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事件I(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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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紅的楓葉飄散在眼前,小小的手忘我地追逐著其中一片楓葉。
她追著掉落湖面的葉子,看著她彎曲的背影正想警告她危險時,她倏地回頭。
臉上掛著靦腆的微笑,大大的眼睛閃閃生輝,向旁人昭告著她的喜悅。紅撲撲的臉頰如蘋果般可憂,反省般低垂的睫毛在臉上落下些許陰影,但是雙眸依然開心地閃耀著璀璨光芒。
哥哥,你生氣啦?
我沒生氣,只是有點擔心你。
說完,她笑靨如花,仰望著天空踩著舞蹈般的步伐。黑色的瞳孔中有著耀眼的藍天。白雲點綴在蔚藍天空下閃閃發光,好像剛擠出的牛奶般潔白。她那明亮的雙眼,盡情展現只有孩子才有的無憂喜悅。
哥哥,天空好亮喔。
是啊。
哥哥,天空真美。
嗯,我也造麼覺得。
我的妹妹一邊和我閒聊,一邊快樂地奔跑。雪白的裙子飄飄然稚起。
望著她來回奔跑的姿態,我深切地想。
你是我的妹妹。你還很弱,不知道之後的你會如何成長?
在你平安長久之前,我必須守護你。我要守護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你。
我還很小,你也是。
這個世界無限平和。
我和你無憂無慮地住在這個世界。
那一天的美好到現在依然沒變。
這也是我最煩惱的事情。
***
貓的事件告一段落,狐狸陷入昏迷狀態。
神宮悠里引發一連串關於紅花與妖怪的事件,而這個事件隨著悠里肉體的死亡與腹中胎兒的死而畫下句點。我從異界帶回來的繭墨口斗依然昏迷不醒。時間進入十月並過了一個禮拜,他還是繼續睡著。
沒有人知道日斗何時會醒來,他繼續著無止境的睡眠。
即使將狐狸從異界帶回現實,我的生活依然沒有產生任何變化。生活安逸到令人難以置信,儘管我用一種抱著定時炸彈的心情看待狐狸的回歸,不過奇妙的是心境卻十分自在。那種盡力消除不安、平常地過日子的感覺竟失衡得恰到好處。繭墨大概是太無聊了,每天不停地睡著。我打掃事務所的時候,她就躺在沙發上閉日養神。
像是被巫婆下了詛咒而沉睡的少女。
也很像那隻進入昏迷狀態的狐狸。
「——————沉睡一百年?挺不錯啊。知果睡上一百年之後就可以不無聊,我倒是很願意那樣睡下去……但是,我覺得就算經過一百年,日子還是一樣無聊。」
她突然低低地說道。她張開一隻眼睛,銳利地瞪著我。
繭墨穿著古典風洋裝,精緻做工的正式洋裝看來精美而高檔。可惜,穿的人卻浪費這樣的好衣服,賴在沙發一整天。
她嘆了口氣。緩緩地搖頭,嘴邊露出討厭的笑容。
「怎麼?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最近學到一句話很有道理,那就是『沉默是金』。」
我回答後順手撿起地上的巧克力碎片。怎麼打掃都很難去除房子裡那股甜膩香味,我嘆氣並站了起來。
待在這個以空調完美地控制著室溫的房間很難感覺出現在是何季節。要是能打開窗戶,應該能從那徐徐吹來的涼風感覺到時光的流逝。但是若我膽敢開窗,大概會被繭墨詛咒,隨意破壞空調溫度跟自殺沒兩樣。
浸泡在無聊中的繭墨心情已經差到最高點。
我抓起遙控打開電視,繭墨不悅地眯起眼睛。
趕在她抱怨之前我搶先開口道:
「我以前也建議過你,你可以找一些轉移注意力的事情來做。比方說聽音樂、看電視,或者讀書。想看電影的話,我可以幫你借DVD喔。這世界有很多各式各樣的節日……」
我不停轉台,但是一如預期,沒有節目能引起繭墨興趣。
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只是想讓繭墨重新看看塵封已久的電視罷了,其實繭墨偶爾也會看書。我的包包里放著幾本小說和兩張DVD,讓繭墨更像正常少女的計劃仍持續進行當中。
「既然買了電視平常也該多少看一下嘛……」
這時我不禁屏住呼吸,停下轉台的動作。
電視畫面上出現奇妙的單字。
——————挖眼魔人。
「鄰綿有兩名女性被挖去眼珠。水溝旁發現的屍體已經死去四天,另一具屍體則是兩天。截至目前為止仍未找到兇手,不排除有其他受害者的可能……」
繭墨彎起嘴角,露出招牌的討厭笑容。
我完全沒聽說這件事。這幾天忙著對抗繭墨的壞心情,每天從事務所回家後因疲勞而狂睡。
挖人眼珠真是奇特的手法。但是電視畫面另一頭所發生的事情和我們並無直接關聯,很悽慘的案件,但也僅止如此。我關上電視,打斷不祥的背景音樂。
「好可怕的兇殺案,希望警方能早點抓到犯人。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記得把門窗關好喔。」
為了讓委託人能隨時上門,這棟大樓只有基本的保全措施而已。樓下大廳的門沒鎖,連監視錄影器也只是裝飾用的,根本沒在錄影。狐狸的事件過後,繭墨依然不打算加強保全措施。
我的建議並未得到繭墨的回覆,只聽到巧克力被咬斷的聲音。
——————喀!
