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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事件II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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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天要跟大家說一個全新的故事。」

我露出聖母艘的純潔笑容,打開了手裡的書。

沒辦法,『主』對坐在我眼前的這群信徒一點兒興趣也漫有。

只得由我鼓起三寸不爛之舌,跟他們說說『主』創作的故事。

「悲劇可以被改寫,若你們希望如此的話。」

但是,若只是改些,那麼這齣戲未免太隨便了些。

即使如此,形式依然重要。

我做了一首歌頌主的歌曲。

我做了一處歌頌主的場所。

我做了一個歌頌主的形式。

人們得到方便理解的形式之後,終於放心了。

「……啊,請不要哭泣,只要你們能幫助『主』,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有夠麻煩)

別忘了,現在這種狀況對『主』來說不過是附屬品。

眼前的這群人不是愚蠢的迷途羔羊,他們比較接近成形的肉塊。

肉塊們到處滾來滾去,等著被人拿去烹調成料理。

而我,為了不讓這些肉塊從柜子里掉出永,只得對他們灌輸大量甜言蜜語。

「———————請大家好好享安接下來的故事。」

(唉,騙人這種工作還真麻煩啊。)

(區區人類,真的值得我們付出這麼多心力去欺騙嗎?)

***

「————發生在六、七月的那些強迫自殺與集體自殺事件,除了一些魚目混珠的案例之外,似乎一再發生。」

繭墨輕聲說著,並用手敲了敲從晴宏奶奶家帶回來的圖畫紙,在『好家庭物語』上留下一些指甲痕。她靠在沙發上,煩躁地用手撐著下巴。

「以復活『某人』為條件,讓數目比復活者高出數倍的人死亡,這些頻繁發生的案件里似乎有著相同的結構。其中,也有一些案件是利用花招說服原本就想自殺的人而製造的。全部的事件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狐狸。它給了那些死而復生的死者們不同的命令——我相信每個案發現場都有類似的紙,上頭寫著同樣愚蠢可笑的故事。」

真是棘手,很想叫你去每個案發現場確認看看呢。

繭墨緩緩地搖頭,手伸到桌子的角落。

真實的西洋棋盤上放著以白巧克力做成、造型精美的棋子。繭墨拿起白色的騎士,用它打飛同樣用巧克力製成的黑色騎士。

——————咔鏘。

乾冷的聲音響起,白騎士就這麼降臨在棋盤上。

「死者與活人交換位置——————在很多地方。」

我繃緊交叉的雙手。就在我頹廢不肯面對現實的這段期間,外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這些死者如同排成旋螺狀的針一樣,若用線串起這些針,必定能找到站在前方控制的『狐狸』。

——————繭墨日斗。

「本來我會置之不理,就算他用心準備了這麼多舞台,我也沒空一一觀賞。可是,如令連白雪君也受到牽連……我們除了利用狐狸設下的陷阱追查,也找不到其他方法能救出她吧。」

繭墨輕輕地昨舌並伸手拿起白騎士,騎士下方的馬被繭墨一口咬掉頭顱。

——————啪。

「真是讓人火大的故事啊。」

繭墨的牙齒如斷頭台似地咬掉白騎士的頭。

她把玩著失去頭顱的白騎士,對我低聲說道。

「小田桐君,抱歉,你能不能再說一次白雪君被抓走時的情形?尤其是那棟大樓當時的狀況。」

我把當日所見到的一切再跟繭墨說了一次,仔細地敘述藉由白雪的血所見到的所有影像。繭墨的手撐著下巴,一臉嚴肅,不知在思索什麼重要關鍵而眉頭深鎖。

「與異界融合成一體的大樓……恐怕那些『不存在這個世界裡的生物』現在還繼續在增加當中。」

繭墨搖搖頭,將騎士的身體放回棋盤,無頭騎士佇立在棋盤上。

接著繭墨用三隻手指夾起白色士兵,她一邊把玩著巧克力一邊說:

「大樓里那些白色的『人』很可能是拿來製造人類的材料,可以隨意捏製成想要的樣子。為了滿足每個人的要求,與其一個個復活死者,倒不如先準備大量相同的原始模型再加工仿製會比較輕鬆。什麼嘛,這豈不是黑心企業的手法?真蠢。」

