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B.A.D事件簿 > 第四卷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事件V

第四卷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事件V(1/2)

目錄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很久很久以前,狐狸便決定住在人類附近。

狐狸假裝自己是人類,交了兩個人類朋友。

可是,狐狸仍然是野獸,不可佛真的和人類成為好友。

它逼瘋其中一個人,讓另外一個人懷孕,接著便消失了。

故事就此結束———————其實不是。

一直到現在狐狸還停留在人間到處惹事生非。

這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也是現在依然進行中的故事。

可是,這個故事也………………………………………………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鐘聲。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聲。

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

——————鐘聲再度響起。

就像是催促著我該起床的聲音。

我緩緩張開眼睛。一雙小小的手迫不及待地拍打著我的臉,輕微的疼痛加快我醒來的速度。身體下方有一種奇妙的溫熱觸感,就好像正躺在一片肉海之中,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像是要深陷進去的柔軟觸感。

我觀察四周,難掩詫異地張大雙眼。

四周是一片鮮艷的紅,一望無際地延伸。

覆蓋住周圍的紅色看似靜止,其實一直都在蠕動。

「這裡————究竟是哪?」

我好像到了懷孕母體的子宮之中。

這個形容最接近現在看到的場景。到處是肉的顏色,我覺得自己像是剛著床的卵子,無法正確地感覺出這裡的大小,也許小得嚇人,也可能無限寬闊。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肚子竟然不痛了。低頭一看,肚子上的傷口已經止住血,也不再擴大。身體的感覺有些遲鈍,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身體仿佛已經不是現實中的生物的錯覺。

但是我應該還沒死。

往前一步,腳底踩著酷似肉塊的地面。

——————嘰。

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腳邊漾起一陣漣漪。一圈圈柔軟的波浪往外延仲,隨即又如玻璃表面般凝結固定,波浪就這麼當場定格。

有點無法確定這裡的地面是軟的,還是硬的。

我無助地環顧四周,忽然察覺腳邊有種被小貓抱住的溫暖觸感。低頭一看,一個光溜溜的小女孩正匍匐在我腳邊。我雙手抱起雨香。

——————爸爸。

雙手感覺雨香沉甸甸的體重,她撒嬌似地將頭靠在我肩上。

我摸了摸她的頭髮,繼續走著。

地面隨著我的行進而出現新的漣漪,每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有種彷佛正走在肉塊、又好像踩在薄冰上的感覺。

這個紅色的世界沒有盡頭,單一色調的光景未有任何變化。

一直走下去會通到什麼地方呢?這裡原本就不是屬於我的領域,只有繭墨能來異界。

不是人類能來的地方。

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狐狸跑到哪裡去了呢?

一想到這,我聽見夢裡聽過的那個聲音。

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

——————鐘聲。

——————爸爸。

雨香拉著我的頭髮,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向前方,黑色頭髮隨風微微飄動。

紅色的世界裡吹起一陣微風。

就如同從遠方的窗戶吹進一陣清淨的空氣那樣。

風是我唯一的指示。我循著那如心跳似的鐘聲走著,奇妙的是,我竟不覺得害怕。手裡抱著鬼,走在非現實的世界裡。

回想起過去曾有過的念頭。

——————也許,我已經不是正常人類。

這也無所謂,即使變成妖怪,我還是我。

我只想做好應該做的事。

***

紅色的世界無限延伸下去,不變的微風吹拂臉頰,不知從何處吹來,也無法找出來源。

怎麼走都好像在原地踏步,只有鐘聲產生些微變化,鐘聲不盡相同,卻越來越大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鐘聲響起。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變成心跳的聲音。

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咚嗡。

——————又變回鐘聲。

我忽然停下腳步,背後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陣陣漣漪,雨香開心地拍著手。鐘聲像是包圍著我似地不停響著,高密度的聲音之牆封鎖住四面八方,鐘聲繼續提高到讓人無法忍受的程度。

我深吸一口氣,鼻子聞到濃烈的腥臭。

「——————日斗?」

——————咚嗡。

彷佛要回應我似的,鐘聲再度加大音量。紅色的地面產生變化,上頭的波紋融解,空中飛舞著大量如玻璃碎片似的粉末,接著又縮成一顆顆圓球。

——————啪唰!

