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事件I(2/2)
儘管我看不見,但是額頭上的繃帶也許還殘留著那個男人的血。
他抱著被鮮血染成鮮紅色的傘不停地哭泣。
我再次反芻他的夢,胸口又充滿了曾經體驗過的他人心中的哀傷。
如果你可以不要盯著我看就好了,不要再用那對眼睛看我。
如果沒有那對眼珠的話就好了。
——————我……
「……就算準備這麼多人偶,還挖去了它們的眼珠,那些終究只是替代品罷了。它們只不過是代替著某樣東西,無言的活祭品。」
繭墨小聲呢喃。她靜靜地向前走,甩開我伸出的手,走到男人身後。男人頭也不抬,臉埋在床單中繼續哭泣。
「這個人就是你挖去別人眼珠的理由,同時也是你無法下手挖去眼珠的對象?」
十分矛盾的問題溶解在虛空中,繭墨稱呼床上的人偶為「這個人」。
人偶的眼珠也被挖走了,然而繭墨卻說男人無法挖去她的眼珠。
男人的背影微微地震動了,他沒有回答,卻哭得更加厲害。他抬起頭依戀地靠在少女人偶肩上,嘆息聲匆高匆低,如歌曲般迴蕩。
繭墨靜靜打開紙傘,紅色花朵無聲地綻放。
紙傘配合著男人的聲音開始轉動,捲起一陣紅色漩渦。紙傘轉動的聲音與男人的嘆息此起彼落地響著,像是某種儀式。紅色紙傘如迎風旋轉的風車般越轉越快。男人的聲音如空虛的風聲飄匆地奏鳴。
——————啪!
突然間又靜止了。
——————啪!
繭墨關上紙傘後又立刻打開。就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變化。
男人的哭聲驟然停止,如被透明的絲線操控般拾起頭。看似懦弱的側臉十分僵硬,雙眼異常瞪大,乾裂的嘴唇發出一些聲音。
「嗚…………啊…………」
男人面前的人偶張開眼睛。
大而濕潤的眼睛映出天花板的模樣。眼睛四周圍著一圈長睫毛,臉部肌肉不自然地僵硬,嘴唇緊抿,張得大大的眼睛一動也不動。
少女人偶變成一具少女的屍體。
眼睛裡倒映出男人的樣子。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慘叫,驚慌地從椅子上摔下來。他抱著傘彎曲身體,像是要擠出肺部所有空氣般不停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撕裂了空氣,人偶般的少女沒有任何反應。
已經死亡的她靜靜躺在床上。
「——————她是你的誰呢?你對她做了什麼?」
繭墨冷淡地開口。她厲聲詢問彎著腰不停顫抖的男人。
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殺人者與被害者的樣子,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不知該說什麼。
繭墨面前的男人如被雨淋濕的狗兒般簌簌發抖。
繭墨露出野獸玩弄獵物的笑容,從小包包拿出另一根試管。她拔下軟木塞蓋子,取出一顆眼球巧克力。
——————喀哩。
她咬下一口香甜的巧克力,溫柔地詢問道:
「或者我應該問,你沒有對她做什麼?」
男人突然住口不再哀號,他茫然地呆望著床上,彷佛遙望著遠方的眼神凝視著床上的屍體。他顫抖的嘴唇低低地說道:
「她是我妹妹。我最珍惜、最重要…………曾經最重要的妹妹。」
如懺悔般的語氣,男人將懷裡的傘貼近臉頰。這時腦中的記憶鮮明地復活,我發現夢裡所見的少女正是床上的屍體。
男人用力抱緊傘,繼續遊說。
「這是我嬸嬸的家。我從家裡逃出來的時候,把好多、好多人偶都帶來這裡。嬸嬸已經不在了。從我來這裡的第一天就已經不在。那是人偶,可是也是我妹妹。也就是說,人偶是我拿來代替妹妹的東西,我利用它們挖了無數次、無數次妹妹的眼睛。」
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忽然彎下腰,接著傳來一陣陣斷續的水聲。男人嘔吐在地上,他讓唾液隨意滴下,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可是,那不是我妹妹。它只是個代替品、只是人偶。挖去人偶的眼珠讓我感到安心,同時也更加不安。我討厭代替品,無法忍受自己只能使用代替品。這就是最大的問題點。」