「為什麼要挖出眼球呢?」
問題悄然消失於空氣中。繭墨慢慢地伸了一個懶腰。
白皙的手抓起桌上放置的酒杯。曲線圓滑的酒杯里裝著幾顆球狀物。
數顆白色巧克力球中心有一顆類似瞳孔存在的黑巧克力球。
繭墨伸舌舔著製成眼珠模樣的甜點,綻放美艷的笑容。
「很簡單。因為犯人不得不將眼球挖出來。當他看見眼珠就會不由自主地揮出雨傘,就像某種病入膏肓的疾病。」
——————喀哩。
眼球粉碎,繭墨舔了舔嘴唇,伸手抓起另一顆。
白皙的掌心裡滾動著一顆眼球,怪誕而滑稽的光景。
我嘆息。正想開口吐槽她這種低級的變態行為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繭……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剛才的話里有幾個疑點,還有,她怎麼知道兇器是什麼?繭墨弓起穿著黑色洋裝的背,白皙掌心裡的眼珠跟著滾動。
纖細的指尖一滑,紅唇輕觸巧克力球光滑的表面。
「我當然知道啊。只有見過兇手的人才知道這些情報喔。」
她的牙齒緩緩咬下,血紅的舌頭舔舐雙唇。
繭墨嘆息似的說:
「你知道嗎?小田桐君,我很可能會被殺死喔。」
***
——————這是昨晚發生的事情。
繭墨以甜美的嗓音娓娓道來。她一邊啃碎眼球,一邊說。
——————有個男人來到這裡。
「他說他挖了眼球,挖了好多顆人類的眼球。」
男人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繭墨的事跡而來到這裡,他想委託繭墨。他透過外頭的對講機懇切地請求。
「他所委託的內容十分離奇呢。幾乎讓人覺得是不是他搞錯了。」
我已經不想繼續傷害別人的眼睛。
————幫幫我!
他不停重複又重複。但是繭墨拒絕了他的請託。
「很可惜,居然想請我幫他?簡直是自殺行為。」
但是男人依然執著地拜託繭墨。因為他一副打算賴著不走的樣子,於是繭墨放棄掙扎,她扣上鏈條鎖將門打開一條縫隙往外看。
她看見一對充滿血絲的眼睛。
男人的眼球上有著明顯的血管,十分混濁。不祥的預感驅使之下,繭墨關上了門。這時一把傘倏地伸進門縫阻止繭墨關門。
有好幾次男人的傘幾乎要刺進繭墨的眼睛。
「四目交接應該不單只是眼神交會的意義。仿佛在意識到我的存在時,對方體內的某些東西也跟著產生異變。就在這一瞬間,男人的視線確確實實地抓住了我,我的眼球就這樣被侵犯了——————就對方的感覺來說是這樣。昨晚的體驗真是嚇人。」
繭墨最後還是硬將門關上了。
關門之後,門外傳來激烈的敲擊聲。經過長期的騷動後,外頭突然安靜下來。
——————真抱歉做了這麼失禮的事,請原諒我!
