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事件III(2/2)
「我剛才已經說了,這一點要你自己去體會才有意義。雖然我直接跟你講比較快,可是反而會錯過解決這件事的時機。不過呢,我可以給你一個提示。」
繭墨說了一些讓我聽不太懂的話後轉頭看我。
她臉上浮現討厭的笑容,手輕輕揚起。
「超能力者的超能力起源多半來自其肉體或靈魂。依附著肉體的超能力有卓越的體能、變成野獸或者其他東西等等……而依附在靈魂的超能力則有靈魂脫離身體、產生怪聲音等,各個種類都有。代代相傳的超能力透過肉體遺傳,而那種突發性產生的超能力則透過靈魂。儘管不能簡單地替它們分類,比如說舞姬的超能力就同時經由肉體與靈魂而產生。至於與異界有關的我與日斗則又是完全的例外。」
她語音清朗地說明,但是,我不懂她為什麼要說這些。
看見我一臉疑惑的表情,繭墨笑了。她指著我的肚子說:
「從廣義的意義上來說,小田桐君,你也算是超能力者喔。你肚子裡的孩子能透過人血讀取記憶。真方便,可不是隨便就能看見的東西呢。」
說完,繭墨轉過頭,再度背對我。只聽見巧克力被咬斷的聲音。
下一秒我就想到了,大廳的牆壁上留
下的血印。
「對了……我可以利用人口販子的血讀取他的記憶。」
「方法是對了,只不過小田桐君,我想糾正一點。」
繭墨淡淡地說道,原本要站起身的我立刻停下來。
她轉動著紙傘並再次回頭看我,繼續說。
「牆上的血跡並不屬於人口販子。地上的羽毛上也噴了不少血,所以人口販子被殺是在沙發被鐵鏈貫穿之後。人口販子被鐵鏈吊起來之後才被打死,不可能將手印留在大廳……而雄介君的武器是球棒。」
我思索著繭墨所說的內容。想起人口販子吊在昏暗的房間裡的樣子。
是雄介拿球棒重擊他頭部的吧。我不禁咬著下唇,繭墨繼續說道:
「用球棒殺人的話,對方噴出來的血根本無法沾上手掌。」
我張大雙眼,看著牆上的血手印。繭墨嫣然一笑。
「——————那麼,那又是誰的血呢?」
雄介的手不會沾到人口販子的血,但是牆壁上卻留著一個血手印。
從大小來看不像是小孩子的手,難道是雄介的手受傷流血而留下的手印?
我站起身並沖了出去。牆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摸著少量的血效果可能不夠好,我脫下皮手套扔在地上,但是手上沒有能夠挖開的傷,於是我伸出舌頭舔了舔牆上的血跡。
肚子裡的孩子同時發出聲音。
——————噠!
她在肚子裡蠢動著,我有一種要被推落地獄的感覺。
視線開始搖晃,與別人的視線重疊在一起。
然後,我就失去意識了。
***
——————咿呀。
一打開門就看見人體浮在半空。
我的目標,也就是那個老頭被鐵鏈綁住手腳,呈十字吊在空中。房間被四條鐵鏈封住。地上滿是羽毛,每走一步,就輕飄飄地飛起來。
這樣的場景恍如在夢境之中。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會這樣。跑來想殺人,卻發現那個人已經被綁好放在那裡,很難笑的笑話是吧。覺得好像收到了驚喜的迎接禮,好愚蠢,真討厭。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因為這老頭任性妄為,所以神才懲罰他。這樣浪漫的想法讓我覺得噁心,我可能已經快完蛋了才會這樣想。
不過,可惜。如果真有神存在,那這個世界就有救了。
我決定先扭這老頭叫起來。我拿起鐵鏈狠狠鞭了他幾下。疼痛讓他發出很難聽的叫聲,我不知道他被吊在那兒多久了,但是看起來滿虛弱的。
這個時候我才很突兀地發現到一件很可惜的事。
這是不是代表,其實我根本不需要跑來殺他?
