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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事件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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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墨阿座化,不論何時都隨心所欲。

即便到了關鍵時刻,她也不會聽我的意見。

她的生存方式,就像一隻高貴而任性的貓咪。

她不會討厭自己,不會吃正常的東西,不會自己奔跑。無聊了就會尋求悽慘的事件。

不論回首多少次,和她在一起的時光,都充滿了怨恨。

她把我當成肉盾,她害我肚子被捅,就連我的滿腔憤怒也被她利用過。

她總是把我當成棋子一樣耍著玩,而我也無可奈何地呆在她的身旁。

至今一直都是如此。今後也應該不會改變。

不論我在哪裡醒來,這個少女也一定會在我身邊吧。

我相信這樣的事情就如同日月更迭一樣自然。

繭墨阿座化,不論何時都會在我身邊。

我無法理解她,她不會聽我的意見。

她說這樣就好,我希望她別這麼說。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我,無法理解繭墨。繭墨,不會聽我的意見。

我由衷的討厭那樣的她。

然而,我絕對不會恨她。

***

繭墨的臥室,被隔著薄薄的窗簾透進來月光所照亮。

在夜晚皓潔清澈的空氣中,我獨自一人躺著。

今天的月亮出奇的亮。破爛堆成的小山在月光的映襯下,化成了青色的影子,仿佛就像巨大怪物的影繪。左側牆壁前擺放的華麗服裝,感覺就像女幽靈。夜晚的事務所比白天更加缺乏現實的味道。這個堆滿破爛的臥室,儼然就是怪物們的巢穴。躺在紛雜繁多的破爛中間,讓我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個破爛。

出院之後,事務所兩間房中的一間,便是我睡的地方。另一邊是日斗在使用。繭墨則睡在客廳里。她現在正戴著帽子,躺在皮沙發上。帽子的頂端掛著兩隻叼著魚的企鵝。

我將這一幕在某種意義上有些可怕的情景從頭腦中驅趕出去,在堅硬的地板上輾轉難眠。按理說,我可以借用繭墨對面的那張沙發來睡,可我現在不想待在她的身邊。

出院後,我跟繭墨拉開了一段距離。儘管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態度太露骨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再次閉上了眼睛,但每當我催自己快睡的時候,耳邊便會受到幻聽的侵擾。

你不讓繭墨阿座化死,沒關係麼?

「………一個個都喜歡自說自話」

我小聲咒罵。我不會那麼做,但我也明白我心中懷著矛盾。即便問我救繭墨意義何在,我也無法立刻答上來。

不是別人,正是被救對象的繭墨自己,也斬釘截鐵地那麼說了。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哭泣者哭泣,歡笑者歡笑。

繭墨阿座化這個人的死,沒有任何令人心痛或催人淚下的地方。

我還沒有聽繭墨說那個方案的詳細情況。我出院之後,我們就沒有好好地說過話。如果我選擇救她,我就必須讓雨香去吃掉鬼。

繭墨告訴我,我用不著鋌而走險,還有其他人可以為我堵住肚子。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我拋棄她,我就能性命無憂。

「……………………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啊」

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了自己的左臂。不知不覺間,我養成了煩惱的時候就會觸摸左臂的習慣。我有意識地把手指鬆開,回想住院期間的經歷。

當時,我的左臂插著輸血的管子。當我看到那東西的瞬間,我心臟開始亂跳。針扎在了我的左臂上,逐漸將血向我的身體裡輸送。這一點,將一個明確的事實擺在了我面前。

左臂和我的身體,是由相同的肉構成的。綾,不在那裡。

我裝的很明白一樣,但我無法理解它。

「…………………………………………已經,回不來了」

綾已經死了,已經連一片骨頭都不剩了。

我可是害你殺了人,還害你失去了朋友和左手啊。

繭墨說過的話在耳邊重現。她說的沒錯,我如果不遵照她的指示去做,我就不會殺死小鳥,也不會失去左臂,綾也不會死了吧。但是,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我恨繭墨,怨繭墨,但把責任歸咎到她的身上又能怎樣。

我根本不能容忍自己把一切退給她之後再逃之夭夭。

但是,能不能欣然地去救她,又是另一碼事了。我必須把自己的命賭上,還得把雨香也給賭上。難道就像我那次被綾捨身保護一樣,這一次,又要讓她墮落成怪物麼。

必須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拯救繭墨阿座化的理由,我一個也找不出來。

毫無理由就把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搭上,我肯定會後悔。

我必須思考如今的情況。

對我而言,繭墨阿座化究竟是什麼?