繭墨加深了臉上的笑容,陸續吃掉士兵巧克力。牙齒咬碎巧克力後繼續說:

「讓大樓與異界就這麼融合下去……萬一出現裂縫該怎麼處理?又或者,他的目的只是想將大樓變成異界,好讓他不斷增加『人』的數量。繭墨阿座化統治異界,所以他想沉溺在他也能支配異界的幻想當中吧。」

多麼愚蠢的想法。

繭墨笑著設罵狐狸。但是說完,她便緊閉雙唇,白皙的手摸著臉頰,儘管嘲諷狐狸,我們還是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知。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繭墨再度搖頭,她輕輕地嘆口氣提出建議。

「小田桐君,你先回家一趟。門鎖不是壞了嗎?要解決這次的事情可能會耗費不少時間,你最好回家一趟比較好。」

繭墨突然這麼說,我本來還想回些什麼,最後仍舊把說不出口的話跟著焦慮感一起吞下肚。白雪的身影閃過腦海,但是繼續窩在事務所也一籌莫展,事態暫時還不會產生劇烈變化,我就先回家看看有沒有遭小偷,順便和七海見一面,讓她放心。

————而且,我得回去拿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我知道了,我回去準備一下馬上回來。」

「不用那麼急,其實有件事讓我覺得有些可疑。」

「可疑?」

繭墨伸手拿起另一個巧克力棋子,她讓白色主教在掌心跳躍,她看著被夾在指間的棋子低聲呢喃:

「小田桐君,就是我去找你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你好好想一想,你當時究竟喝了什麼東西?」

「喝了什麼?」

繭墨的話讓我皺起眉頭,她的問題令我有些困惑,她指的是什麼呢?不過,儘管對此毫無印象,嘴裡卻彷佛出現一股鐵鏽味。

有種溫熱的液體滑下喉嚨的錯覺。

話又說回來了,我當時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沒錯。也許你喝下的東西就是『關鍵』,而你的房間一定和那個『關鍵』有所關聯。」

繭墨轉動著手中的主教,接著咬住主教的半身。

「所以,你快回去吧。」

——————喀!

清脆的聲音響起,主教就此斷成兩半,

剩下一半的主教回到棋盤上,不穩地倒向國王。

繭墨臉上浮現貓兒似的笑容,目送我離開,

***

一走出事務所,盛夏的悶熱直擊身體。時間才剛過早上十點,太陽卻已經伸出惡毒的魔掌,我忍著汗如雨下的難受,快步走向地下鐵。搭上往西的電車之後,一路坐到終點站,接著換公車。坐在行進間搖晃不已的公車上,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早就應該回家了?

房子門鎖壞了,裡頭的房客不在,怎麼想都覺得這種狀況極有可能吸引罪犯靠近。

不過,七海並沒有通知我說家裡遭小偷了,應該沒事吧?

我朝著住處前進,一邊祈禱那一帶不要因為我家遭竊而引起什麼騷動。來到公寓前面,看著兩天前離開的地方那陳舊的外觀,正在猶豫該不該先跟房東打聲招呼,最後仍決定先回家再說。就在我準備踏上樓梯時——————

「咦……小田桐先生!」

有人大聲喊我。接著肚子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人用力地抱住我,低下頭,看見柔軟的兩個馬尾。

我立刻得知是誰。

是剛才想到的人,七瀨七尾。

「你跑哪裡去了啦!七海、七海好擔心喔!那個啊、如果你要離開這麼長的時間又不跟我講,我會很傷腦筋耶!」

七海鬆開手,生氣地大吼。她穿著碎花圖案的細肩帶背心,肩膀因怒意而顫抖,大大的眠睛盈滿淚水。

「最近發生好多自殺還有強迫自殺案件,人們為了這些無聊的事件騷動不已,我以為只有小田桐先生不會這樣胡鬧。七海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還是很擔心……」