他暫停敘述。他所說的話語逐漸滲透進腦中。
事件發生後他逃出來時,從家裡拿了這些人偶,而這裡是他嬸嬸的家。但是這個家並沒有任何女性存在。他說自己的嬸嬸從第一天開始就不在了,這讓人不禁聯想到地下儲藏櫃傳出來的惡臭,有種血液匆然唰一聲從頭頂消退的感覺。
「也就是說,使用代替品是個問題。利用人偶已經無法滿足你,光是挖去人偶的眼睛還不夠,是這個意思吧?」
繭墨冷冷地說道,男人像全身觸電般彈跳起來,他身體顫抖並再次嘔吐。繭墨則繼續說出如兇器般的言語。
「你無法靠人偶滿足挖眼的欲望,於是便開始去挖人類的眼珠;又或者光挖去人偶的眼珠還不足以平息衝動,只好去挖人類的眼珠。不論哪種情況,結果都是一樣的。」
——————嘰。
繭墨唱歌般地發表完便坐在床邊,紅色的紙傘靠在肩上。
白色床單上出現紅色的彩子。男人只注視著床上的少女,不去看繭墨。繭墨像孩子般搖晃著雙腿,黑色蕾絲的裙擺下露出纖細的足踝。
「你跟我說已經不想再挖眼珠,但你還是控制不住。那是你的願望、你的渴望,對嗎?然而你已不想再繼續了。挖眼的衝動從何而來?你想要如何被拯救呢?」
頗具張力的聲音傳來,我與男人都被繭墨的聲音所震撼。
繭墨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臉頰。已在某處死去的人根本無法被碰觸,於是繭墨輕撫著與少女臉孔影像重疊在一起的人偶的臉頰。
「那天晚上你究竟想找我談什麼?」
說說看吧。你應該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而決定來委託我的。
繭墨以甜美的嗓音,低沉而溫柔地呢喃。塗著黑色指彩的手不停地移動,在少女的眼睛周圍緩慢地劃著名。男人看著繭墨手指的動作,呼吸跟著急促起來。
然後像是被繭墨的聲音操控般,男人開口了:
「我……我……」
沉重的低語響起。
他開始訴說。
「我好愚蠢。」
我比任何人、任何人都還沒用而渺小。
***
我是個不擅和人交往的人,是一個失去所有在人世間生存所必備的機能的人。我總是感到寂寞而孤獨,成長過程也常被大家欺負。
父親因我的沒用而譴責我,母親因我的沒用而可憐我。
大家都笑我,他們喜歡嘲笑無法好好和人說話的我,藉此為樂。
只有妹妹對我好、保護我。
妹妹是我與其他人相處時的緩衝,她總是待在我身邊幫助我面對生活上的大小事情。當父親決定和我斷絕父子關係時,妹妹也維護我。當我離開家靠著母親給的生活費生活時,妹妹也理所當然地跟著我一起離開,陪著我。
我們兩人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不,怎麼可能。
不知不覺,我成了妹妹沉重的負擔。她總是溫柔地對待我,不停地鼓勵著我。可是,犧牲終究有限度。
漸漸地,妹妹臉上出現了悲傷的表情。當我看見她眼裡深藏的哀傷時,我知道,我終於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一個夥伴。
她的眼神仿佛正無言地譴責我。
失去歡喜與快樂的眼睛滿是哀傷地責備我。
她同情我,對我感到失望,甚至覺得我是個累贅。
每當我看見妹妹的眼神,全身便開始顫抖。漸漸地,我對她的眼球產生了某種近似殺意的感情。
——————如果沒有你的眼球……
我想挖去妹妹的眼球,這種異常的衝動時常出現在我心裡。
完全不知道我內心糾結的妹妹突然病倒,她虛弱的心臟開始惡化。
我們的祖父也是經過許多續命的治療後又悽慘地死去,於是妹妹拒絕讓我聯絡父母親,決定在家療養。我盡心照顧著生病的妹妹,卻因為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而沒有做的很好。妹妹的眼神越來越哀傷,她的眼球成了哀傷的肉球。
然後某一天晚上,深夜時分我忽然聽見妹妹的聲音。
哥哥、哥哥。妹妹以微弱的聲音呼喚著我。
