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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事件I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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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方位著一戶感情融洽的家庭。

他們相處和睦,過著樸實的日子。

這樣完整的幸福如球體般完美。

但是,某一天,他們的完美出現了缺口。

他們深深哀嘆著,淚水入雨一般敲打在地面。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椽。

當然,感情好的家庭與相互交惡的家庭也一樣。

因此,對這個家庭來說是個可憐的悲劇。

所以主便施了恩惠給他們。

為了讓家裡再次充滿歡笑,他們今天也一樣切著麵包。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請祝他們好運。

——————話說回來,有任何人說過那個主就是神鳴?

***

我想起掉在地上的內臟。

仰望著沸騰的火熱太陽,想起之前的事件。暗紅色的子宮掉在灼熱的路面,被燙成白色。並不是親眼所見的光景,卻極為鮮明地重現在眼底,腦中還同時閃過其他影像。

在夜空中落下的自殺屍體。

那時也像現在這樣,在酷暑之中與這把紅傘一起走著。

「我討厭夏天,小田桐君。巧克力一拿出來就融化了,傷腦筋。」

——————嘎嚓。

繭墨咬著開始融解的巧克力,然而抱怨著的她皮膚上卻連一滴汗水也沒有。

仿佛只有她本人可以避開夏日的高溫。

我們在一望無際的晴空下走著,開來的車子停在後面,堵住了大半道路。我只能祈禱警察不要過來開單,罰我們違規停車。

我茫然環顧四周,看見一片稻田。

泥土與稻穗的味道充滿肺部,依照繭墨的指示來到這兒,一個陌生的地方。奈午市邊緣地帶,遠離市中心的這個地區大多是稻田,筆直的一條道路劃開滿是翠綠稻穗所形成的大海。除了遠方可以看見一棟像是養老院的建築之外,沒有其他大型的建築物。看著這個與都市開發絕緣的地方,內心充滿一種淒涼的鄉愁,這兒就是日本原有的樣貌吧。

但是,走在路上的歌德蘿莉徹底粉碎純樸的風景。

「走快一點,小田桐君。這裡實在太熱了。」

繭墨站在紅色紙傘下喃喃地抱怨著,筆直的道路上沒有任何遮蔽物。

被車子輾斃的青蛙貼在路面,曬成青蛙乾,

當下氣溫已經超過三十六度,如瀑布般的汗水濕透襯衫。繭墨迅速地走著,喪服般漆黑的服裝在夏日的光景里飄然晃動。

遠方傳來蟬叫聲,溫熱的風徐徐吹拂。

紅與綠的對比印在眼帘。

亮麗的色彩刺激著眼睛。

身處喧囂的季節,湧起不祥的預感。

***

「————到了,應該是這裡吧。」

繭墨停下腳步,我也跟著抬起頭。眼前聳立著一棟古老的日式建築,左右兩邊都是稻田,讓它有種像是「鄉下的阿嬤家」一樣的感覺。屋旁有小型車庫,停放著腳踏車並放置園藝工具。似乎是從庭院傳來蟬的大合唱,吵雜的蟬鳴充斥耳中。

這裡是哪?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紅色紙傘下方的繭墨淺淺一笑,呢喃似地回答道:

「聽說連續自殺事件的起點,是發生在西區住宅的全家集體自殺事件。當中唯一生還的男孩——佐藤晴宏,現在住在奶奶家。」

看來,這棟房子就是佐藤晴宏的奶奶所居住的地方。我仰望古老的房屋,強烈的光線照在我的背上,屋子的外牆上映出一個黑色人影。

「晴宏和兩個姊姊、父親、母親一同住在那個住宅區中,是個和樂的家庭。但是某天早上,這家人突然用麵包刀互砍,割開對方的喉嚨,刀刃長度是二十四公分,於是他們一個個倒臥在平常吃的溫熱早餐旁。

