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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事件II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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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事件之後,我遇到了很多瘋子。

活在這個世界既辛苦又難熬。

其證據就是,世界上總是發生許多扭曲的事件,讓這些瘋子崩潰得更撒底。我刻意接近這些人,一次次地感到絕望。

我也跟他們一樣,我殺了人卻還苟活於世上。從遇到狐狸那時起,又或者在更久以前,在人生這絛珞上,我就已經走偏了。

我也跟他們一樣,總有一天會比現在瘋得更徹底。

這樣的我不可能擁有正常的生活。我甚至不能對生活抱持任何希望。我一直苟延殘喘地活著,一天天過著不正常的日子。

然而,當我發現的時候,我竟然有了一個去處。

活在這個世界既辛苦又難熬。

連生存這件事都不能盡如人意。

然而,這世上還是有人拼命地想活下去。有個很溫柔又很笨拙的人。

在我不停地與瘋子們接觸時,不知不覺我竟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這全新的生活還稱不上安穩,但是卻很快樂。

殺過人的我原本已經不可能再和誰有瓜葛,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有人陪伴是多麼開心的事。我再次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這就是我所犯下的、最致命的錯誤。

***

從菱神的工作室開幾個小時的車,來到人口販子位於深山的家。

封閉的方式讓人聯想到鴉越家。上山的私有道路雖然沒有設下關卡,但是一般人並不會走到這條路上。從事販賣人口這種特殊的職業,因此刻意住在與社會隔絕之處。

這麼一來進出也不容易被人撞見,是個非常適合談生意的地方。

這個想法讓我感到噁心,下車後,點起一根煙。

抬頭看著清澈的夜空,雲雪已經散去,天上繁星點點。幸好路上沒有積雪,冷靜下來後,將煙按熄在攜帶式菸灰缸。我瞪著眼前這棟建築物。

全黑的扁平型建築,中央部分是入口,左右各延伸出一個L型的部分,各自獨立的構造。只有中央部分亮著燈,從敞開的大門可以看見入口。木造的大廳,樓梯與柱子的都設計成圓弧造形。

這樣的設計很溫暖,能夠消除人的壓力,而這樣的造型給我一種印象。

這裡好像幼稚園或託兒所,為了小孩子所打造的建築物。

對照『人口販子』這樣的辭彙,將房子設計成幼稚園實在令人心驚。

「買賣的商談時間往往很長,你對這棟建築物的印象沒錯。實際上這裡就是暫時託兒的地方。真正來自附身妖怪家族的孩子們,有些從外表根本分不清是人類還是野獸。除了這些生來就具有某種附加價值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需要某種程度上的調整。

繭墨甜甜地說。希望她不要隨便讀取別人的內心。我不理她,轉頭看向後方。

舞姬正關上車門,不知道是不是聽到繭墨剛才說的話,她手上拿著提籃,疑惑地歪著頭。

「咦?你也知道這裡嗎?真令人意外呢。繭墨家除了你全都沒有超能力。當然,繭墨日斗先生是例外。你們應該沒有賣掉其他無用之人吧?」

「沒有。狐狸的超能力太過特殊,拿來賣掉恐將造成危險。我也是聽別人說才知道這裡。」

——————啪!

繭墨咬下一塊巧克力,精美地編造出的巧克力鐵鏈就此粉碎在她口中。

「販賣的人當中也有老人,但是現在主要販賣的是經過嚴格挑選的孩子。像旋花君這種單純只是出生在超能家族的小孩價值不高,必須要賦予某些附加價值才能高價售出。比方說把她教養成會聽從命令的個性之類的……過程可不輕鬆,不但麻煩而且沒賺頭。」

「——————小繭。」

我出聲提醒她別再說下去,她看了我一眼之後輕輕聳肩。

隨後再度吃起巧克力,吃完那條巧克力鐵鏈之後,她如唱歌般流暢地說著:

「對了,雄介君要你救的人到底是誰?又該怎麼救呢?還有,為什麼連我也得來這裡不可?小田桐君,請你說明一下。」

「如果你想回去,大可以請繭墨家的人來接你回去。只不過,他們要派車到這裡還需要一些時間。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好意思,我希望小繭也能夠幫忙。」