但是,空轉的思考根本沒辦法得出結論,現在只有睡了。於是,我閉上了眼睛。與地板相接觸的背骨咯吱作響。明天就把前些天扔給日斗的被窩搶回來吧。

我一邊做出無關緊要的決定,一邊嘆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那個情況沒有任何預兆地,發生了。

「…………………………………………啊、唔」

隨著一陣劇痛,我的肚子蠕動起來。我的內臟遭到了來自內側的擊打,只聞一陣噁心的濕響,我肚子裂開了。血流了出來,從肉與肉之間的裂縫中,露出了沒長頭髮的胎兒的頭部。我驚訝地張大雙眼。現在已經沒有發生任何能夠成為契機的情況,然而,雨香出來了。

她就像要把狹窄的裂縫撐大一般,把頭部向外擠,上半身來到了外面。

她在下半身仍留在我腹腔內的狀態下,變大了。雖然腰部以上,但出來的部分就像做麵包的麵團被加熱了一樣膨脹起來。雨香雙手接觸地面,彎下腰,烏黑的長髮和沉甸甸的乳房搭在了我的肚子上,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不停地眨。她壓在我身上,歪起腦袋。

「………………………………………………………………爸、爸?」

她是睡迷糊了吧。看到她的樣子,我呼吸為之一窒。雨香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反應。她的身上,果然正在發生致命性的變化。忽然,雨香張開嘴,咔嚓咔嚓地相互咬合已經長齊的牙齒。

強烈的寒氣竄過我的背脊,雨香看著我的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欲望。這是我第幾次看到與這相同的眼神了呢。

雨香的眼睛裡充滿著純粹的,如同野獸一般的食慾。

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我欠考慮地讓雨香吃掉母體的這個行為,是多麼可怕。

我不但讓她急速生長,還讓她記住了母體的味道。

「………………………………雨香,想吃掉我………………………………想吃掉爸爸麼?」

我顫抖著向她問道,伸出手,戰戰兢兢地用指尖觸碰雨香的頭髮。烏黑光艷的黑頭髮上,滿是血液與羊水。雨香歪起腦袋,我下定決心,撫摸她的頭腦。

說實在的,我現在怕得要死,可即便她是一隻怪物,也還是我的女孩。

如果我否定了她,那麼這個世上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肯定她了。

以前正因為她不會從我肚子裡出來,我才沒有拋棄她。

雨香想要吃掉我的手,但動作又停了下來。她不停眨眼,注視著我,就像剛才夢中甦醒一樣,搖了搖頭,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爸爸」

爸爸,我喜歡你。

雨香的山半身倒了下來,將我抱緊。她一邊開心地笑,一邊向小狗一樣蹭我的頭。我撫摸她的背,無處宣洩的感情在胸口激起漩渦。

雨香是一隻怪物,但也是我的女兒。我在她眼中即是美味的肉,也是爸爸。雖然這孩子天真無邪,但在理性方面相當不穩定。我能為這孩子做什麼。

我到底能為正在完全變成怪物的這孩子做什麼呢。

正當我不禁想要大叫的時候,房門開了。我向門那邊仰過去,淚水模糊的眼睛看到那裡站著一個人。那個身影幾乎融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誰。

時間磨來幫我堵住肚子了吧。我一邊感受著溜出來的血的熱度,一邊呢喃

「………………………………………………吶,小繭,我該怎麼辦?」

人影一聲不吭,什麼也沒有回答我。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說還有其他能幫我堵住肚子的人,可事到如今告訴我這種事,我也不知該怎麼辦啊。為什麼不跟我說,讓我自生

自滅呢?」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肯定就好受多了吧。

血繼續往外流,意識開始朦朧。這樣下去,我又要回醫院了吧。但是,我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了。正當我準備讓她幫我堵住肚子的時候,那個人影向我伸出了手。

我抓住了那人的白色大手,然後我就暈了。

***

我一睜開眼,便隔著窗簾看到了微微泛紅的天空。

窗戶投射進來的明亮光線,照耀著繭墨的臥室。

我慢慢地直起身子。破爛堆成的山,沒有了昨晚的陰森感覺。

看起來就像怪物手臂的影子,原型似乎是個自行車龍頭。但是,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在臥室里呢?想一想就覺得可怕。以我中心,地板上鋪開了一片扭曲的紅色。

