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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事件IV(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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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噠、啪噠、啪噠。

腳步聲此起彼落。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人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大吼,單手拿起球棒袋,找出另一支球棒,腳一踢,球棒在空中轉了半圈便落在他手上。他雙手各抓一支球棒,如野獸般疾走。他靈活地揮舞著球棒,時分時合,不停毆打著眼前的『人』。

鮮血四濺,雄介迅速果決地用球棒對『人』施以重擊。

一個個的『人』伴隨沉重打擊聲而倒下。其他『人』轉動著關節分離的手臂,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企圖阻止雄介。但是雄介的動作快得嚇人,以媲美野獸的動作抓住『人』的手臂,用力踢著『人』的身體,甚至狠咬『人』的手。

我完全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只能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根本沒有我能插手的餘地。

「吵死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了的人怎麼回來?不會回來啦!要是能這麼簡單回來就好了!要是那樣就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胡亂大吼並不停打擊出現在眼前的『人』,快要倒下的『人』重新站直了身體,伸出雙手。細長的手指擦過雄介的脖子,雄介趁機用下顎與肩膀夾住它的手,不讓它逃跑,同時用力毆打它的肚子。

——————碰、碰、碰、碰……

雄介以固定的節奏敲打『人』,伴隨著無間斷的怒吼。

「她們不可能回來!我看見的、我親眼看見的!吊死的屍體晃啊晃的,最後連骷髏都不笑了。已經和我說哦再見了!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地就回來,想要我拍手說可喜可賀嗎?笑死人了!想耍我?門都沒有!不要鬧了!吵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

『人』被毆打時的衝力讓它的手脫離雄介的箝制,整個往後倒。雄介身邊倒臥著許多『人』,其中還有幾具正努力掙扎著。雄介毫不留情地踩在兀自扭動的『人』身上,『人』的喉嚨與鼻子噴出鮮血,不斷掙扎,

雄介抬頭看著天花板,這時我才注意到。

他哭得像個孩子。

「每個人死了之後都會變成一堆骨頭……我怎麼可能還奢望她們能復活?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大叔……那邊的大叔你說啊!」

他轉動著頭,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向丹波。

丹波嚇得大叫,不停往後退,雄介瞪著丹波低聲說道:

「只要擁有希望就滿足了。我真羨慕你能這麼想……我已經決定……絕對不讓自己再看到一樣的悲劇……我已經決定了……我說,大叔你……」

想不想看看自己的骷髏?

雄介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像骷髏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肚子裡的孩子像是稱讚雄介似地笑了起來。丹波拚命後退,然而他已經退到牆邊,再也無路可退,他忽然毫無理由地說道:

「那、那為什麼……為什麼……」

噠……噠……噠……

詭異的腳步聲響起,雄介慢慢地靠近丹波。丹波一時語塞,顯得有些混亂的他開口問雄介。

也許是這個由衷信奉著狐狸的男人,內心的最大疑問。

「為什麼你——還能活到現在呢?」

不依靠任何事物,對任何事都不抱持希望,也無法抱持希望。

聽到丹波的問題,雄介的笑更增添了幾分兇狠。他像骷髏一樣露齒而笑,緩緩地舉起球棒。

這時我終於能發出聲音了。

「住手!雄介,不要殺他!」

雄介在我大叫的同時往前奔跑。

他一邊回答丹波的疑問,球棒跟著落下。

「當然是因為……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嗞。

濕答答的聲音響起,丹波臉上掛著奇特的笑容倒地。血液從瞪得大大的雙眼之間流出,破碎的眼鏡摔在地上,雄介踩碎眼鏡,看著我。

嘴邊有著同樣兇殘的笑,但是眼睛卻在哭泣。

哭得像個孩子的雄介緩緩開口:

「……死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對嗎?小田桐先生。」

平靜到讓人驚訝的聲音,他手上的球棒還滴著血。

四周充滿『人』的屍體,眼前還有一具死屍,

我思考著該說什麼,該罵罵他,或者說些什麼來讓他停止暴行。最後我決定什麼也不說。

沉默的幾十秒過後,我才點點頭。

「你說的沒錯……死的確很可怕,我也怕得不得了。」

雄介靜靜地不斷點頭,手胡亂擦著臉。

如純真的少年般率直的動作。

「……………………那個時候我應該出面阻止的。」

雄介萬分後悔地說,聽得出沉痛的悔恨,眼淚不停自他張大的眼睛裡溢出。

我不知道在他眼裡,現在倒映出的是何時的情景。

是朝子被狗咬傷腳的情景?還是她被毆打時的情景?或者是……

她上吊自殺的前一天?

