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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事件II(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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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這種話。你受傷對我而言也是很嚴重的問題。」

我回答完,咬了咬手套,重新戴好。雖然手腕還有一些麻痹的感覺,卻能活動自如。久久津瞪著第二個人偶笑了笑。

「先生您還是沒變,一樣這麼好……準備跑羅,先生,動作要快!」

久久津的腳

從斧頭移開,拔腿就跑。拿著菜刀的人偶也跟著跑起來。

我們和它錯身而過,它手上的菜刀發出咻咻的聲響掠過我們眼前。

身子一蹲,從刀子下方躲過去,頭髮被削去幾根掉在肩膀上。

接著我們超過了人偶,人偶用一個很誇張的角度轉頭,換作一般人類,大概身體會因此扭斷。它的自發甩成圓弧狀,拿著菜刀往前刺。

它轉換姿勢與攻擊的反應時間非常之短,久久津趕緊抓住我的手往旁邊拉。

喀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我們從敞開的門直接摔進會客室中。

上次的事件時我們曾經到過會客室。房間中央有張桌子,旁邊放著豪華的沙發。我們避開家具往窗邊跑去,久久津拉著深紅色的窗簾。

「可惡!竟然拉不下來!」

厚實的窗簾無法拆下,壁爐上的架子也沒有東西可以讓我們用來躲藏,一回頭,那兩個人偶已經追到會客室。

它們謹慎地一左一右繞著桌子往我們走過來,在它們開始奔跑時,我們迅速從桌子上跳過去。背後的人偶拿起斧頭砍在桌上。

——————咔!

千鈞一髮之際,我們剛好閃過人偶的攻擊並落在地上。被斧頭砍到的桌子跟著斧頭一起被人偶高高舉起。

「啊!」

人偶朝久久津砍下去,他迅速地倒在沙發與沙發之間的空隙。斧頭連同桌子被卡在沙發兩端,動彈不得。這時我趕緊過去拉著久久津的肩膀,將他拉出來。

「對不起,麻煩您了,先生!」

「快住手!為什麼要殺我們?」

我對人偶大叫,沒空回久久津話。這時,拿著菜刀的人偶停下腳步。

它眼神空洞地看著我。

「——————-因為主人命令我們。」

我的推測得到證實,明顯的惡意讓人起雞皮紇瘩。人偶又往前踏出一步。

接著拿著斧頭的人偶跑到拿菜刀的人偶前方,我們狼狽地往外逃,卡著桌子的斧頭揮舞著,巨大的武器掠過我們背後。

——————叩!

好像有東西撞在門上,回頭一看,那張桌子卡在門框上。

人偶被桌子擋住,只能站在會客室看著我們。我們慶幸這偶然的結果,繼續奔跑。

這樣一來人偶就暫時無法干擾我們,我們終於來到位於走廊盡頭的工作問。

這時我們又遭遇了很殘酷的現實。

「……………………糟糕……」

工作間的入口是一道附有密碼鎖的門。

最後一個人偶背對著我們站在門前。

我忘了往工作間的通道也有一扇門,我們慌張地停住腳步。

守住門口的人偶並沒有回頭,它只是專注地盯著門看。

她的頭髮上有一片白色花瓣。

仔細一看,她全身布滿花瓣。

地毯上也有掉落的花瓣,貝殼似的外型發出淡淡的光。

人偶腳邊有一些失去花瓣的玫瑰,花莖上包著薄薄的紙與緞帶。原來這些白玫瑰的花瓣是從一整束玫瑰扯下的。

我皺著眉頭,看著這個人偶。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就好像有人拿著這束花朝她身上猛打一陣才把花瓣都打下來。

「門打不開……怎麼辦?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

久久津無視於一動也不動的人偶,伸手槌打工作間的門。聽了他的話,我跟著點點頭。

菱神的屍體就在工作間裡。也可能已經被它們移動到其他地方,但是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仔細搜尋整個工作室。我轉頭看看背後,好像遠遠地看見菜刀閃出的光芒。

「我們最好快逃……其中一個人偶追上來了。」

拿著斧頭的人偶似乎從會客室的門鑽出來了。

我們最好趁另一個人偶也追過來之前離開,我與久久津對看了一眼之後開始奔跑。

最後我又再次回頭看了一眼。

工作間門前的那個人偶一動也不動。

彷佛正在等待門打開一樣。

***

衝到前院,眼睛被夏天的光閃到張不開.