我捲起沾了血的襯衫,看到肚子已經堵上了。雨香也很平靜。昨晚發生的事,仿佛全都是一場噩夢,但血跡沒有消失。我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我朝被埋在破爛下面的掛鍾看去。不知時間是否準確,時針指向了兩點。看來我昏迷了半天多。我換上了堆在房間角落的西服,然後閉上眼睛,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雖然有些貧血,但勉強撐得住。

我打開門,穿過昏暗的走廊,走向繭墨所在的客廳。

她還是老樣子,正躺在皮沙發上。

她的衣服上綴飾著大量的玫瑰,纖細的腳踝上也套著精緻的花環。

繭墨以埋在花里的姿勢揮著腳,今天也是一副無所事事的態度,向我喊來。

「小繭,昨天的事對不住了。多虧有你才撿回一條命。謝謝」

「嗯?小田桐君,你究竟在說什麼?我神也沒做哦,你傻了麼?比起這個,現在都這個點了,你之前究竟在做什麼?在一間屋裡還遲到這麼久,真夠可以呢」

受到她出乎意料的轟擊,我感到納悶。她昨天應才該幫我堵住過肚子。

或者說,那件事在繭墨心裡根本沒有算在『做過的事』裡面?我覺得不對勁,準備問她,可與此同時,我聽到玄關門打開,有腳步聲向裡頭接近。

我急忙轉向身後。有人來到了客廳。我看到那張臉,鬆了口氣。以前給過備用鑰匙的人,神采奕奕地高高舉起手中提著便利店的塑膠袋。

「下午好,小田桐先生,繭墨小姐。我帶三點鐘的下午茶點心過來了!」

嵯峨雄介燦爛地笑了起來。他腳上的痛楚似乎漸漸好轉了。他手中的袋子裡裝了大量的肉包。說起來,我記得他以前就一時興起買過肉包。他在我和繭墨之間交互著看了看,不知為何露出了一張老實的表情,抓出了一個肉包,大口地咬起來。

他吃完一個之後,擺著非常認真地表情開口說

「……於是,我不在的時候,決定怎麼辦了麼?」

我和繭墨相互看了看,我什麼也沒說,繭墨也保持著沉默。

我沒有阻止繭墨。繭墨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朝雄介看去,索然無味地聳聳肩。

「是啊,已經決定了。不過究竟要不要實行還沒定呢」

她翻動裙擺,在皮沙發上坐了起來。

然後,繭墨將我當時避開的詳細方案,講了出來。

***

「我想利用夾縫去打開異界」

繭墨威風凜凜地翹起腿,如此宣稱。坐在我身旁的雄介擺著複雜的表情,點點頭。不知何時,繭墨已經把紙傘拿在了手中,把它當成拐杖一樣撐在地上。她看了看我們,說道

「利用已經與異界連通的空間,就能在指定的範圍打開異界哦。就像一扇玻璃窗上貼了膠布,然後只把貼膠布的部分打破一樣的感覺呢。隨意打開的話,將會打破一個很淺,很扭曲的範圍吧。能找到合適的地方,真是幸運。要不然,就只能選擇密室裡面強行進行異界化了」

以前,繭墨家的走廊上設下了滿足一定條件就會半異界化的陷阱。那可謂花費了不少功夫。現在繭墨家,既沒有提出請求也不會協助,而且去找他們,我們還必須反抗犧牲者。

繭墨看著我,聳聳肩。據我所知,讓現實世界異界化的方法有兩個。

第一個方法是製造大量的超能力產物,令天平傾斜。現實世界只能容納一定量的超能力產物,一旦製造過多便會強制性地讓產物與製造者向異界轉移。但是,如果在此之前停止的話,就會誕生出異界與現實世界交融的空間。第二個方法很殘忍,硬生生地將貢品塞進自然產生的『裂痕』中然後殘忍殺害的話,境界就會破碎。那條走廊究竟是用哪種方法創造的呢?繭墨沒有回答我無言的提問,繼續往下說