她低下頭,沒多久又倏地抬起頭,兇巴巴地喊著。

「沒想到你竟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隨便亂跑,害我放暑假卻找不到人替我開車……你這樣……這樣……一點兒都不像我最喜歡的小田桐先生啦!」

看樣子七海很擔心我,大概是連續自殺的報導太多了,讓她擔心我會不會也成了眾多案件中的一個主角

我撫摸著七海小小的頭,她用小狗狗似的無辜眼神仰望著我。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得出門去辦,所以沒時間和你打招呼。」

說完,她還是氣鼓鼓地嘟著嘴,兩手交叉在胸前,故意不看我。

「我不管!七海好擔心耶!就算你道歉我也不想原諒你!」

「真的很對不起。對了,房東太太的身體還好嗎?這麼熱的天氣,七海要幫奶奶買東西也很辛苦吧?至少讓我表示一下歉意,替你幫房東太太跑腿如何?」

「我最喜歡小田桐先生了!」

砰!

她笑容滿面地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但是她忽然又皺起眉頭,再次鬆開手,雙手握拳叉在腰上,用說教般的姿勢再次對我大吼。

「對了,還有一件事!擅自失蹤的事就算了,但是這件事情我真的沒辦法原諒你!你想丟下房子出門沒關係,也不應該那樣做啊!」

「呃……你是指……?」

七海看著困惑的我,不禁搖頭嘆氣。

她用一種像是全身毛髮豎起的小貓般兇惡的態度大叫:

「就算要出門,也別找那種人幫你看家啊!」

***

「喔,原來是你啊,」

「哎呀怎麼了嗎——小田桐先生。那個不滿的聲音是怎樣呢————」

打招呼後,躺在榻榻米上的雄介抬起頭,接著滾來我腳邊,旁邊堆了大量空的冰淇淋包裝紙。

雖然數數都超過十個。

「難道這些冰都是你吃的?」

「沒辦法啊—這房子沒裝冷氣,熱死人了————小田桐先生,你平常就這樣過日子嗎?簡直是省錢魔鬼。」

雄介不停碎碎念,繼續在破舊的榻榻米上滾來滾去,滾到窗邊便躺著不動了。我推開被踢壞的大門,走進屋裡。

定睛一瞧,壞掉的門鎖上頭用膠帶做了基本的修補。

是維介貼的嗎?

正想問他的時候,他倏地抬起頭。

「對了,小田桐先生,你知道嗎?人之所以會吃冰淇淋這種東西,是因為大腦想要冰涼的食物。但是昵,並不代表身體真的需要,所以吃太多的話就會吃壞肚子。哎唷——好痛——」

「難道你……已經吃壞肚子了?」

「也沒有啦,還不到吃壞肚子的程度,只是有一點點不舒服。我呢……」

一陣滾動之後,雄介再度趴在地上。及肩的金髮有些乾燥分岔,我踩到榻榻米時注意到腳下有一片淡淡的黑色污漬。

離開家門之前的慘狀閃過腦海。

「我把那些嘔吐物跟血跡都擦掉了,地上的血量多得太奇怪了,之前來的時候就覺得很詭異,那些到底是什麼啊?」

趴在地上的雄介抬起頭問,眼睛彎成微笑的弧度。

「————你也不希望家裡被人誤會是殺人現場吧?」

如果我不在這裡看家,那個女孩子就會跑進來喔?

我環顧四周,摸了摸榻榻米,雖然遼殘留些許髒污,但比起之前的慘況已經好太多了。儘管仍有點困惑,我還是先道了謝。

「嗯……呃……謝謝了,你幫了大忙。但是,你為什麼會跑來看家?」

「沒為什麼啊——反正我無處可去又很閒。本來以為你已經掛了,結果跑來一看你居然不在家,乾脆就留下來羅。」

雄介揮了揮手,他似乎是在我離開之後沒多久就跑來這裡。

他跟繭墨一起離開我家時,臉上有著明顯的厭惡。

究竟為了什麼原因又跑來找我呢?

