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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事件IV(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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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地方有一具很悲慘的屍體。

手在這兒、腳在那兒、而頭顱則在稍遠處。

屍塊散布整個房間。

房間裡曾經有一名少女。

少年出去了。

他忘記狐狸也是野獸的這個事實。

無助的少女如小紅帽般死去。

少年無法成為少女的守護盾牌。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樣。

沒人性的人或人類也一樣。

這是個可憐的悲劇。

如果你希望,主人也願意施恩於你。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祝你好運。

***

回過神時,我獨自坐在沙發上。

看了時鐘,現在是七點,但是窗外還很明亮,淡藍色的天空閃耀著強烈的陽光。我走到窗邊拉起窗簾,屋內便被完全的昏暗籠罩,染上暗紅色的地毯也陷入黑暗中。

地上的人體零件已經消失。

只殘留些許肉片,屍體不見了。

雄介也不見了。怪的是連繭墨也不在。

昨晚的記憶逐漸出現在渾沌的大腦中,宛如畫面在眼前重現一般,想起自己撿拾著砍碎的手。我將左手抱在懷裡,撿起右手,用下巴抵住兩隻手臂免得它們掉下去,接著撿起掉在地上的腳踝。

我昨天究竟做了什麼?

低頭一看,襯衫上的確染著血跡,並不是在做夢,這麼說來那之後的記憶也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我忍耐著暈眩的感覺站起身,邁開步伐。

我撿起那些破碎的屍塊做什麼呢?

離開客廳走到廚房,我抓住冰箱的把手,打開冰箱。

——————啪。

黏稠的血液與體液從冰箱流了出來。

氧化而變黑的血和破碎腸子中流出來的穢物蔓延至腳邊。被一件以玫瑰作為設計概念的黑洋裝包裹住的屍體映入眼帘,硬塞進冰箱的屍體下擠滿壓爛的柔軟內臟;門上的架子擺放著手臂和腿,而不是裝有飲料的寶特瓶;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掌如綻放的詭異花朵,這具屍體就像零件分門別類地裝茌冰箱中,如普通肉品般冷藏著。

繭墨的身體冰在冰箱中。

似乎是我把這些屍塊塞進冰箱的。

雄介真聰明,不交代一聲就離開了。他那野獸般的直覺令人感激,要是他昨天隨便開口說話,不知道我會對他做出什麼事來。

畢竟我已經失去理智到把人的屍體塞進冰箱了。

我是不是瘋了啊?忍不住這樣問自己。但是我沒有答案,就算腦袋早就出問題了也不意外,畢竟我或多或少察覺到自己的精神狀態有些不妙。

但是這次會把屍塊塞到冰箱,應該只是為了防止屍體腐敗吧?就算室內冷氣開很強,畢竟還是夏天,不用多久的時間,微生物就會開始享用屍體。

我屏住呼吸關上門,隔離濃烈的鐵鏽臭味,和屍體腐敗的噁心味道,讓屍體和冷空氣一同封在冰箱內。突然視線一片搖晃,雙腿無力,當場跪了下來。用力過猛發出很大的聲音,骨頭一陣疼痛,但是我不能坐在這裡。

我只是沒辦法立刻站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忍不住發出笑聲,然而我的眼睛卻流下淚來。眼淚掉在地上,心卻一片空虛,流著眼淚的我心情平靜,掀不起任何漣漪。

————爸、爸?

肚子裡的孩子也跟著哭泣,低頭一看,肚子上的傷口大大地裂開來,傳來濃濃血腥味。就算把屍體塞進冰箱,依然無法避開鮮血的氣味。

殘留在屋內的香甜逐漸被鐵鏽味所取代。

這時我才發現。

沒錯,我……

那麼做只是想讓這間房子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恢復成之前充滿巧克力香味的狀態。

「——————真蠢……」

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又有什麼用。

罵完自己,眼淚依然不停地流。突然覺得好冷,我伸手抱著大腿。腹部痙攣引發劇痛,被彎曲的腿壓迫到的孩子痛苦地哭泣著,我卻不打算改變姿勢。從肚子漏出的體液沾濕了襯杉,我不予理會,往後一例。