「那個時候、還有那個時候、那個時候!要是我出面阻止的話就沒事了。我應該拿起球棒把該死的爸爸殺了,而我卻沒有,結果變成這樣……」

雄介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像是發泄似地大吼。

「她們等於是我害死的!」

語尾因哭泣而模糊,

他臉上涕淚縱橫,十分狼狽。但是他沒有擦臉,繼續說下去。

「我是個笨蛋!沒有好好保護她們。別鬧了!報仇又算什麼?就算我爸自殺也已經於事無補了!結果,她們兩人就是死了!就算找我爸報了仇也什麼意義都沒有!沒有意義!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喀啷!

雄介扔出球棒,發出清脆的響聲,鐵製的球棒撞到牆壁之後掉在地上。雄介當場癱倒在地,臉上浮現自嘲似的笑容。

那表情好詭異。

「哈哈哈、所以,我好害怕……像我這樣的人,居然也不想變成骷髏!」

十分沉痛的哀鳴。

是自己殺死了最置要的人,他一直這麼認為。

他後悔得要命、懊惱得要命,痛苦地感受著沉重的悔恨。

但是他不想死。

雄介用挑釁的眼神看著我,那樣的眼神帶有很深的敵意。但是他的嘴角依然有笑容,不變的嘲諷似的笑容。

這時我察覺到一件事。

「——————或許……一樣吧?」

——————我和你。

脫口而出的疑問聽起來很抽象,然而雄介卻用力地點頭。他顫抖的雙腿站了起來,喃喃地說。

「你說的沒錯,雖然完全不一樣,卻又完全一樣。所以,我對你們很有興趣。只把人類的悲劇當成娛樂的繭墨小姐,和與我極為相似的小田桐先生。我很想知道你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以及如何活下去。我想知道繭墨小姐死了之後,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可是……在這裡卻遇到了愚蠢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雄介伸出顫抖的手,觸摸倒在他身邊的『人』。朝子小姐的頭顱如石榴般破裂,雄介抱起朝子小姐的頭。

他一臉厭惡地說:

「別開玩笑了……把我當笨蛋啊?」

口頭上充滿憤怒,但是雄介卻緊緊抱住朝子小姐的身體,不停地用力再用力。他滿懷祈求似地閉上雙眼,將頭緊貼著朝子的後頸。

他突然鬆開手。

——————叩。

『朝子』的頭撞擊地面,雄介用一種異常靈活的姿勢站了起來,眼神空洞,臉上的淚水已經乾涸,像是從來沒有哭過那樣。

接著,他露出開朗的笑容。

「好了,小田桐先生————抱歉,事情似乎發展到有點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先離開一下。」

雄介撿起掉在地上的球棒,愉快地用雙手甩動著,踩著地上成堆的『人』,我出聲企圖留住站在死屍上的他。

「雄介,別去——————你想做什麼?」

雄介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回答我。

「這棟大樓里還有很多『跟剛才一樣的東西』,我要把它們全都打死。」

他想殺了全部的『人』。

不滿的語氣彷佛在告訴我:別阻止我。但是我還是衝到他身邊,抓住他的球棒。問題是,殺了那些『人』等於殺人嗎?

我不知道,但是除了那些人……

「雄介,這大樓里還有很多被狐狸騙來的人,不要殺掉他們。就算對方抵抗也不可以。被你殺了的人是不會死而復生的,知道嗎?」

不可以破壞無法恢復原狀的東西。

我低聲地說。雄介狠狠地瞪若我,但我還是和他四目對看。背上冷汗直流,擔心雄介會不會失控揍死我,幸好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雖然現在才這樣說有點太遲了,不過,我知道怎麼做了。」

你能不能先放手?