男人道歉後便離開。
「他那樣子就
好像原本附身在他身上的東西又走了一樣。我猜應該是我關上門之後,他看不見我的眼神才恢復正常。當他與人四目交接就會引發過度的反應,像是某種中毒症狀。他說希望我原諒他,但恐怕他的道歉並不具備任何意義。」
眼神交會就能讓他失去理智,即使暫時冷靜下來,也可能立刻再度發狂。
繭墨將手肘靠在皮沙發上,平靜地違說。聲音里聽不出害怕的感覺,然而我卻忍不住皺起眉頭。那個男人向繭墨道歉之後離開。
他現在究竟在哪裡?
警察還沒抓到那個男人。
「他說他不想再挖人眼球。也就是說他已經不想繼續犯案。」
「就字面上的意思來看的確是那樣。但是,為什麼非要找上我?你仔細想想,若是自己就能解決的事情應該不會尋求他人的幫助吧?」
繭墨拿起桌上的杯子,將手裡的眼球放進杯中的熱可可。她拿起金色湯匙攪拌,撈起融化至一半的眼球後繼續說。
「他會將所有與他四目交接的女性殺死,因此煩惱不已才找上我。他的病會在與女性視線交會的那一剎那立刻發作,直到挖出對方的眼球並捏碎它才能停手。他來找我求救,結果還沒談到什麼他就走了。」
眼球從湯匙落至舌尖,融化了的巧克力吃起來一定非常甜膩。
看著閉上雙眼咕嚕地吞下巧克力的繭墨,我突然感到一陣泠風襲來。儘管她吃的不是真眼球,而是做成眼球模樣的甜食,看上去依然充滿惡趣。她緩緩地張開形狀優美的眼睛,看見她眼睛的瞬間,她剛才的低語也跟著迴蕩在我耳邊。
——————你知道嗎?小田桐君,我很可能會被殺死喔。
咦,所以說是這麼一回事羅?
「他會殺死所有和他眼神交會的女性,而你已經跟他眼神交會過。小繭……也就是說,他很可能會再來事務所殺你?」
「很有可能喔,小田桐君。他和我四目交接了,而他對眼球有種異常的渴望。這就是所謂的執著吧?」
紅色的嘴唇笑了。濕潤的眼睛眨呀眨,透出妖艷的光芒。
她毫無懼色地描違著自己即將面對的危機。
甚至優雅地舉杯。
「世界上有許多不將對方摧毀就得不到滿足的衝動,對你而言也許是難以理解的概念吧。等等,或許你才是最能理解的人也不一定。」
她用討厭的眼光掃過我的肚子,我感覺躺在內臟深處的孩子跟著蠢動起來。我壓著腹部將眼神自繭墨身上移開。她將杯中的熱可可一飲而盡之後放回盤子。我刻意不看她的動作,接著問道:
「小繭,有人要來殺你,為何你還能如此冷靜?他已經知道這個事務所,如果真的要闖入,事務所的門也不是堅固到完全可以放心的程度。」
「你想叫我尋求警方或者繭墨家的保護?別鬧了,很麻煩的。而且,萬一本家的人知道這件事,應該會阻止我繼續接受委託。就算那個男人真的跑來想挖走我的眼珠又怎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繭墨一副無聊的口吻回應了我的疑慮。我忍受著頭痛開始思考。繭墨不願意找人保護她,但她只是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少女,儘管她的說詞讓我聽了很火大,我還是不想放她讓人挖去眼睛。
「既然如此,我來報警處理。既然已經有受害者,我們就不能不通知警方關於兇手的情報。這段期間請小繭暫時住到飯店避難……如何?」
「真想知道你要怎麼跟警方報告耶。算了,就聽你的。就算我反對你也不會讓步吧?雖然移動很麻煩,但是總比到時候被你強硬地扛走來的好。」
繭墨頗嫌麻煩似的嘆息,其實,我才是那個應該要嘆息的人吧!我很想問她為何會跟那個男人見面?身為業主為何不好好管理大樓的保全!我想像她會如何回答這些正常人都會想問的問題。
還沒想出答案的我站起身,順手關上巧克力盒子。我走向繭墨的房間,替她整理行李。光一個行李箱根本塞不下她那些豪華的洋裝,我只好裝在幾個袋子裡用手提著走回繭墨身旁。
「小繭,走吧。越快離開越安全。」