我們跪在草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回頭看通往前院的門,看樣子人偶並沒有追過來。我放心地往前院一看,眼前的光景讓我啞口無言。

庭院的椅子上坐著一黑一白的兩個身影,桌上還放著點心。

菱神跟剛才一樣躺在地上,這兩個人卻悠閒地喝起下午茶。

「咦?你們怎麼了,好像沒把屍體一起帶回來?」

「是啊。你們不是去拿東西的嗎?竟然忘了,這個失誤未免太誇張。」

繭墨吃著帶來的巧克力,舞姬則吃著菱神為遊戲所準備的餅乾。兩人的姿態極其優雅,我卻有一種腦血管斷掉的感覺。

受不了這兩個人把我們的辛苦講得這麼微不足道。

「我說小繭,要我們把屍體運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工作間的門根本打不開啊!你要我怎麼開門?」

「喔?果然如此,工作間被封鎖起來了。真是麻煩。」

聽了我的抱怨,繭墨慵懶地用手托著臉頰,看來她早就猜到工作間的門被鎖上。舞姬歪著頭,面帶微笑地按著胸口。

「可是你們不把屍體帶來真令人傷腦筋呢,我覺得很不安。」

「不安你還笑得出來……他們將屍體移至別處的可能性很低,就算找遍整個工作室也找不到屍體的。小田桐君,那些女人偶怎麼樣呢?」

繭墨突然轉換話題,我將人偶的樣子一一說明,繭墨聽了我們在工作室內的攻防戰並沒有多大的反應,只對身上有花瓣的人偶特別有興趣。

「——————花瓣。而且是花束上的花瓣……」

繭墨很難得地引用了我的揣測,她輕咬下唇,似乎正在思考什麼。接著她從盒子裡取出一顆玫瑰形狀的巧克力。

「小田桐君,再來要請你找花。人偶對掉在腳邊的花視而不見,也許是因為那束花已經不像原來的模樣。我猜屋子裡還有一個地方放著花,應該比可能已不存在的屍體還好找。你找出那束花之後,將花束交給門前的人偶。」

「——————嗄?」

搞不懂,為什麼要把找到的花束交給人偶?看著疑惑地皺眉的我,繭墨微微一笑。

「我猜它很可能想要丟花卻沒有丟成。」

好詭異的結論。繭墨咬碎巧克力玫瑰後就不願意多說了。

若繭墨不肯說明,問再多也沒用,我嘆口氣,看向舞姬。本想開口叫人,卻又慌張地以咳嗽帶過去。

因為舞姬正撫摸著靠在她腿上的久久津的頭。

像是撫摸著愛犬般充滿愛的動作。久久津開心地閉上眼睛。

「久久津呀久久津,你沒受傷吧?」

「是,我沒受傷,公主殿下。感謝您這麼關心我這個狗畜生。」

「沒受傷就好,千萬不要太逞強。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你喔。屬於我的你,不可以丟下我先死。」

她的聲音甜得出蜜,久久津露出一個由衷感到幸福的笑容。

就這樣,他越來越依賴主人。一想到這裡,就忍不住火大起來,我握緊拳頭刻意別過頭,往前看的我出聲叫著背後的久久津。

「該出發了,久久津……一起去找花吧。」

他慌忙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我們再次站在工作室的門前面。

我伸手拉開兩片門扉,這時久久津對我說:

「先生,我有一個請求,請您讓我走在前面。」

我慌忙轉頭看他,屋裡的人偶依然在裡頭看守著。

讓他走在前面,一定會成為人偶第一個攻擊的目標。

「你在胡說什麼?久久津,我不可能讓你站在前面當誘餌。」

「您說的沒錯,先生,我自願當誘餌。請讓我惶恐地再次強調,我跑得比先生快多了。沒有必要造成我們兩人同時被人偶追趕的局面啊。」

久久津堅決地反駁了我的話,他毫不遲疑地繼續說:

「雖然不知道花放在哪裡,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花並不在會客室。我負責將人偶引到會客室,這樣先生就能趁機搜尋其他房間。即使狗畜生受傷了也沒有關係。先生要趕緊找到花,完成公主殿下與繭墨水姐的要求。」