餐桌上放著用杯子盛裝的玉米濃湯、番茄沙拉與炒蛋,剛烤好的土司和奶油。

真是營養滿分的早餐。繭墨的話讓我想像出一整桌豐富的餐點,全家人圍繞著鋪上桌巾的桌子排排坐。

但是,相對而坐的人們卻一動也不動,因為他們的脖子已經被割開。

血跡噴濺在桌面,而坐在主位的是——

「但是,人數上來說,要兩兩互砍的話還多了一個人。」

唯一活下來的人就坐在那。

我甩甩頭,揮去噁心的想像。

「聽說晴宏很冷靜地接受了家人的死亡。直到現在還是查不出這家人自殺的理由,儘管詭異,但沒有證據顯示有人教唆他們彼此相殘。考量到家屬的心情,只對外宣稱是家族自殺——後績卻發生許多類似的案件,警方才開始釋出相關情報——佐藤家的事件也因此被歸類到連續集體自殺案件。由於是第一起事件特別受到矚目,很多人把該案重新拿出來調查分析——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收集資料,這些人的調查對我大有幫助。」

繭墨壞壞地揚起嘴角,我們懷疑這次的連續自殺事件也是繭墨日斗的傑作。不難想像為何繭墨家會在那個時間點開始調查,繭墨八成利用了本家的力量。

「好,先轉換一下話題,跟你說一個靈異怪譚吧,小田桐君。發生時間在七月半,最近的事,聽說某個跑去訪問遺族的記者在吃了閉門羹後,正要打道回府時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喔。」

想起至今遇過的怪事,不難想像那奇怪的聲音是什麼。

繭墨的笑容更深了,她慢慢地說出解答。

「————那個奇怪的聲音就是一家人愉快的笑聲喔。對了,小田桐君。」

「什麼事?小繭。」

聽到我的疑問,繭墨緩緩轉過身來,紙傘靠在她的肩上,她懶洋洋地眨眨眼。

蒼白的肌膚光滑美麗,連一滴汗水也不肯流下來的她低聲說道。

「我已經受不了了。」

——————我討厭夏天。

接著,繭墨倏地往後一倒。

「小、小繭!小繭?你到底在幹嘛?」

我慌張地詢問著,繭墨的視線游移,昏倒前拋下的紙傘在身旁轉動,她輕笑出聲。

「呵呵……抱歉。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討厭夏天。小田桐君,我們要快點,不然會有危險。」

「你之前不是也能在盛夏時出門閒逛嗎?」

「當然可以啊,我又不是雪女,只出來一定的時間絕對沒問題。可是今天實在太難熬,在沒有陰影的地方走個不停……太辛苦了啦。」

繭墨一如往常口若懸河。不過,她的眼神的確很虛弱,不像在開玩笑,但她的身上仍舊一滴汗也沒有。

「難道小繭你……並非不覺得熱,只是單純屬於不易流汗的體質?」

「很可惜,小田桐君,我身體的發汗功能弱到會嚇死你。」

繭墨虛弱地笑了,但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狀況。

我環顧四周,找不到可以讓繭墨休息的陰涼處,也沒有冰塊之類的物品能夠冷卻動脈。繭墨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我先把她的頭自燒燙的路面抬高,我蹲在地上,一臉焦急,這時頭上突然出現一塊陰影。

「請問,她怎麼了?」

一張稚嫩的臉龐看著我,一名十三歲左右的純樸男孩站在身邊,低頭看著我,

他手上拿著一條綠色的橡膠水管。

這時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他來車庫是為了拿水管替庭院灑水。

眼前的男孩一定是家族自殺事件中的生還者——佐藤晴宏。

***

嘰、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銀色的飛沫隨著可怕的聲響噴射出去,水柱拍打著深綠色的葉子,陽光照射讓飛沬形成小小的彩虹。水滋潤了土地,讓土地轉為深黑色,接著又立刻蒸發。