「我本來想要敲破你屍體的頭蓋骨,祭祀你的亡靈。」

剛才的疑問一浮上心頭,雄介便說出答案,接著抬起頭。

他露出牙齒,給了我一個猙獰的笑容。

「難得自殺成功了,小田桐先生應該不想變成會狂笑的骷髏吧?」

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的頭蓋骨敲破才行。

說完,雄介再度趴在地上。可能榻榻米又因體溫而變熟,於是雄介又開始滾動到比較涼爽的區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剛才那番話是認真的。

他的話里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

只是想讓可能會動起來的東西變得不能動而已。

雄介突然改變移動方式,他匍匐前進到一個塑膠袋旁,從袋子裡取出一罐麥茶。接著用海狗的姿勢含住瓶子,一口氣喝光裡面的麥茶。喝完後他吐掉含在嘴裡的寶特瓶,看著我。

「對了,剛才有另一個客人來過這兒喔。」

「另一個?」

是誰呢?想不到還有誰會來找我。

雄介露出由衷嫌惡的神情。

「我好像見過那個人,但是現在一時想不起來是誰。講話的樣子看起來滿正常的,卻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雄介眯起眼,像只警戒中的野獸,他用力甩動金髮,抬頭看著我。

「——小田桐先生,你最好小心一點。你的女人緣似乎很差,那女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生物。」

不要接近比較安全喔。

說完,他再度趴下,頭好像斷掉一樣垂在地上。我看著角落的中古電視,那是七海家添購新電視時,我以三千圓的價格買來的,這時帶有裂痕的螢幕好像出現了一些畫面。

——————鐙。

多起『自殺』案件……夏天的瘋狂自殺……吱……緊急事件……可能是……隨著氣溫上升……突然增加…………吱吱吱、吱吱……

市政府設立了諮詢電話……吱吱……吱……吱……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好好品嘗吧——————狐狸的,血。

——————吱吱。

——————鐙。

「小田桐先生?餵——小田桐先生!為什麼突然露出死魚般的眼神啊?」

雄介的呼喚將我的視野拉回現實,記憶中的聲音和現實中的蟬鳴混合在一起,讓我瞬間想起那些宛如在夢境裡的影像,但是那人如今並不在這。

擁有雪白肌膚和鮮艷紅唇的女人。

她最後說了什麼?

我喝了什麼東西才活下來的呢?

「嗚、嘔!」

「咦咦?」

雄介發出驚慌的聲音,我則急忙衝到洗手台。一陣劇烈咳嗽過後,吐出胃裡的所有東西。吐了幾次,裡面的東西都沒有血,肚子裡的孩子仿佛還惦記著之前血液的香味,頗為可惜似地咂舌。聽著孩子的笑聲,嘔吐完的我走回客廳。

我對尚未自震驚狀態中恢復的雄介問:

「雄介,那個女人呢?」

「她走沒多久,我不是說了最好不要接近她嗎?等等!」

不聽別人的話也該有個限度吧!喂!

雄介在背後大叫,但我依然衝出房子。夏日艷陽讓我的眼睛剎那間看不清東西,然而腳步卻未停歇。全身的雞皮疙瘩豎起,不群的預感搔著我的背,但是我必須見見那個『女人』。

————沒錯,她也許就是拯救白雪的關鍵。

我不能放過這條連結至狐狸的線索。

就算可能會因此陷入某種狀況中也無所謂。

無論如何,我都要想辦法救出白雪。

***

用幾乎要跌倒的速度衝下樓梯,正準備往路上跑時,聽到有人快樂聊天談笑的聲音。

所以啊……把這個……放進茶里……呵呵……就是說啊……那個……

七海正在跟某人講話。

是個陌生女子的聲音。

背上竄起一陣寒意,我在走廊上奔跑,往房東家衝去。我抓著微微開啟的大門並用力拉開時,有人轉過身來看我。站在門口的女人吃驚地眨著眼睛,短短的馬尾在背後搖晃著,畫著精緻彩妝的漂亮臉孔正盯著我瞧。