地面毫無預警地變成水,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顆粒同時掉到水面。於此同時,好幾個物體自紅色的海面伸出。

是許多隻小孩子的手。

這些手依戀地拉著我的衣服。

我無力抵抗,就這麼被拉進水裡。紅色的水逐漸浸濕身體,腳下卻傳來舒服的溫度。有種在產道里逆流而上的感覺。我放棄掙扎並抱緊雨香小小的頭,不讓她離開身邊。

我們就這樣落入紅色的海里。

***

——————咚嗡。

靠過來、靠過來喔!

大家快來看啊!走在那邊路上的小姐少爺太太們,快停下你們的腳步來看喔!不看可惜,看了包準大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的好故事。各位快集合到這裡,睜大了眼睛看吧!現在您們要觀賞的可是世間少有的珍貴故事。是個極為無聊且充滿骯髒欲望的故事。

——————關於某隻狐狸的故事。

咚噏、咚嗡、咚噏。

咚嗡。

鐘聲響起,一個高亢到近乎瘋狂的聲音敘述著故事。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出現的光景。

溫暖的風吹拂著臉頰,帶有熱度的陽光灑在佇立原地的我身上。遠方傳來蟬鳴,雨香疑惑地啊了一聲,背上漸漸滲出汗珠,腳底也有一種終於踩在地面上的踏實感。

不遠處的池塘,水面倒映出上方蔚藍的夏日晴空。

海面下的世界有著奇異的光景。

紅色的世界突然變成一個令人懷念的景象。

眼前是一座種有櫻花樹的庭院。櫻花樹枝上沒有花,而是茂盛的綠葉。這個庭院的櫻花樹應該會開出白色花朵,樹底下,很遺憾地,沒有埋藏任何屍體。

繭墨曾那樣告訴過我。這個莊嚴而美麗的地方是繭墨家的庭院。

有一個陌生人站在庭院裡,不知從哪兒跑來的一個穿和服的小孩,他深深鞠了躬,單手往旁邊舉起。

他臉上戴著狐狸面具,白色的面具彷佛和他的臉合而為一。

——————咔咔。

那個小孩用很戲劇化的動作抬起頭,塗成紅色的面具上的嘴動了。

嘴角彎起,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

快來看啊。

——————咔咔。

庭院中央並排著兩把紅色紙傘,上頭的白色花紋旋轉著。

接著,紙傘如跳舞般揮動起來,一個五官清麗的孩子將紙傘靠在肩上。他身旁站著一個女人,有著老鷹般的銳利眼神,她拿著和孩子一模一樣的紙傘。

我見過這兩個人。只不過之前見到的是黑白影像,沒有色彩。

現在這個世界卻添上華麗的顏色,艷麗的色彩充滿整個視線。

——————那是孩提時代的日斗與他母親。

女人彎起紅色嘴唇微笑著。

「真好看。這樣的打扮才適合下任『繭墨阿座化』。『繭墨阿座化』一向利用紙傘連結異界,你絕對不能沒有這個身為『繭墨阿座化』的象徽紙傘。不管是晴天、雨天、颳風的日子,你都要拿著這把傘,將它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

咕嚕。孩子轉動著紙傘,長度在耳朵下方的黑色頭髮隨風飄逸,穿著女用和服的樣子如日本人偶般精緻美麗。孩子以無聊的眼神看著母親,沉

默了幾秒。

接著,冷淡地開口:

「好的,母親大人。」

——————咔咔。

這一幕定格下來,停止在孩子的頭髮被風吹起,碰到臉頰的那一刻。所有聲音與動作都消失,只剩下剛才那個戴著狐狸面具的小孩在庭院走著。

——————紙傘只不過是媒介。

噠、噠。戴著狐狸面具的孩子平靜地說著。

彷佛是替剛才上演的戲劇補上旁白那樣。

——————紙傘是一個象徵。的確知此,紙傘只不過是媒介而已,本身並不具備任何意義。讓孩子能夠切換至身為『繭墨阿座化』的意識,所以需要紙傘。他們還不清楚,紙傘是『繭墨阿座化』主動選擇的物品。並非因為拿著紙傘才成為『繭墨阿座化』,『繭墨阿座化』絕對不可能以如此淺顯易懂的形式出現。

既然如此,為何一定要他拿著紙傘呢?