我直視他的眼睛,放開手。雄介揮舞著從我手中奪回的球棒,從敞開的門跳到走廊。

——————噠。

雙腳著地之後,他回過頭來看著我說:

「你也該出發了吧?我相信不管發生什麼狀況,那隻『狐狸』肯定在某處等著你。」

不論結果如何,都到了該面對的時候。

我點點頭。我知道狐狸一定在等我,我相信。

我是繭墨從狐狸手上搶走的玩具,對狐狸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他不惜讓我喝下他的血好維持我的生命,搞不好他很怕我在他計劃之外死了也不一定。對他而言,『繭墨阿座化搶走了原本屬於他的物品』這件事應該是個不小的心靈創傷,他只想按照自己擬定的計劃玩弄並殺死我。

我無視於他所準備的節目而來到這裡。為了救白雪,我摧毀了他所準備的舞台。我不想一直當觀眾,應該沒有人笨到舞台上的演員衝下來殺人還乖乖坐著看戲的。

繭墨阿座化被殺了。

我也有上台的權利。

「————沒錯,我該走了。馬上出發。」

回答後,雄介默默地走出去,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不知道是不是又找到一些『人』,遠方傳來東西遭到重擊的聲音。

我也跟著踏過那堆死屍山,柔軟的物體被踩爛。我穿過會客室的門跳到走廊上,腳下一個不穩,只好伸手撐在牆上。

——————喳嘰。

手上傳來觸摸傷口的感覺。

抬頭一看,我的手陷入牆面。牆壁融化成紅色的肉牆,這裡漸漸轉變為異界,已經不是真實世界。仔細一看,走廊整個變成紅色,好像小腸裡面的場景。我回過頭看著數量驚人的死屍。

那些『人』本來就不存於這個世界。

和那個時候的水無瀨家一樣,現實與異界的天秤已經失衡。這棟大樓已經有一半化為異界,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但是肚子裡的孩子卻開心地笑著。

鬼感到愉快,也就是說這裡並不是正常的世界。

笑聲自我喉頭迸發出來,這一切都可笑得叫人忍俊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想到繭墨死了,而我竟孤身一人跑到異界。

還真是愉快到讓人想哭。

「…………哈。」

笑聲自然停止,我擦去不水心流下的淚水。緊握被淚水弄濕的手,往走廊深處走去。半路上從敞開的房門裡頭傳來『人』被擊殺的聲音,我沒有因此停下,繼續往最裡頭走去。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本樓層,從七樓下來的電梯打開了門。

一陣爆炸性的慘叫聲衝進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中年男子從電梯裡頭衝出來,一邊慘叫著。他跌跌撞撞地跑著,完全沒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西裝包裹著肥胖身軀,肩膀的位置滲出大量血液,男人跑過我身邊,繼續往外沖。

他的五官————好像少了耳朵。

「——————咦?」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但是現在不是呆站著的時候,我走近敞開著的電梯,就在這時——

背後傳來腳步聲,光著腳在地上走著的聲音。

——————啪、噠。

雪白柔軟的肉塊在走廊上走著。

一堆『人』靜靜地走過我身邊,頭也不回。肚子裡的孩子忽然蠢動起來,但是這些『人』似乎沒有惡意。它們如人偶般踏著機械式的步伐前進,三個、四個、五個,數目漸漸增加。

然後它們在走廊兩惻各排成一列。

像是要恭送我離開一樣地排排站好。

——————嘰咔。

它們慢慢彎下腰,如蠟像般蒼白的肌膚上閃爍著微弱光芒。

就像是西式建築里常見的一整排鎧甲裝飾,我默默前進,在它們的目送之下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地關上。

就在門即將關上之前,這些『人』像線被突然切斷一樣瞬間倒地。

***

顯示樓層的燈亮了之後,電梯開始往上爬。

聽著電梯上升的聲音,想起過去的事件。在某棟廢棄的大樓里,我離開繭墨,一個人搭了電梯,

有一種隨著電梯的上升而離現實越來越遠的錯覺。但是我知道自己沒做錯,就算我現在走出電梯也沒有意義。

因為我已經無處可去。

繭墨不在了。即使回到事務所,也見不到熟悉的諷刺般的笑容。

我一直想要逃離繭墨身邊,但是,仔細想一想,我能回去的地方也只有事務所。

肚子裡孕育著鬼的我根本無法生活在正常的性界中。

正因為有繭墨這麼一個超現實的人存在,我才能夠活下去。

「………………居然現在才發現這一點,未免太晚了。」

沒錯。所以,小田桐君,你應該更尊敬我一些才對吧?