很明顯,繭墨心情非常不好。但是,我發誓這次一定要拖她下水。

在菱神的工作室時,舞姬主動提議帶我們來人口販子的家。也許會跟雄介正面衝突,所以我試圖阻止過她,但是她很堅持。舞姬向菱神借了車鑰匙,讓久久津負責開車,最後我只好一女協,將拒絕同行的繭墨也硬塞進車子裡一起出發。

『其實我也會開車。在久久津來我家之前,我都是自己開車。就算你丟下我不管,我也有辦法去人口販子那裡。我會想盡辦法跟過去,我的毅力超乎想像喔。』

舞姬當時是這麼說的。我不知道什麼讓她這麼有興趣。

繭墨用她那對貓兒似的眼睛望著我,隨即不經意地笑了。

「算了。我對他的話頗有興趣,就當作來這裡殺時間吧。」

「…………請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極力想要避免她將這狀況當成娛樂。聽了我的回應,繭墨很訝異。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在我還沒開口問她為什麼露出訝異的表情之前突然聽到別人的聲音。

「聽到人口販子這個名詞只有不好的預感,但是並不會害怕。」

一回頭,剛從車子走下來的久久津正看著這楝建築物。他的腳因為解剖了『菱神昭』的屍體而沾上髒污。舞姬看了看大家,面帶微笑。

「大家都到齊了,進去吧。一直站在外面太冷了。」

她甩動一頭白髮邁步向前,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但是她果然很積極。

我們往入口前進,樹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聽起來很不祥,我們在樹木聲的伴奏下走進大門。

——————你來啦?

這時,好像有一個聲音從我的耳朵旁飄了過去。

我覺得我好像聽到了小孩的聲音。

***

建築物里充滿寂靜,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入口大廳里的樓梯有些地方積滿灰塵。寬廣的空間內有兩扇材質厚實的門。左右兩邊有通路,連接著能通往房屋兩端、造型簡單的門。久久津四處張望,警戒地低吟:

「好、好奇怪。會不會太安靜了?公主殿下,請您跟著我。」

「沒問題,久久津。你真的很神經質呢,這一點讓我很意外……不過,沒問題。這裡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們害怕。」

舞姬溫柔地微笑著,我看著這扇厚實的門。

門上有不少裝飾,裡頭很可能是專門用來商談用的私密空間。人口販子會在哪個房間呢?我有話想當面問他,就在我這樣想並往前走的時候——

「小田桐君……難道你從剛才就是認真的嗎?」

繭墨訝異地問道。我轉頭看著她,頓時啞口無言。

繭墨用一種看著瘋子的眼神看著我。

我突然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有點不懂為何繭墨要那樣看我,我也跟著盯著她看,接著我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繭墨背後的大門一直是敞開著的。

這時,我終於察覺到我沒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實。

「————————啊!」

雄介是從人口販子的家打電話給我的。他得到旋花的記憶後,追溯著她悲慘的記憶而探訪過去的原點。其動機可說是簡單明了。

停車場沒看見雄介的車,而人口販子的家又是如此安靜。

我怎麼會愚蠢到以為人口販子還活著呢?