我揪住他的衣領,久久津雙手亂揮,像在抗議的人。但是我不管,這次絕對不準他這樣,我的心充滿類似憤怒的情緒。

我以前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久久津,你覺得我像是那種看見你受傷還滿不在乎的人嗎?」

從喉嚨發出了如在地板爬行般

低沉的聲音,久久津看著我的臉,屏住氣息。

他慌張地搖頭。

「不像。非常對不起,先生,您絕對不是那種人。」

「給我搞清楚!舞姬不是也叫你別受傷了嗎?我也一樣,不希望你受傷啊!你應該多少替我們……至少該替舞姬好好愛惜自己。」

聽了我的質問,久久津表情一變。他以堅定的聲音回應:

「您說的沒錯。公主殿下是這世界上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主人。先生是我的恩人,人又這麼好。」

「我根本沒有替你做什麼,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希望我們都不要受傷。你應該對自己的生存價值更有信心一點,因為有人這麼關心你。」

我將他往前一推之後鬆開手,瞪著他的眼睛並繼續說:

「你是人。而你竟然要逼我將你當成狗?」

久久津瞪大雙眼,茫然地看著我又突然笑了出來。

他臉上浮現自然的笑容。

「……我知道了,先生。我真的知道了。那麼,我要改變說法。」

久久津像個小孩般端正了姿勢,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說:

「我們兩人一起在這房子裡持續逃跑有點困難,先生,您相信我嗎?」

久久津順暢地彎下腰行禮,姿態優美得讓人驚訝。

「我會幫您完成公主殿下所託付的事情。所以,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由其中一人引開人偶們……您覺得如何?」

「……會客室太小,很難同時牽制住兩個人偶。一直逃也不是辦法,而且我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另外一束花。」

「那麼這樣如何呢?先生,如果情況危急,我就逃出會客室,到時先生再來救我。拜託您了。」

他騙人。就算情況再危急,他也不會開口求救。

我不能贊成。可是,就在我還來不及開口反對時,久久津又繼續說了。

「我相信先生一定很快就會來救我。所以,請先生不要辜負了我的決心。」

久久津的表情好認真,從他臉上我發現丁至今從未見過的神情。他應該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吧。但是就我看來,他對我的態度已經從一條狗變成一個人。

「好,就這樣辦。我會儘快趕去會客室跟你會合,一定。」

我說完便伸出手,久久津遲疑了一下,跟著伸出手和我交握。

手指有些僵硬,有些痛,但不是大問題。久久津像是被火燙到般突然鬆開手。

他看著自己的手發呆,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覺到,我並不是在對他下命令。

而狗是不會依照自己的意志跟人握手的。

我們重新面對工作室的門,久久津吸了一口氣後打開門。

「那我先走了。先生,請隔一段時間後再進來。」

他朝我笑了笑,隨即沖了出去。不一會兒就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

我焦急地等待時間過去,過了幾十秒後才伸手抓住門把。

接著打開了門。

***

走廊上沒看見人偶,只有那些雕像還在。

眼前的光景如此安靜,遠方傳來東西崩壞的聲音。

我打開離我最近的一扇門,裡頭是臥室,但是簡單的床架卻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房間只放了幾樣基本家具,看起來像醫院的病房。本來並不是當成臥室使用,有個角落蓋著一塊布,從縫隙中可以看見梳妝檯跟衣櫃。

我穿過狹小的臥室,打開可通往隔壁房間的門,一走進去忍不住驚呆了。

隔壁的房間像完全不同的世界,是個明亮的房間。鄉村風的家具全都是粉蠟筆般柔和的顏色,而且還有精緻的動物擺飾。書桌上有隻貓,而角落則放著老鼠,栩栩如生的擺飾應該出自菱神的手。

高級地毯上鋪著幾張報紙,油畫的顏料與松節油的瓶子隨意地扔在地上,調色盤上的畫筆早已凝固。

我看到放在房間中央的畫板,不禁停下腳步觀看。

畫紙塗成全黑。

色彩層層堆疊,混合成深邃的黑色。

在這間明亮的房間中,那張全黑的畫彷佛是能吸入所有物品的窗口,我霎時發現到一件事。

這裡是自殺的菱神光的房間。使用者死亡後,房間按照生前的模樣保存了下來。

我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獻給死者的花束,結果沒有找到。也許菱神光生前就不喜歡用花來裝飾房間。