戴著狐狸面具的孩子咭咭笑著。他的笑容倏地消失,左手搗著胸口,單腳跪地,右手高舉著行禮。但是他卻再次用輕蔑的口吻說:

——————而且拿的還是深藍色的紙傘…………

——————咔咔。

視線突然重疊並切換。庭院縮成四方形,露出紅色泥土。四方形的泥土上增添新的色彩,就好像底片被浸泡在顯影液那樣產生變化,渲染成紅色的空間從角落開始變質。

回過神時,我站在屋子裡面,不知是否已經天黑,這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昏昏暗暗。房間分為兩個部分,裡頭的房間紙門是關上的,從紙門內側照射出來的昏黃燈光上有影子正在晃動。

有兩個奇怪的影子,影子們緩慢地舞動。

影子的動作像是正在互相獵食對方,修長的手腳時而交纏,時而分離。肉與肉互相撞擊的聲音清楚地傳進耳里,野獸般的低鳴層層交疊,影子不停搖晃著。

嬌柔的聲音響起。

剛才的孩子坐在前廳,穿著女用和服的孩子一臉冷漠地抱腿坐著,戴著狐狸面具的小孩則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以相同的姿勢並肩而坐,但是,只有戴著狐狸面具的小孩開心地笑著。

——————想要女孩吧?那隻母的動物。

狐狸面具用滿是笑意的聲調說道,不難想像紙門另一頭的人正在做什麼勾當。狐狸面具緊盯著紙門,用輕視的聲音說:

——————那傢伙想要女孩。為了增強血緣,不惜和親哥哥苟合,想生下孩子,結果生下的孩子卻是不一樣的性別。這樣就該滿足了吧?其實不然,那隻母的還是沒放棄。

狐狸面具無奈地聳聳肩,坐在他身邊的孩子卻文風不動,漂克的臉蛋如冰塊般冷淡。

—直到『那個』被我們這些孩子殺死之前,『這件事』都會繼續下去吧?女人對自己的地位懷有野心,而男人則有肉慾。畜生們做的事情真是無聊。恣意妄為的下場——————你覺得會怎樣呢?

喀啦。狐狸面具歪著頭,突然停下旁白,向我提問。冷若冰霜的孩子則倏地站起身,留下戴著狐狸面具的孩子,靜靜走出房間。他拉開紙門,消失在走廊盡頭。獨自留下的狐狸面具彎起塗成紅色的嘴。

——————不覺得嗎?野獸的孩子也一定會成為野獸。

兩個影子發出沉重的喘息聲並分離。女人的手拉開紙門。

裡頭的房間打開了。

——————咔咔。

突然出現的白皙手臂又消失了。那一抹白色分化成小小的碎片飛向空中,一回神,剛才見到的肌膚竟化成櫻花的花瓣,白色花瓣飄舞在淡藍色天空,鼻腔充滿柔和的春天香氣。櫻花吹雪隨著每次的微風輕拂而飛舞擺盪,替庭院增添華麗的色彩。

有兩個孩子佇立在這豪華絢爛的景色當中。

一個孩子撐著紅色紙傘,另一個則撐著深藍色紙傘。

如雪花般飄舞的櫻花下,兩人面對面站著。

撐著紅色紙傘的孩子露出貓兒似的微笑,如幼獸般令人厭惡的笑容。

我知道她是誰。

——————繭墨、阿座化。

——————咔咔。

「族人還沒有發現,不過,是你殺了前任繭墨阿座化吧?」

企圖殺了我的人也是你吧?

她突然開口說道,不像是責備的口吻。但是,另一個孩子緊閉雙唇,沒有回答。兩個人就這麼保持對峙,同時轉動著手中的紙傘。

轉啊轉、轉啊轉。紙傘鮮艷的色彩躍動著。

繭墨不等對方回答便繼續說下去。

「我不想批判你所犯的罪,對於你心裡有什麼樣的怨恨或痛苦,又或者是感到快樂愉悅,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但是,請你千萬記住。」