我卻迅速地決定那是幻聽。疲憊的我不想在那個時候看妹妹的眼睛。我決定忽視那個聲音逕自上床睡覺——隔天才發現妹妹已經死了。
發現妹妹死去的那瞬間我是否很難過?不,我一點也不難過。
我最先感受到的情緒是放心,我竟為了這最糟糕的事實而開心不已。
我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還沒用而渺小。
我怎麼可以這麼愚蠢?為了從此不必再看見妹妹的眼睛而開心。
這樣沒用的我很快地遭受到報應。見到妹妹遺體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慘叫。
妹妹的眼睛張得大大地,沒有闔上。
陷入混亂的我向父母求救。父親趕來並狠狠毆打我,母親不停責罵我。這時,我覺得我仿佛也跟著妹妹一同死去了。我太害怕妹妹的眼睛而失去該有的理智。
等我梢稍回神過來時,妹妹的葬禮已經結束。她已化成一堆灰燼與骸骨。
所以,我一直沒有見到妹妹閉上雙眼的樣子。
男人說完,從他口中又流出幾條唾液。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摸了摸少女的眼睛,白皙的手指立刻無聲無息地插入虛幻的眼眸中。
「所以你才不停地挖著你根本挖不到的眼球?」
聽了繭墨的疑問,男人拚命搖頭,眼淚與口水四處飛散,繭墨的問題讓我倒吸一口寒氣。
不停地挖著根本挖不到的眼球。
「你沒有見到妹妹闔上雙眼的樣子,所以依舊恐懼著妹妹的眼神。你將對妹妹眼球的憎恨轉移至其他女性的眼睛上。妹妹的眼珠已經火化,讓你再也無法挖出,但是你不挖出妹妹的眼睛就無法心安。」
你一開始只是間歇性地發作,
但是一旦犯了錯,就再也無法停手。
繭墨如歌的敘述讓男人更傷心地痛哭流涕,他雙手顫抖地說:
「妹妹死後我就開始挖那些人偶的眼睛,挖了又挖,不停地挖。我知道自己怪怪的,所以把自己關在家裡不敢出門。可是某個下雨天我拿垃圾出去放的時候,在外頭不小心碰到一個女人。」
男人低垂著頭,手腕流出鮮血。他雙手抓著頭,痛苦地說著:
「就在那個時候,我從雨傘下看見那對眼睛。」
不難想像接下來發生什麼事,見到眼睛的男人手中正好拿著兇器。
他到現在都還抱著那把染了血的雨傘。
「我已經不想再挖去任何人的眼睛了,不想傷害別人的眼睛。為什麼我會這樣……為什麼……」
他後侮不已,大顆的淚珠滴在地板上。
流淚的同時他人聲呼喊:
「為什麼我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麼挖掉妹妹的眼睛呢!」
他的獨白到此結束。
男人瑟縮著身子,不停發抖。從他的聲音里聽的出真心的後悔。
我將手放在男人肩膀上,正想對他說些什麼的時候——
「既然如此為何不向警方自首?又或者找相關單位尋求應有的保護也行啊。」
沉重的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男人的哭聲不自然地突然中斷。
他依然低垂著頭,嘴裡發出異常低沉的聲音。
「我……討厭警察。我也不想被任何人照顧。我已經不想再被人可憐。只要看見其他人的眼睛我就想挖,所以我才不出門。」
「原來如此,你不想出門。那為什麼被害者還是持續增加呢?」
冷靜的質問遮去了男人的聲音,我伸出去的手僵硬地停在他肩上。
男人頭也不抬,維持一貫的沉默。他身後的繭墨溫和地笑著。
儘管她笑容滿面,卻用看著渺小蟲子的輕視眼神看著那個男人。
「你的苦惱與後悔是真心的。但是千萬別用那麼悲劇性的口吻訴說,對你而言,挖出他人眼珠沒有那麼單純。挖眼的行為本身對你而言有如中毒後的症狀。可是,你為何會中毒呢?為何不願意阻止自己?痛苦和快樂往往是一體兩面,看見眼球的那一瞬間,你腦中會不由自主地播放出悲慘的回憶。這一點我認同。可是,你真的討厭挖人眼珠這件事嗎?」
男人不發一語。與剛才彷佛判若兩人,他的沉默讓人覺得不太正常。他手中的傘是那樣地鮮紅。
傘上的血跡有些已乾涸,有些則是新染上的。
「啊——————」
為什麼會有血跡?