背後的冰箱震動讓人心煩。

那張紙卡不知丟哪兒去了,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不在手裡。我得快點找到它,身體卻不聽使喚,我不能一直坐在這裡。

因為我必須出發去救白雪。

沒錯,我要在白雪變成屍體之前把她救出來。即使只能救到白雪我也不能放棄,我必須趕到她身邊,在她的手腳四分五裂,被人殘忍殺死之前。

「…………嗚……」

在我思考時,胃酸逆流,我吐了一地之後狂咳不止。不由自主流下的眼淚滑過臉頰,腦中彷佛響起無數次爆炸聲響,我壓抑住激動的情緒,卻不知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難過?憤怒?還是絕望?

這股翻湧上來的複雜情緒到底是針對什麼呢?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再次思考,只要大腦能專注地思考問題,應該就能保持冷靜。

冰箱裡放著屍體。

一堆像是被頑皮孩子肢解的玩具般的屍塊。

從這一點可以判斷,那堆屍塊很可能不是繭墨。

上顎與下顎分離,舌頭整個拉出來;兩顆眼珠被挖出眼眶,代替被吃完的松露巧克力放在盒子裡;連著頭髮的頭皮被剝下,現在被我放進塑膠袋冰進冰箱。

五官完全無法辨認。

但是若那些屍塊不是繭墨,又是誰的?

某個穿著繭墨衣服的人死在繭墨的房子,難以理解。根本沒有人會替繭墨而死,也不可能有備用的屍體可以冒充,不是繭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說,那隻狐狸有可能殺錯人嗎?

那具被無情分解的少女屍體只可能屬於繭墨,

——————她也不可能逃走。

繭墨阿座化已經死了。

我的思考到此結束。

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嗡嗡翁。

我用身體感覺著冰箱單調的震動,過一會兒我站起來。好像身體自顧自地動了起來一樣,肉體的感覺越趨模糊,沒有真實感。耳邊傳來哇噠噠的腳步聲,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腳上竟沒有穿任何東西,也許是因為襪子沾上了內臟所以才脫掉。

回到客廳的我茫然看著四周,手在地上尋找著,嘴裡不停念著。

「紙卡、紙卡、紙卡……」

手突然摸到一個堅硬的物體,撿起來一看發現是根斷指。指甲上還塗著黑色指彩。我靜靜地將指頭放進口袋,打算等一下把指頭和其他肉片一起冰進冰箱。儘管知道自己的行為很詭異,卻又不想責備自己。

我想,我現在的心情應該和當初埋葬了朋友的彩一樣。

心的某一部分已經跟著死去的感覺。

「紙卡……紙卡呢?」

我在桌上找著,這時我發現了那個東西。

桌上放著西洋棋盤,精美的盤面發出閃亮的光芒。兩個黑色皇后倒在上面,一張圖畫紙像是哀悼著皇后般放置在一旁。

上頭用紅色蠟筆寫著一些字。

在某個地方有一具很悲慘的屍體。

手在這兒、腳在那兒、而頭顱則在稍遠處。

屍塊散布整個房間。

房間裡曾經有一名少女。

少年出去了。

他忘記狐狸也是野獸的這個事實。

無助的少女如小紅帽般死去。

少年無法成為少女的守護盾牌。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樣。

沒人性的人或人類也一樣。

這是個可憐的悲劇。

如果你希望,主人也願意施恩於你。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祝你好運。

這是誰寫的一目了然。

我知道是誰殺了她。

WhoKilledCookRobin?

根本不需要問。

「——————日斗。」

一說出他的名字,我就明白了。

跟那個時候一樣。

我鬆開彩的手,離開那個房間,結果她就死了。現在也一樣,都是我太粗心離開事務所才讓繭墨出事的。我明明說好要當她的人肉盾牌,卻沒有做到。

我明明知道繭墨的身體只不過是一名普通少女。

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拋下她一個人。

『這一切的一切都導因於你的行事風格。』

視線莫名地扭曲,嘲笑般的文字逼近眼前。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祝你好運。

碰碰碰碰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桌子發出巨大聲響飛至半空。

西洋棋的棋子四處飛散,甜膩的巧克力灑在地上。肚皮隆起,劇烈疼痛,雙腿顫抖不已的我全身痙攣。忽然間,一切恢復平靜。

突如其來的寂靜衝擊耳朵,我緩緩抬起頭,血液自嘴角流出來,太過用力的結果臼齒似乎咬碎了。我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一根煙點燃,因疼痛而顫抖的我深深吸了一口之後再吐出。