隔壁的臥室可能是察覺到菱神光的異常後,菱神昭拿來當成臨時臥窒使用的房間。但是菱神光還是死了。那張遺留下來的黑色圖畫讓人感覺到無比空虛與悲傷。

我沒有空沉溺在無意義的感傷,為了甩開負面的情緒,我走出這房間。

黑色的畫消失在關閉的門後,再也看不見。

我往下一個房間前進,打開所有能找到的房門查看。

陸續找到整面都是書櫃的書房與放著鋼琴的琴房。但是依然沒有找到花。越來越接近會客室了,我焦急地打開了放置著系統櫥櫃的廚房。

廚房的牆壁與地板都是市松紋路,黑色調的設計非常有未來感。我靠近之前人偶坐過的椅子上,忽然有種預感。

生前的『菱神昭』讓人偶負責所有家事,而這裡是只有人偶會使用的空間,菱神昭應該會為了人偶替這個無機質的空間添上些許裝飾。

我看向之前並未注意到的窗戶,訝異地張大雙眼。

嵌在牆面上的窗戶下有著裝飾用的棚架,上頭放著一個黑色花瓶。

纖細的瓶子裡插著一朵盛開的紅色玫瑰。

花瓣前端有些枯萎,但不影響整體,我抽出這朵玫瑰。

正想離開時,又停下腳步。我猜餐桌那邊應該還有東西該拿,因為『菱神昭』會有很多客人來家裡吃飯,而他又喜歡古典風的裝飾。依這間房子的豪華程度來判斷,應該會有那個東西才對。

