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事件II(2/2)
唯一沒有笑意的是他的眼神。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深呼吸,舔了舔因緊張而乾燥的嘴巴。晴宏依舊瞪著我,我看了一眼他家人的笑臉,又重新看著他,開口說道。
這個男孩的眼神如地獄般陰沉。
那是絕望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這樣,快樂嗎?」
一切靜止在這一刻。攪拌咖啡的動作停止,抹奶油的刀也不動了,翻閱報紙的聲音沒了,笑聲也消失不見。靜止不動的家人們面無表情,肌肉僵硬的模樣就像是用賽璐珞做出來的人偶。
晴宏的表情瞬間改變。
燦爛的笑容重回他臉上。
「——————不,一點也不快樂。」
下一秒,原本靜止的人們又開始動起來。四隻手陸續拿起盤子旁的麵包刀,長長的刀刃閃爍光芒,他們伸長了抓著刀的手,身體微微向前傾。
接著將手裡的刀抵在對面的人的脖子上。
兩名少女互相拿刀抵著對方的脖子,而男人和女人也一樣。
就像是兩座用麵包刀搭起的橋樑橫跨在餐桌上。
接著,他們毫不猶豫地將刀抹上對方的脖子。
刀刃前後滑動,不停切割開脖子上的肉。
——————唰唰唰。
血液伴隨可怕的聲音噴灑在沙拉碗裡,翠綠的菜葉上滴著紅色的鮮血。土司被染成紅色,炒蛋也是。他們以接近機械化的動作互相割著對方喉嚨,我與晴宏靜默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這慘絕人寰的命案現場,我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過去所發生的事情,已非人力所能挽回。
沒多久,『家人們』便靜止了,他們一個個趴倒,動也不動。
——————沉默降臨。
「小田桐先生,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按照『主』的指示在這裡等你。」
晴宏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得有如活了一百年以上的老人。他傾斜著椅子,眼神疲憊地望著天花板。
「…………其實,一開始看到他們還滿開心的。」
晴宏緩緩地開始訴說,他冷淡地抓起一片染了血的美生菜。鮮血滑過葉子表面,在夏日陽光照射下,沙拉宛如被惡搞的食物樣品。他突然扔下菜葉,染血的菜葉就這麼貼在桌巾上。
——————啪。
「這些東西…………真的是你失去的家人?」
「小田桐先生居然稱呼它們為東西,真過分。雖然我也覺得它們是物品,但又不希望別人這麼說。不過……你也沒說錯,它們的確不是人,也只能這麼叫它們。」
晴宏諷刺地彎起嘴角,他一邊搖晃著椅子,一邊說下去。
冷氣吹出來的涼風打在我臉上,血腥味掩蓋了早餐的香味。
桌上的麵包刀只有一把還維持乾淨的樣貌。
「某天當我一回神,眼前的景象就變成現在這樣了。而我當時好像暈了過去,事件發生前後的記憶一片模糊,記不清楚;心中有很多疑問。我不知道家人為什麼會死,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有,為什麼只有我活下來……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類似的集體自殺事件,但不管我看多少相關報導,也找不出答案。一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死。」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隨即又恢復成原本平穩的語調。他的聲音里沒有悲傷,就像是早已遠離了那些傷痛。
失去家人的這幾個月,對他而言像是過了一百年那樣的漫長。
「————但是,當時我遇見了他,遇見了『主』……」
不必我說,你也猜得到那個『主』是誰吧?