我決定好要懷抱什麼樣的心情了,情緒指針的針已經停下。

不再嘆息、不再哭泣、也不再沮喪。

不再怨慰自己的無能為力,也不再想著自殺。

視線總算恢復正常,我含著香菸邁開腳步,撿起掉在角落的紙卡。明明掉在這麼明顯的地方,為什麼之前會找不到呢?對此稍感疑惑的我看著這間血染的房間,視線移至殘留無數手印的窗簾。歡迎回來。看著那行文字,我忍不住咂舌。

我從口袋裡取出那截斷指,放在地上。

我應該不會再回到這兒了吧?

已經沒有理由讓我回來,也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了。

她已經不在這裡,只剩下冰箱裡那具屍體。

好難過。胸口彷佛要被傷痛給撕裂了,我試圖壓下難過的情緒。這麼多人被殺死,被狐狸玩弄而死去。

所以,我必須做一件事。

——————肚子裡的雨香也贊同地笑了。

懷著不斷上涌的怒意,我出發了。

連同那天的份,我要狠狠地揍那個人。

我決定——————殺了那隻狐狸。

***

走到外頭,搭乘電梯到了地下室。寬敞的地下停車場只停了一台車。有一個人坐在繭墨的高級房車前蓋上。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他的直覺依然和野獸一樣敏銳。

「喔……………………哼。」

雄介一瞬間張大了眼睛,隨即露出壞壞的笑容。他拍了拍穿著牛仔褲的屁股,稍微拿開臉上的太陽眼鏡後仔細觀察我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真是太好了,還擔心你會不會想不開上吊自殺咧。看來你待在那裡還是沒出事,太好了、太好了。」

雄介不知是覺得哪裡很好,不停地點頭。他親昵地跑過來拍著我的肩膀。

「你果然比你自己所想的還要容易爆發,而且兇殘。」

我默默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而雄介也理所當然地坐進副駕駛座。我迅速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捏著。

雄介斜眼望向我,他的背上依然背著裝有球棒的袋子。

「下車。這次不是去玩的。」

「…………我也不是去玩的啊,你呢?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了嗎?」

雄介帶著藐視的語氣問道,他摘下太陽眼鏡並抓在手上。

——————啪!

太陽眼鏡應聲斷成兩截,碎裂的鏡片掉下來,他低聲說:

「小田桐先生,你知道嗎?你可能再過不久就會死喔。」

在繭墨死的同時,我的死期就已經確定了。

他指著我的肚子,手指開玩笑似地轉著圈圈。襯衫開始滲出血,雨香還沒有跑出來,但是她遲早會破肚而出。

只有繭墨能替我合上裂開的肚子,所以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雄介。

我不會囂張地說:我不在乎。但是,現在不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

「反正你就快死了,又何必管我的死活?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要跟。讓一兩個人同行沒什麼關係吧?」

「就是因為有關係,才叫你讓我一個人……」

我突然住口不再說下去。肚子裡的妖怪正在笑,她撒嬌似地喊著:

——————爸、爸。

「——————我和雨香兩個人去——————不需要你。」

我不想連累到其他人,只想帶著這個孩子去。

肚子裡響起一陣開心的笑聲,雄介張大眼睛吹了聲口哨。

「原來如此,看來你真的發火了。不過,小田桐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去不去……似乎不需要你的許可。」

低沉而懾人的嗓音傳入耳中。『某個東西』突然抵在我臉上,一片太陽眼鏡的碎片幾乎要插進肉里,雄介握著那片碎片說道:

「我跟去只是因為有件事情想確定一下而已,我只為自己而活,也不茌乎你的意見。所以————不要再羅哩叭唆,快出發。」

雄介笑著說,我不發一語地聽著。

數秒之後,眼鏡碎片忽然離開了我的臉頰,雄介粗魯地繫上安全帶。我也跟著粗魯地系上我的安全帶,接著將車鑰匙插上,發動車子。

我不想多說什麼,我們分別都是單獨的個體,絕不會幹涉對方的行動。

嵯峨雄介的腦子已經不正常。

叫他留下對他來說沒有意義。

突然覺得,其實我也有點不正常。畢竟在這種狀況下我的腦袋還能正常運作,基本上就表示我的大腦已經不太對勁,不過,這樣也好。

比起一個人在家裡永無止盡地哀嘆下去好多了。

我想起之前曾聽過的一句話,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這樣說過:

『比起救人,復仇行動不需要考慮太多因素,簡單多了。』

我想救白雪,這是我僅存的目標。

但是,仔細想想,也許最初的動機就是復仇。除去複雜的悲傷與無力感之後,剩下的只有單純的憤怒。

離開地下停車場,我用力踩下油門,車子奔馳在眩目的陽光中。只要經過一些熟悉的道路便能到達紙卡上所記載的地點,我避開早上容易塞車的路段,改走小路。一隻手放開了方向盤,摸了摸那個鏈墜。

沒錯,當那隻狐狸站在那兒嘲笑我的時候,應該要對他表示憤怒。

當時我該努力驅使動也不動的身體,勉強自己伸手掐住狐狸的喉嚨。

我握緊部分融化了的鏈墜,鏈子發出鈴鈴的聲音,怱然想起日傘將這個東西送給我的那一瞬間。他的體貼讓我很感動,再次想起他當時說的話,我訝異地張大雙眼。

他把這個東西給我的時候————是不是說了什麼?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哇啊啊啊!」

我用力踩下煞車,車子突然停在馬路中央。幸好後面沒有來車,如果我們走主要幹道不知道會發生多可怕的碰撞。我不理會因緊急煞車而吵鬧不已的雄介,逕自拿起鏈墜,一把扯開緊密連結著的鏈子。

————嚓。

扯開的鏈子磨痛手掌,而墜飾留在掌心。

我顫抖地摸著墜飾的蓋子。

『如果我們發生了什麼事,你就打開這個……』

日傘當時這麼說。他用感人的話語欺騙了我,他說的話全是諱言,他根本不認同我的行動、不認同我這個人。

不過,也許——————只有這句話不是謊言。

我一邊祈禱,一邊旋轉蓋子。因高熱而變形的蓋子可能無法打開,幸好它發出摩擦的聲音後還是打開了。

手上出現一個小小的鑰匙。

「咦?小田桐先生……這是——————啊啊啊啊!」

我用力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朝著來時路駛去,切換到主要幹道後一路開往隔壁的市鎮。我搜索記憶中的路線,繞著複雜的道路,車子以超過限速的高速衝進羊腸小徑,照後鏡啪一聲撞到牆壁飛了出去。我胡亂地踩著油門,讓車子奔馳在熟悉的道路上。

接著車子停在幾乎要撞到門的地方,衝下車後往圍牆走去。

——————咿呀。

雙手往前一伸便碰到生鏽的鐵門,推開鐵門走入前院,我踏著生長茂盛的草皮,一路走到房子門口。

小小的房子佇立在寂靜之中。沒有人居住的房屋漸漸腐朽,家具也蒙上塵埃,我在這間布置可愛的房子裡到處搜索著。將剛才的鑰匙插進每一個具有鑰匙孔的東西上,卻找不到能打開的鎖。

到底在哪?

就在我疲憊喘息,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時。

——————咚!