「……是誰……快……救我……救我……」
他的喉嚨像笛子般發出類似咻咻的說話聲,臉上沾滿了口水與眼淚,非常狼狽。
你居然說出了目前為止那些可憐的孩子不停跟你吶喊的話……我竟然想這麼多,真麻煩。我靜靜地抓住他的頭,頭蓋骨像要裂開般咔咔作響。
乾脆拿這老頭的頭蓋骨來做耐久性測試算了。不過,我決定和他聊一下。其實我的腦袋也還處於混亂狀態,而聽聽當事人的說法也很重要。
「餵、老頭,你好——你好嗎?也許你以為救兵來了,但是很可惜,來的人是我喔——不好意思,可以聊一下嗎?呃……好像問你為什麼會被吊起來也沒啥用耶,反正我都會殺死你。哈哈哈!咦?我自己就聊完了耶。」
老頭驚訝地張大雙眼猛搖頭。很可惜,他的嘴巴被我按住,聽不清楚他想說什麼。我努力地想還有什麼想問,還沒問出口又作罷。
問什麼都沒有意義,罵他也一樣。而且我根本沒把這傢伙當人看。旋花真厲害,居然能在他手下存活下來,哎呀糟糕。
【凍結:我短暫地恢復了意識。】
【眼前的影像如關掉電視般突然中斷,我短暫恢復意識。雄介本身的意識似乎也很模糊。又或者突然受到什麼衝擊而截斷了與我之間的聯繫。也可能是習慣讀取記憶之後,防衛本能被啟動了。這時,影像突然出現。】
一回過神來,發現老頭的臉被打爆了,鼻樑斷了,眼睛流血。
咦?誰打的啊?嗯?我的運動鞋上噴滿口水跟血,好髒喔。
鞋帶之間還掉了一顆牙。有點想叫他賠我一雙新鞋,不過本人寬宏大量,決定原諒他。
我看著球棒的把手部分,也許是反手拿著球棒打他的關係,這裡還滿乾淨的,也沒沾到血,太好了。忽然想起一個很基本的問題,決定還是問問他。
我抓著老頭的頭髮,抬高他那張瘦癟癟的瞼。
「喂,你記得旋花嗎?等等——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嗯——」
滿是皺紋的臉像阿米巴原蟲般抽動著,想不到這老頭還怕死耶。這沒人性的傢伙竟然還知道恐懼是什麼,生命果然很神秘。我忍著笑意繼續說:
「就是舞姬家的小孩啊。好像姓唐繰吧?唐繰家的孩子,你知道吧?你一定知道。你買了她之後,又把她賣給別人。啊?知不知道?」
「啊…………啊啊、啊…………」
算了,就算他回答不了也沒關係。
我看起來像是在等他回答,但其實並不是。不管我問了他什麼問題,結論還是一樣。
我只是在猶豫該不該直接打死他,因為就這樣把他扔著不管,他會受比較多的苦。又或者打碎他全身上下的骨頭,再打爆一、兩個內臟。不管他說什麼,都阻止不了我即將殺死他的事實。
不過,我還是等著他回答。針對我打發時間的等待,這老頭一邊發抖一邊回答:
「買家……很差勁……」
「……………………嗄?」
糟糕。這老頭痴呆了。就算頭腦很混亂,這樣的回答也太差了。
差勁,很差勁。一切都已經太遲,超越了差勁的程度。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冷靜地思考嘛。甚至也儘量不去回想那個孩子的事情。
一直反覆想著改變不了的事情,已經快要把我搞死。老是在生氣也太累了,我不想要面對那種激烈的情緒,而且,死老頭你在胡說什麼啊?