——————咿呀。
椅子發出摩擦的聲音,晴宏挑釁似地笑著。
就算他不說,我也知道那是誰。
「…………是狐狸吧?」
「沒錯。是一隻狐狸,身邊還帶著一個全身雪白、娃娃般的小女孩。當我回過神來,戴著狐狸面具的人就出現在我面前了。」
他撐著一把藍色紙傘,笑容滿面地觀察著我家的狀況。野獸般的眼神掃過染血的餐桌,他說:
「『如果你為了家人的死而難過,我來讓他們起死回生吧。』」
晴宏和我同時說出口。他露出一個深沉的笑容,不像是這個年紀的男孩會有的表情。
他張開雙臂,如同介紹般向我展示眼前的『家人』。
「然後,結果就是如此。」
像是人偶劇、普通家庭的場景。
展示著染血的餐桌,他朗聲說道。頗具張力的聲音迴蕩在整個餐廳。
語氣中充滿瘋狂。
「其實做得還不錯吧?這是我冷靜下來之後,他送我的東西。我拜託他還給我和之前一樣充滿歡笑的家庭,結果卻是這樣。我好蠢。真的太過分了。根本是在耍小孩啊!」
晴宏瞪大雙眼怒吼著,接著又捧腹大笑。他邊笑邊像突然斷了線似地往後倒,椅子劇烈搖晃,晴宏繼續說:
「即使如此,一開始我還是滿開心的。非常、非常開心。因為我又見到曾經失去的笑容,覺得好幸福、好幸福……」
他的聲音再度混入正常孩子會有的哀傷,但是這種感覺瞬間消失,他百無聊賴似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奶奶剛開始覺得很害怕,最後卻接受了這一切,也願意替我保守秘密……人類這種動物可以輕易地停止大腦的思考,好讓自己接受難以理解的異狀。」
晴宏冷淡地說著,像是在談論其他人的事情,剛才見過的景象又回到眼前。
一個像是晴宏奶奶的人死在這屋裡。
「她是怎麼死的?」
「你果然看見了。奶奶昨天死的,似乎是有點受不了這樣的鬧劇,所以大發脾氣把它們都打壞了。結果心臟有些承受不住就……其實,我也不希望見到奶奶繼續受苦,覺得很對不起她,所以她的死也許是件好事。」
奶奶死的時候沒有太多痛苦。
他低低地說,話中透露出沉痛的哀傷。
打壞?聽到這裡,我看了看餐桌旁的死者,
他奶奶打壞的應該是眼前的場景吧?在男孩否認他因此感到快樂的同時,『家人』便開始切割對方的脖子而死。
過去的悲劇再度上演。
「很惡搞,對吧?的確是啊。但是我還是接受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晴宏改用一種奇妙的眼神看著我,他的眼底閃著依戀的光。我曾經看過這種眼神,曾見過這樣瘋狂的光芒,會讓我有種被溺水者箝住脖子的感覺。
纖細的手指掐在脖子上,阻塞氣管。
「『主』跟我說,只要我能滿足他的條件,他就讓這些東西變成『真人』。」
那隻狐狸果然這麼說了。
絕望的預感震撼了我,覺得不可以繼續聽他說,但是我動不了。就算我現在逃出去也沒有意義。
不聽他說等於直接拒絕他。
不管我知不知道他說什麼,最終的結果也必定令人絕望。
「小田桐先生……我知道,不該要求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幫忙。」
他緩緩地拿起桌上唯一乾淨的麵包刀。
長長的刀刃,如處刑者手上的斧頭般閃閃發亮。
「『主』說,小田桐先生一定會答應我。」
————因為,他最喜歡幫助別人。
狐狸的話頗為刺耳,我用力握緊拳頭,手指觸碰到掌心扭曲的傷痕。孩子在肚子裡轉來轉去,我吞下大叫的衝動,一邊安撫著孩子。
————日……斗!
晴宏笑容滿面地拿起麵包刀。
對我而言,這真的是我最不願意聽見的一句話。
「小田桐先生,你願意為了幫我而死嗎?」
為了救人,人類願意犧牲到哪種程度?
該做到什麼程度才夠?