終於知道為什麼繭墨會那樣看找,因為我遺漏了一個最致命的事實。

——————原來如此啊。

現在想要阻止雄介報仇,已經太遲了。

「……對不起……我終於想到了,非常抱歉。」

我背對繭墨走了出去。走到從牆壁延伸出的柱子後方,繭墨看不見的地方時停下腳步。我伸手打了牆壁一下,卻感覺不到疼痛。無法逃避的事實占據我的大腦。

雄介聯絡我的時候,已經殺了人。

我到目前為止還在作著美夢,還因為他打電話請我幫忙而竊喜不已。

我閉上眼睛,撫摸疼痛的肚腹。我的確為了雄介還願意相信某人而感到開心。但是,這不代表什麼。我現在沒有空煩惱這無聊的事情。

雄介要我來救某人。

而我必須來救出某人的事實依舊沒有改變。

我打了額頭一拳後張開雙眼,看著拳頭。皮手套上竟沾著血,但是我並沒有受傷。我屏氣凝

神,不安地轉頭看旁邊。

柱子後面的牆壁竟染上淺淺的紅色。

某人的紅色手印輕輕地擦過牆面。

「……………………雄、介?」

我茫然地低頭,地上有著一些不甚醒目的血跡。我沿著血跡跑著,差點撞上房子左邊那扇厚實的門。我用力拉開它。

——————喀啷。

裡頭的房間掛著許多如蜘蛛網般層層纏繞的鐵鏈。

「……………………嗄?」

眼前的光景已經超過我所能理解的範圍。

燈泡也破了,房間裡黑漆漆。走廊上的燈光照在鐵鏈上,讓鐵鏈如深海魚般散發詭異氣息。鐵鏈末端釘入牆壁、地板與天花板。沙發被鐵鏈貫穿,填充在裡頭的羽毛四處飄散,沾上紅色血跡。我抬頭看著地上那塊黏稠血漬的來源。

鐵鏈的中心吊著一名老人。

他看起來像是盤據在蜘蛛網中央的蜘蛛,也像是某種宗教畫。

老人的手腳卷上鐵鏈,支撐著身體。手腕上的肉被絞爛,露出裡頭的關節。

破損的衣物空洞可以看見發黑的皮膚。致命傷應該在頭部,頭蓋骨凹陷,像石榴的內容物清晰可見。一看就知道老人早已死亡。

頭部的傷八成是雄介打的,他殺了人口販子。

有一點我不明白。這間房間被鐵鏈層層包圍,根本走不進去,也碰不到老人的屍體。鐵鏽味反覆湧現,讓我忍不住咳嗽。我喃喃地說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惜沒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

***

一白一黑的兩人觀察著房間內的情景。兩個互相對照又極為相似的人看著空中的屍體。

繭墨微微笑著,舞姬按著嘴角,以甜得能滴出蜜汁的聲音說道:

「哎呀……好像已經死了。嗯,他的死相還真壯觀……呵呵。」

她露出很突兀的笑,裙擺飄飄然飛舞,她轉頭看著我。

不知為何,她很開心似的說:

「我真佩服他。所謂的復仇是讓自己徹底崩潰的一項工作。即使下定決心也不容易付諸實行。但是,他卻能殺人殺得如此漂亮。我覺得很意外。」

舞姬用手展示屍體,她的話讓我聽了很不舒服。

復仇並不容易。但是,這並不是一件做了就值得稱讚的好事。

「舞姬小姐,這是……」

「我很驚訝,但是也能夠理解……原來如此,他是認真的喔。」

她打斷了我的話語,語氣轉為低沉。她認真地思索著。

正想問她為何突然那樣說,她便露出了一個開朗的微笑。

「呵呵,但是,這個鐵鏈又是怎麼回事呢?真是搞不懂。」

「我也不懂……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兩扇門通往同一個房間。光線黯淡有些看不清,但是可以看到裡頭分成書房與會客室,從中央劃分成兩邊的格局。而老人就吊在位於中央的界線上。這裡究竟發生過什麼?我皺著眉頭揣測著,繭墨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看樣子他失敗了。」

——————啪!

繭墨咬了口巧克力後喃喃地說道。

「……你說……失敗?」

「嗯,失敗。我曾經跟你說過,他從眾多超能力者的孩子中篩選出少數幾個來交易。大部分的商品都是賣給客人賞玩用,他拒收那些擁有危險超能力的孩子。但是,若孩子承受過重的壓力時,本身擁有的超能力很可能突然爆發出來。我猜他可能是踩到某顆地雷了。」

這間掛滿鐵鏈的房間絕對不是普通人做出來的,然而,超能力者往往能超越人類的界線。

繭墨的意思是這問鐵鏈房是老人買來的小孩做出來的,我吃驚地張大雙眼。

「也就是說老人是被當成商品的小孩殺死的?」

「小田桐君,我知道你在期待什麼。致命傷在頭部,若我要使用鐵鏈殺人,可能會利用絞殺的方式,或者讓鐵鏈貫穿過胸部而死。但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致命的外傷。所以,他的死應該就是雄介君造成的沒錯。只不過,他的死還有其他重要因素。」

期待破滅的同時我察覺到,那個重要因素就是我必須找到的人。讓房間充滿鐵鏈的孩子現在人在哪裡?