「它的賣價……太低了……」
【凍結:凝重的沉默。】
【幾秒後,傳來肉被毆打的聲音。我很想用手遮住臉,但是我在這裡只是意識而沒有形體。我感嘆著雄介所採取的行動,卻覺得他會發飄也很正常。我感到自己漸漸認同他復仇的動機,趕緊踩下煞車。只有我不應該認同他的復仇計劃。至少我應該否定。】
一回過神來,那老頭已經死了。我知道他是我打死的。
他的頭蓋骨如西瓜般四分五裂,腦漿噴灑在地上,染紅了地上的羽毛。
被打成這樣,相信他的骷髏頭應該笑不出來。我對此多少感到放心。
老頭已經死透了。想不到他這麼快就死了,我忍不住歪著頭。
我失手了。我應該好好地折磨他,結果呢?現在的我既沒有痛快的感覺,也沒有成就感。
雖然從一開始就不抱什麼期待,卻沒有想到報完仇竟然如此空虛。
「…………唉——打都打了——」
我鄙視地看著屍體,即使是自己恨之入骨的對象,一旦死了也只是個物品而已。就在我伸手要摸他的手時——
手傳來一陣熱燙燙的感覺,鐵鏈穿過兩根手指之間,夾下一些肉來,鮮血跟著噴出。
「——————嗄?」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鐵鏈像蛇一般鑽動,陸續刺入牆面。我慌張地逃出房間。
房間裡立刻布滿鐵鏈,幾乎無路可走。我看了看受傷的手,大拇指與食指中間的肉被夾下來,快握不住球棒。
「啊、啊——還好不太嚴重。但是好痛…………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看來不能再進去那個房間了,屍體四周繞滿鐵鏈。
鐵鏈似乎想警告我不能再碰那具屍體,我甩甩頭之後發現了一個人。
有個女孩子站在那兒瞪著我。她穿著囚衣似的白色衣服。
她有一對漂亮的金色眼睛,瞳孔異常地小。那對眼睛像極了蛇的眼睛,好嚇人。
「呃……請問你是誰?」
「……………………」
女孩眯起眼睛,看起來有點不爽。我注意到一件事。
這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小孩。那些插進牆壁里的鐵鏈八成是她的傑作,與超能相關的狀況與眼前不像人的小孩都導向這樣的結論。
「為什麼?」
「什麼意思?」
她氣得臉鼓鼓地,用力
踩著地板。我覺得我猜的沒錯。
她全身顫抖,大聲吼著:
「為什麼殺了他?不可以!不可以啦!我啊,好不容易才綁住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他耶!我想要讓他受苦再受苦,為什麼隨便殺死他!」
這女孩說語的語氣跟旋花有點像,可是內容卻很凌亂。我不知該說什麼。喉嚨卡住,呼吸不過來。我討厭就這樣窒息而死,所以拚命地擠出一句話。
「啊……是喔?呃……我也覺得很不應該。對不起,我……」
我有點不知所措,該說什麼好呢?總之,就先道歉吧。
「如果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傷腦筋啊……」
道歉也沒辦法讓那老頭死而復生,旋花也一樣。那兩個人也是,無法復活。
再想下去就不妙了,我把腦袋裡所想的東西整理成一團然後全部扔開。
「…………啊…………嗯,算了。」
說話太麻煩了,我乾脆直接伸出手。她一定是人口販子買來的孩子。
既然我年紀比她大,就該負責把她帶出去。反正老頭也死了,大門也沒鎖。
「我們出去吧。我為了殺死老頭的事跟你說對不起,好嗎?」
女孩不肯牽我的手。啊,我的手好像都是血,而且被打死的屍體還在那房間裡。
我失敗了。我大概沒有辦法讓這孩子牽我的手。
「聽我說,我已經殺了他。我殺他是因為我討厭他,所以我算是你的朋友,知道嗎?我真的不是危險人物喔,跟著我很安全啦。知道嗎?」
「…………可是我出不去啊。」
女孩忽然輕輕地呢喃道,蛇一般的眼睛濕潤起來。
淚水自白皙而圓潤的臉頰滑落。她擦了擦臉,告訴我:
「我出不去。我沒辦法出去喔。我試了好幾次,就是出不去。一定是那傢伙害我不能出去的。我都已經把他吊起來了,卻還是出不去。為什麼、為什麼呢?」
她生氣地踏著地板,生氣的小孩子連話都不能好好說。
她說的話很混亂又隨便,像是不懂得怎麼把話說清楚一樣。
但是,我還是發現了。
如果我沒發現就好了啊。
「啊……………………你……啊……………………我知道了。」
【凍結:像是在猶豫著什麼而陷入沉默。】
【影像終止。世界回到一片黑暗,我也恢復意識。沉默的時間持續著,不論等多久都聽不到聲音。總覺得這樣的沉默彷佛被悲傷所包圍著。】
我放下滿是鮮血的手,而女孩則繼續哭泣。
有很多話想說,可是我說不出口,我沒有勇氣說出口。
說了也改變不了任何東西。說出剛才發現的事實會有什麼影響?我怎麼也想不到。而且,我由衷地覺得什麼都不想做。
我的負荷已經超載,徹底超載,無法再承接新的負擔。
我原本不就是個對什麼事情都無所謂的人嗎?
「……………………唉、這一切都蠢透了啊。」
為什麼我只是來殺人,卻得碰上這種事呢?