——————哐啷。
耳邊響起清脆的響聲,一回神,不小心弄倒一個盤子,盤子掉在地板上摔個粉碎。晴宏看著我,手裡抓著麵包刀,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拒絕他的要求,他的笑容將因此而崩潰。
就算我死,讓晴宏完成條件,狐狸給他的家人也還是『仿製品』。現實生活中的家人並未死而復生,仿製品不過是拿來安慰晴宏用的東西。
眼前的男孩已經不是正常人。
但是,對他而言,只要能擁有作工精美的『仿製品』,就能得到幸福。
他必須透過我的死亡才能得到幸福。只要我一死,晴宏便能重新得回『如球體般完美的完整幸福』。我彷佛看見了圖畫紙上的文字在眼前展開。
——————哈利路亞。
「…………拜託了,小田桐先生。」
晴宏懇求著,我倒吸一口氣,汗水從臉上滑落。強忍住胸口狂跳的悸動,我回想起過去好幾個因我而死的人與發生過的事件。
我一直認為我該為了某人而死。
努力地吸進一大口空氣之後,我說。
快要呼吸困難的我努力擠出答案。
「——————我拒絕。」
「………………………………………………………………………………………什麼?」
晴宏倏地低下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震驚的表情讓我胸口一緊,可是我真的無法答應。
絕對不可以。
「…………………………………………………………………………………………你說什麼?」
我不能答應。
「有個人還等著我去救她。不管發生什麼事,在救出那個人之前,我絕對不能死。而且……我、我…………不能為了別人而死。」
我必須救白雪。絕對不可以背叛為了我而奮戰的白雪,如果我的死會造成白雪的死,那我將繼續保護好自己的生命。
何況,我原本就不可能為了誰而犧牲自己。
以前不會,將來也不會。
我只是覺得人活在世上,就必須試著幫助別人。
我接受了肚子裡的雨香。而在往後的人生中,我也將繼續救助和我有關的人。這是一種剛愎自用、自我滿足的想法,我只不過是想得到被救助的人的稱讚,藉以撫慰自己。很多人因我這種自私的想法而犧牲。
——————即使如此。
「日斗可能聽不到我說話,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就算我……就算我真的是個該死的人,也不打算因為這麼顯而易見的陷阱而犧牲性命。就算我的死能夠拯救一個人的心,我還是……」
不能將這條命拱手讓人。
晴宏的臉孔微微顫抖,我看著受到衝擊的他,繼續說道:
「而且,死了的人是不可能復活的。」
死者不可能復活,而悲劇不可能改寫結局。
人們所得到的絕望不可能用欺騙來掩蓋。
完全斷絕希望,和新的絕望有何不同?
所以,我……
「很抱歉,我幫不了你。」
自己的路請自己走下去。
悲傷這種東西,只有感受到悲傷的本人才能承受。
——————喀啦。
麵包刀掉在地上發出聲音。晴宏面無表情,身體僵硬,他的臉如同不動的人偶那般凍結了,張大的眼睛顫動著,眸中略為濕潤,如鏡子般映出我的身影。
下一秒,他的嘴唇扭曲。
柔軟的肉片蠢動著,露出裡頭的牙齒。
他嘴裡傳出驚人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懂了,大人真的有夠卑鄙。嘴巴上說得那麼好聽,真的遇到事情了卻不肯伸出援手,笑死人了!『主』跟我提過你的事,聽了讓人想吐,結果你的回應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嗎?好、好、好,我知道了。沒關係,無所謂。」
晴宏的語氣突然變得很粗魯,他撿起麵包刀,用力咬著下唇。我站起身並向後退一步,做好隨時逃跑的準備。他要罵就讓他罵,我無法反駁,也不會改變心意。
我想救白雪,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她。
而且不管誰死了,剩下的人都必須活下去。
依靠渺小的安慰過日子沒有任何意義。
——————喀啦喀啦。
晴宏忽然把刀扔在桌上,刀子敲在碗盤上向前滑動,血液因此飛濺開來,即將凝固的血滴灑在桌巾上。
「這樣吧,還有個折衷力案。」
『主』給你的第二個提案。
晴宏迅速開口,他輕視地看著我說:
「要是你不想自殺,就去殺了繭墨阿座化。」
出乎意料的發言衝擊著我的耳朵,我詫異地張大雙眼。
殺了繭墨阿座化?
「你不是很討厭她?她活著對誰都沒有好處。」
她是一個只會嘲笑人類的慘劇、並以悲劇為樂的女人喔?
不知狐狸向晴宏說了什麼,他面帶微笑地對我低語。我茫然看著眼前這把麵包刀,閃亮的刀刃一塵不染,彷佛正無言地等候著我的回答。
————繭墨阿座化。
————她跑到哪裡去了?
「這個條件你應該能達成吧?小田桐先生。比起自己的命,別人的命對你來說根本微不足道吧?」
晴宏笑道,我用力握緊拳頭。
就在我想對他大聲喊出我的回答時。
「————真沒祧貌。話先說往前頭,我可不X被小田桐君這種傢伙殺死。若要死,我寧願在森林裡被大野狼吃掉。」
不過,日本狼好像早就絕種了呢。
耳邊傳來熟悉的輕浮語調,晴宏維持不變的笑容轉身。
————咔當!