我不想被你殺死,不想死得那麼無趣。

撐著深藍色紙傘的孩子眯起眼睛,像狐狸那樣細細長長的眼睛裡蘊藏奇異的感情。很難判定他眼中那股冷酷的激情是殺意.還是憤怒,那雙眼睛根本不是人類的眼睛。

那對眼睛屬於一個狂怒的猛獸。

「你所做的——————只不過是將母親殺死罷了。」

風強勁地吹著,紅色紙傘如風車般轉動。

她平靜地敘述著事實。

「殺死『繭墨阿座化』並不能讓你成為『繭墨阿座化』。你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我天生就擁有這個名號。」

——————放棄吧。

她輕柔地呢喃著,但撐著深藍色紙傘的孩子果然沒有回應。繭墨阿座化露出貓兒似的微笑,對自己的兄長殘忍地宣布。

「很抱歉——————你只不過是被創造出來的仿製品。」

——————咔。

花瓣靜止在空中,風也停了,兩人的笑容凝結。一回神,兩人之間多了第三者,戴著狐狸面具的孩子張開雙手站在兩人之間。

他歪著頭,看看左右,那視線彷佛正在衡量兩人的價值。

——————這個是仿製品,

他指了指深藍色紙傘,接著又用很可笑的介紹動作指向紅色紙傘。

——————這個是本尊。

紅色的嘴唇深深地笑了,狐狸面具雙手如天秤般往兩旁拉直說道:

——————來、來、來。本尊說仿製品的願望永遠不會成真,的確有道理。畢竟仿製品期望著什麼根本就毫無意義,當然也不能可實現啊。哎呀呀。

狐狸面具誇張地歪著頭,動作滑稽地交叉雙手,他的頭歪過來又歪過去,頗為疑惑地說:

——————究竟仿製品本身…………是否真有欲望呢?

——————咔咔。

花瓣再次廢物,風也如暴風般增加強度。白色花瓣在空中飛舞著,顏色漸漸變化,像是浸泡在顏料當中一一染成紅色。櫻花樹下埋著屍體——櫻花的顏色讓我聯想到這個句子,視線也塗滿這鮮血般的色彩。

純紅的世界包圍著我們,我拚命移動身軀,一如自母體脫出的胎兒。我抱著雨香泅泳在這片血海之中,我們在狹窄如產道的通道中奮力前進。

終於,遠方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

懷念的音韻衝擊著耳膜。

——————叮、咚、鏘、咚。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鐘聲響起,下一秒,激烈的雨聲與鐘聲重疊。

一回神。我站在大雨之中,微溫的雨水打濕了身體,帶走體溫。衣服淋得濕透,緊黏在身上,懷中的雨香輕輕打了個噴涕。

有種好像發瘋的感覺,狀況的變化令人措手不及。我用力抱緊雨香,一邊環顧四周,除了雨香的重量,似乎沒有其他東西能夠讓我保持冷靜。

熟悉的校園被雨淋濕。遠方有一棟灰色校舍,一名少女在那兒奔跑著,腳踩到濕泥,讓她跌了一大跤。但是,她立刻爬起來繼續跑著,像是在躲避什麼東西似地狂奔。隨即絆到自己的腳,又跌了一次。心緒狂亂的她甚至沒有停下來檢查自己的傷勢就站了起來。

她不停地奔跑、跌倒。奔跑、又跌倒。

腳受傷了,臉也破了,鮮血從擦傷的手中流出。

不知道到底跌了多少次才如此狼狽。

她再次摔倒。滿身污泥的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受傷的腳卻不聽使喚,她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雨水落在她張得大大的眼裡,臉孔如孩子般扭曲。

接著放聲哭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朝天空吼著,用盡所有力氣,表達出異常的哀傷。

我知道她是誰。

也知道這裡是哪

里,還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她叫做深山靜香,一個被我殺死的女生。

這是我在圖書室拒絕她之後的時間吧。

——————那一天也下著滂沱大雨。

她不停地哭泣,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但是她所乞求的援助並未出現,她最大的依靠正獨自在圖書室茫然地發呆。