時鐘響了,低沉地響了。

我像是收到時鐘的邀請似地沖至走廊,樓梯旁掛著一個壁鍾。可能是和房子一起搬遷過來的物品,造型古典,滿滿的

地錦圖案(注3)交錯,覆蓋著鐘面上的羅馬數字。金色鐘擺在玻璃門的內側來回擺動。

玻璃門上有一個鑰匙孔。

我顫抖著將鑰匙插進去,帶著祈禱轉動它。

————咔嚓。

打開了。

我就是在那裡找到了——————那個。

注3藤本植物的一種,俗稱爬牆虎。

***

——————碰。

關上車門,我們站在路上。雄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欲言又止地看著我,但是我不想理他,我們默默仰望著眼前這棟大樓。離開那房子之後,我們無言地奔馳在路上,時間也就這麼一點一滴流逝。天空和那個時候一樣蒙上灰色,映在窗戶的燈光淡淡地照耀著雙眼。

夏日的晴空開始消失,雨,即將落下。

大樓位於鬧區的一隅,再過一條路就是出租大廈組成的住宅區,但不知為何,只有這棟大樓彷佛死去了一般靜謐。四周的停車場與空地包圍著獨自聳直的大樓,充滿說不出的詭異。

就好像只有這棟大樓被孤立起來,沒有人敢靠近。

大樓似乎沒有後門,窗戶也太高,無法從窗戶潛入。

我點燃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小田桐先生?」

「不怎麼辦。雄介,醜話先說在前頭,雖然很遺憾,但繭墨一死,我的力量便微弱到不行。」

我呼出肺里的煙後說道,結果雄介竟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

「有沒有搞錯?你這傢伙難道是來這裡自殺的?」

「放心吧,我不是來尋死……搞不好,能夠成功也不一定。」

我一邊摸著肚子一邊說。我承認我很火大,可是也不代表我會有勇無謀地亂闖,當決定要殺死那隻狐狸時我就已經知道答案。

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有辦法可以對付那隻狐狸,還有那個白色的小女孩。

問題在於該如何找到那隻狐狸並救出白雪,躲躲藏藏地侵入大樓這招行不通,畢竟我的奔跑速度沒辦法快到不讓大樓里的人看見。

我只能把賭注壓在狐狸輕敵的心理上。

我默默照著白雪之前的路線走去,老實而愚蠢地站在自動門前,門開了之後走進大樓。蘊含著濕氣的沉重空氣從裡頭衝出來,冷冽的空氣輕撫臉頰。大廳的櫃檯旁站著一名戴眼鏡、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這情景和我透過白雪的血所看見的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眼前的男人臉上包著白色繃帶。

他訝異地張大眼睛,似乎知道我是誰,接著身體微微僵硬,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在他的注視中走近櫃檯。

即使我步步逼近,西裝男依然文風不動,但他卻突然彎下腰深深鞠躬。

出乎意料的反應,他似乎很歡迎我的到來。

「歡迎光臨,小田桐先生。您比我們所預料的還要早就來了,我想『主』知道你來了一定很高興。」

看樣子,狐狸早就猜到我會來這裡找他。我放心地點了點頭,狐狸的目的不是殺了我,這楝大樓應該也是他準備的舞台之一。他的大意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很值得開心的事。

我笑容滿面地問西裝男:

「————那隻狐狸在哪兒?」

「非常抱歉,不管是哪位客人,一開始都只能和我們談話。」

男人客氣地道歉,他的態度就像是對付上門客訴的客人一樣小心翼翼。我看了走廊一眼,透過白雪的血,我大概知道這大樓的構造。日斗應該在七樓,我打算不顧一切地硬闖,但是現階段還是先配合對方比較保險。我壓下心中的焦急情緒,再次露出笑容。

這是個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寒而慄的笑容。

「我有事情找日斗談。他不是對誰都能給予『恩惠』嗎?」

————如果你希望,主也願意施恩於你——不是嗎?

我想著紙卡上所寫的內容,提出疑問,於是男人認同地點點頭。

「是的,是的。您說的沒錯,『主』的確如神一般公平。」

肚子深處迸出笑聲,看著那個男人的臉,我狂放地大笑。肚子一陣抽痛,呼吸也跟著困難起來。我笑著握起拳頭。

用力敲打櫃檯。

——————哐!