想像出來的繭墨在我腦海里嘲笑著,我搖搖頭,試圖甩開她的影像。

現在的我只剩下白雪了。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把白雪救回來。

僅此而已。

只剩下這個明確而堅定的目的。

——————叮。

電梯門伴隨聲響打開了,我正想踏出去,卻又忍不住停下腳步。

紅色的液體緩緩流進電梯,黏膩的臭味鑽進鼻腔,眼前出現既視感。我用力閉上眼睛,忍住暈眩的感覺,走了出去。

——————啪唰。

腳底傳來預期的觸感,我張開雙眼。

地上的血液如池塘般漾出波紋,紅色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椅子。纖細的黑色椅子上坐著一個帶著狐狸面具的人,他手上抱著如娃娃般的白色小女孩。

他坐在紅色的房間中央悠閒地微笑著。

「嗨!好久不見了,小田桐。」

地上滿是血液。

卻沒有任何屍體。

白色的孩子突然吐出一小塊東西,彈了一下便掉到地上。

那東西有著熟悉的形狀。

也許是因為咬不碎才吐出來的吧。我撿起那塊白色的東西,低聲呢喃:

「…………都被吃了嗎?」

可怕的預感驅使下,我開口詢問。大樓里那些四處竄逃的人不是往外逃,就是往上逃。在白雪攻擊時,他們學會一件事。

『主』一定會救他們。

但是那些逃到上面來的人後來怎麼了呢?

狐狸感到有些無聊似地微笑著,一直站在他背後的黑色人影往前移動。我訝異地張大眼睛,原來還有人活著,然而,過沒多久我便發現了。

這個房間裡根本沒有其他人類。

——————嘰、嘰嘰。

黑色斗篷內側露出白色的肌膚,五個『人』臉上都戴著狐狸畫具,但是它們的面具和日斗不太一樣,眼睛的部位都塗成黑色。

黑色影子圍繞著白色的身影而站。

詭異到不行的場景。這房間不只地板上都是血,連牆壁也是紅色的,完全與異界

融合為一體。有種好像在子宮裡的錯覺。

肚子裡的孩子已然甦醒,即將破肚而出,我不打算阻止她。

——————出來也好。

我再次詢問狐狸。

「回答我啊,日斗。」

他懶洋洋地抬起頭,想睡的眼睛裡映出我的影子。

「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到了。有點讓人吃驚呢,本以為你會讓我等到開始想你的時候才來。但也覺得可惜,沒想到這個遊戲這麼快就要結束了,無聊。不過,反正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無趣。」

還以為如果是你,應該能讓我玩久一點的。

他像唱歌似地說著,白色的小女孩一臉不高興地癟著嘴,像是在嚼口香糖似地動著嘴巴,接著吐出了『某個東西』。

——————噗滋。

一塊咬得破破爛爛的肉掉在紅色地面上,看著長長的肉塊,我想起剛才見到的場景。

失去了耳朵的男人一邊發出慘叫,倉皇地逃出去。

「他叫雄介是嗎?他也是個很有趣的人呢,儘管已經不太正常,卻比任何人還不想變成瘋子。托他在樓下大暴走的福,那些人全擠到這個房間來。吵死人了。所以,我就讓這孩子替我收拾了他們,愚蠢的肉塊就該死得像個肉塊。」