這裡沒有人能給她溫暖的擁抱。

因為,那一天我並沒有跟在她後面追出來。

靜香緊緊抱著顫抖的自己,但是她的顫抖卻愈演愈烈。她再次仰望天空,放聲大哭。

——————啪沙。

不知是誰踩著水窪走了過來,大雨之外夾雜著其他聱音。

大量雨水打在傘上的聲音。

靜香訝異地張大眼睛望向前方,她困惑地喊著來人的姓名。

「…………日斗學長?」

狐狸撐著深藍色紙傘低頭看著靜香。

冷淡的沉默降臨在他們之間。狐狸沒有說出任何安慰的話,眼裡卻也沒有輕視的神色,只有冷冰冰的目光,

兩人視線交錯。

狐狸緩緩地笑了。

「…………啊…………」

靜香迷惘地看著狐狸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仿佛一切都已瞭然於心。

靜香突然大叫,像是懺悔般的獨自劃開了吵雜的雨聲。

「我、我、我好想被人喜歡啊!」

那是切心沉痛而瘋狂的悲鳴。

她纖細的手指插入地面,小石子劃傷她的肌膚,她努力表達著。

「我想要被愛想被人喜歡因為我愛他我最喜歡他希望他能保護我希望他能和我在一起我好喜歡他好喜歡他希望他能愛我希望他能愛我啊愛我——————如果阿勤能愛我的話就好了啊!」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雨聲幾乎淹沒了靜香的怒吼,一口氣說完之後,靜香不斷喘息,她的手離開地面並抬高,濡濕的土壤留下深刻的手印。

靜香伸出滿是鮮血與泥污的手。

「我要的只有這樣啊。」

只有這樣,卻如此沉重。

她哭著說,她的雙手迷惘地搖晃著,想獲得原諒。

而狐狸————握住了靜香顫抖的雙手。

——————咔咔。

——————好了,這就是第一個,最初的故事。

富含笑意的聱音響起,雨滴如玻璃珠般靜止在空中。幾百、幾千、幾萬的細小球體浮在半空,戴著狐狸面具的孩子站在無數的玻璃珠下方,手插口袋凝視著我。

——————想要被愛。她的願望只有這樣,因為『愛對方』,所以渴望『被對方所愛』。這兩者看似相同,其實卻大不相同。

狐狸聳聳肩,轉頭。落在面具上的玻璃珠啪地一聲碎裂,銳利如細針的碎片掉在載狐狸面具的孩子身上,他歪著頭。

——————那麼,狐狸所擁有的願望究竟是什麼呢?

——————咔咔。

下一秒,全部的玻璃珠同時破裂,無數的細針在空中爆發,剃進視網膜。觸電般的疼痛竄過眼球,世界再度染成一片血紅,卻又漸漸失去光明。很害怕就此失去視力。

鼻子忽然聞到一種藥的味道,昏暗中射進一道來自機械所發出的亮光,無機質的燈光漸漸照亮四周。

有個人躺在床上,纖細的身上插滿許多管子。一個仰賴機器維持生命的女人緊閉雙眼躺在床上,心電圖的聲音微弱地響著,她倏地張開眼睛,嘴巴一張一合。

她如魚兒般不停動著嘴巴,人工呼吸器的管子因呼氣而起霧。

這只是個無意識的動作。

只有身體躺在這兒,靈魂已經不在。

她將自己的靈魂遺忘在遠方的廢棄大樓。

她的靈魂還停在當初妹妹推她下來的那個屋頂上,等候著自殺的時刻。

咕溜。她的眼球轉動了,她看見塑膠掛廉的陰暗處站著一個人。接著她伸出手,像要抓住什麼一樣,蒼白的手腕顫抖著,變形的手指觸碰到掛廉,掛廉突然被用力扯下。

狐狸緊握著自半空落下的手。

——————白皙的手突然染紅。

狐狸握著這隻染血的手,染成鮮紅色的手來自卡車下方。一名少女拚命地自車底下伸出手,被白色短裙包裹的下半身也染滿鮮血,失去了大腿以下的部分。她的腿在大卡車的巨大車輪輾壓之下,已和路面融為一體。