緊閉的門發出巨大聲響左右搖晃,門不知何時又上了鎖。下一秒,鑲在門上的毛玻璃映照出一個巨大的影子。
一個又大又紅的圓形影子。
「看樣子偶爾得學一下雄介的作風。」
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很難拉開的門就這麼向前倒,門上的玻璃摔得粉碎。穿著厚底靴的繭墨一腳踹開玻璃拉門,走了進來。她什麼時候換了這雙鞋?穿著像軍靴的鞋子,繭墨踩著碎玻璃前進,背後綻開紅色花朵。
紙傘美麗的顏色占據視線,繭墨睥睨著餐桌四周的光景,頗感無趣的視線停留在冰箱上。她伸出手用力抽掉圖畫紙,看著紅色蠟筆所寫下的文字。
「——————原來如此。」
她低聲說道並鬆開手,圖畫紙就這麼掉下來。
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繭墨再度看著晴宏,臉上出現常見的貓兒似的笑容。
「抱歉打擾了。雖然有點突兀,但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的笑容有如玩弄著手中獵物的野獸。
繭墨阿座化笑著呢喃道。
「——————你、到底是誰?」
我曾聽她這麼問過。
但對現在而言,這個問題應該是多餘的。
***
「…………我是誰?什麼意思?」
晴宏困惑地歪著頭。他會有這種反應完全正常,因為繭墨的問題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我也不太懂,只能盯著繭墨看,她卻老神在在地微笑,繼續望著晴宏。
——————你,到底是誰?
我曾聽過一模一樣的問句。
在那個被封閉在大雨之中,猶如棺材的房子裡。
「因為,你——————」
我在腦海里整理了當時的狀況,並想起那對姊妹——彩與綾。
一個是心靈受創的女孩、而另一個則是——————
如果現在的狀況和當時一樣,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你早就已經死了,不是嗎?」
繭墨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嗄?」
漫長的沉默過後,晴宏才吐出這麼一句。從他的聲音能聽出毫不造作的困惑。他伸手撫摸了自己的臉,染了血的手觸摸著臉上的皮膚。
「——————咦、咦?」
手指在臉上畫出一道血跡,他茫然地不停摸著臉。
「——————你、騙人。」
晴宏的聲音顫抖著,眼眶迅速泛淚。淚水不停滑下,形成幾道水流,幼小的身軀不停發抖。望著睛宏的變化,我倒吸一口氣。
————他的反應不太正常。
他五官扭曲並大叫。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你騙人!」
「不,我沒有說謊。你看看那張圖畫紙。」
繭墨撿起圖畫紙。
咚咚。白皙的手指敲打著紙上的紅色文字,繭墨語氣平淡地敘述著裡頭記載的故事。
某地方住著一戶感情融洽的家庭。
他們相處和睦,過著樸實的日子。
這樣完整的幸福如球體般完美。
「——————但是,某一天,他們的完美出現了缺口。」
他們深深哀嘆著,淚水如雨一般敲打在地面。
降臨在人類身上的災難就是如此沒有天理。
不論老幼、貴賤都一樣。
當然,感情好的家庭與相互交惡的家庭也一樣。
因此,對這個家庭來說是個可憐的悲劇。
「————所以主便施了恩惠給他們。」
晴宏雙眼圓睜,我也發覺到這個故事的矛盾之處。
哀嘆著的是「他們」,而主所施恩的對象也是「他們」。
——————並不是「他」。
「剛才你們說的話我在走廊上全聽見了。真是有趣呢,偶爾在旁邊觀察也不錯,輕鬆又簡單。」
繭墨露出一貫的笑容繼續說下去,站在她前方的晴宏渾身顫抖。
臉上完全是一個普通孩子會有的困惑表情。
「仔細聽好了。」
——————咿呀。
繭墨突然坐在空了的椅子上,黑色裙子的下擺往上擠,如雲朵般包住了繭墨的雙腿。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之前坐過的位子,穿著絲襪的腿伸到臬上並交叉著,纖細的足踝染到桌上的鮮血。
她用一種王者俯瞰貧民的高傲態度對晴宏說:
「你醒來的時候記憶模糊不清,為什麼呢?他們為什麼會用這麼愚蠢的方式自殺呢?還有,為何你醒來的時候,狐狸就在你身邊?」
隨便一想就覺得漏洞很多,原本感情很好的家人竟然一起用異常的方式自殺,怎麼可能毫無理由就自殺呢?拿麵包刀互相割開對方的喉嚨,這種自殺方式未免太戲劇化,最重要的是,為何狐狸會出現在那裡?