「你的安排還真草率,究竟想把我搬到哪裡去?」
「這個嘛……你想住哪裡?也可以住我家,不過我家沒有冷氣喔。」
繭墨一臉不滿地跟在我後頭,我們離開了這間被甜膩巧克力味道包圍的事務所,一起搭乘電梯快步前往地下停車場。
電梯發出咿呀的機械聲之後再度停止,過一會兒門咚地一聲開了。
下一秒鼻腔充斥滿滿鐵鏽味,一股噁心的臭味飄了過來。
熟悉的場景里似乎混進了不尋常的物體。
灰色的地下停車場竟遍布鮮艷的紅色。
我佇立在原地看著意想不到的情景。有個男人身穿雨衣、單手拿著黑色雨傘站在我們面前。雨傘的表面流下許多水滴。
水滴自雨傘滑落,在地上形成小小水窪。他腳上的黑色皮鞋旁延伸著一條線。
男人的樣子彷佛剛從大雨之中來到停車場。
但是,今天沒有下雨啊?仔細一看,雨傘上是紅色而略帶黏性的水滴,地上的水窪也像生物般緩緩爬行,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傘的前端插著一個奇怪的圓形物體,大概是他拔的時候順便拉出來的東西。紅色的線糾結在球狀物上,我費了一番功夫才辨認出那些線是人類的視神經。
男人突然抬起頭,灰色雨衣下的一對細長眼睛看著我。
白眼球上爬滿血絲,黑色瞳孔正不安分地轉動。
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現在狀況,於是我拉著手裡的行李箱朝男人丟過去。可惜沒瞄準好,男人稍一後退便輕鬆地避開行李箱攻擊,行李箱掉在他腳邊。我對繭墨大喊:
「小繭快逃!」
但是繭墨一動也不動。男人抓起傘,染血的雨傘朝我揮了過來,如劍一般迅速刺出。黑傘前端擦過臉頰的瞬間,我的眼球竟傳來強烈衝擊。
眼窩劇烈疼痛,連大腦都受到震盪,視線染成一片黑,鮮血從眼窩流下。
「咦——————?」
這個感覺瞬間消失,黏稠的淚水代替鮮血涌了出來。有一種眼球好像被某種東西吞噬的奇怪感受。視野匆明匆滅,我慌張移動雙腿打算逃走,本能告訴我,不能被那把染了血的雨傘碰到身體。
萬一被傘碰到一定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迅速轉頭時不小心絆到腳,我當場跌倒。淚水模糊了視線,痙攣的眼皮眨眼的瞬間,我看見扭曲的男人身影。
他高高舉起雨傘,傘柄朝我的額頭揮下。
額頭被傘柄敲裂,鮮血迸出。就在我用手護著臉的時候,後腦遭到重擊。就這樣,我痛得在地上打滾。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感覺到像是被人攪拌過腦漿般的劇痛,溫熱的胃酸從胃部一涌而出,肚子裡的孩子擔心地啼哭。
我張開滿是鮮血的眼睛,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一道黑色影子。
繭墨手中的紙傘和男人手中的傘一樣鮮紅。
我朝她伸出手,想叫她快點逃。
意識便在此時倏地中斷。
***
染紅的樹葉在眼前飛舞。可從檐廊一覽無遺的庭院裡積滿紅色葉子。妹妹一手拿著掃把微微抬起頭,站在她身後的我默不作聲。
曾經如紅蘋果般紅潤的雙頰已然凹陷,皮膚略呈半透明。
抬頭仰望天空的雙瞳里有掩蓋不住的疲倦與深深的哀傷。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的注視,她突然回頭。我趕緊別過頭,不想對上她的視線。我好怕和妹妹四目交接,她那對濕潤的眼睛有如暗黑的大海般陰鬱。我深信她眼底沉積許多無法流出的淚水,如果我正眼看她,在那一刻我一定會發狂。
妹妹小心翼翼地詢問我,現在的她肯定用哀傷的眼神看著我吧。這樣的事實讓我心煩意亂而痛苦。
哥哥,你在生氣嗎?