「那個孩子應該就是雄介要我救的人,得快點找到他才行!」

「……我不確定你的猜測正不正確喔。」

華麗的裙擺轉了一圈,繭墨離開房間。舞姬拉著久久津走到繭墨剛才的位置。他苦著一張臉望著老人的屍體。繭墨走過我身邊時停了下來。

她看著入口,臉上浮現出討厭的笑容。

「即使救不了他,你也還是會奮力掙扎看看吧?」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入口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我推開繭墨往大廳跑過去。

繭墨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指著大門。

「這是…………」

「我不知道那個孩子在想什麼。但是,需要人幫助的人不能堵住來幫忙的人的路啊。這種行為很不應該,就算被切斷手也不奇怪。沒錯,希望他能夠學會這一點。」

那扇有兩片門扉的大門被封起來了。許多環狀物牢牢鎖住兩個門把。

有鐵製品也有布製品,如人的脊椎骨般環環相扣。仔細看了之後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那些扣在一起的環狀物竟然是項圈和手銬。

原本拿來鎖住生物的道具,現在牢牢地鎖住大門。

***

「好了,來找那個孩子吧。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小孩。來到這裡時大門敞開著,也許都已經逃出去也不一定。而既然現在大門被鎖住,那麼鎖住這扇門的小孩一定還在這棟建築物里……不知道他這麼做是想要找我們幫忙,還是有其他目的。」

繭墨呢喃著不祥的話語。久久津發狂似的拉著門把。

舞姬的反應沒有特別激動,她坐在樓梯上,慵懶地說著:

「雄介先生的願望和我沒有關係。我對那孩子也沒興趣。我就是這樣無情的人,只不過,我希望至少能給我一張舒服的椅子坐。」

「那你可以去找一個適合休息的地方,若找到的話我也可以一起休息。」

舞姬不像剛才般興趣盎然,她們擅自決定好休息的方針,久久津不再拉扯門把,他朝我低頭行禮。他也決定跟隨舞姬,看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沒辦法。