「狐狸總是提出不公平的交易。很顯然,它現在的交易價碼已經較以往提高不少
,最近的集體自殺案件未免太引人注意了。」
——————啪。
繭墨闔起靠在貭上的紙傘,紅色的影子消失,她仔細地盯著晴宏瞧。
「這次死了四個人,只換回一個生還者。」
天秤的一邊是生還者,而另一邊則是死者。
被收起來的紙傘畫出一道弧線,繭墨用力將傘敲向桌上的碗與餐具。玻璃破碎聲響起,繭墨手中的傘尖筆直地指向晴宏。
紅色的前端對準他。
彷佛用麵包刀刺向喉嚨似的。
「——————就是你。」
繭墨斬釘截鐵地說。
晴宏呆呆地摸著自己的臉,手指確認完五官的形狀後,緩緩離開臉頰。
手與臉之間黏著某種東西。
——————滴答。
白色的肉延伸出一條細線。
他的臉剛始崩解。
「啊、哈哈…………哈哈哈。」
晴宏突然放聲大笑,但是他的笑聲聽起來跟哭聲沒什麼不同。
他又哭又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搞的、這…………怎麼會這樣?」
碰!
他用力敲打桌面,剩下的餐具晃了晃,接著掉在地上。瓷器破裂,土司與奶油甩了出去,混著炒蛋的鮮血濺滿地板。
晴宏顫抖著抬起頭,環視已經不動的『家人們』,困惑的視線掃過擺放在桌面上的四把麵包刀。
他不知所措地低聲說道:
「如果我真的死了…………為什麼……」
晴宏看著母親的臉、父親的臉以及兩個姊姊的臉。
但是,這些只不過是和真正的『家人』極為相似的人偶。
他看著面無表情的人偶,伸手觸摸人偶的傷口。
他那即將融解的手摸著二姊的喉嚨。
「———————為什麼!」
晴宏哭著問,但是沒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
繭墨微微聳肩,低聲道:
「誰知道呢?你是怎麼死的,還有你的家人是如何踏進狐狸所設下的陷阱————我們不可能知道這些事。」
當事者經歷了什麼樣的哀傷,聽了什麼樣的甜言蜜語而中計,我們一無所知。
只知道這家人必定擁有深切的痛苦和無可救藥的愛。
也因此導致這場悲劇。
「是啊、你說的沒錯…………你們的確不可能知道……是啊、哈哈……」
——————咿呀。
晴宏如斷了線的人偶跌坐在椅子上,似乎接受了自己已經是個死人的事實。他的五官逐漸融化崩解。
椅子有些不穩,但依然能支撐住晴宏的身體,晴宏語音顫抖地說道:
「………………真可笑,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我是如此難過,但想不到我自己也已經死了,連我自己也是仿製品。
嘴上說著這一切很可笑的晴宏忍不住痛哭流涕。臉上垂下幾條肉塊,在地上形成白色肉團,晴宏開始否認自己的存在,讓小小的身體持續分解,
臉部肌肉入流出的淚水般滑落。
晴宏的視線慢慢移至我身上,用一種做夢般的口吻呼喚。
「小田桐先生……」
「——————什麼事?」
除了回問他,我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肚子裡的孩子轉動著身體,對于晴宏軀殼的崩解,我們似乎只能在一旁看著,別無他法。
強烈的難過充斥胸口,肚子嘶地一聲開始裂開,但是我所感受到的難過只不過是偽善。我只能沉痛地接受現狀。
因為,我救不了晴宏。
「我、真的很難過……」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血肉融解後剩下骨骼的手在空中抓著,最後連骨頭都風化為散沙。失去了雙手的晴宏依然拚命地表達著。
「我的感覺、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仿製出來的東西啊……」
「嗯、我懂,我明白……」
聽了他的話,我只能點頭回應。於是,晴宏眨了幾次眼睛之後,像是放棄一切似地閉上雙眼。一滴混合著肉絲的眼淚自他眼裡滑落。
最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唉——————我好想大家。」
——————啪嚓。
說完最後一句話,晴宏的身體完全崩解。椅子上只剩下一堆肉塊,夏日的陽光照射進來,在早餐的畫面中已經沒有任何活人。我看著掉落在地板上的圖畫紙。
——————話說回來,有任何人說過那個主就是神嗎?
這句話,應該是晴宏的怒吼吧?對那些不會跟他說話的家人絕望的,晴宏的悲鳴。
我用力握緊拳頭,繭墨則不發一語,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殺了繭墨阿座化。
她還沒聽見我的答覆。
夏日陽光照耀著早餐的餐桌。—髖毯漸激的光腺,宣告著夕陽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