我尋找廚房的柜子,找到那個放在角落的東西,帶著它往會客室走去。來到會客室門前聽見吵雜的聲音,我趕緊跑到門前。

「——————沒事吧?久久津!」

我一邊大叫,一邊打開門。眼前的場景與上次非常類似。

牆邊放著裂開的桌子,斧頭卡在壁爐上,人偶正試圖拔出斧頭。而被追至牆角的久久津臉上流著血。

另一個人偶面無表情地舉高手中的刀,地上有紅色的血跡。

視線跟著染紅,我放下玫瑰衝到久久津身邊,伸手抓住人偶的肩膀,人偶拚命反抗試圖掙脫。

久久津趁機朝它側腹猛踢一腳,人偶應聲倒在地上。

「先生!謝謝您!您真的來救我了!」

「有話待會兒再說,快跑!」

趁人偶尚未站起來之前,我們往門口衝去。撿起剛才放地上的玫瑰後雙手保護好花,衝出門外,接著拿出從廚房帶來的燭台卡住門把。

將門把卡在兩個放置蠟燭的部分中間,讓裡頭的人偶無法轉開。確實卡住之後,我們再次奔跑。門板頗厚實,想用斧頭劈開也得花費不少時間。

「臉上的傷還好嗎?抱歉我來晚了。」

「沒事的,看起來很嚴重,其實傷口不深。」

我拿出手帕遞給久久津,他一邊跑著,一邊將手帕按在傷口上。

那個人偶依然站在工作間的門前,果然還是沒有回頭看我們。

我從它身邊繞過去,將紅色玫瑰遞給它。

好像是獻花給女朋友般的姿勢,我們陷入沉默。

它一動也不動,正覺得這樣做似乎毫無意義時,它伸出了纖細的手。

收下那朵紅色玫瑰後,將花抱在胸前。

接著,它在觸掛麵板上輸入密碼。

喀啦喀啦的聲音響起,工作間的門開了,它走進去。

我與久久津對看了一眼,也跟著人偶走了進去。

***

走在短短的走廊上,接著打開了金屬制的門。

工作間內部充滿沙塵。

曾經燃燒著的暖爐已經熄滅,白色的沙子如夜晚的沙漠般冰冷。

沙堆里可以看見被破壞的雕像。野獸的臉孔與人類的手腳隨意地在沙地上伸展。角落放著作業台與裝滿工具與材料的紙箱。

我不想看著這些過往菱神的創作遺留下的物品,我直直地看著倒在工作間中央處的那個東西。

白色的沙之海有一部分被染黑,屍體就躺在黑色的色塊上。

起初還沒有發現那個東西是人。

『菱神昭』應該是舉槍自盡的啊。

然而,他的遺體卻被人俐落地沿著背脊剖開。

背上的肌肉像紙箱的蓋子

往兩旁翻開。

背骨與肋骨、內臟一目了然。有些內臟從背骨的間隙拉出,沾上不少沙子。大腿也如熟透的水果般往左右兩邊剝開。

切得漂亮的橫切面讓人感覺到某種秩序。

理智地剖開的人體看起來像是一件諷刺人類存在的作品。

人偶走到屍體前,它並不畏懼死狀悽慘的屍體。

它將玫瑰花放在屍體前,祈禱般交握雙手。

我猜想,應該是它的主人命令它獻花給屍體。

只是在它還沒獻花之前發生了某些狀況。

將屍體剖開的人可能是菱神。我想像著菱神搶去人偶手中的花束,拿著花束毆打人偶的樣子。在人偶尚未將花束拿去供奉給死者之前,菱神就封閉了工作間的門。

那之後菱神不知因為什麼樣的動機而切斷了自己的手,接著命令另外兩個人偶攻擊我們。只有這個人偶丟在工作間門口,卻未取消獻花的命令。

我看著這個交握著雙手的人偶,儘管做出祈禱的動作,雙眼卻沒有閉上。

玻璃眼珠里有一顆真人的眼珠在其中搖晃著。

它是之前坐在前院的人偶。

菱神對這個人偶特別有感情,所以才沒讓它參與攻擊入侵者的行動。

看著這悽慘而靜謐的光景,我不發一語。我認識生前的『菱神昭』,但是這次受到的衝擊卻不是難過,而是覺得彷佛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我不想看到被解剖過的屍體。

好像被強迫看到人類體內最醜陋的部分。

我呆立原地許久,人偶也停止祈禱,回到走廊。

再待下去很可能會被人偶關在這裡,於是我甩甩頭,慌張地背起屍體。

這具屍體死後的僵硬已經消失,身體早就開始腐爛,血液與腐爛後流出的液體沾到背上。

難以想像的惡臭與觸感讓人作嘔。但是我只能盡力忍耐,久久津趕緊跑過來幫忙抬起屍體的雙腿。

我們兩人搬著這具沉甸甸的屍體往外走。會客室的門漸漸被斧頭砍破,我與久久津對看了一眼,一邊注意著不讓屍體掉下來,一邊快步跑著。

碰—————————!!

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我們迅速地跑在最後的通路上。

假裝沒看見半路掉下來的內臟。

***

在千鈞一髮之際終於衝到前院,我忍不住跪了下來。

屍體重重地壓在我身上,用力深呼吸幾口之後,卸下背上的屍體。

屍體就這樣臉朝下趴在草皮上。夏日的光照在屍體已經剖開的背上。

還在喝下午茶的兩人眯起眼睛,繭墨輕輕地鼓掌。

「——————做的不錯喔。雖說計劃就是要運出屍體,不過,能順利開啟工作間的門真是太好了。」

兩人站起來走到屍體旁。

繭墨將紙傘靠在肩上,低頭看著屍體,如黑玫瑰般的豪華裙擺搖晃著。

「解體的手法真乾淨俐落,這個就是人偶菱神崩潰的理由。」

舞姬蹲在草皮上,很享受般地摸著屍體的骨頭與內臟。

我皺起眉頭。的確,瘋了的人才會拿刀剖開屍體。可是我不太懂為什麼是因為被解體的屍體而崩潰。

「之前離開這裡時,菱神曾經說過要封鎖這間工作室。但是在封鎖之前,他跑去看了這具屍體。看到屍體時,他突然很想確認一件事情。那就是身為人偶的自己與身為人類的『菱神昭』,唯一而絕對的差異是什麼。」

人偶與人類最大的差異就是內容物。人類體內是內臟,而人偶體內則是金屬。

為了確認,他切開了屍體的背。

「他發現人類的身體內部竟如此柔軟而醜惡。他看著與自己一摸一樣的人的內臟,精神開始錯亂。原本他就沒有完全接受『菱神昭』已死的事實,而透過切開自己的手進一步確認了自己與本尊的差異……相差過大的事實讓人偶菱神徹底崩潰。」