肉塊最好不要發出噪音,更不應該跑來哀求我的幫助。

他傲慢地說著,憤怒拉扯著我的喉嚨,我忍不住諷刺他。

「——————因為『繭墨阿座化』不會對任何人伸出援手,所以你也要學她?」

他說話的樣子很像繭墨。

日斗的表情有一瞬間消失了。

但沒多久又恢復成溫和的笑容。沒有辦法從他的表情里讀取太多想法,我逼自已忍下再度出口諷刺他的衝動。

我改問他一個目前最該確認的問題。

「水無瀨白雪、白雪她在哪裡?」

聽到白雪的名字,日斗心滿意足地笑了。

白色的孩子張開口,天真地笑了,笑聲高亢。她伸手玩著自己的頭髮,滿是鮮血的雙手讓我想到事務所窗簾上所沾染的血跡。

「對了,潘朵拉的盒子裡必須放著希望,可惜這個盒子裡只剩下可以預見未來的災難。尤其是對已經失去生存希望,又失去了我妹妹的你來說,只有水無瀨白雪是僅存的特別的人了。」

不管是誰,身邊都有一個像是在絕望深淵中看見的蜘蛛絲那樣的人存在。

日斗像樂團指揮般揚起手,身邊的『人』開始蠕動,它們從後面拉出一名女性。穿著白色和服的女孩從一堆黑色人影中現身,我的心中頓時產生一陣衝擊與安心感。

——————水無瀨白雪。

她看起來很憔悴,但有著微弱的呼吸。

兩邊的『人』用力拉扯她的手臂,讓人看了很心痛。雙手張開被固定住的樣子,彷佛正釘在十字架上。我握緊拳頭,強壓內心的激動,這時候必須要冷靜。我的視線移至日斗與白色的小女孩身上,他們的眼神里有著明顯的愉悅。

那是屬於野獸的笑容,白色的小女孩瘋了似地舔著滿是鮮血的手。

日斗態度沉穩地開口:

「接下來——————來說說最後的故事吧。」

白色的小女孩天真無邪地拍起手,日斗則開始朗讀故事的內容。

他的聲音明亮高亢,整個紅色的房間都能清楚聽見。

用之前『和我說話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這是最後的故事。

在某個地方有一位被壞人抓走的公主。

在某個地方有一位無法拯救任何人的王子。

王子一直很想救人。

公主則一直希望能被王子拯救。

這樣的故事根本是個悲劇。

因為兩人的願望無法一起實現。

公主與王子,最終會使誰能得償所願?」

——————正在聽這個故事的你覺得呢?

狐狸像是在蠱惑人心似地低聲呢喃,接著把,某樣東西。丟在地上,紅色血海掀起一陣漣漪。『那東西』滑過黏稠的血液,停在我面前。

銀色的刀刃在紅色液體中閃閃發光。

「——————小田桐,我只有一個條件。」

狐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冰塊般的冷酷眼神正盯著我。

我很輕易便猜到化的條件是什麼。在這種狀況下,他會說出口的條件只有一個。

「——————自殺吧。」

若她真的是你所重視的人,你應該能毫不遲疑地殺了自己吧?

說完了條件,日斗重新恢復笑容。

天秤兩邊各放著一個砝碼。

讓它傾斜吧,狐狸說道。想讓天秤傾向哪一邊是你的自由。

狐狸很樂意見到你做出選擇。

「小田桐,我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想。但是,把靜香逼到自殺的人的確是你。我只負責準備舞台,而你才是寫劇本的人。最後將牧原逼至絕境、拋下彩、還有殺了燈與日傘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嗎?」

不管你如何否定,這些事實都不會改變。

懷念的光景浮現腦海。靜香的身體掉了下去,消失在我眼前;藍色的大海漸漸漲潮,求助的手揪住衣袖。這些不知在腦中重播了多少次的場景再度湧現,我默默地蹲下來。

用力閉上眼睛,握住刀子。

「難道你還堅信自己沒有說謊?那麼,小田桐勤,你應該為了某人死一次給我看啊。」

那就是絕對的證明。

就能保證你的確是真心真意想幫助他人。

你看,想證明自己沒說謊是不是很簡單呢?