「室內不會下雨,你為何要一直抱著那把不祥的兇器?」
繭墨平靜地問道,但男人沒有回答。繭墨頗感失望地看著那個男人。
「其實——————你根本不想被拯救,對嗎?」
男人彈跳起來,手掌遮住眼睛的他開始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瘋狂地爆笑著,一連串的大笑讓他痛苦地捧著肚子,穿著雨衣的身體如魚兒般扭動。我趕緊抓住他的肩膀,不讓這態度丕變的男人接近繭墨。但是他一邊掙脫一邊笑著。
「冷靜點!你忘了剛才自己說過的話嗎?快去自首或者去醫院接受治療!你應該要把自己的問題告訴其他人!這樣的話……」
「我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小田桐君,他聽不進去的。他只是個不停懊悔的膽小鬼。能夠救他的人只有他自己,所以才不想被任何人拯救。我來說說他的話裡面其他矛盾的地方。」
紅色紙傘旋轉起來,繭墨的手自少女的眼窩中收回。
她優雅地坐在床邊,開始違說:
「那一天他為什麼會拿著沾有新血的傘來到地下停車場?你昏倒了可能不知道他開來的小貨車裡裝了什麼吧?而他又為何把這間房子改造成專門用來囚禁人的樣子?屍體應該是放在地下儲藏櫃,裡頭存放的屍體應該不只一具。」
後悔與苦惱是真的,然而快樂與欲望也是真的。只有單一因素的話這一切將不會成立。
「他只是想要後悔而已。他不想要和拋下妹妹時一樣,只有自己感到痛苦。」
男人瞪大雙眼,他抬起頭瞪著繭墨。
他們兩人四目交接,繭墨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眼神中有著堪稱完美的哀憫。
「好像……好像……你的眼睛好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倏地大叫,他瘋狂地揮舞手申的雨傘。
我慌忙轉身逃開,濕淋淋的紅色雨傘剛好揮過脖子附近,頸部竄起一陣寒意。
男人的唾液四處飛散,傘的尖端朝繭墨刺了過去。
「太像了!太像我妹妹了!你的眼睛太像她了啊!太像了!為什麼要可憐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成為你的負荷?我該怎麼辦才好?不要看我,不要盯著我看!你這樣看我會讓我……」
男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哭得像個孩子的他說:
「要是沒有你的眼睛就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的話,我就能守護著你,一直陪伴著你。
也不會想挖去你的眼珠,應該不會想挖你的眼珠才對。
男人哭喊著,他聲音里的苦惱與繭墨所指出的事實並不吻合。他的言行舉止充滿矛盾,挖去妹妹眼珠的快樂與痛苦同時困擾著這個男人。
他永遠無法挖取妹妹的眼珠,所以他必須不停挖去他人的眼珠。
這樣會讓他覺得像是永遠持續地挖去妹妹的眼珠。