為什麼世界上老是發生這種鳥事呢?
我站了很久之後才回頭,女孩還在哭。
我想了想,用我所缺乏的腦漿努力地想,然後說出回答:
「我會替你找一個能夠幫你的人。我有個朋友興趣就是幫助別人,算是他的壞習慣吧……他的本性很爛,不過人很溫柔、是個爛好人……嗯,雖然他是個滿糟糕的人啦……不過他很適合來幫你喔。」
腦海里浮現熟悉的一張臉孔。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過分啦。
我跑來把人殺了,還想找他幫忙實在太沒用。好像有人說過,不應該找一個被自己狠狠扁過的人幫忙。不過,我真的幫不了這個孩子。
如果是他一定有辦法幫這個孩子。因為他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而且他自己還沒發現自己有多麼無可救藥。明知道根本救不了對方,卻硬要救,愚蠢的好人。所以,他一定有辦法。只有他才能幫得上忙。
我辦不到。我真的辦不到。我幫不上忙。對不起。
所以我放棄了,並決定把這件事全部丟給他處理。
「那個人一定可以告訴你。」
我沒辦法告訴你,但是他可以。
我用手扶著牆壁嘆息,搖搖頭之後,看著這個大廳。
幾秒後,我邁步向前。扔下這個等待救援的女孩,離開了人口販子的家。
那個人一定可以救出那個女孩。
——————而旦我覺得他一定會哭死。
***
影像到此結束。舌尖殘留著的血腥味漸漸消失。
眼前的血手印依然存在。而繭墨不知是否回到先前的寢室了,不見人影。
我看見的記憶剛好是和人口販子的死與孩子有關的部分。不確定是無意識地選擇了情緒較激動的記憶來看,或者是我想看的記憶,還是單純只是雨香比較有興趣的部分。也許是綜合以上因素所篩選出來的吧。總之,我終於看見了雄介提到的那個孩子。
現在也了解雄介的想法。還包括他抱怨我抓住他領口企圖阻止他報仇的感想。但是,我現在最在意的是雄介對那個女孩的態度。
為什麼雄介不帶著女孩離開呢?
——————如果我沒發現就好了啊。
——————由衷地覺得什麼都不想做。
——————那個人一定可以告訴你。
我反覆思量著他說那幾句話的用意。我撿起扔在地上的皮手套,正想戴上時又不小心鬆手。因為我突然懂了雄介的意思。我茫然地看著女孩曾經站著的地方。大廳柱子旁現在空蕩蕩。
——————我被雄介陷害了。
如果我猜的沒錯,那麼雄介這次給我的是個超級燙手的山芋。但是我不能視而不見。
我握緊皮手套,下定決心後戴上去。深吸一口氣之後,朝空中呼喚:
「小朋友,可以出來見我嗎?」
沒有回應。大廳依舊寂靜無聲。女孩可能對我存有戒心。
雄介殺了人口販子,而我什麼也沒做,她不可能信任我。真後侮,剛才不該抽菸的。人口販子的客人都是大人,抽菸的動作會讓女孩把我跟那些大人劃上等號。
我不再出聲呼喚,走下入口的樓梯,抓著大門的門把。
再等下去也沒有反應,那我就試著背叛她看看。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我前後搖晃著大門,綁在上頭的手銬和項圈發出巨大聲響。女孩儘管對人存有戒心,卻還是封鎖了大門。可見她正期待著我們能夠救她出去,所以我只要假裝想扔下她逃出去,她一定會有反應。我用力踹著大門,大聲喊著:
「可惡!為什麼打不開?」
才剛說完,一根鐵鏈便貫穿了我的左手。
血滴濺在我臉上,前端削尖的鐵鏈連手套一起貫穿掌心。
我當場被固定住,遠遠地聽見屍體掉在地上的聲音。
——————嘩啷…………碰!