有一個很符合低俗趣味的比喻。

失去雙腿的人魚公主,若無法得到替代用的雙腿就會死。

然而要是無法完成所要求的條件,她便會化為泡沫,一樣會死。

「…………救、我……」

她拚命哀求,她的願整很簡單,卻也是最悲痛的願整。流出的血量多到嚇人,失血量達到致命標準的她一邊流著血,一邊懇求。

「救救、我……」

一個被打破的紅酒瓶很難恢復原狀。

但是,狐狸依然握住了她的手。

——————紅色的手忽然變大。

狐狸握住男人的手。他的手指沒有指甲,因為指尖已經潰爛。男人甚至無法認清眼前的狐狸,他的眼神已經陷入瘋狂狀態,喃喃自語。

「我…………我殺了她……」

他對著空中重複說著這句話,呼喊已經不會回應的那個人的名字。

「……………………美咲、美咲……」

男人大口喘息,眼裡落下斗大淚珠,他低聲呢喃。

陷入瘋狂的他說出自己唯一的願望。

「…………讓她回來吧……」

男人的手顫抖著,狐狸則用力握緊他的手。

——————男人的手忽然瑟縮了一下。

狐狸握住了稚嫩的手。孩子的手依戀地握著他的手,一個瘦弱的少女坐在衣櫃前,一臉茫然地詢問他。

「……………………你看得見?」

她不可置信地說著,她背後是微微打開的衣櫃。裡頭裝著一具屍體,衣櫃彷佛是棺材,屍體就在其中慢慢腐朽,最後只剩下一堆白骨。

那是她小時候塞進衣櫃的『朋友』的屍體。

「————你,也看得見她?」

少女流下斗大的淚珠,指著衣櫃大叫。一直只有她自己能看見,所以沒有人能夠理解她。

就算她說自己殺了人,也沒有人相信。

沒有人會責罰她,沒有人會和她一同悲泣。

然而,狐狸卻肯定地以點頭回答了她的問題。少女欲言又止,嘴巴動了動,狐狸用那種乍看之下很慈愛的眼神盯著她看。

少女當場癱軟在地,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狐狸這麼說。

「…………救救她。」

那個『朋友』已經死了。

是她拿起刀子殺死的。

人死不能復生,

明知如此,少女還是不停懇求著。

「請你————救她。」

狐狸答應了少女,並用力握緊少女的手。

——————少女的手上竟包著繃帶。

狐狸抓住這隻包著繃帶的小手。少女意識朦朧之間,死命地抓住狐狸的手。她躺在空無一物的地上,單薄的肚皮淌著血。雨水落在纖細的身體,車子在她背後熊熊燃燒著,而破碎的保險杆就掉在少女頭部不遠之處。

炙熱的火焰點燃漆黑的瘦空。

火光照亮少女臉上扭曲痛苦的表情。

「請……救救日傘……快救救日傘……」

有一個男人還在燃燒的車子裡。他的頭撞破車窗垂在外頭。斷成弦月形的脖子無助地搖晃著,他已經死了。少女張著模糊的眼睛,不停地懇求。

「都是我的錯……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錯……所以……」

雨中的少女哭泣著,她向狐狸懇求。

她不得不求他。

「拜託……」

狐狸答應了少女,然後說出答應救人的條件。

——————手再度變形,變化的速度越來越快。

狐狸握著的手縮小、伸長、膨脹、染血、變成孩子的手、浮現皺紋、變回大人的手。許許多多張臉說著類似的要求,懇求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化為蟲鳴般的雜音灌進耳膜。

大量的影像以光速閃過眼前。

重複再重複,許多陌生人向狐狸說出內心的哀痛與願望。

這些快轉的影像中,我看見了倒臥在餐桌上的一家人。茫然瞪大雙眼的晴宏的臉

跟著遠去,切換成其他臉孔。

顏色溶解,手也跟著消失。眼球的對焦跟不上影像切換的速度,感覺到像是被壓迫的疼痛。這時突然響起一個尖銳的噪音,停止了這場騷動。

——————咔。

視線落入一片黑暗,彷佛舞台已經落幕。

所有的一切籠罩在漆黑之中,一回紳,只見到那個戴著狐狸面具的孩子站在前面。四周渲染成黑色,什麼也看不見。

不變的只有眼前這個孩子……

——————代價太大。條件不合理。天秤兩邊並不平衡。

不知何時,戴著狐狸面具的孩子換下和服,改穿輕便的襯衫與牛仔褲,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我。