實現一直壓抑著的願望實現之後所帶來的喜悅,與必須不停殺人的痛苦是一體兩面。他無法離開任何一方。
「你最該挖的真的是你妹妹的眼珠嗎?」
冷靜的聲音打斷了男人的悲鳴。
繭墨冷淡地低語,略帶溫柔的聲調讓男人停止哭叫。
「——————-咦?」
「看鏡子時,人類能從鏡子裡讀取到自己的情緒。」
繭墨對著茫然發呆的男人說道,她迎上男人的眼神,清澈的眼珠映出男人的身影。繭墨用一種對孩子說話般的語氣說著。
「人的眼睛就像鏡子。你所害怕的不是你妹妹的眼神,而是自己的感覺,你害怕自己被人憐憫。你讓妹妹難過、讓妹妹受到傷害,所以不能原諒自己。即使沒有你妹妹的眼球,依然被眼球所控制。那種感覺來自於你內心深處,對方的眼睛只不過是一面鏡子,因此,不論你看到誰的眼睛都會覺得是妹妹的眼睛。」
就算你挖了上千對眼珠,還是無法平息挖眼的衝動。
殘酷的宣言讓男人以濕潤的眼睛仰望著繭墨。他張開顫抖中的嘴唇,但是繭舉並不理會他。
——————啪。
繭墨緩緩關上紙傘,與床上人偶重疊在一起的死者影像瞬間消失。
人偶的眼睛又變回一對黑洞。
「你的憎恨是針對你自己,不管你挖走多步眼球都無法平息那股恨意。」
繭墨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她觸摸著人偶空洞的眼窩。
「所以,你的苦惱與喜悅也沒有結束的一天。」
驚叫聲響起,男人如野獸般吼叫並揮舞著雨傘。我抓著他的肩膀往後拉,男人激烈地反抗著,就在我企圖踢飛他手中的雨傘時——
原本在他手上的雨傘突然飛向空中,直直地往繭墨身邊飛去。我探出身體抓住雨傘,還來不及後悔,手掌便接觸到傘上的血。
同時我感覺眼球被人挖走。
傘的前端接觸到眼球表面並擠壓進去,這一瞬間的衝擊奇妙地鮮明。被壓迫到的眼球表面開始破裂,傘的前端就這麼刺入眼球。眼球開始流出鮮血與眼房水,接著被壓進大腦。從眼窩刺入內部、侵入內部並殺死被害者。這樣的痛苦超越了人類所能忍受的痛覺範圍,口裡發出哀號,舌頭劇烈地痙攣並僵硬。女性的慘叫聲震盪著耳膜。
許多慘叫聲合而為一灌入耳朵。
年輕女性的慘叫聲有高有低,互相串連。
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也跟著出現。
原來是我自己的慘叫聲。眼睛流下帶有黏性的眼淚,不停落下,讓我誤以為眼睛流血,恐懼讓我忍不住繼續尖叫。
眼睛也的確感覺到尖銳的疼痛,全身肌肉緊繃,跌坐在地。疼痛讓我幾乎無法呼吸,只能不停地喊叫,直到連唾液也不由自主流下來為止。我的大腦其實並未受到傷害,只是好像一個不對勁,全身的機能就
會因此而停擺。我的頭撞到地板,緊張地伸手觸摸眼球,發現眼球還好端端地鑲在眼窩當中,眼球濕潤的觸感傳達到指腹,眼淚滴到手上。
冷靜、冷靜、冷靜點!我沒事,沒事!
不停地安撫自己,這時肚子裡也傳出聲音。雨香感覺到我的痛苦而從肚子內側撫摸著我,我伸手按在肚子上回應她。
「別出來……不要……」
我再也無法忍受更多的疼痛了.
——————爸、爸?