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我活動了一下疼痛的手指,再次問道:

「抱歉了。我有事要找日斗,既然你說得先和你談,那就麻煩你吧。」

「是、是,這邊請!」

我們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他點點頭,拿起電話打內線聯絡某個人。過了一會兒,一名像是來帶路的女性走到櫃檯,她穿著茶色的套裝,害怕地躊躇不前。她好像就是那個被白雪打飛的女人。

我跟著她走進大樓內部。

一邊行跡可疑地觀察四周,而雄介也跟在我後面走著。

這條曾經有老虎奔馳過的走廊如今只剩下沉寂。

***

穿套裝的女人帶我們來到一樓的會客室。房間裡有兩張沙發,面對面擺著,如一般會客室的布置。她放下飲料和點心之後離開。我雙手交握目送她離去,雄介在咖啡里加了三顆糖,一口氣喝下。

喀哩喀哩、咔滋咔滋。

雄介咬著尚未完全溶解的方糖,吵死人了。

「讓您久等了。您突然造訪,所以還來不及做好招待您的準備,深感抱歉。」

男人突然出現,隨即在我們對面的沙發坐下,低頭道歉。

他從胸前口袋取出名片。

「不好意思,現在才報上名字,我叫丹波。」

名片上只印了名字。『丹波實』。上頭沒有地址,也沒有頭銜,除了名字以外什麼都沒有。他滿臉堆笑地看著我們,毫無特色的臉孔上,灰色的眼珠閃閃發光。

「首先,有件事情得先跟您確認。」

「什麼事?」

「小田桐先生,您是來殺『主』呢?還是來接受『主』所給予的恩惠呢?」

男人單刀直入地問道,他的用詞如街頭的問卷調查般枯燥乏味。過了幾秒,我才刻意笑著回答說。

「這個嘛……我是來接受日斗的『恩惠』的。他……一直很恨我,但是我知道,不管是誰,他都願意施恩。」

只要我希望,狐狸一定會讓天秤失去平衡。被絕望推落深淵的我會跑來求他幫忙,再合理不過了。

咔。丹波用一種類似人偶的動作歪著頭。

「——————您說謊。小田桐先生,『主』說過,您是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尤其是失去了繭墨小姐之後更是如此。所以……」

丹波維持一貫平穩的語氣繼續說下去,他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鏡,這時很突兀地傳來維介吃點心的聲音。

「您似乎是不擅長說謊的人吶,請您打消殺神的念頭。想要重獲失去的幸福,就得讓新的事物填滿缺口才行啊。」

我雙手交握。

雖然他一口咬定我說謊,但是他的聲音裡頭藏著能讓人獲得安慰的力量。

有點愚蠢的內容——他似乎試圖說服我。

「看樣子,你平常就是負責當說客的。」

「您答對了。世上有很多迷惘困惑的人,我的任務就是傾聽他們想說的話,並且指示他們正確的方向。」

「聽起來很抽象的任務。也就是說、那個……什麼?」

「耶穌基督也有門徒吧?為了讓更多人了解『主』的偉大之處,我想要儘量多招募一些志同道合的人進來。」

咔滋咔滋咔滋咔滋咔滋咔滋。

雄介像松鼠一樣啃著餅乾。丹波在這個組織里負責的應該是招募新信徒的工作,他的話讓我不由得張大眼睛。他與狐狸之間的距離,恐怕就像海溝一樣深。假設綾說的話可信,那麼對狐狸而言,所謂的信徒只不過是等著被料理的肉塊。

而丹波對狐狸盲目的崇拜讓他獲得了現在這個工作。一個會盲目投入某樣事物,且思想極端的男人,一旦找到了明確的『信仰對象』,自然產生了這樣的結果。

真愚蠢。丹波沒有察覺到我對他的憐憫,繼續用一種很戲劇化的口吻遊說著。

「小田桐先生,看樣子您似乎不太認同『主』的力量。我想問您,改變不幸的結局有什麼不好呢?」

現在換他質疑我了。我嘆了一口氣答道:

「要是能改變的話當然很好,但是你真的相信那隻狐狸?」

丹波又推了推眼鏡,似乎是他的習慣動作。他沒有遲疑,流暢地說:

「您竟然說『主』的話是謊言?您到底有什麼問題呢?事實上,藉由感受『主』所給予的奇蹟,許許多多

的人都重新獲得生存的希望。您難道認為在地獄永無止盡地墜落,比得到暫時的幸福後再死去好?您有什麼權利批評後者不好呢?」

丹波的語氣平穩,這時我總算了解。

這個男人完全可以接受狐狸對每個人所提出的『代價』,甚至表示贊同。

——————原來也有人是這種想法。

佩服的同時也感到不快。換句話說,他們的做法就是利用一大堆美麗的說辭,根據每個人不同的價值觀來加以洗腦。

我真的不想再聽他說一大堆虛有其表的廢話了。

我伸出手,拿起圓形的餅乾,純白的餅乾讓我想起之前狐狸寫出的文字。

——————這樣完整的幸福如球體般完美。

「你就繼續宣揚你的理論吧。但是直到粉身碎骨的那天,我都會繼續否定你們。」

——————啪。

一用力,手裡的餅乾便被捏得粉碎,白色的碎屑掉在桌上。

「我絕對不會認同那隻狐狸。」

拍掉香甜的餅乾屑,我將手肘靠在大腿上撐住下巴。丹波已經識破我的詭計,我也懶得再和他周旋,我擺出囂張的態度瞪著他。

過了一會兒,丹波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我知道了。很可惜,您似乎不可能相信我說的話。」

他要我相信的不是他的話,而是『主』的神威吧?

然而他不以為意地搖頭,看樣子似乎已經放棄說服我,乾脆地結束談話。我不知道接下來他會怎麼做。

狐狸應該沒那麼容易就殺了我,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希望這男人可以把我這個囂張的訪客帶到狐狸面前,請他處置。

雖然不知道狐狸會怎麼對付我,但我不在乎接受一些精神或肉體上的拷問。重點是要能在狐狸面前爭取到一點時間。所以,若這男人叫人來抓我,我也絲毫不會反抗。

但是,丹波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台詞。

「——————那麼,雄介先生,您覺得呢?」

「………………嗄?大叔,你叫我?」

停滯了幾秒,雄介才抬起頭,剛才他正專心地啃著餅乾。

丹波露出一種看著親愛孩子的慈愛笑容,雄介則毫不掩飾地皺著臉。丹波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我想小田桐先生拒絕我的機會非常高,所以就沒有預先替他準備。但是,我們已經替您準備好禮物羅。」

雖然比預期約還要早拿出來……不過應該沒有大礙。

丹波誇張地拍了拍手,門便像是套好招一般緩緩開殷。剛才負責帶路的女人帶了別的訪客過來,她請那兩個人進房之後,怯生生地退了出去。

她帶來的兩人抬起頭。

是一名留著黑色長髮的女人,臉上有著溫柔的笑容,歪著小巧的頭。

她手裡牽著一個小孩。

我好像在哪見過這兩個人。

心臟狂跳不已,雄介不經意地鬆開了拿著餅乾的手。

「…………………………………………咦?」

雄介不由自主地咦了一聲,我則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為什麼會做出這麼誇張的事。

我認識那個女人,我曾經在雄介的夢裡見過她。

在夏日時光中,她的笑容燦爛而美麗。

——————但是,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啊。

「…………朝子、小姐?小秋?」

雄介戰戰兢兢地問,她們則靜靜地點了點頭。丹波拍手慶賀,他大大張開雙臂高聲說道:

「如何呢?這就是『主』給您的恩惠。這兩位還不算完全的成品,但是已經能夠回應您的問題。如果您希望,『主』也可以讓她們恢復成生前的樣子。」

毫不拖泥帶水的推銷話術源源不絕地自丹波口中說出,我卻只想大聲叫雄介搗住耳朵。狐狸提供的交易往往附帶沉重的代價,最好不要聽。

但是我說不出口。雄介張大眼睛,渾身僵硬,臉上有著難以形容的表情。

那是混雜了懷念、哀傷、震驚等等各種複雜情緒的表情。

這時不該貿然和雄介說話,因為這兩人的死正是造成嵯峨雄介發瘋的原因。要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不知道他的開關會被切換至哪個方向。

何況,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久不見了,雄介君。」

「哥哥。」

對於這樣的重逢,我沒有權力插嘴。

根本不該插嘴。

——————啪。

丹波再次拍手,譬亮的聲音過後,他滿臉堆笑。

「您覺得如何呢?雄介先生。想不想取回您應得的幸福呢?」

雄介沒有回答,朝子小姐與小秋兩人則溫和地笑著。我不發一語,懷疑她們是否只有微笑這個一號表情,然而光是這樣,對雄介來說就已經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早已經上吊身亡的兩人,原先根本不可能再度對他展露笑顏。

「只要您想,一切就可以恢復原狀。」

就算時間短暫。

那也算是和平愉快的樂園。

丹波不再說話,只是面帶微笑並靜靜等候雄介的回答。雄介沉默地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顫抖。

他小聲地呢喃著。

「啊—————————真火大。」

咦?