不過原本雄介就只有找我幫忙,我一個人去找那個孩子才是上策。

「小繭,我出發羅。如果你在找椅子的時候碰巧看見那孩子,請告訴我。」

跟繭墨說完話,我開始走了出去。我往右邊的通路前進,打開造型簡單的門。

——————喀嚓。

走廊上沒有開燈。我打開開關後,關上背後的房門,走入寂靜之中。

木造的走廊上有一左一右兩扇門,感覺不出有人存在。

我拉開了右邊那扇門。

——————喀嚓。

原來是一間寢室。狹長型的房間擺著四張雙層床,從尺寸可以看出是小孩用的床。裡頭沒人。為了確認,我走回走廊,打開對面那扇門。

左邊的房間也一樣是寢室。相同的格局,但是床單一間用的是紅色,另一間用的是藍色。

可能一間是男孩房,一間是女孩房。我回到那個可能是男孩房的寢室。

藍色的床單上放著玩偶。牆壁和地上有小孩的塗鴉。

塗鴉充滿蠟筆畫出的樸拙線條,一條黑色的小狗伸著舌頭,紅色的花海填滿整個地板。

房間兩端是長方形的窗戶,以小孩的房間來說算是很樸素的布置,但是依然很溫馨。我環顧著這房間,突然有個東西吸引了我。第一層的床上,枕頭邊的牆上塗著白色油漆。

油漆角落露出黑色的文字。白色油漆似乎是為了掩蓋什麼而塗上去的。

油漆剛好只塗到床的上面,乍看之下好像只是亂塗上去好遮去底下的塗鴉。但是我覺得有些不尋常,於是便走過去搬開床墊。

——————嚓。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充滿哀號的文字如螞蟻般密集。

我的心臟彷佛被人捅了一刀,立刻放回床墊,看著四周。

這時才突然發現這房間異常之處,彷佛瞬間看穿了錯覺畫的機關一樣,重新得到了新的觀點。我再次看著那幅小狗的畫。黑色的小狗並不是吐著舌頭。

它口中咬著一隻人手,黑色的小狗正在吃人。

塗鴉正好畫在可以看見窗外的位置。

某個預感的驅使之下,我走到窗邊,貼在冰冷的玻璃往外看,籠罩在黑夜下的一排樹木前有個東西。

——————是一間狗屋,但是裡頭沒有小狗。

突然覺得想吐,於是我離開窗邊。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看著地上的塗鴉。

紅色的花朵間長出白色的手,而這個塗鴉對著另外一扇窗。

我再次走到另一扇窗戶旁,和剛才一樣貼在玻璃定睛凝望外面。

地上有被挖掘過的痕跡,附近開著許多花。

紅色的花隨風搖曳,厚實的花瓣顏色融進夜色中,看起來有些朦朧。

我拍了拍玻璃,離開窗邊。再次衝出房間,跑進對面的房間裡。這間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塗鴉。兩個房間除了床單顏色以外還有其他不一樣的地方。這裡沒有玩偶也沒有蠟筆,我不禁懷疑起之前的判斷。

這兩間房間真的是用小孩的性別來分類的嗎?

小孩是商品。相信人口販子不會輕易地殺死商品。

就算要殺也是有目的地殺,房間的窗戶應該是故意讓孩子觀看用的窗戶。

無法處理的孩子或者企圖逃跑的孩子就會被活埋或者吃掉。

藍色床單的房間有窗戶,而紅色床單的房間則沒有窗戶。

我想人口販子是以孩子的心是否已死來分房間的。對他的教養沒有反應的小孩就不需要刻意讓他看見殘忍的畫面。我想起旋花抱著骷髏頭時的笑容,她可愛的表情與這異樣的房間合而為一。我早已看慣了殘酷的事件,然而旋花那熟悉的笑臉卻深深刺痛著我的心。

「嘔……嗚……」

胃酸衝到喉嚨,肚子裡的孩子開始啼哭。我儘量讓自己趕快冷靜下來。

我吐出口中的胃酸,自動跳過浮現在腦海里的塗鴉。那個孩子並不在這裡,不需要繼續待在寢室看這些東西。

我必須持續搜尋,直到找到雄介說的那個孩子為止。我離開寢室,繼續在走廊前進。我找到普通的浴室與洗臉台。乾燥的廚房似乎也沒有異常之處,這讓我感到放心,可是依然沒有看見任何小孩。

他到底在哪裡?我決定先回到大廳再說。

我從走廊經過寢室,然後慌張地停下腳步。

藍色床單的房間好像有人。

我戒慎勝恐懼地打開房門走進去,真的有人在裡頭。

熟悉的黑白身影並排在眼前。

繭墨與舞姬如雙胞胎姊妹般並肩坐在床上。

看樣子,她們決定拿這裡的床充當椅子坐。我愣愣地看著兩人。

繭墨吃著巧克力,而舞姬則摸著一旁久久津的頭。

看著柔軟地崩解的巧克力,我感到很不合理的厭惡。

「小繭……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地方吃巧克力?」

「怎麼了呢,小田桐君?才想說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沒想到還說出這麼亂來的話。你說不要在這種地方吃,那你說說看,我還能在哪裡吃呢?」

我走到她面前提議,沒想到她卻冷靜地反駁。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牆上的塗鴉。又或者已經注意到只是並不在意。我知道她的習性,卻忍不住遷怒似的對她說:

「除了這裡,你想在哪裡吃都沒關係……你沒看見牆上的塗鴉嗎?」

「我看見了,小田桐君。我只是不懂你想說什麼,這間寢室應該是這個家裡最和平的地方了喔。」

「……………………嗄?」

她的回答讓人摸不著頭緒。繭墨清澈的眼神看著我。

她咬著巧克力,包裹在中心的洋酒沾濕了她的嘴唇。

「你大概還沒有走過左邊那條通道吧?」

冷淡的低語沖入耳中,我狐疑地看了看他們,察覺到久久津有些不對勁。

他全身微微地顫抖著,頭靠在舞姬腿上,舞姬正慢慢地撫摸著他。

「沒事的,久久津。沒事喔。你已經是我的東西,不需要再害怕。沒事的,不會有人把你從我身邊奪走。振作點,好嗎?」

她如唱歌般流暢地說著,但是久久津依然沒有拾起頭。他固執地將臉埋在舞姬腿上。

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才能讓久久津怕成這樣。

久久津有著被繭墨千花教育成自己是狗的悲慘過往。

左邊的通路一定有什麼會讓他想起過去的東西,肚子好像又痛了起來。我已經不想再看見什麼悲慘的景況。我好想逃出這裡,繭墨看著受到衝擊的我說:

「大門已經被封鎖了喔,你已經沒有退路,這樣不是很好嗎?」

她說的沒錯,我打從心底感謝大門已經被封鎖這件事。

因為我必須完成雄介託付我完成的事情,不能逃避。

我朝繭墨點點頭,放棄跟久久津說話。現在跟他說話很可能會讓他更混亂,我默默地離開寢室。回到走廊,經過空無一人的大廳。

我抱著疼痛的肚子往左邊的通路前進。

然後,做好心理準備後拉開那扇造型簡單的房門。

***

打開燈之後,並沒有看見預期中的木造走廊。

眼前只有一條用水泥打造出的堅硬而狹窄的通路.

天花板很低,給人壓迫感。彷佛是刻意要給人壓力而設計出的通路。

連溫度也低了幾度,但是額頭卻還是滲出汗水。我想起天國與地獄這樣的形容,立刻就想沿著來時路沖回去。然而,我還是強迫自己繼續走著。

通路旁隔著相同距離就有一扇鐵門,我皺著眉看著敞開的鐵門。

門上的鎖被扯壞,讓我想起那些打入牆壁的鐵鏈。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謹慎地看著房間內的狀況。

我看到毫無遮蔽的便器與床。床架附著固定四肢的金屬零件,放著硬硬的床墊,上頭沒有枕頭。一條不明用途的鐵鏈自天花板垂下,輕輕搖晃著。

這房間簡直像牢房。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我對此並沒有多激烈的反應。只覺得好像看到了拍片用的場景,畢竟眼前的光景和現實差距過大。

一股酸臭味刺激著鼻腔,但是房內冰冷的空氣又少了一些真正稱得上惡臭的腥味。

小孩也不在這裡。我關上門,走到隔壁的房間。

打開下一個房間的門之後,我就明白那條鐵鏈的作用。

垂到地板的鎖練前端附著一個項圈。

鎖住大門的項圈似乎是從剛才的房間拿過去的。

鐵鏈可以調整長度,若調至最短,被綁住的人連坐都沒辦法坐好。這鐵鏈的用途好醜惡。我咬著下唇,往下一個房間走去。

裝著鐵門的房間配置完全相同。除了前兩個房間以外,其他房間的鐵鏈與項圈都被扯下。

看完所有的房間後,我往距離這些房間略遠的地方前進,打開另一扇比較大的門。

——————咿呀。

四個巨大的鐵籠堆放在昏暗的房間裡。怎麼看,這種尺寸的鐵籠都不像是拿來關動物用的。我蹲下來看著鐵籠,伸手摸著靠地板的部分時,手指似乎摸到了什麼。

那是根黑色的長頭髮,我閉上眼睛,扔掉這根頭髮。

這根頭髮的出現完全在我預想範圍之內,我已經做好心理輩備,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受到影響,肚子雖然隱隱作痛,狀況卻還算穩定。

確認過所有的籠子都是空的之後,再次回到走廊。打開對面的另一扇大大的門。

裡頭是倉庫。鐵架全都被破壞,把人口販子吊起來的鐵鏈應該是從牢房與這裡拿走的東西。長度不夠的鐵鏈就連在一起使用。

小孩也不在這裡。

離開倉庫之後,我繼續前進。最裡面的一扇門有著鮮艷的色彩。

青銅色的門上有著宗教風的裝飾,看著有點眼熟。儘管經過簡化,但是這扇門的設計讓我想到羅丹的地獄之門。竟然選擇地獄門來模仿,這品味未免太惡劣。

——————來者啊,快將一切希望捨棄。(注2)