兩個房間的門被撞開,鐵鏈如蟒蛇般從房裡鑽出,一群金屬色的鐵鏈在大廳地上爬行,好誇張的反應。它們扔下人口販子屍體轉而攻擊我。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刺耳的聲音響起,鐵鏈的每個圈圈如蛇鱗般閃閃發光,有個人尖聲叫道:
「騙子、騙子、騙子、他是騙子!他說你會幫我,可是他說謊!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我不原諒你們!絕對不原諒你們!」
從鐵鏈之中看見女孩的身影,金色的蛇眼映出我的模樣。
鐵鏈將她的身體層層圍住,站立在鐵鏈中央的她生氣地瞪著我。
「冷靜一點,我……」
「騙子!騙子!騙子!」
我試圖跟她說話,卻換來一陣悲痛的怒吼。現在的她根本聽不進去。
她說話的語氣的確跟旋花很像,我伸出還沒被鐵鏈穿過的手。
沒問題的——————用這隻手。
我忍著劇痛繼續伸長手。鐵鏈陸續卷上我的手、腳、脖子。
肉被鐵鏈絞緊,骨頭被擠壓,我還是奮勇地前進。人口販子的死相閃過我腦海,但是我決定不去想它。被貫穿的手掌傷口更加擴大,我咬牙忍住慘叫的衝動,繼續前進。
我只能這麼做。若只是將我們發現到的事實轉告給她根本沒有意義。必須要讓她安心,讓她知道已經沒事了。我一定要取得她的信任。
我趁倒地之前往前沖
,右手拚命地往前伸。
然後連同女孩與繞在她周圍的鐵鏈一起抱住。
「……………………咦?」
——————鏘啷啷。
鐵鏈掉在地上,女孩睜大雙眼。我用因疼痛而顯得有些嘶啞的嗓音向她訴說:
「沒事了。我不會逃跑……我是來救你的。」
鐵鏈掉在地上,我的左手恢復自由後,連同貫穿在左手掌心的鐵鏈一起拉過來。
接著用雙手抱緊她,繼續說話安撫她的情緒。
「沒事了、沒事了。不用再害怕羅。我來救你了。我是來救你的喔。」
「……真的嗎?你真的是來救我的?」
「嗯,真的……真的。雄介……他、他沒有騙你。」
我不停點頭並咬緊牙關。抱著她的同時,我確定我的猜測沒有錯。淚水奪眶而出,雄介沒說錯,我真的哭了。
我的雙手能感覺到纏繞著女孩的鐵鏈。
可是卻感覺不到女孩的身體。
「你已經沒事了……不需要感到痛苦、也不需要感到難過。」
聽了我的話,女孩點點頭。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不想破壞她的笑容,可是我還是深呼吸了一口,繼續說。
「所以,我們出去吧…………你能替我帶路嗎?」
她被這個家束縛住了,再這樣下去她沒辦法離開。
為了帶她走,我必須戳破她的惡夢才行。
「…………嗄?什麼?要我帶你去哪裡啊?」
女孩有些困惑,但是,她似乎猜到我說的是哪裡了,臉上瞬間閃過恐懼的神情。
那就是雄介說不出口的事情。其實我也不想說。但是,如果沒有人告訴她,那我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了。我覺得自己好殘忍。
但我就是不能讓她繼續被困在這棟房子裡。
「——————…………你已經死了。」
我告訴了她這個殘酷的事實,女孩愣愣地望著我。
我想起繭墨給我的提示,她之前就暗示過我要找的小孩早已死去。
人口販子八成看出了蛇眼的價值,而女孩的靈魂已經擁有移動物體的超能力。她死了之後,新的超能力隨之覺醒,藉此殺死了人口販子。
抱持著恨意的靈魂以人人都能看見的型態留在這個世界。
她甚至遺忘了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
女孩環顧四周,臉上變化出許多表情。本想哭出來又忍住,看似生氣卻又不是,最後出現的是疲憊的笑容。
「…………………………………………嗯…………好像是喔……」