我並沒有生氣。
儘管我說我沒生氣,妹妹還是沒有笑容。抬頭仰望天空的眼神應該如過往般閃耀著秋日的光芒。但是,她再也不笑了。我知道奪去她笑容的人是我。即使如此,我對此卻無能為力。
我很希望她能再次展露笑容。好想大喊:妹妹,高興吧!你可以開心啊!我好想哭泣著懇求她笑給我看。
可惜就算我真的那樣做也只會讓妹妹更困擾,這點我還有自知之明。
哥哥……
她欲言又止地喊著我,接著卻輕輕嘆息之後開始掃地。瘦骨嶙峋的背影逐漸遠離,偶而能看見她伸手按著胸口,我心痛地想。
是我奪走了你的笑容,也是我讓你感到如此難過而悲嘆。
我知道。記憶中妹妹的笑容是那麼美,令
我傷心的是現在的妹妹改變如此大,而我卻不知如何是好。我摸著手腕上自己劃下的傷痕。曾經試圖了斷自己的生命,卻只讓妹妹更難過。她反而為我付出更多,然後總是用恐懼的眼紳窺探著我的樣子。
連死都辦不到的我還能做什麼呢?
你的眼神是如此可怕,讓我不敢直視。
但是,就算我老實地這樣告訴她,她也不會理解我害怕的原因。她的眼神總是傳達出她心中的哀傷,因為對我失望而不停流淚。
溫柔的她不知道的是,每次接受到妹妹眼裡蘊含的情緒都讓我好想吐。她緊盯著我看,用眼神追尋著我,毫不掩飾地顯露出自己的感情。我最近每天都在想。
如果你可以不要盯著我看就好了,不要再用那對眼睛看我。
如果沒有那對眼珠的話就好了。
————————我……
***
——————接著,我睜開眼睛。
我看見略有髒污的天花板,心裡充斥滿滿的悲傷。突然發覺自己淚流滿面,伸手隨意地擦去眼淚,躺在地上的我坐了起來。
觀察四周,發現我正在一個黑暗無光的房間裡。無人的房間有著淡淡的腐臭氣味,彷佛這裡頭有肉塊正在腐爛。我竟然對這種味道感到熟悉,真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雙手撐著毛茸茸的地毯試圖站起來,這時竟聽到全身骨骼咯咯作響。疼痛與噁心的感覺讓我放棄站立,維持原先坐著的姿勢。
狹窄的房間裡放著頗具壓迫感的厚重書櫃與衣櫃,讓人有種被埋進墳墓里的感覺。剩下的淚水滑下臉頰,被我用手指彈開。昏暗的視線之中我開始伸手探索起四周,摸著書櫃確認它的輪廓。每次思考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時,記憶就一片模糊。
我的妹妹。哀傷的眼神。你的眼神是如此可怕。如果沒有那對眼球就好了。
那對濕潤的眼睛引起某種近似殺意的情緒。全身冒出冷汗,只得拚命地調整呼吸好壓下想殺人的衝動。
「冷靜點……不,不對。那不是我……冷靜下來……可以嗎?」
小聲地重複呼籲著自己卻沒有什麼效果。而且下一秒肚子產生劇痛,先是皮肉撕裂的尖銳痛楚,接著轉換成隱約的悶痛。就在痛覺攻擊我的時候,我終於找回自我。
我摸著肚皮安撫肚子裡的孩子,同時想起停車場發生的事情。鮮血模糊的視線之中,我看見繭墨無言地佇立在一旁。
「小繭……小繭!」
她後來怎麼樣了呢?
房間裡的腐臭氣息讓我做出非常糟糕的想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腐爛後的味道?