坐在檐廊看出去的庭院十分寬闊。

向日葵綻放巨大的花朵,黃色的花兒們隨微風沉甸甸地搖晃著。

晴宏捏著水管前端,讓水灑在整個院子裡,水滴乘著風飄散在我們身上。

就在我眯起眼睛享受著些許清涼感時。

「不好意思,小田桐先生,能不能幫我關水龍頭?」

「喔,好啊。」

嘰、嘰、嘰。

依照晴宏的要求關上水龍頭,他隨即露出開朗的笑容,將還在滴水的水管放到地上。管子裡殘留的水漸漸流出,蔓延至附近的地面。

水窪里倒映出蔚藍的天空。

「不好意思,還讓客人

幫忙,我每次都不小心灑太多水。」

晴宏說完,動手捲起水管。陽光照在濕透的地面,讓周圍的濕度上升不少,蒸出一股土地的芬芳氣味。我拿起放在一旁的麥茶,杯中冰塊碰撞出清脆聲響,泡的略濃的茶香氣十足……真好喝。放下滲出水珠的玻璃杯,我仰望著天空。

舒服的好像置身在夢裡。

但這裡是現實世界。

「別這麼客氣,我們貿然跑來拜訪才失禮,給您添麻煩了。」

「哈哈哈,沒關係啦,不要對我這種小孩過分客氣了。繭墨……小姐是嗎?我們不送她去醫院真的沒問題嗎?」

「沒關係,她自己也說沒事了……應該還好吧。」

繭墨在隔壁的佛堂休息。躺在夏季床墊上的她雙手交疊,正閉目養神中,她的眼睛上面蓋著一條濕毛巾,頭至脖子枕在冰枕上。

她一動也不動,但應該還在呼吸。

晴宏說佛堂是這間房子裡最涼爽的房間,但我不好意思就這麼窩在那,便主動提議幫忙灑水。

剛才繭墨昏倒讓我手忙腳亂,晴宏好心建議我讓繭墨在他奶奶家休息。陳舊的房子裡沒有開燈,取而代之的是從外頭照射進來的夏日陽光。

房間裡飄散著藺草香,讓人感覺舒適。我看著晴宏,他的皮膚曬得黝黑,稚氣尚存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年紀雖輕,卻已有半個大人的樣子。或許是正在放暑假的關係,收拾水管的他看起來十分開心。

觀察著他的同時,我感到一抹不安。

眼前的男孩與繭墨告訴我的情報未免相差過大。

這個男孩案發當時應該也在現場,一起坐在染遍鮮血的餐桌旁。

難道他已經釋懷了家人的死?抑或是已經完全遺忘了那段悲慘可怕的記憶?

不無可能。

——————但是。

「小田桐先生,要不要吃點仙貝?繭墨小姐好像還在睡。」

以一個慘案的生存者而言,他未免太開朗了點。

「不用了,謝謝。請別費心。」

我站起來回答他,脫下涼鞋正踏上檐廊的晴宏疑惑地看著我,我望著歪頭的晴宏問道:

「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一下洗手間嗎?」

「啊,當然可以。從這裡往左一直走就到了,盡頭那間就是洗手間。」

道謝後,我走出佛堂反手拉上紙門,穿過漫長的走廊,腳下的木地板因我的體重而發出咿呀聲。這一瞬間,我想起某個人。

『是不是很漂亮?我姊姊很棒吧?』

——————他們好像。

儘管言行舉止並不完全一樣,而且晴宏也沒有她那種顯而易見的瘋狂氣質。

可是,晴宏那天真的笑容……

「————何必想太多,小田桐君。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事物。表皮光滑紅潤的蘋果,也可能隱藏著致命的腐敗。」

沒多久,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了,我在走廊停下腳步。

背後的紙門被緩緩拉開,地板出現另一個咿呀聲。

「不打開看看裡頭,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而,我們現在就在房子裡頭,真是方便。」