下一秒,鐵鏈捲起漩渦,我被金屬色的狂流吞噬。
一回過神來,我人在捲成球狀的鐵鏈圈中心,左手掌的鐵鏈已被拔出。手上鮮血汩汩流著,我就這樣被運送至房子更裡頭的地方。從鐵鏈圈的縫隙里彷佛看見那扇像地獄之門的門。門自動開啟,鐵鏈在地毯上滾動,砸爛了桌子後滾到暗門內的房間。
接著我被扔在堅硬的地板,劇烈的疼痛讓我忍不住哀號。
眼前就是那個像垃圾滑道的小房間,腐敗的氣味刺激著鼻腔。
這房子裡唯一一隻布袋正散發出濃烈的臭味。
我惶恐地碰了碰布袋。裡頭的東西已經開始腐敗,因此摸起來有些熱熱的。
打開布袋口,伸手進去查看,碰到了一絡頭髮,稍一用力便與底下的皮膚分離。
一對金色的眼睛正從裡頭看著我,但是那只是我的錯覺。因為女孩的眼睛早已在袋中腐爛。可是女孩還在這裡,她的身影與屍體重疊,正定定地望著我。
「…………啊、原來如此…………你在這裡啊?」
如果硬要拉出屍體,她的身體會被扯爛。
於是我連同布袋一起抱著她。
「……………………你一定很害怕吧?」
沒有回應。但是……
我能感覺到她靜靜地點了點頭。
***
鎖住大門的項圈已經鬆開,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點點星光在夜空中閃耀,清爽的空氣讓我覺得頭頂上的光景格外清澈。冷冽的空氣刺痛臉頰,但是每次呼吸,腐臭味便如雪崩般衝進喉嚨。
我抱著裝有屍體的布袋,對它說:
「你看,已經走到外面羅……你可以離開那房子……這樣就沒事了。」
我搖晃著布袋哄著她說,然而,我匆然發現。
布袋裡頭只剩下女孩的屍體。
她是何時消失的呢?或許在離開房子的那一瞬間,又或者更早以前。
我嘴角浮現一抹微笑,她終於可以不必再受苦,應該吧。
「這樣啊……晚安……終於……終於不必再……」
我儘可能輕柔地說著,然後,我也終於撐不住了。
——————咚。
布袋從手中滑落,我沒有力氣再抱下去。當場跪在地上。
丹田用力吼叫,我想吼出我內心的憤怒與哀傷,還有對壞人壞事所產生的煩躁。
「這算什麼救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想用這種方式救人。不管做什麼都為時已晚。告訴早已死去的人她已經死掉的事又能怎樣?還是改變不了她沒有辦法活著離開這問屋子的事實。
如果這也算救人,未免太荒謬。我好怨恨雄介。
這的確是背負著旋花的死的雄介所辦不到的事情,可是他宣稱只有我龍夠完成這任務實在太過分了。我哭得像個孩子,我知道肚子又漸漸裂開,可是我還是繼續怒吼。
這時,背後傳來說話聲。
「…………先生…………那個…………你怎麼了?」
一回頭,久久津正站在我背後茫然地看著我,舞姬與繭墨則站在他背後。他們聽見了一些聲音所以走過來查看。久久津看著我腳邊的布袋,扭了扭鼻子問道:
「難道您在找的孩子已經死了?」
我沒有回答,於是久久津慌張地低下頭行禮。
「先生您一個人找到的是嗎…………非常抱歉,我沒有幫上忙。」
久久津難過地垂下眼睛,我搖了搖頭。
我不想責備他。只是話仍脫口而出。
「已經太遲了……你看,她……把大門鎖起來的就是她的靈魂……但是她消失了……可是……為什麼不能活著……活著……」
跟他抱怨也沒用,我明知道這點卻還是對著他抱怨。
我抓著瀏海,說出內心深處最想說的話。
「她沒有活著離開這個房子,我根本救不了她啊。」
我哭著說。久久津不發一語,神色嚴肅。
他緊咬下唇,然後再次猶豫地說:
「世界上有很多回天乏術的事……先生。請您來救這個死去的女孩的人叫雄介,是嗎?這就是他拜託您做的。我認為他說的沒錯。即使死了,只要還是能離開這房子,對那女孩而言便是獲得救贖了啊……」
聽了久久津的話,我不禁緊握拳頭。我不需要他隨口的安慰。
為什麼他能夠那麼肯定這就是女孩的救贖呢?