我想像著繭墨眼窩空洞的樣子。但是就算她真的在停車場遭遇不測,也不該這麼快就腐爛才對。雖然不知道她是何時死亡,可以肯定的是屍體絕對不會這麼早就開始腐爛。
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因自己的冷靜想法而站了起來,忍不住拍了額頭一下。沒想到竟引起額頭劇烈的疼痛,我大聲哀號。突然想起在停車場時我的額頭被傘打傷的事情,但是掌心並沒有碰觸到傷口的感覺。我小心翼翼地摸著額頭,狐疑地歪起頭。
額頭上的傷已經包上繃帶。
內側的傷口也覆蓋著紗布。繃帶濕濕的,但出血的狀況總算獲得改善。是誰幫我包紮的呢?大感意外的我決定不去想這個問題。
等一下再說吧,首先要找到繭墨才行。
我站起來走了出去。手一伸便觸碰到房門,大膽地握著冰冷的門把並旋轉,走廊上和房間裡一樣昏暗。
濃烈的腐臭越趨濃烈,地板如墓碑般冰冷,我謹慎地前進。每走一步,身體便發出咯咯的聲響,連眼球也跟著刺痛起來。
有時候會覺得眼球有種異樣的感覺,彷佛上頭扎了根刺一般。
好不容易習慣了昏暗的光線,外頭的亮度又驟然消失。我慌忙停下腳步,但圓睜的雙眼看不見任何東西。眨了幾次眼睛之後總算恢復視力。
走了幾步,眼前又成了一片黑暗。熱燙而濃稠的淚水流了出來。
看來,不是外面的光亮消失,而是我眼睛本身的問題造成。
一定是被那個男人的傘碰到的緣故,碰到那把傘所沾染的鮮血剎那,我立刻感受到被挖去眼球的受害者曾體驗的痛苦。那份衝擊讓我的視力匆明匆滅,我再次沉思。
那個夢境也是來自某人的鮮血吧?
我扶著牆壁緩緩前進,不時失明的眼睛讓我走起路來倍感艱辛,但我還是繼續走著。視線突然失去光明,接著又恢復正常。每走幾步,我的眼睛便失明一次。
在黑暗中拚命地探索,指尖終於碰到了一倜門把。
不知道是什麼房間的門,也很可能那個男人就在房門另一頭,但是一回過神來我已經打開了房門。
——————咿呀。
還來不及後悔,門便驟然敞開。
門開啟的聲音和某個聲音重疊。
——————嘰。
房間中央有個東西正在搖晃。
昏暗的視線之中映出類似動物的影子,巨大的影子隨著一定的旋律搖曳。
視力再次恢復正常,雙眼慢慢掌握住奇特的景象。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搖椅,像是無視其他家具般,十分突兀的擺設。搖椅旁站著大大小小的人影,原來是許多人偶正靜靜地佇立在那兒。
有個人坐在搖椅上,手上拿著的紙傘如烈焰般鮮紅。
我終於看見顏色了,奇怪的是椅子上的人卻還是黑白的。
——————嘰。
她彎起紅艷的嘴唇抬頭看我。
「喔?是小田桐君啊?」
一時之間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繭墨正以優雅的動作搖晃著搖椅,恰然自得的模樣仿佛正坐在自己家中般舒適。我不停張合嘴巴,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
「小繭……你在這裡做什麼?」
曖昧的問題脫口而出。結果,繭墨嘲諷似的笑了笑。
「做什麼?沒做什麼呀。如你所見,我已經束手無策。無聊已經不打算離開我的樣子。」
穿著古典風洋裝的繭墨就像是被主人不小心忘在搖椅上的法藍西娃娃。
她露出討人厭的笑容,伸手到小包包里拿出一根試管。管口寨著軟木塞,裡頭放著外出時吃的巧克力。
做成眼球形狀的巧克力如標本般排列在試管中。
「對了,你之前究竟跑去哪裡了?」
繭墨歪著小巧的頭顱,我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樣子剛才替她擔心算是白費力氣。她應該要比我還能掌握現況。
「你沒事就太好了,我剛才昏倒在另外一個房間,剛剛醒來。這裡是哪裡?那個男人呢?」
發問的同時,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繭墨的身影也突然消失在黑暗中。
只聽見搖椅搖晃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嘰……
「我當然沒事羅。因為我閉著眼睛啊。」
繭墨一邊搖著椅子一邊回答。她只回答了這個問題,無視後面兩個問題。