也許是對人偶與人類之間所存在的差異感到絕望,因此,他設計讓我們參與他的遊戲。

我終於了解遊戲的真正用意。繭墨之前也說過,人類的內臟從外表看不見。

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想要將自己的肉體與除了『菱神昭』以外的人類做比較。讓這些與『菱神昭』之死相關的人參與遊戲,面對切除自己的身體的結果,擴散對死亡的恐懼。

「愚蠢至極。他根本不需要解剖人類的身體。」

繭墨輕聳肩膀,我同意她的話。但是,就算明白人偶菱神崩潰的原因,我們還是打不開大門。

「小繭,該怎麼辦才好?就算我們得知『菱神昭』的屍體就是菱神崩潰的原因,還是沒辦法逃出這裡啊。」

「這點你不用擔心,接下來就交給我處理。」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的解答從另一個方向傳了過來,跪在草皮上的舞姬抬頭看著我。

她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被妖怪咬下手之後,菱神感到很混亂。失去手又昏過去的菱神很容易被操弄…………沒錯,也就是說,任何事情都可以是巧妙的辯解喔。」

舞姬舔了舔嘴唇後站起來,她拿起裝有紅茶的茶壺。

——————嘩啦啦。

她毫不遲疑地將茶壺裡的紅茶往菱神的臉倒下去。

「嗚…………嗚嗚…………」

舞姬扯了扯菱神的臉,他終於醒了過來。發現眼前的人是舞姬之後訝異地倒吸一口氣。動了動肩膀,想要施力推開舞姬,試了兩、三次才發現自己已經失去雙手。

「好痛、好痛!我的手好痛啊!發生什麼事了?遊戲進行到哪裡?啊!」

「別管什麼遊戲了。來,請看看這邊。」

舞姬無視於菱神的咆哮,她抓住『菱神昭』的屍體上下搖晃。菱神的臉為之僵硬,似乎忘了手臂的傷痛而停止哀號。他全身顫抖,蜷著身體。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菱神如野獸般低吼,努力轉過頭,眼神卻釘在屍體身上。他既困惑又憔悴,我看著他顫抖的背影,正想跟他說話時——

舞姬便溫柔地開口說道:

「你可以放心羅,不必再煩惱了。我可以把你改造得跟他一模一樣。」

「…………什麼?」

菱神茫然地抬起頭,舞姬伸手摸著他的下巴。

她臉上浮現出聖母般的慈祥笑容,這個擁有超能力的人偶師以堅定的語氣宣稱。

「我會利用屍體的骨頭與其他可利用的部位重新打造你的身體,讓你可以更接近人類,到時你的肚子被刀子劃開就會死。這麼一來,你就不必再為了你與人類之間的差異而苦惱。我可以讓你無止盡地接近真實的人類,說到做到。」

屍體已經開始腐爛,還有,完全仿造人類的內臟根本不可能做到。但是舞姬卻繼續鼓吹菱神答應,菱神如中邪般緊盯著舞姬。

「我是唐繰舞姬,擁有超能力的人偶師,我能保證,你的身體將和『菱神昭』一樣。如何呢?」

菱神嘴巴開開,原本就處於混亂狀態的大腦又吸收一堆超乎想像的情報,陷入了虛脫狀態。繭墨悄悄靠近舞姬後方,小聲地詢問。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巧妙的辯解。你真的能打造出一樣的身體?」

「我會使用一部分屬於菱神昭的骨頭與肌肉。要完全一樣不太可能,但是在他會傷害自己的範圍內,我可以儘量模擬。只要把出血量調多一些,就很難仔細地確認身體內部的狀況。換句話說,只要有八成像就夠了。只要他認為自己像人類就保證沒問題。只要他相信自己已經和人類一樣就可以。」

舞姬慢慢地轉頭,露出一個恬靜的笑容。

「他剛才手被咬斷時疼痛異常,氣勢受阻。現在已經沒有勇氣克服痛覺,繼續切下自己的身體。只要他能夠更加肯定自己的存在,相信就不會再發生這麼荒謬的自殘行為。」

舞姬斬釘截鐵地說完,再次轉頭看向菱神。菱神正出神地看著手腕被切斷的地方。

接著,他以哀求的眼神看著舞姬,茫然地詢問道:

「我、真的可以變得跟他一樣?我……可以變成菱神……昭?」

「當然。你原本就是依照菱神昭的樣子而做出來的人偶,很容易就能讓你變得跟他一模一樣。只可惜,這裡沒有足夠的工具。」

她做作地嘆息。菱神的臉閃過一絲不安。現在的他如無助的孩子般依賴著舞姬,處於混亂狀態的菱神依靠著唯一能為他指示方向的指針。

「——————你會替我開門吧?」

聽了舞姬甜美的聲音,菱神點點頭。在舞姬的攙扶

下,菱神搖晃地站起身,像是被線操控的人偶般走向大門,但是,他躊躇地停在密碼鎖旁。

舞姬走到他背後說:

「沒有手可以輸入密碼就請人偶代勞吧。但是,人偶們因你的命令而等著攻擊每一個進去的人。請你進去屋子裡命令它們『到前院集合』。這麼做就能解除你之前給它們的攻擊命令。」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嗯,很乖。沒問題的。我很開心你能這麼做。」

舞姬撫摸著菱神的頭,像是要讓他安心。依然錯亂的菱神眯起眼睛。

久久津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們,一臉懊惱。我覺得有些疑問,因為光從現在的狀況來看,久久津的反應如同被搶走主人的狗。

但是他的眼神似乎不像只狗會有的。

「小田桐君,發什麼呆?看來我們可以安全脫身了,可喜可賀。」

繭墨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一回頭,她正轉動著手中的紙傘。

她慵懶地盯著我看,我將浮現在腦中的疑問拿來問她。

「可是……讓菱神被改造真的沒問題嗎?」

我看著菱神消失在屋內的背影呢喃道。舞姬的承諾只不過是用來逃離這裡的說詞。

繭墨輕輕聳肩,平靜地說:

「誰知道……但是想被改造總比被自殺的願望附身還要來的健康一些,只要他能把自己當做『菱神昭』而活,他就不會再做出瘋狂的行為。能夠變成自己想要成為的人是很幸福的事……而且,這樣我們也不麻煩。」

繭墨的話讓我陷入沉思。兩個『菱神昭』都因人類與人偶的差異而苦惱。即使只是取巧的詭辯,若舞姬執行完她承諾過的手術後,人偶菱神能夠重新找回自我就好了。

他將變成唯一的菱神,得回安穩的日子。

過了幾秒,我聽見命令人偶集合的聲音,菱神跟著其中一個人偶回到前院。

不可思議的是,他臉上那苦惱的表情已經消失。

***

女人偶輸入了大門的密碼,緊閉著的大門緩緩地開啟。

冬天的風強力地吹進門內,我愣愣地望著門外被切成四方形的天空。

天空漆黑一片,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晚上。

在那個四季都是夏天的庭院裡,時間彷佛靜止一般。突然看見外頭的冬夜,讓人有些困惑。冰冷的空氣麻痹了肺部,細細的雪花從空中緩緩飄落。

地面堆積一層白雪,遠遠的看見像是被灑了一層白砂糖的樹木。

外面的景色如此黑暗卻耀眼。

好神奇的光景。

「咦?下雪了啊?沒想到外頭竟然這麼冷。」

發出驚呼的舞姬率先走了出去。我與久久津緊跟在後。

繞著整個工作室的柵欄門依舊敞開著,車子停靠在深灰色的牆邊。應該是菱神家的車,平常應該停在其他地方,畢竟這一區的地面柔軟,並不適合停放車輛。

舞姬擦了擦車窗窺視車內。我也跟著湊過去看。前座放著舞姬的提籃與繭墨的手機。舞姬對背後的久久津說:

「久久津,那個東西應該掉在前院,你去拿來好嗎?」

「您是說……那個東西嗎?」

「就是這個。呵呵,你知道是什麼嗎?」

舞姬惡作劇般笑了笑,用手比出手槍的樣子。久久津點點頭之後,轉頭走回屋內。

現在才想起我與久久津聯手演出竄逃劇碼時,其實可以帶著這把槍當武器。然而那是一把小口徑的槍,很難讓人偶停止動作,幸好最後沒在人偶身上留下醜陋的傷口。

雖然我屬於被攻擊的一方,但是不必殺死人偶就能脫逃讓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不一會兒,久久津就回來了。他用手槍柄打破車窗。

——————眶!嘔!哐啷!嘔啷!