的確,這兒就是房子的內部,籠罩在濃厚陰影下的走廊就在眼前。

正覺得奇怪,繭墨怎麼會突然暈倒,沒想到這一切都在她的計算之中。

「……小繭?」

但是當我回頭時卻忍不住噤聲。

繭墨正以紙傘充當拐杖,搖搖晃晃地勉強站立著。

「…………你是不是乖乖回去躺著比較好?」

「呵……別開玩笑了,水田桐君。無聊和身體不舒服,我寧願選身體不舒服……嘿、呦……」

繭墨蹣跚地邁開腳步,她走到吃驚的我身邊,伸出手。

包裹在黑色蕾絲手套中的手,指向微微開著一條縫隙的紙門。

「這間佛堂沒有那個。」

冷靜的聲音飄進耳朵,繭墨斜眼瞄了我一眼。

她緩慢地彎起鮮紅的嘴唇。

「沒有什麼?」

「沒有家人的遺照或骨灰罈。」

繭墨微微笑著,露出悠閒的貓咪似的表情。

「連香都沒點——明明家裡最近才出事,卻沒點香。」

那是再尋常不過的居家風景中,最令人起疑的一點。

蟬的大合唱衝擊著耳膜,繭墨一拐一拐地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咿呀作響。她忽然伸手搭在鑲著毛玻璃的拉門上。

——————咔。

——————打不開。

「這門……被鎖住了,原來如此。」

繭墨笑著繼續前進。要是被晴宏看見我們在這探頭探腦一定會起疑,但繭墨絲毫不以為意。繼續走便來到玄關,門的另一頭有著強烈的夏天氣息,昏暗的玄關放著一個玻璃魚缸。

裡頭飼養著像是在廟會上撈來的小金魚。

其中一隻已經翻肚。

「小田桐君,還記得嗎?你剛剛背著我,在晴宏帶領下走進這間房子時,我雖然閉著眼睛,但一直仔細地聽著周圍的聲音喔。」

繭墨這麼一說,我開始回想剛才進屋的情景。我慌張地脫了鞋,跟在晴宏後方進入屋內,他說了一聲:請往這兒走之後,迅速地邁開腳步。

「除了你之外,他有和誰說話嗎?」

他和奶奶住在一起,帶陌生人進屋卻沒打聲招呼。

背上冷汗直流,房子裡只聽得見不絕於耳的蟬鳴。

「——————會不會他奶奶不在家?」

「別說這種連你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

——————咿呀。

繭墨踩著木地板繼續前進,沿著走廊筆直地走著,然後一一打開房門。放置鋼琴的西式房間、儲藏室……然後,我直接看到了那個。

那是一間放著矮桌的小房間,地上鋪著棉被,有個人躺在棉被上面。房裡滿是蚊香的味道,躺著的人臉上蓋著整齊的白布。

那人有著一頭白髮。

「這…………是怎麼回事?」

「…………」

繭墨靜靜地靠近那具屍體,還來不及阻止,她便迅速掀開屍體臉上的白布。

白布底下的臉孔充滿深沉的痛苦,僵硬的嘴唇還維持著微張的狀態,就好像死時的痛苦凝聚在她的表情上一樣。

但是,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的死應該和靈異現象無關,單純的自然死亡。可能死於心臟病發作或腦溢血,判斷死因就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了。真無聊,還以為她的脖子上會有麵包刀切出的傷口哩。」

繭墨一臉無聊地說著,寒氣竄上我的背脊,忍不住想朝她大吼,就在這個時候————

「————小田桐君,你先去房間外面。」

繭墨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不明就裡的我不禁屏住呼吸。繭墨用銳利的眼神瞪視著我。