沾滿鮮血的小手蠢蠢欲動,她濕滑的手指頭撫摸著我的掌心。我努力想讓孩子回到肚子裡,她繼續鑽出來的話我可能會死,孩子也可能會直接吃掉那個男人。但同時,我的手已經痛到沒有辦法施力壓住雨香。
「嗚……啊……啊……」
我感覺到男人往後退,趁我掙扎時脫離我的攻擊範圍。他好像從地上撿起了什麼,可能是那把雨傘。他拿著傘呆立在原地,沒多久又突然動了起來。
誤以為被挖走的眼睛突然失去功能,再也看不見男人目前的狀況。
但是我猜他應該朝向繭墨那邊走過去了。
「小繭……快逃……不要……」
我拚命地喊著,試圖前進,但是繭墨似乎沒有逃跑的意思。
只聽見輕微的聲音響起。
——————啪嘰。
「想做什麼?殺我?無所謂,只不過,殺了我之後你還是一樣會忍不住想挖眼珠。你已經知道自己欺騙了自己什麼。即使想挖去我的眼珠也行,而這也將成為你挖人眼珠的第二個動機。」
詛咒般的言語一響起,男人便停下腳步,全場瀰漫著凝重的沉默。靜得只聽見紊亂的呼吸聲,繭墨諷刺地開口說道:
「如何?你選一個吧。你想繼續逃避自己親手造成的罪業?還是要擁抱那些罪業,快樂地過日子?」
男人低聲呻吟,像野獸般齜牙咧嘴,忽然間一切聲音又消失。
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回答,繭墨以真摯的語氣低語:
「原來如此,你真的想被拯救?我絕不可能救人。如果這樣你還願意讓我救你,那就聽聽我的意見吧。」
繭墨嘆息般地說道。我背上竟一陣發涼,繭墨不會救人,但她有時會提供人們一些建議,而要選哪個建議就是本人的自由。
她只負責提議。
「我接受你的委託——————為了達成你的願望,你必須再挖一次眼珠。」
繭墨冷靜的聲音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我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是全身的疼痛麻痹了肢體,沒辦法順利站穩。肚子裡的雨香正嚶嚶啼哭,我知道肚皮上的裂傷已讓血開始慢慢流至地板,我抬起頭。
就算眼睛看不見,我也能猜到繭墨現在是什麼表情。
繭墨肯定一臉認真。
和過去那個櫻花紛飛的日子.握住我的手時一樣的表情。
「你應該挖去自己的眼珠。」
繭墨甜美而溫柔地說。
男人最恐懼的便是他的自責,還有害怕被他人憐憫的心。只要見到別人的眼睛,他內心的恐懼便會浮現。
只要他弄瞎自己的眼睛,就不必再害怕和別人四目交接。
但是——————
「不可以!這…………實在太…………」
我朝著黑暗的另一頭伸出手,在黑漆漆的暗黑之中,茫然地擺動著手。就在這個時候——
我聽到某個東西被挖起來的、濕潤的水聲。
***
打開雙眼,只看見無窮無盡的黑暗。
藥和巧克力的味道同時衝進鼻腔,在熟悉的空氣中醒來,身體底下是一張冷硬的床。可是即使張開了雙眼依然看不見任何東西。
我是什麼時候昏過去的呢?之前那種傳遍全身的劇痛已然消失。
但眼睛還是看不見,我轉頭觀察著四周。
——————啪嘰。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我感到心安,繭墨用低沉的嗓音喃喃地說:
「身體的疼痛只是暫時的,無需擔心。因為精神上無法承受眼球被挖走的痛楚而導致身體產生激烈的反應。其實你的身體根本沒有受傷,算是一種很特殊的失明現象,過一陣子就能恢復。」
繭墨咬著巧克力說。從聲音可以得知她現在應該正坐在床沿吃著巧克力吧。失明的打擊不小,但是我還頂的住。畢竟繭墨剛才也說了我的眼睛始終會痊癒,只能相信她了。如果情緒過度激動,讓肚子再次裂開就不妙了。
我決定先問一個很想問的問題。
「小繭……那個男人後來怎樣了?」
「他喔?嗯……你果然很在意。」
繭墨嘆息著,我聽見衣服摩擦發出的聲響,腦海中浮現出黑色蕾絲因繭墨的移動而搖晃的樣子。突然一雙小手摸著我的手。
繭墨牽起我的手問:
「想去看看他嗎?」
繭墨拉著我在走廊上走著,感覺真奇妙。掌心感覺到柔軟的手的觸感,真不可思議。同時身體觸碰到繭墨的這種狀況讓我感到有些不祥,我心懷困惑地跟在繭墨後面走著。
「小繭……這麼親切是否別有所圖?」
「真失禮。聽好了,我不想因為你的緣故多請人來幫忙,還有,如果你跌傷了我也很困擾,所以今天算是特別服務。盡情地享受吧。」
繭墨的聲音中滿是笑意,拜託……這算哪門子的享受啊?