久久津開了車鎖後打開車門,從前座拿出提籃與手機。連同掉在后座、我跟七海借來的手機也全都拿回來了。

舞姬收下提籃,籃子裡放著許多不知用途的工具。

「好了,我去幫菱神止痛。準備一埸正式的手術需要不少時間,必須先搬運屍體。利用房子裡的冷凍庫可以暫時保存需要的部位。之後只要放到冷藏室……久久津來幫忙吧。」

「是的,公主殿下。請儘管吩咐。」

久久津深深一鞠躬,留下我與繭墨面面相覷。

我原本就是為了保護舞姬而急著趕到繭墨身邊,但是現在舞姬人在這裡,最好先帶她回事務所一趟。然後我可以回她家幫她拿菱神的手術所需要的工具。最後的步驟就是找出日斗與雄介。

「小繭,我找到狐狸了。接著要找雄介。」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在我開口說話時,手機正好響了。鈴聲讓我回想起接到旋花自殺時的那通電話,忍不住嚇了一跳。繭墨完全不受影響,立刻接起電話。將手機靠在耳朵旁,繭墨露出驚訝的表情。

「餵……是你啊。沒想到你會打電話來。」

是誰打來的電話,我看著繭墨,她微微一笑。

「好,我讓他聽。」

她將手機拿離開耳朵,然後對著我說出了意想不到的名字。

「雄介君打來的,好像有話想對你說。」

我立刻搶過手機放在耳朵邊。

「雄介,喂!你現在在哪裡,雄介?」

『………………』

我拚命地說話,雄介卻沒有回答。電話那頭只有凝重的沉默。然而,我還是繼續喊著他的名字。

好不容易才和他通上電話,絕對不能讓他輕易地掛上電話。

「雄介,聽得到嗎?快回來吧,雄介,你……」

『…………請你救救他。』

低沉的說話聲傳入耳里,我茫然地思索著他說的話。

他說,請你救救他。不是請救我,而是請救他?

——————這個他又是誰?

『……我循著旋花的記憶來到了人口販子的家。你問問舞姬就知道這是哪裡……要不然就問繭墨小姐,她可能知道。』

他以空虛的聲音說著,但是,他不是想找舞姬報仇嗎?讓我聯絡舞姬不是會妨礙他的復仇計劃?現在的他怎麼會沒想到這當中的影響?

可見他現在腦子有多混亂,我握緊手機繼續問:

「雄介……發生了什麼事?」

『那裡有小孩……可是只有我沒辦法……請你救救他……』

他的聲音混著哭聲,他痛苦萬分地訴說著。

『…………我實在幫不上忙……』

電話就這麼斷掉了。我放下手機開始奔跑。衝進工作室,遠離了外面冬天的寒冷。舞姬與菱神在夏天的前院,但是沒看見久久津。我對著坐在椅子上的舞姬說:

「舞姬小姐!人口販子的家在哪裡?就是你把妹妹賣給他的那個人口販子!」

「…………咦?」

舞姬轉過身並歪著頭,她已經包紮好菱神的手。

那個繃帶也是為了安撫菱神的小道具吧。菱神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舞姬悠閒地回問:

「我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嗎?我有些不懂。」

「我一定要去那裡。剛才接到一通電話,有人要我救那邊的一個人。是他的要求,所以我一定要去那裡!」

我不知道雄介遇到了什麼事,但是徹底崩潰了的雄介竟然那樣地拜託我,所以我一定要幫他,不能夠背叛他的期望。

「因為某人的請求而去救一個不認識的人?您的行為模式好難以理解,我覺得非常地不可思議……到底是誰請您救人呢?」

舞姬愛睏似的眼神望著我,似乎不太願意告訴我人口販子的家在哪裡。我握緊拳頭,再次壓抑住即將爆發的情緒。

然後,我說出了那個名字。

「——————是嵯峨雄介。」

舞姬微微張開雙眼,難得出現不一樣的反應,她低聲說道:

「……他就是剛才提到的那個人?」

「沒錯,就是剛才提到的,那個想殺你的少年……同時……」

我回答了她的問題,喉嚨一度哽咽、說不出話。

舞姬的眼神很認真,我想起了雄介的笑容。

我深吸一口氣之後補充說:

「也是愛著旋花的少年。」

他打從心底地把旋花當成家人般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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