那身樸素低調的套裝和之前照面時的打扮差異頗大,但臉沒有改變。

嘴上的紅色唇彩如人血般沭目驚心。

「啊、哎呀,好久不見。」

女人滿臉笑容地打招呼,七海站在她後面,雙手交握在後方的她探出頭來。

「小田桐先生,原來你們認識啊?她想租我們這裡的房子喔,方便的話,小田桐先生也一起進來聊聊好嗎?」

「想租房子?」

我傻傻地復誦一遍,女人聽了彎起嘴角,趁站在後面的七海看不見時對我眨了眨眼,聳聳肩。

根本就是在胡謅。

「少開玩笑了,你這傢伙……」

「是是是。稍微

打擾一下羅,七海小姐。抱歉,我口有點渴,能不能給我一杯麥茶?」

「好,沒問題。請等一下。」

女人脫了鞋踏進屋內,大搖大擺地走到裡頭,我則慌張地跟在她後面進去。七海笑了笑,走到廚房準備飲料。

位於一樓的房東家格局和其他套房都不一樣,比我家大多了。一進去就是客廳,我從來沒去過客廳以外的地方,房東太太好像在裡頭的房間,沒有出現。

「呼——好累喔,大熱天的穿著這身衣服實在很熱。」

女人說完解開了脖子上的領帶,小茶几下的雙腿伸展開來,用手替臉揚著風。我瞪著她看,那一身灰色套裝似曾相識。

白雪去的那棟大樓里,所有員工身上都是同樣的衣服。

大家都穿著顏色低調的套裝。

「別擺出那種表情嘛。坐啊,我又不會吃了你。」

女人揮揮手,邀我在她旁邊的位子坐下。這個女人完全掌握住局面,雖然很想罵人,卻又不知道該罵什麼才好。我繼續瞪著她,一邊在離她稍遠的地方坐下。女人悠閒地笑著,用手撐著下巴。

那是一種看穿別人內心的恐懼並輕視對方的態度。

————喀啦。

「茶來了,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背後響起冰塊碰撞的清涼聲響,七海將滲出水珠的玻璃杯放在桌上,女人伸手拿起杯子一飲而盞,完全放鬆似地大大吐出一口氣。

「呼,夏天就是要喝冰麥茶才過癮。七海小姐,謝謝,我又活過來了!」

「別這麼客氣啦。小田桐先生,你怎麼了呢?」

身體不舒服嗎?

七海歪著頭問。我低頭一看,杯子上的水珠已經滑落桌面,將茶几沾濕。我趕緊拿起杯子大口喝著,沁涼的麥茶刺激著喉嚨,聽著杯子裡冰塊碰撞的聲音,我傾斜杯子,一口氣喝完它。

————喀啦。

「謝謝你的招待,很好喝。」

「不客氣。我先收杯子喔,想再喝一杯的話請告訴我。」

七海收起空杯之後走回廚房。我再度瞪著那個女人,不知為何,她臉上掛著一副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笑臉貓那樣的詭異笑容。

「你喝茶的方式真豪邁。」

她說完伸了伸懶腰,挺胸向前,手臂往後,肩膀放鬆。

雖然有著開朗的表情,但是她的眼神卻十分冷酷。

彷佛輕蔑著所有人,帶有觀察意味的眼神。

我的確看過這雙眼睛。

「我說——你真的不記得我?」

真沒料到你到現在還想不起來我是誰。

女人低語,她的嘴唇異常地扭曲。

白色的肉塊蠕動著,蒼白如死肉的肌膚從內側開始變形。

過了一會兒變形停止,女人再度露出笑容。她的五官彷佛產生細微的變化,眼睛的形狀,嘴唇的厚度還有臉頰的銳利度全都不一樣了。只牽動了幾公厘左右,卻完全改變了她給人的印象。

彷佛真的被狐狸戲弄了一般,直到現在,我才認出眼前的女人是誰。

「好久不見了,小田桐先生。」

她溫和地微笑著。

那個溫柔的表情讓人想吐。

「——————白木、綾?」

「答對了!你終於發現了,真是遲鈍的男人。」

綾聳聳肩,拉過來裝有零食的盒子,津津有味地吃著油炸霰餅(注1)。她的動作和之前在白母雞啊見到時有點像又不會太像,彷佛是一個長相雷同,卻不是綾的人。

注1 發音為ARARE,一種日式油炸米菓點心。

「怎麼?幹嘛露出那樣的表情,有什麼好奇怪的?我本來就是個仿製品,不像也很正常。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改變外型嗎?」