他極其自然地拿著一把深藍色紙傘。

——————被他選上的人比誰都還要幸福。

——————儘管這個夢如此短暫,依然美麗無比。

狐狸面具溫柔地呢喃著,紅色的嘴深深地笑了。

這個笑容非常溫柔,卻也像是嘲笑。

——————啪咔。

一個很突兀的聲音響起,狐狸面具竟一分為二。嘴巴的下半部開了一道開口,面具的嘴就這麼一張一合。繼續說下去:

「看了之後你應該明白了吧?這個願望也好、那個願望也罷,這個把戲或者那個把戲,這些全都是別人的欲望,不是嗎!」

狐狸面具激動地問我,接著用質疑般的口吻說著。深藍色的紙傘轉呀轉,傘上的白色花紋彷佛融化了似的讓人看不清。

「孩子從一出生就沒有所謂的願望。孩子只是依照母親的欲望而生下來,有計劃地養育著。所以,這孩子只不過是一個實現了某人願望的生物罷了。孩子擁有超能力的血緣,和『繭墨阿座化』是完全不同的妖怪,他利用自己的超能力替人們實現願望。但是,他的能力並非全無限制,即使擁有能實現各種願望的能力,卻只能實現別人的願望。多麼愚蠢,多麼無聊,一切的一切都那麼可笑——————最後,他們——」

——————嗙!

狐狸面具用力拍手,藍色紙傘靠在他肩上,不停轉著。他讓紙傘繼續快速轉動,一邊大大地張開雙臂。

他以清楚澄澈的聲音宣告。

「要不是他們許了願,誰也不會死。」

——————咔咔。

身邊躺著幾具屍體,姿勢怪異、如摔壞的人偶般並排躺著。

紅色的血自狐狸的犧牲者身上流出,將地面染成一片血紅。

世界再次切換成紅色,

「過分的希望導致毀滅。狐狸本身並沒有願望,狐狸並沒有像繭墨阿座化曾經指責過的那種卑劣的願望。」

繭墨曾對狐狸說過,執著於『繭墨阿座化』這個名號的欲望完全來自他自己。當時,狐狸面具強硬地否認了。

「沒有希望的人生很無聊。沒有願望的日子沒有意義。所以,狐狸才拿人類的願望來娛樂自己。不讓人們得到不該奢求的願望又有什麼錯?」

——————咔咔。

狐狸面具的嘴咔地一謦關上。場面登時陷入沉默之中,我們靜靜地看著彼此。再次變紅的世界裡,只有他手上的深藍色紙傘亮得刺眼。

轉呀轉,紙傘畫出漂亮的圓。

我看著他說:

「————————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想問什麼?」

——————咔。

狐狸面具的嘴再度打開,塗成紅色的嘴唇內部黑漆漆一片。

什麼也看不見。

「你究竟是誰?」

——————咔咚。

狐狸的嘴巴再度關上。他緩緩地歪著頭,那張面具果然和他臉上的肉黏合在一塊兒。

無法取下野獸的臉。

他的聲音忽然變尖,發出一種像是野獸咆哮的聲音繼續說著。

「我是旁白——————這是他的故事,而我負責旁白的工作。人生就是故事,人們的願望便是其中的一幕,不這樣想的話很難過日子。沒有快樂的人生和死了又有什麼兩樣?」

狐狸面具的聲音里暗藏怒意,他張開雙臂、挺起胸膛。他的指尖忽然融解,身體也開始崩解成紅色液體。

「故事一幕幕上演著——————人生就該快樂地享受這些故事。」

——————咔咔。

最後一個熟悉的聲音衝擊著耳膜。

令人感到懷念的鐘聲響起。

咚嗡。

靠過來、靠過來喔!

大家快來看啊!走在那邊路上的小姐少爺太太們,快停下你們的腳步來看喔!不看可惜,看了包準大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的好故事。各位快集合到這裡,睜大了眼睛看吧!現在您們要觀賞的可是世間少有的珍貴故事。是個極為無聊且充滿骯髒欲望的故事。

——————關於某隻狐狸的故事。

——————就此落幕。

咚嗡、咚嗡、咚嗡。

咚嗡。

狐狸面具身體融解為紅色液體。世界再度回到紅色,如懷孕母體內的場景。而現在這個場景產生若干變化,原本無限延伸的空間有了明確的界線,紅色的牆壁崁進四周,將這裡封成密室。

密室中央有一把深藍色紙傘。

撐傘的人腳邊有一個白色的小孩。

我們四目交接。

繭墨日斗眯起雙眼,像在微笑那樣。

***

——————嘻!