只要制裁了自己,不管你曾經犯下什麼罪,都能夠抵消。

狐狸的話讓我想起曾經烙印在心上的絕望,被熊熊大火燃燒的房子裡,我曾經不停喊著:不是那樣的。

我深呼吸之後吐氣。

接著,我說: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痛恨繭墨阿座化。」

我沒有回答他,而是把話題岔開。

日斗微微眯起眼睛,白色的小女孩則停止拍手,凝重的沉默之中我將刀子往空中拋去。

————————啪。

刀柄啪地一聲落入我手中。

「我知道繭墨阿座化、繭墨日斗之間的關係,也能猜出你曾經受過什麼樣的屈辱。可是,就算沒有過去這些恩怨情仇,你依然討厭這個名叫『繭墨阿座化』的少女。」

狐狸創作出無數的故事,只為了讓這名少女踏進陷阱。

但是,為什麼他沒有出現,親眼見證陷阱摧毀少女的過程?

難道他只想利用緊密的天羅地網,讓少女繞了一大圈之後再嘗到失敗的滋味?

我看著眼前的光景,狐狸如王者般端坐在這紅色房間中央,手裡抱著一個如人偶般的孩子。與異界融合的牆壁跳動著,排成一排的黑影則抓著象徵祭品的『公主』,也就是白雪。

如繪畫般完美的場景。

是他為了讓人感到恐懼而精心安排的場所。

笑意湧上喉嚨,我拚命忍住大笑的衝動。

這也太愚蠢了吧。

「沒錯,不管你想做得多完美,安排多精美的舞台,她也不會認同你的努力。繭墨阿座化對你趣味低俗的遊戲一點興趣都沒有,也不覺得害怕或恐懼。繭墨阿座化是這麼看繭墨日斗的,她覺得你只是個愛裝模作樣的俗人。」

狐狸瞪大雙眼,平常總是笑著的眼睛現在卻空洞無神。

白色的小女孩困惑地歪著頭,紅色的眼睛如玻璃球般映出我的身影。她的頭倏地歪向另一邊,緩緩地張口。

鮮血自小小的齒縫裡滴了出來。

「所以,你不能原諒繭墨阿座化。就是這個原因吧?是不是啊,日斗?不管你端出什麼漂亮的說法,不管你如何安排,我們都不需要在意,笑一笑就好。你這個人只值得我們笑一笑而已。沒錯,繭墨阿座化也早就看穿這一點。」

我一口氣說完想說的話,用力握拳,腦中想起熟悉的身影。

繭墨阿座化露出貓兒似的笑容。

「…………而現在的我也理解了。」

沒錯,小田桐君。你現在才發現啊?愚蠢至極。狐狸的遊戲就是小孩子把戲,你根本不需要降低自己的水準陪他玩下去。

我覺得好像聽到了繭墨在我耳邊說話。一閉上眼,她彷佛就站在我身旁,一邊轉動著紅色紙傘,一邊吃著巧克力。

她舔著甜膩膩的巧克力,淡淡地說。

沒錯,你只要——————發發脾氣就好。

不管是反省或後悔,都應該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贖

罪也是我的事。就算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也不需要在意。我了解自己的尊嚴,了解——並帶著它活下去。

但是,狐狸沒有資格擅自評斷我的作為。

「————小田桐,你到底想說什麼?」

日斗語氣平穩地問道,但聽起來就像是最後通牒的口吻。

冷淡的聲音里暗藏著強烈的怒意。我要是繼續說下去,恐怕白雪就會人頭落地。於是我默默地將刀抵在脖子上。

——————滴答。

血液流到喉嚨,日斗覺得我剛才的長篇大論算是最後的掙扎,於是他放鬆地笑了。

我用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低聲地說。

「——————對你,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沒有握刀的手摸著肚子,我確實感覺到肚皮另一頭有個活生生的生物。下一秒,染血的範圍急遠擴大,穿透襯衫滴落地面。日斗詫異地張大雙眼,卻已經來不及阻止。

這次我絕對不能輸給他。

能夠將雨香塞回我肚子的人已經不在了,所以只要雨香離開我的肚子,我一定會死。

但我沒有絲毫遲疑。

我不再否定雨香的存在,甚至要給予她明確的指令。

將我心中的憤怒全部傳達給她。

於是——————我說。

「出來吧!雨香,盡情地吃吧!」

雨香也回應了我的命令。

——————好。

接著,肚子上的傷口裂開,雨香從肚子裡以驚人速度衝出體外。黑色長髮飄動著,一個大約三歲左右的孩子跳到半空中。她的身體漸漸長大,手腳變長。頭與身體的比例也產生變化,變成六歲左右的孩子跳到地上。