「先不要問原因,先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立刻出去!」

在繭墨的催促下,我依言走到房外,一邊看著佇立在屍體前方的繭墨,一邊拉上紙門。就在我走出房間大約兩、三步的距離時。

「啊!原來您在這兒,我找了您好久呢,小田桐先生。」

平靜到讓人毛骨悚然的聲調輕撫我的背脊,一回頭,晴宏就站在後面。他維持一貫的笑容站在那兒。

不知為何,他手裡拿著在玄關見過的,裝有金魚的魚缸。

「難道您迷路了?洗手間在這一邊喔,是不是覺得很難找?我剛來的時候也有點搞不清楚東南西北。」

他像是在替我解圍似地笑著說,其實從有檐廊的房間到洗手間,真的就像他說的直直走就到了。

根本不可能迷路。

晴宏說完便逕自走開,像是要帶領我前往洗手間。我看著他的背影,硬是吞下心中沸湧起的不安。

他的奶奶已經過世。

為何屍體會放在家裡?

「嘿唷,有點重……啊,抱歉,先讓我用一下喔。」

晴宏靈活地拉開洗手間的門,首先看到的是洗手台,接著是一面用膠帶補好裂痕、閃著光芒的破鏡子。洗手間的天花板上有幾隻小昆蟲旋轉飛舞。

晴宏走過身邊時,魚缸里髒污不堪的水搖晃著。

一隻翻肚的金魚浮在水面上。

像雷根糖似的紅色身體跟著水波晃動,下方還有好幾隻金魚生龍活虎地游來游去,這就是剛才被放在玄關處的魚缸。

晴宏拿魚缸來洗手間做什麼呢?

當我正感到疑惑時,魚缸傾斜,金魚的浮屍被倒了出來。紅色的身體自魚缸邊緣滑

出,翻肚的魚兒就這麼和水一起掉在馬桶里。

連那些還活跳眺的金魚也一起被倒出來。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魚兒們用力扭著身體從魚缸滑落,白色的洗手台捲起強烈漩渦,吸走所有金魚。砰地一聲,洗手台的塞子被蓋上。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搞定。」

————喀啦。

空空如也的魚缸被晴宏扔在腳邊,他臉上的表情讓人心驚。

他笑容滿面,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沒來由的笑著。

「為什麼……要扔掉金魚呢?」

說完,我才發現忘了和剛才一樣使用敬語。晴宏低頭看著空魚缸,想了一會兒之後,好奇地歪著頭。

「因為,死掉的魚太可憐了啊。只有它死掉,其他的魚兒卻還活著。」

晴宏聳聳肩後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消失。

他強調似地呢喃著。

「太可憐了啊。」

瞪大的詭異雙眼逼視著我,像是要強迫我認同他的感想。

那眼神說著絕不允許任何人否定。

我吞了一口口水,點點頭。看見我的回應,晴宏恢復了笑臉,之前那種天真的表情再度出現。他從我身邊走過,回到走廊。

但又突然停下腳步。

「啊————————對了,小田桐先生。」

刻意停頓一段時間後,他叫了我的名字。

他轉過身,給了我一個溫和的笑容。

「現在用餐有點早,但……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呢?」

他的笑容似曾相識。

非常扭曲的表情。

***

晴宏站在鎖上了的玻璃門前,手裡拿著鑰匙慢慢插入門鎖。

——————喀嚓。

鑰匙轉動,發出清脆而堅硬的聲響。這時,我卻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好像他打開的並不是房門,而是緊閉著的墓穴。現在的時間差不多是下午四點,吃晚餐還太早,將廚房上鎖這一點更是奇怪。

晴宏本人卻不覺得太早吃晚餐,或者把廚房鎖上有什麼不對,他依然保持笑容。我的背冷汗直流,但是我不想對這些奇怪的舉動發表任何意見。

『這門……被鎖住了。原來如此。』

蘭墨剛才笑著這麼說。

很想看看門的另一頭到底有什麼東西。

晴宏的手搭在門把上,滿臉笑容地轉頭說:

「請進。」

——————喀啦。

像是墓穴被開啟而湧出寒氣,

還有,剛烤好的麵包與奶油香味。

整個廚房充滿早餐的香味。陶杯里斟滿熱騰騰的玉米濃湯,大碗裡裝著美生菜與番茄做成的沙拉,盤子裡則是半熟的炒蛋與厚片土司,奶油漸漸融化在烤的微焦的土司表面。

盤子旁放著麵包刀。

四把長長的刀就這麼理所當然地擺在那,填滿餐具間的空隙,互不交疊地擺放著,和平的餐桌上有著突兀的物品。

而餐桌旁的椅子上,上演著更離奇的一幕。

「爸爸,幫我拿那個!」

「裕子,不要聊天了,快吃!快遲到了喔。」

「餵、彌生,我的咖啡咧?」

「對了,我今天要去社團,會晚一點回來,可以給我錢買晚餐嗎?」

已經不在人世的死者們正怡然自得地聊著天。

讀國中的少女轉動手上的湯匙,杯子裡的咖啡形成一個漩渦。

讀高中的少女替麵包塗上果醬,紅色果醬滴在白色餐盤上。

帶著眼鏡的男人讀著報紙,不知是否讀到想看的報導而翻回之前的頁面。

穿著圍裙的女人正和男人說話,她溫柔地笑著並拿起一個杯子。

晴宏慢慢地走過去,坐在其中一個空著的位子上。

——————他坐在前方沒有放置餐點的主位上。

彷佛要代替餐點般,他的面前放著一塊空盤。

盤子旁邊只有一把麵包刀。

讀國中的少女撥了撥短髮,不知說了什麼。讀高中的少女則立刻反駁妹妹的話,大家哄然大笑,晴宏臉上也掛著開朗的笑容。

——————家人們的笑聲。

我聽著他們的笑聲,後退了一步,隨即又強迫自己停在原地。

我大概能理解眼前的光景是怎麼回事。

應該已經下葬的死者復活,動了起來。

不過,現在這種狀況,和我之前看過的有些微妙的不同。

「來啊,小田桐先生,請坐。」

晴宏滿臉堆笑,手掌指示著他對面的位子。那裡放著原本沒有的第六張椅子,我的心開始狂跳,晴宏緩緩地以手撐住下巴。

他,正等著我入座。

繭墨尚未出現。

我牙一咬,拉開椅子坐下,椅背靠到冰箱。

——————就在這一瞬間,紅色的文字躍入眼帘。

我忍不住回頭細看,冰箱上貼著許多便條紙,那個東西就混在眾多便條紙當中。白色的圖畫紙上用紅色蠟筆寫著某些字,但是,最後一行卻是用原子筆補上去的,帶有諷刺意味的文字躍然於紙上。

我再次轉過身,坐在椅子上的晴宏依然微笑著。

只有他沒加入大家的對話中。

我再度看著圖畫紙,讀了起來。

某地方住著一戶感情融洽的家庭。

他們相處和睦,過著樸實的日子。

這樣完整的幸福如球體般完美。

但是,某一天,他們的完美出頊了缺口。

他們深深哀嘆著,淚水如雨一般敲打在地面。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樣。

當然,感情好的家庭與相互交惡的家庭也一樣。

因此,對這個家庭來說是個可憐的悲劇。

所以主便施了恩惠給他們。

為了讓家裡再次充滿歡笑,他們今天也一樣切著麵包。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請祝他們好運。

「——————話說回來,有任何人說過那個主就是神嗎?」

晴宏念出最後一行字。我和他四目交接,那些死而復生的家人們則繼續熱烈地交談著。

給我果汁好嗎?下次放假的時候去旅行。我想說關於鄰居的事。對了,我們學校啊。最近好像有個可疑人士出沒喔。聽我說嘛,就是那個啊————

家人的笑容重新回到只有他一人生存下來的餐桌上。

但晴宏卻沒有參與家人間的對話。

——————嘰。

我重新坐正在椅子上,看著晴宏。我和他在開心談笑的家人之間四目相對,他雙手交握,倔強地看著我,嘴邊仍充滿笑意。

唯一沒有笑意的是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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