視力又漸漸恢復了,繭墨的手肘靠在椅子上,露出討廠的笑。
「——————閉著眼睛?」
「沒錯。他的病會持續到挖出對方的眼珠為止,但是只要遮住眼睛不看他,他就能暫時恢復正常。他不知道怎麼處置閉著眼睛的我,所以就把我帶來這裡,並讓你在另一個房間休息,之後他就走了。應該是他替你包紮傷口的吧?小田桐君,之後你最好解開一下繃帶,你的傷口好像被過度壓迫了喔。」
——————嘰。
繭墨指著我的額頭,一邊搖著椅子。從裙子的黑色蕾絲之間能看見雪白的裸足。
地板跟著晃動,旁邊的人影似乎動了一下,我慌張地望向那些圍繞在搖椅旁的人偶。
不禁皺起眉頭。
陰影落在佇立於微光中的人偶。
製作精美的少女們無聲地站著。
她們有著柔和的臉部輪廓,修剪整齊的黑髮。白皙的臉頰與嘴唇塗上淡淡紅色,從她們身上一塵不染的狀況看來,擁有者似乎非常珍惜這一批人偶。
儘管人偶的尺寸有大有小,但全都屬於嬌小苗條的體型。手指纖細而優美,指甲部分磨光後甚至塗上透明指甲油。
每個人偶的長相都很類似,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這樣說也不太對,我又看了它們一眼,發現為何會有那種不知道在哪兒見過的感覺了。
因為這些人偶是刻意被做成一模一樣的。
它們全都沒有眼珠。
悽慘的空洞裡只有空虛
的黑暗。
被人偶們所圍繞的繭墨微笑著,那樣的光景讓我開始頭痛。奇妙的不對勁感占據整個打腦。
瞼上還有眼睛的繭墨待在這個房間裡一整個不自然。
我忍耐著想吐的感覺,吞下口水。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受到震盪的緣故,下腹部開始痛起來。我按壓腹部,用力閉上眼睛。有什麼好受到影響的?愚蠢!無聊!
怎麼可以被其他人的瘋狂行為所影響?
「男人抓了你卻沒有挖去你的眼珠,甚至還理智到替我治療傷口……小繭,那個男人似乎不想殺你,所以你還是快點逃比較好。你認為我有沒有可能留在這裡和他好好談一談?」
我問。儘管放在這裡的人偶非常詭異,不過我應該搞清楚的是那個男人。從他對我們的處置看來,他心裡應該還殘留著些許理智。也許有機會能說服他出面向警方自首。
繭墨溫和地笑著,她一邊把玩手中的試管一邊回答。
「你認為你有辦法破壞從內部鎖上的鎖?」
——————嘰。
難以理解的回答,我聽了猛眨眼。繭墨彎起紅色嘴唇,我的視力又落入一片黑暗。視力依舊時好時壞,只有繭墨的聲音持續出現。
「這裡的門上了好幾道的鎖,窗戶也密封起來。我和你都被關起來了,這間房子被改造成能關住任何一個走進這房子裡的人。看見他所改造的牢房,竟然還覺得他對人存有善意?真佩服你呀。」
——————嘰。
好像聽到全身的血液唰地一聲消退,恢復正常的視力讓我看見嘲笑我的繭墨。
她拔下軟木塞蓋,傾斜了試管,幾顆巧克力眼球便滾落在她的裙子上。她將裙子往下壓,做出一個凹陷好讓巧克力球不要滾出去。白皙的手捏起其中一顆,接著伸出舌頭輕舔,她那蘊藏笑意的眼睛看著我。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氣,不耐煩地問道:
「既然如此,小繭你究竟想怎麼做?情況如此危急,難道還想繼續坐在這裡搖搖椅?」
「你的吐槽還真不夠力耶。我也明白現在的情況,他把我跟這些人偶放在一起的用意很明顯就是那個意思。他遲早會把我弄成跟它們一樣。」
繭墨用下巴指了指,四周的人偶們以空虛的眼神看著她。
「相信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有拿人當裝飾品的怪興趣,而是從他開始腐敗之後才有的習慣。」
一想到這兒的空氣中帶有腐臭氣息,我不禁怵然心驚。
那股味道究竟從何而來?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呢?
——————嘰嘰嘰嘰嘰!
搖椅大幅度地擺盪過後,繭墨跳了下來。她單手拿著空了的試管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我慌忙地跟在後頭。
「你要去哪裡?」
「還用說嗎?去找委託人啊。」
繭墨轉頭看我,清澈的眼神里映出我的身影。我反芻著她所說的話。
——————委託人?