裸體的小女孩抬起頭,站在抓著白雪的『人』面前笑著。

——————喀滋。

雨香張開口,一口咬掉那個『人』的頭。

***

我握著小刀衝上前,視線因大量失血與疼痛而模糊,但是我不能呆站在原地。我手上緊握著刀子朝著日斗揮去。

咔啦。

刀子像硬脆的冰塊那樣碎裂,白色的小女孩握著小小的拳頭,破碎的刀刃四處飛散,她望著詫異的我。

接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睛染上愉悅的色彩。

——————啊哈?

她朝我伸出小小的手,我往後仰,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勢跳開。同時黑色頭髮在眼前飄舞著,雨香護住我的身體,擋下對方的白皙小手。兩名幼兒的手交握在一起,白色的小女孩用力收緊手掌,想捏碎雨香的手骨。

但是雨香的手並未粉碎,她的紅色眼睛看著白色小女孩的臉,笑了。

——————呼呼。

白色的小女孩第一次出現扭曲的表情,就在她像狗一樣張開血盆大口之時,雨香早已掙脫她的手,如野獸般四肢著地。我丟下被折斷的刀子衝到白雪身邊。

看來,雨香已經吃完了食物。白雪身邊散布著失去頭顱的『人』的屍體,而白雪則倒臥在一堆雨香吃剩的人體零件之中。

她緊閉雙眼,動也不動,我輕輕抱起她。

她的心跳讓我鬆了一口氣,我用力抱著她的身體。

白色的小女孩和雨香繼續對峙著,成長後的雨香總算能和白色的小女孩一決勝負。兩人如野獸般匍匐在地,伺機攻擊對方。可惜雨香還是無法擊敗白色小女孩,只能不停拍掉對方的手,一味地防守。

但是雨香依然不放棄,從她的動作看來,不愧是名副其實的鬼。

日鬥起身看著兩人戰鬥,他難得出現慌張的樣子,站起來的時候還不慎弄倒了椅子。

我想起繭墨說過的話,忍不住露出微笑,伸手按壓出血不止的肚子,

『你死了之後,這個孩子就得獨立生存了。或者,假設你們兩個魂魄相通,以人類來比喻,就是雨香的臍帶與你相連。你一死,她也可能就此死亡也不一定。』

雨香和我的靈魂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她能夠吞食我的負面情緒並增強力量,所以我一直壓制真正的情緒,儘量不被別人的情感所同化,然而,現在我卻刻意地將自己的情緒全部傳給雨香。

所以,雨香因為『得到我的認同』而更加茁壯。

我剛懷雨香的時候,她只是個嬰兒。一直到水無瀨家的事件時,她才成長到能夠獨立出現的程度,當時我就察覺一件事。

只要我承認她的存在,並且不壓抑內心的憤怒,她就能獲得成長。就連白色的小女孩都無法輕易殺掉成長後的她。

我笑容滿面地看著我的孩子,日斗慢慢轉過身來。

「——————小田桐。」

他叫我的聲音彷佛結了冰,眼睛因驚訝而張大。

就好像看到妖怪一樣驚訝的眼神。我笑著問他:

「日斗,我的孩子很棒吧?」

「你竟然——————」

如此瘋狂。他的聲音沙啞。

但是,我是不是瘋了,該由我自己評斷。

——————咚!

雨香盤踞在天花板上,黑色長髮垂了下來,倒吊著的雨香咧嘴而笑,像蜘蛛般靈活地爬著。

我抱起白雪往外跑,這裡太危險,不能讓她待在這裡。雨香現在還能和對方打成平手,但隨時都有可能會輸。

畢竟那個白色的小女孩不是普通的妖怪。

兩個孩子像蜘蛛般在天花板上爬來爬去,白與黑的軌跡並行、交錯。我抱著白雪跑到電梯,讓她躺了進去。我按下按鈕,趁電梯門關上之前退到外面。

這時有隻纖細的手拉住我的袖子。

一回頭,白雪微微張開眼睛,她茫然地半開著嘴。

白雪不斷嘗試想發出聲音。

她用虛弱無力的手拚命拉住我。

——————就好像想叫我不要過去。

我伸手撥開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扳開她的手指。我握了一次她的手之後便退出電梯,笑著對她說。

我不該讓她留下如此哀傷的神情。

「再見、還有謝謝——————白雪小姐。」

我配不上你。

白雪眼睛充滿淚水,她拼命伸出雙手,逐漸消失在鞠上的鬣梯門後面。

就在這剎那。

——————嘻嘻!