我想起那句有名的詩句,愚蠢到讓我忍不住嘆息。我打開門,看了裡頭之後啞口無言了。

天花板上一盞豪華的水晶燈正閃閃發光,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沙發是高級的皮沙發。這個房間以西式家具裝潢,留聲機上還放著唱片。這裡的豪華裝潢與牢房簡直天差地別,令人難以置信。我再次聯想到天堂與地獄這個形容。

我觀察著這個房間,視線停留在左邊的牆上。

牆上沒有掛畫,而是一個巨大的玻璃櫃。

裡頭放著各種各樣的『工具』。

工具從一看就知道用途的東西,到一些很難想像要用在人身上的東西都有。刀子和線鋸之類的讓人根本不願意去想用途。這時,我才

發覺背上早已流滿冷汗。

注2出自但丁的《神曲》。描述地獄之門上所刻著的詩文中的句子。

這裡是讓人買了人之後盡情享受的地方。有很多人想要在商品到手之後就能立刻使用,而這間房間就是為了這目的而準備的。我覺得肚子好像快裂開了,耳邊聽到孩子的叫聲。

——爸爸?痛不痛?

「……………………你在嗎?」

我摸著肚皮對著空中發問。但是沒聽到孩子回應,不知道他躲在哪裡。我現在更明白雄介要我救人的理由了。

他一直不出現也正常,待在這台環境之下很難再相信人。

「……如果你在這裡,可以出來嗎?我不會對你做什麼……我保證。」

我的聲音無力地迴響。我穿過房間,打開另一扇門。裡頭有一張附紗帳的公主床,充滿惡趣的寢室里也放著許多工具。我踢走地上的燈,打開下一扇門。

這是一間寬敞的浴室,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有著過分奢華裝飾的陶瓷浴缸。

地板以馬賽克瓷磚拼出複雜的圖案,不過只有一半的房間鋪著瓷磚。

浴室另外二分之一的空間是玻璃圍成的房間。

看著這詭異的配置,我停下腳步。

「…………………………這是?」

玻璃屋內是白色的地板,光滑的地面中心有個排水孔,四周卻沒有排水溝。

和用外頭的操作面板就可以打開天花板的蓮蓬頭沖水。

為什麼要把房間弄成這個樣子?一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用力按著嘴角。

覺得有點想笑、又很想嘔吐,不得不嘲笑起自己。

我很自然就想到了這個房間最糟糕的用途。

這裡是沖洗鮮血與肉屑的地方,浴室里還留有些許污漬。

我知道線鋸和其他兇惡的刀刃是拿來做什麼的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嘔、嗚嘔……」

這次真的吐了。胃裡的東西噴在瓷磚上。

淚水模糊了視線,怎麼可以設置這種沒人性的房間。我好想大吼,可是卻沒有發泄的對象。我站起來走出去,很想把有關這裡的記憶從大腦消除,也想朝著人口販子的屍體吐口水。

我回到最初的豪華房間,本想直接離開卻注意到有扇門隱藏在角落。立鍾旁邊的牆壁掛了很厚的窗簾,窗簾角落露出來的並不是窗戶,而是一扇鐵門。真想戳瞎自己的眼睛,再也不想看這些東西了。

懷著不該發現暗門的心情走近鐵門,僵硬地拉開它。

看著這間房子裡最後一個房間,有一種夢見可怕惡夢的感覺。

房間很小,四周都是水泥牆,角落有一個布袋。

裡頭充滿濃濃的血腥味和腐敗的氣味。由商品的消耗方式來看,要虛理殘留物有一定程度的困難,這就是為了迅速處理掉屍體而設計出的房間。

我看見的是被帶到這豪華房間後的孩子們唯一的出路。

看著這可能連結著庭院的房間,我無言地望著天花板。

——————這是一條垃圾滑道。

我緊咬下唇,用一種類似祈禱的心情。

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好好地哭一場。

***

我靠著大廳的牆壁坐下,抬頭看著天花板。

香菸燒出的煙冉冉上升,口中的煙越來越短,菸灰掉在腿上。

結果還是沒找到雄介說的小孩,而且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找了。

頭腦麻痹,無法正常地思考。眼睛流出眼淚,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哭。腦袋很自然地拒絕思考剛才看見的東西。