「什麼救贖?這種方式根本不能算是救贖!」
「為什麼不算!您已經讓一個活在惡夢裡的人離開那場惡夢了,不是嗎?」
他朝我大吼,巨大的聲響幾乎麻痹我的耳膜,我詫異地抬起頭。
久久津咬牙切齒地看著我,他深呼吸,似乎準備再次對我大吼。但是他卻以冷靜的口氣說:
「她已經獲得救贖了…………………………對她而言這就是最好的救贖。」
他的眼神好認真,這時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會死心塌地的跟著舞姬。
因為舞姬將他自過去的惡夢中解救出來。
我反覆思索著久久津的話。
他說對一個長久處於惡夢之中的人來說,能從惡夢中離開就是一種救贖。
而雄介也認為這就算是救了那個女孩。我不經意地想到,會不會雄介也有機會從他的惡夢之中醒來?他一直被他愛的人的死亡所束縛。
——————還有,現在的久久津……
「…………久久津,你現在……」
他剛才的確說了人。在那些影射著他本身經歷的發言之中,他用的是處於惡夢之中的「人」這樣的形容。
就在我想說出這個發現時——
「好動人的一幅圖畫,我個人覺得非常美麗呢。」
事不關己的語氣。不知何時舞姬已經走到我們身旁。
微風吹動她的白髮,她臉上依舊是
那種高深莫測的笑容。
「…………你在取笑我們?」
「怎麼可能,我真的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呢。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經常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的人喔。我是真心誠意地覺得你們很棒。而且……」
舞姬溫柔地微笑,接著伸手進提籃中。我眉頭一皺。
她一向沒有帶什麼私人物品,為什麼還拿著提籃?
我的疑問很快獲得解答,她的手自提籃抽出。
「請容我破壞一下氣氛,儘早進入行動階段。久久津、小田桐先生,請不要亂動。」
舞姬凜然地挺著胸。
接著,將手上的槍對準我們。
***
眼前出現的這一幕場景實在太過詭異,我呆呆地望著槍口發愣。
舞姬微笑著,將菱神的手槍對牢了我們。
「……公主殿下,為什麼?」
「久久津,不要動……對了,小田桐先生看起來人很好,所以,對付你們似乎應該這麼做比較正確。」
說完,舞姬將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久久津全身顫抖,慌張地說:
「請、請您住手!公主殿下,請放下槍。拜託您,要開槍的話請對我開槍吧!」
「不,久久津。我不想開槍打你。不想要我死,就交出車鑰匙。然後,把小田桐先生的手機拿給我。」
「咦?怎麼這樣?他身上的手機有一支是我的喔。」
無奈的聲音響起,繭墨站在門口轉著紙傘。
久久津從我的西裝里拿走手機,七海借我的手機已經出現裂痕。久久津想走到舞姬身旁,但是舞姬笑著搖頭說:
「不要靠近我,久久津。把手機扔過來。小田桐先生也不能輕舉妄動。」
她撿起地上的兩支手機與車鑰匙,就連撿東西時,槍也依然抵在她頭上。
我跟久久津都不敢亂動,繭墨則無奈地聳聳肩膀。
「若對象不是這兩個人,你就沒有辦法拿自己當人質要脅了吧。」
「沒錯,我也這麼認為。這結果真是令人感覺愉快又愚蠢呢。不過,只要能達到目的就好。」
舞姬甜美地說著。久久津狼狽地高聲疾呼。
「公主殿下……就算您沒有拿槍要脅,只要一聲令下,久久津都會聽從啊……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公主殿下……」
百思不解的久久津突兀地發問,不過,針對這一點我也頗感困惑。
久久津對舞姬的命令一向使命必達,不需要用要脅的方式。舞姬笑著回答說:
「我知道。但是,這次例外。久久津,你必須留下,不可以跟著我。呵呵,我之前也說過,我會開車。久久津沒來我家時,我都是自己開車的喔。是不是很意外?我很厲害吧?」
舞姬開玩笑似的說,接著又流暢地繼續說:
「久久津,即使沒有我,你還是要活下去。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失去重要的人之後還是可以活。請你給菱神一雙暫時能使用的手。倉庫里應該能找得到合用的東西。我離開的時候,他的心境已經轉變不少,相信他應該不會再自殺了。」
舞姬朗聲說道。我背上冷汗直流,她到底在說什麼?
——————怎麼好像在交代遺言?
「我還是沒能生下孩子。這是唯一的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在胡說什麼啊?」
久久津的臉色蒼白,舞姬眯了一下眼睛。
她溫柔地笑著,但是隨即表情一凜,重新挺起胸膛。
「既然有人恨我,我就有義務回應對方。當我看見人口販子的屍體時就明白了他的覺悟。所以我決定回應他。我的驕傲不允許我逃走並躲藏。我就算死也要貫徹我的原則……………………各位,再見了。」
舞姬靈活地彎下腰。
她手上的槍壓在胸口,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唐繰舞姬,要出發去赴死了。」
她沖了出去,關上大門,迅速開走車子。
就這樣消失在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