白色的小女孩率先採取行動,沾了血的指尖輕點地面,同時雨香也從我懷裡躍出。她目標明確地沖向白色的小女孩,兩人如小貓一般四腳著地。

她們進行的是完全的生死相搏。

幼小的手朝對方攻擊,想抓住對方。雨香拚命地揮掉對方伸過來的手並逃跑,白色小女孩則緊追在後。

兩個孩子不停地奔跑戰鬥,而我和日斗則安靜地站著,腳邊漾起和緩的波紋。日斗一瞼無聊地望著鮮紅色的密室。

眼神極為冷淡。

「——————你應該看到了很無聊的東西吧?」

他突然開口,視線放在我身上,而我回望著他野獸般的眼睛問道:

「為什麼會看到那些影像?」

「異界會吞噬一些東西並產生反應,進而改變空間。有時也會反應身處異界的人腦海里的記憶或者下意識的願望,而這次它所反應的東西還真是淺顯易懂————你看見的東西也是這樣吧?」

日斗呢喃道。看樣子,他也看見了屬於我的『某些影像』。但是我沒有問他看見了什麼,我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我握緊藏在西裝背後的『那個東西』。

隱含著哀傷的聲音傳進耳里。

「小田桐,你難道一點都不可憐我?」

心臟一度狂跳,日斗朝空中伸出手,像是要確認現在有沒有下雨。他用一種很恍惚的口吻問我:

「——————母親將自己的願望硬加在我身上,害我沒有辦法擁有自己的願望。」

他如閒聊般開始娓娓道來,聽起來卻很淒涼。喉嚨感到異樣的乾渴,危機感讓我心跳加速。

我不該繼續聽他說下去。

「每個人都想把他們的願望告訴我,我輕視這些人,所以才踐踏他們的願望————這樣你也要怪我?」

狐狸靜靜地望著我,旁白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

————關於某隻狐狸的故事。

不讓人們得到不該奢求的願望又有什麼錯?

同時想起剛才聽過的話。異界反應『身處異界的人腦海里的記憶或者下意識的願望』。那為什麼戴著狐狸面具的旁白要跟我說『狐狸的故事』呢?

那個『旁白』到底是誰?

難道他是日斗的一部分?是日斗本身發展出來的、負責觀察自己行為並加以判斷的部分,既是日斗、又不是日斗的存在?

但他為何堅持稱呼自己為『旁白』呢?

難道是因為他很想把自己的記憶說給某人聽?

很可能——————他很希望有人能夠了解自己的故事。

我應該早點離開這裡,不能再聽這隻狐狸說下去,可是身體卻無法動彈。

記憶中的他只是個孩子。

妖怪的孩子變成了妖怪。

——————這是誰的責任呢?

「小田桐,你有沒有想過?」

我該忽視的感情之針再度刺上心頭,我的呼吸變得急促,一個嘶啞的聲音在腦海大吼。

住口!快停下來!閉嘴!別再說了!

若是失去了對日斗的憤怒,我便難以支撐下去。

「如果,我和你一樣——————活得那麼辛苦的話。」

狐狸依戀地說著,抬起手。

——————啪!

深藍色紙傘啪地一聲關上,動作優美而流暢。

——————滋。

肚子傳來劇痛,眼前的狐狸臉上露出哀傷的笑容。

我低頭看著劇痛的來源處,血滴在深藍色的紙傘上。

絍傘插入我腹部的傷口。

我恐懼萬分地拾起頭,狐狸維持不變的笑容點頭說。

「——————騙你的。」

紙傘前端拉扯著內臟抽了出來,疼痛讓我忍不住大叫。我雙膝跪地,趴在地上。地面掀起巨大波紋,我拚命呼吸,耳邊聽到高亢的笑聲。

狐狸正瘋狂地大笑著。

「母親毀了我的人生————————才怪。」

紙傘轉動起來,捲起深藍色漩渦。

「只能當仿製品的人生好痛苦————————才怪。」

轉呀轉、轉呀轉,鮮艷的色彩畫出漂亮的圓形。

「沒有目標的人生好空虛————————才怪。」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