我不發一語,小心翼翼地跟著走。
黑暗讓人有一種怎麼走也走不完這條走廊的感覺,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繭墨的手具有明確的形體。沒多久繭墨停下腳步,我不確定我們走了多遠,默默地等繭墨開門。
耳朵聽到門打開的聲音,秋日的風輕輕打在臉上。
房間裡的窗戶似乎沒關上,繭墨拉著我走進去。
皮膚感覺到太陽的溫度,讓我知道現在外頭是晴朗的好天氣。
「啊、你們好。」
沉穩得讓人驚訝的聲音響起,這樣的聲音不可能出自一位傷者。
我放心了。他應該沒有挖掉自己的眼珠吧?就在這麼想的時候,我聽見他對繭墨問道:
「繭墨小姐……我聽說您帶來的這位先生傷勢和我一樣。他還好嗎?如果他的眼睛治不好,我會很愧疚的。也許道歉已經無法改變事實……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聽到他這麼說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和他一樣?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眼睛現在看不見,那麼,他所想表達的意思就只有一個。
「沒錯,傷勢的確和你一樣嚴重。不過,不需要擔心。只是暫時失去視力,這一點跟你不一樣喔。」
繭墨乾脆地回答。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在黑暗中伸出手來。
指尖仿佛碰觸到男人的頭髮,頭髮下方有乾爽繃帶的觸感。
不知為何男人輕輕笑了,溫和的笑聲傳進我耳里。
「眼睛看不見會讓人開始害怕。不過我已經不怕了,因為……再也不必看見讓我害怕的東西。心情也終於平靜下來。我終於……終於……終於逃過自己這一關。」
男人放鬆地吐出一口氣,說話的語氣也比擁有雙眼時要來的冷靜。我默默地鬆開手,黑喑中,他的輪廓漸漸融解,接著消失。
「我想向警方自首,說出一切。我自知無法補償被我害死的那些人,但還是想面對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已經下定決心好好面對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雨過天晴,好似原本附身在他身上的惡靈已經遠離。
無法壓抑內心受到的衝擊,五臟六腑因而蠢蠢欲動,指尖開始麻痹。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這樣的事實讓我頭皮發麻。
「難道……你就不能在挖去自己眼睛之前挺身面對嗎?」
我的聲音出奇低沉,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我丟出的問題得到的是一片沉默,風聲呼呼地吹過我耳畔。其實在問題出口之前我已經知道答案。他等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說道。
回答從黑暗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我辦不到。我是個比任何人都還要沒用而軟弱的渺小人類,因此我得不到任何救贖,直到感覺挖眼帶給我快樂與痛苦為止。」
某個東西忽然拍在我手上,他不舍地抓住我的手。
他以溫和而堅定的語氣,像是要說服自己聽那樣地說下去。
「所以,現在這樣很好。這樣的解決方式是最好不過的,謝謝!」
真的很謝謝你們。
聽得出他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誠意十足,但是我不能認同他的說法。他的話語之中依然存在著瘋狂,我卻沒有反駁他。
若我否定
了他所認為的幸福,等於將一個做了無可挽回事情的人再次推下不幸的深淵。
我的否定只不過是自我滿足,因此,我決定什麼也不說。
秋日陽光熱烈地燒在我眼皮上。