肚子出血的狀況越來越嚴重,再想下去我一定會死。但是,會死並不構成我逃避的理由,我只是不願意再去想那個無法理解的惡夢般的場景。

我知道這個家很詭異,同時對人性也再度絕望起來。

「……………………雄介。」

我不停想著他之前在電話里說的話,但是不想移動身體。這時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喀噠。

抬起頭,眼前佇立一個黑色的身影。

纖細的腰上綁著蝴蝶結,黑玫瑰似的裙擺延伸出光滑的雙足。打扮得像要參加葬禮的她定定地看著我。

紅色紙傘在她背後綻放著。

「………………………………小繭?」

「幹麼露出快死掉的眼神,小田桐君?」

聽到她冰冷的聲音,體內一觸即發的緊張瞬間和緩下來。

喉嚨發出笑聲,我再次面對內心滿溢著的激動情緒。

「哈哈……我現在的確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我還以為已經看慣這類的事情,結果根本就沒有……這裡、這裡實在太糟糕了。」

說最後一句話時我又哭了。繭墨冷冷看著我,沿著她的視線看丟,我趕緊撿起從嘴裡掉出去的煙,按熄在攜帶式菸灰缸。繭墨點點頭之後彎起紅溢濫的嘴唇。

「你說的沒錯。告訴你一件事,或許能減輕你的精神負擔。這個家的房間數量是設定成在某個家族不幸被肅清時,能夠容納所有孩子的數量喔。當然,在現代來說,發生整個家族被殺死的機率幾乎等於零。但是,人口販子為了不負自己的名聲,還準備了臨時可以使用的房間。實際上平時這些房間的入住率差不多只有一半。

她的話讓我忍不住握緊拳頭。只要有孩子被買賣,數量再少也還是在造孽。這種地方根本不該存在。

「什麼名聲……販賣小孩還在乎什麼名聲不名聲的?舞姬……那傢伙竟然把旋花賣到這種地方!」

「那是她自己所認可的處理方式。你是否改變心意,想殺掉舞姬?人口販子已經死了,他的客戶名單應該也用暗號處理過,你再生氣也只會傷害自己的身體。不該再為了不需要出現的情緒而煩惱。」

繭墨悠閒地轉著紅色紙傘,我抓了抓頭髮,無力感燒灼著胸口。

找不到發泄出口的怒意在心中盤旋,繭墨走近我,伸出白皙的手。

——————叩。

她手一張開,一顆金色的東西掉在地上。

「吃吧!吃這個是比抽菸健全的娛樂,能夠多少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

繭墨淡然地說。我撿起那個東西,撕開包裝,原來是顆巧克力。

「小繭……你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這樣說有點那個,可是她對我這麼好,讓我覺得不太對。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繭墨輕聳肩膀,她走到入口的樓梯坐下。

「我們看過金魚屋的案例。而這裡比金魚屋更商業化,是個能夠依照人的欲望來處理人類的地方。人類在此沒有尊嚴,商品的權利完全被剝奪。你還真沒耐性,竟然不想再動了,這樣讓我很困擾。這樣是打不開門的喔。」

紅色的紙傘不停轉動,她的裙子在階梯上輕柔地散開。

繭墨背對我繼續說著。

「小田桐君,能不能振作點?是你硬把我找來這裡,而最讓人火大的一點是,現在這樣的狀態只有你才能夠解決。身為爛好人的你若是不能醒悟而主動出擊就沒有意義。所以,不要再替我添麻煩了,好嗎?」

我疑惑地將巧克力塞進嘴裡,甜甜的巧克力奶油在舌尖融化。

我思考著她所說的話,說出話中的疑點。

「小繭,難道你知道了些什麼?你知道那個小孩在哪裡嗎?」

「我剛才已經說了,這一點要你自己去體會才有意義。雖然我直接跟你講比較快,可是反而會錯過解決這件事的時機。不過呢,我可以給你一個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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