——————喀啦。

她伸出紅色舌頭撈著杯子裡的冰塊,宛如軟體動物的舌頭執拗地舔著冰塊上的水珠,儘管眼神冷酷,她的嘴邊卻出現愉快的微笑。

越看就越讓人害怕,手也跟著顫抖起來。

她的臉逐漸和彩重疊。

「我本來就是那個孩子所憧憬的樣子。健康開朗,個性帶點潑辣,不服輸的女孜子。是她理想中的『朋友』。彩死了之後,只有這些指標明確地留下,所以在她死後,我遺忘原本的容貌,漸漸地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很好理解的變化吧?如何?我這樣子應該很受歡迎吧?」

綾靠在小桌子上,朝我眨了眨眼。背上飄過一股寒氣,同時視線因憤怒而燃燒起來,她的笑容只讓我覺得噁心,我想起之前見過的場景。

衣櫃裡塞著腐爛的屍塊,像胎兒般蜷曲的屍體張開乾燥的雙唇。被埋葬在衣櫃裡的綾問彩:

『你會救我吧?』

綾一說完,便讓彩握住刀子。

代價有兩個,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彩。而綾留下兩具屍體,獨自離開了那個家。

像棺材的家外面。

雨後放晴的晴空下。

「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小彩、小彩就是被你……」

「吵死了廢物,明明就是你放開了小彩的手。」

————喀哩。

冰塊碎裂的聲音響起,綾露出猙獰的表情用力咂舌。她俾倪著我,以充滿怒氣的聲音繼續說道:

「對我來說,我寧願死的人是你而不是小彩。既沒有家,又沒有錢,你叫我怎麼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在那個家扮演彩的『朋友』,時間也不算太長,沒多久就結束了。反倒是現在的工作讓我想吐!」

短暫陪人玩交朋友遊戲還比較輕鬆,

喀哩喀哩。綾用力咬碎冰塊,她是原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物。在變成死者之前從未存在的她,很難一個人存活下去。現實世界中有秩序也有法律規範,想到這兒,我吃驚地張大雙眼。

沒錯,她不可能一個人生存下去。

「——————你所謂的工作是?」

我忍住幾乎要讓我發抖的狂怒,開口詢問。聲音雖有些沙啞,但總算能保持鎮靜地問出來。綾懶洋洋地眨眨眼,拉拉套裝的衣袖。

「沒錯,就是工作。看好一堆又一堆肉球,別讓它們任意從架子上滾下來的工作。有夠無聊,所以才來這兒找你。」

綾故意把嘴噘起來,看了她的樣子,我終於確定。

繭墨的預感應該沒錯。

——————這就是關鍵。

「七海小姐,抱歉呀——我有很多話想單獨跟他說,能不能請你迴避一下?」

「好啊,沒問題。小田桐先生,待會兒見!」

七海笑著說,接著穿上拖鞋走到外面。七海對她這麼順從,大概是很喜歡綾吧?七海離開後,綾放鬆身體,當場躺了下來。她伸直雙腿,看著天花板。

接著,她將視線移至我身上。

濕潤的眼睛試探地看著我。

「…………好像沒有效?算了。」

低聲呢喃後,她端正姿勢,突然改成跪坐,深吸一口氣。

酷似彩的臉龐真摯地看著我。

「————那我就直截了當的說羅,要不要背叛繭墨?」

「————啊?」

令人意外的提案讓我不由得發出痴呆的回應。同時腦海中響起之前曾聽過的聲音,晴宏露出怪異的笑容說。

————這樣吧,還有個折衷方案。

年幼的他這麼說著。

若我不想自殺,就殺了繭墨阿座化。

「『主』為了你們設置了特別的陷阱。但我不想守株待兔,也不想繼續照顧那些活祭品,很煩。我不適合擔任牧羊人的工作,也不想管理肉品。真是的,只要你乾脆點殺了繭墨,我就不必再做那些煩人的工作了啊。」

故事也就到此結束。

——————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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