我的世界依舊黑暗無比。
我們走出病房外,同時放開了繭墨的手,我低低地對混入了黑暗之中的她說:
「他真的心存感激,可是,小繭……這個答案未免太過壯烈。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選擇?」
我的疑問沒有得到回答。過幾秒,繭墨輕輕地笑了。
鮮紅的雙唇在黑暗中綻放笑容,腦海中所想像出的繭墨彎起柔軟唇瓣,低聲呢喃。
「一個人幸福與否不是由你決定,小田桐君。自己身處天堂或者地獄,完全是由那個人的心來決定。你的意思是,他應該留在一個名為『看得見的地獄』繼續彌補自己的罪過,是不是呢?」
他無法忍受眼睛所見到的世界,所以,他的選擇應該是正確的。
可是,從別人眼中看來,那個男人絕對是墮落到了地獄才有那樣的遭遇,根本不是真正的天堂。
我緊握雙拳,繭墨無視於我內心的糾葛,無聊地說著:
「不論如何,他的遭遇與我無關。既然他願意委託我,那麼我就該實現他的請求,這是禮貌。何況,這樣的結果讓這次的事件早日落幕也是事實。」
繭墨冷淡地評論。我轉頭試圖看向剛才的門的方向。
用力咬著下唇,我說:
「即使是那樣,我還是…………」
我的眼睛看不見待在門另一頭的男人,但是他那煩惱痛苦的模樣卻已深深烙印在我眼皮底下,我始終沒有看見過他的笑容。
真的很謝謝你們。
再三反芻著他的話語,他的雙眼已經無法恢復原狀。
所以,至少我必須要相信,現在的他已經到了他所想要的天堂。
***
染槓的樹葉在眼前廢物。可從檐廊一覽無遺的庭院裡積滿槓色葉子。妹妹一手拿著掃把微微抬起頭,看著她的我驗上浮起一抹微笑。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的注視,她突然回頭。大而清澈的眼睛裡映出我的樣子。
她眼裡有著讓我聯想到暗黑大海的憂鬱,但更多的是對我的安慰與體貼。
現實中我已無需恐懼她的雙眼,我不停地反芻、不停回想曾經逃避的記憶片段,終於發現了一個事實。她的眼神為我感嘆、為我而悲傷。但是她絕對沒有半分責難我的意思。
她只不過是代替我感到悲傷罷了。
我曾希望妹妹能重拾笑容。希望她快樂、希望她開心,我好想哭著求她不再哀傷。而我相信,妹妹對我也有著同樣的心情。
如果當時我們能夠一起歡笑,一起開心就好了。
像稚嫩的孩子般無憂無慮地生活。
哥哥,你生氣啦?
「我沒生氣,真的漫有。」
我呢喃著,儘管她已經聽不見我。但是她笑了,和過去一樣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臉上,眼睛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天真地點點頭。
儘管妹妹的笑臉只不過是我任性的想像,可是我依然堅信她一定在某處對我微笑,我真的相信。
我抬起頭,現實里的夙吹捻臉頰,秋日陽光灑在窗前。外面的天空一定和那天一樣,有著比牛奶還潔白的白雲。妹妹應該笑容燦爛地和我一樣正仰望這片天空。
然後她會跟小時候一樣對我說:
哥哥,天空好亮喔。
「是啊。」
哥哥,天空真美。
「嗯,我也這麼覺得。」
我回答著腦海里妹妹的聲音。
旁邊的人見了肯定覺得我瘋了,但是我很正常。
我專注地凝視已經消失的笑容,無限悔恨。
我還是無法保護你。無法保護比誰都重要的你。
你比任何人、任何人都還要溫柔地對待我。
現在的我們一定能夠像當時那橡相視而笑。
我們站在蔚藍的天空下看著對方。
就好像小時候的我們。
無憂無慮地在一起。
「——————啊……」
那一天的美好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我的人生已經圓滿。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拉起妹妹的手。
打從心底有感而發地說:
「——————我,真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