「是委託人半強迫地招待我來這裡的。本來這樣做已經違反規定,但是這次我可以開個先例給他,就讓我好好接受招待吧。既然他那麼想將我拖下水,我就陪他玩玩。有時人心比那些靈異現象還要可怕,只好聽從對方的要求羅。」
繭墨彎起嘴角,臉上掛著野獸般的笑。
試管在她白皙的手上搖晃著,她忽然鬆開手,玻璃試管離開了她的掌心。
「——————已經不想挖掉我的眼睛。」
試管緩緩地旋轉落下,碰觸到地板。
「——————那根本是愚蠢的謊言。」
哐啷!試管應聲摔碎。
***
我跟在繭墨後面探索著這幢房子。寬敞的房屋古老卻很堅固,我摸著焦糖色的柱子看著前方的繭暴。她隨意地打開了旁邊小房間的門,接著聳了聳肩膀。
大致上確認過了,果然沒有地方能讓我們出去外面。這房子被嚴密地封鎖住。
門上加了好幾道鎖,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窗戶也被封死,整間房子的空氣無法流通,沉悶的很。
這裡就像一座地底墓穴,就算這房子真的埋在地底下我也不會驚訝。
我們被徹底封鎖在這裡了。
我壓抑住想拿出煙來抽的衝動,每吸進一口氣,噁心的腐臭味便如雪崩般侵襲肺部。
我們隨即找出臭味的來源。
在很少使用的廚房發現了一個東西。
刻意放置的紙箱下方有一道地下儲藏櫃的門。門上了鎖,不難想像裡頭放著的是什麼東西。
證據就是廚房裡充滿肉類腐敗的臭味。
而冰箱和放廚餘的桶子裡頭空空如也,不可能發出臭味。
「好臭的味道。建議你最好不要抽菸,這種味道和煙味混在一起很可怕,會很像把腐爛的屍體拿來燒掉的味道喔。當然,以上純屬個人猜測。」
繭墨取笑般地說完又走開,我握緊拳頭追了上去。
走廊貼著花朵圖案的厚實壁紙,帶有溫暖家庭風格的物品在此反而顯得爽兀。壁紙倏地暗下來,原來是我的眼球又停止運作了。
靜靜地扶著牆壁前進,為了跟上繭墨的腳步而努力地走著。
但是手突然空了,我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有個聲音從困惑的我頭上傳來。
「小田桐君,你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點上來。」
視力又恢復了。眼前出現一座樓梯。
繭墨站在塗成焦糖色的樓梯上,曲線和緩的樓梯通往二樓的方向,我慢慢地邁開腳步踏上階梯。
指尖摸到掛在牆上的花環。
皮膚感覺到上頭的白色球狀裝飾品冰冷的觸感。
繭墨的掌心放在二樓的門扉,慢慢推開。
***
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
很像雨聲的啜泣聲。
走廊上並排著三道房門。聲音是從最裡面的房間傳出來。我看了繭墨一眼,但是她沒有反應直接走了過去。經過左右的房間,停在最裡面的那扇門前。繭墨毫不遲疑地打開房門。
——————咿呀。
光線自門縫照射出來,房間內的情景跟著映入眼帘。
窗邊放著一張床。陰暗的天空往房間照著沉鈍的光,在床單上落下液體般的光影。白與灰構成的景象有一種靜謐的美。
有人躺在床上,另一個人靠在旁邊哭泣。
好像人彌留時的場景,某人為了另一個人的死而哀傷。
但是我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之處。因為床上躺著的不是真人,而是一具少女人偶。和先前的人偶一樣,有著一頭柔順的黑色長髮,長發落在枕上,眼窩裡沒有眼球。
她張著空虛的眼看著天花板。
那個男人在人偶身邊哭泣。他坐在椅子上,臉埋入床鋪。
男人手裡抓著那把染血的傘,手腕有著淺淺的自殘傷痕。床單染著一些鮮血,看起來怵目驚心,我忍不住摸了摸額頭上的繃帶。難道之前的夢境是因為碰到男人的血而接收到的記噫?
儘管我看不見,但是額頭上的繃帶也許還殘留著那個男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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