聽見一陣笑聲,白色的小女孩攀在牆上,手指陷進紅色牆壁里。她彎起雙腿,以媲美子彈的速度飛躍而出。

——————朝著白雪衝去。

小女孩大笑,紅色眼睛從我眼前一閃而過,她朝著即將關上門的電梯伸出手。我想也沒想跟著舉起手臂,以直覺攫向瞬間衝過眼前的物體。

抓到白色的頭髮。

「——————唔?」

我使盡吃奶的力氣往後拽。碰!她掉到地上,跌在血海之中。她眨著大大的眼睛抬頭看我,身上的白色歌德蘿莉風洋裝樑上血跡。

我的手裡殘留著幾絡白色髮絲。

電梯叮地一聲關上門,也許是弄清楚剛才發生什麼事,她又開始笑了。

她的目標似乎從白雪移轉到我這邊來。這樣正好,白雪已經隨著電梯到達一樓。

白雪是為了我而勇敢戰鬥的女人。

也是對我說愛我的女人。

我怎能讓你殺了她?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色的小女孩發出狂笑,雨香從側邊撲到她身上,日斗皺起眉頭看著我。即使情況危急,狐狸依然不肯輕易出手。

他依然不認為我是個威脅。

我環顧整間房間,白色的小女孩咬住雨香的手,動作像貓一樣輕柔,但是雨香卻因此噴出大量鮮血,痛苦地哀號著。聽著雨香的慘叫聲,我用力握緊拳頭。

我的確能殺掉日斗。

若日斗死了,白色的小女孩會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就算她跟著日斗斷氣也無所謂。只不過,失去了主人的孩子可能會陷入瘋狂狀態,而白雪在一樓。

我不能讓『那個孩子』在這個世界存活下來。

腦中迅速轉過許多念頭,我列出想到的條件,判斷計劃的可行性。過往的一切如跑馬燈般閃過眼前,想起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們,還有那些熟悉的臉孔。

七海會不會很擔心我呢?

雄介可能會生氣吧?

幸仁知道了八成會哭。

白雪,她應該不會原諒我。

而繭墨————啊,她已經不在了。

但是依她的個性,一定會嘲笑我的愚蠢行動。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我已經決定要

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再次看清楚房間裡的狀況,鎖定目標後展開衝刺。利用奔跑的衝力撞上日斗,用力將他壓制在牆上,但他完全沒有反抗的意思。

我以雙手抓住日斗的瞬間,身後隱約傳來白色小女孩的氣息,雖聽見雨香在後頭追趕的聲音,但似乎來不及的樣子。我不想往後看,繼續將日斗推入牆壁,背後傳來白色小女孩如野獸般的呼吸聲。

我們撞進特別血紅的那塊牆內,柔軟的觸感瞬間包覆全身。

日斗瞪大了眼睛。

「小田桐!」

他聲音嘶啞地喊著我的名字,冷靜的假面具終於剝下。

太開心了。我朝他比出中指,由衷地笑了。

「活該!」

我與日斗墜落在完全與異界融合的牆壁之中。睜目所見一片血紅,一種像是被動物吞下肚的溫熱感包裹著我們的身體。從背後追上來的小手觸碰到我的頭髮,不知道那隻手是白色小女孩的,或是雨香的。肺部充滿濃烈的血腥味,我們不停地沉進紅色、紅色、全部紅色的世界裡。

我帶著日斗,墜入異界之中。

現實世界消失在遠處,在背後越離越遠的『分界』另一頭。

我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小田桐君————你果然選擇了這條路。』

這個有些溫柔的聲音,應該……

是我的幻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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