意想不到的發言,但是我沒空問他為什麼生氣。

雄介緩緩伸手到背後,熟練地拉開球棒的袋子並拿出球棒。他緊握著球棒,讓球棒成為手臂的延伸。看了他的動作,我和丹波都沒有阻止他。

我們沒辦法動。

他很自然地拿起球棒擺好姿勢,接著靜悄悄地猛力一揮,

對著笑容滿面的『朝子』頭上揮去。

——————咚!

噴出的血液濺到丹波的眼鏡,使他臉頰的繃帶染上濃稠的紅色。

頗有重量的頭顱連著黑色長髮地滾到地上,像是被擊潰的果實般自脖子處斷裂。雄介當場轉身,穿著運動鞋的腳奔馳著。

——————咚!

相似的聲音響起,小小的身體跟著被擊飛。

『朝子』與『小秋』的身體倒在地上。

丹波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他伸手摸了摸眼鏡上的血跡,手指搓了搓,黏稠的血液發出滑順的聲音。

「…………………………咦?」

雄介突然仰起身體,咬牙切齒地看著天花板。

接著,他忽然張開口,用力地吸進一大口空氣。

就這樣放聲大叫。

「吵死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牆壁似乎被他的叫聲所震動,同時雄介像野獸般蜷起身體,雙腳用力一蹬,往天花板縱身躍起。他的球棒毫不猶豫地朝丹波的頭揮去。丹波想往後退卻失去平衡,和沙發一起往後倒。球棒揮空,打在翻倒了的沙發底部,雄介目露凶光,大吼一聲。

「去死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丹波的慘叫聲與沙發被踢飛的聲音同時響起,雄介再次揮棒。

他的球棒瞄準了丹波的頭,但是有『某個東西』介入球棒與丹波的頭之間。

——————噠。

球棒打在白色的臉上,如能劇面具的額頭裂開噴出血,額頭被打破的『人』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緩緩地抬起頭。

雄介抬起腳踹了『人』的肚子,『人』的白色肚子凹陷,身體折成的形狀,無力地倒在地上。就在『人』倒地的同時……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丹波發出悽厲的慘叫,外頭跟著響起無數的腳步聲。走廊上似乎有許多人正驚慌地奔

跑,我聽見有人緊張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也聽見許多恐慌的叫聲。但是除了那些『人』,沒有其他人類跑來這間會客室,人們似乎慌張地四處逃竄。

他們會如驚弓之鳥逃跑可能是因為白雪吧?她上次的襲擊對這棟大樓的人造成不小的心理創傷。

而這些白色的『人』似乎負責大樓的保全工作,這個組織的情報系統不堪一擊,雜亂無章,內部人員的行動並沒有組織化,也許是因為管理者——綾不在的緣故。有些人透過門縫看著我們,卻立刻轉頭逃跑。

即使聽見有人發出慘叫,也沒有人願意闖進來救人。

「嗚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發出怒吼,繼續揮舞球棒攻擊。一群『人』從門口進來,朝雄介衝過去,雄介則在『人』快要抱到自己的腰時猛踹對方的臉。他沒有繼續攻擊被踢到牆邊的『人』,轉而攻擊下一個衝過來的『人』。

——————噠。

單純的聲音響起,『人』的頭便被敲往一個很誇張的角度。雄介接著踹倒它的身體,再次握緊球棒。

「『主』、『主』、『主』、『主啊啊啊』!」

負責帶路的女人哭著往外跑,新的『人』往前移動,想掩護逃跑的女人。

啪噠、啪噠、啪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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