「只要在指定範圍與深淵連接,那裡就會化為通往異界最深處的門哦。從異界要打開通向現實的門很困難,只要從這邊連接,那邊的願望也會實現吧。而且,紅衣女子性格貪婪傲慢,一旦打開,她肯定會不顧一切地,開開心心地跑出來吧」

只要讓小田桐君的成長之後的鬼把她吃掉,我就能活下來了吧。

「讓鬼吃鬼?」

雄介對繭墨說的話起了反應,倏地向我看過來。他看到我僵硬的表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然後用誇張的動作忽地把手舉了起來。繭墨就像老師一樣,向雄介指了過去,問

「什麼問題,雄介君?」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總覺得,只有一種超不好的感覺啊」

「是啊……我也不知道事情會怎麼樣。不超過容許的範圍就好了」

繭墨一派輕鬆地作出回答。沉默瀰漫開,而雄介就像要擾亂這份沉默一般,動起了一隻腳。他用腳尖敲打地面,想到了什麼,隔了片刻再次舉起手來。

「我要提問。吃掉本體之前讓本體弱化,還有減小捕食範圍,像這樣,把手呀腳呀拆碎掉,這種事辦得到麼?」

「理論上是可以的。那女人雖然死過一次,但靈魂在異界成型,獲得了扭曲的肉體。女人雖然不是人而是鬼,但既然能夠接觸到她的肉,應該就能砍下她的手」

「原來是這樣。我覺得,說到戰爭果然就是要靠暴力呢,既然如此,還是戰鬥力越強越好呢。說到數量,能用墨汁創造一大堆東西的族長是不是要來幫忙呢?」

「這辦不到。水無瀨的人已經聯繫過我了。她應該不會再幫忙了」

我斬釘截鐵的說道,雄介立刻鉗口。他大惑不解地,忽左忽右地歪著腦袋,又呆呆地發出聲音,就像在笑一樣看著我

「騙人的吧。這說的是什麼傻話?你要是有危險,那個人鐵定會來吧?我遇到麻煩的那時候她都來了,更何況是你」

「那個人是水無瀨家的族長,她不能抗拒全族上下的懇求。而且,這也是我的決定」

水無瀨整個家族,肯定都會拼死組織白雪。白峰的死給他們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痕。我根本不能指望她拋棄整個家族過來幫我。

即便不是這樣,我也不想牽連她。我希望她能活下去。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但是,雄介卻像是小瞧我的決心一樣,對我嗤之以鼻。

「……小田桐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族長絕對會生氣的哦?」

「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把她牽連進來。難道你要叫我去讓白雪小姐拋棄水無瀨全族上下的人,為了我參加這場九死一生的戰鬥麼?我死也不要」

我直言不諱地說清楚,然後雄介不說話了。他想到了什麼,過了幾秒,他嘆了口氣,用一隻手胡亂地撓了撓那頭金髮。之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朝著天花板放聲大叫

「鬧什麼彆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算了,一個人沒辦法把族長帶出來……怕是不行吧。而且我去的話,他們不會給我讓路呢……那我走咯」

雄介想到了什麼,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響,一鼓作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向我跟繭墨輕輕地招了招手,忽然一個人朝走廊走了出去。

「喂,等一下,雄介。你準備上哪兒去」

「我這個人喜歡隨心所欲,就不要管我了。我想到什麼就會去做什麼,玉碎什麼的那個。晚飯之前恐怕會好好回來的啦」

「雄介,你想到了什麼?另外,到底是『恐怕』還是『好好』?」

雄介沒有回答,留下一句就像答應爸爸晚飯前會回來一樣的話就離開了。

只有我和不說話的繭墨被留在了靜悄悄的房間裡。我所保留的答案湧上喉嚨。是否要支持這個方案?我已經決定了。但是,我的覺悟好不夠充分,於是煩惱著張開嘴,說道

「………………………………………小繭,我」

「有人在麼,不好意思打擾了!現在方便麼?」

我大吃一驚地抬起臉。可能是雄介忘記上鎖了,不知何時,有一位少女進到屋裡來了。她戴著厚

厚的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長大衣,給人一種很本分的感覺。她四下張望,那頭整齊的黑髮搖擺起來。

「鎖是開著的,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不知道這裡對不對」

我望著歪著腦袋的她,皺緊眉頭。這位少女身上,存在著致命的疑點。

她的胸口,抱著一個印有反季節的向日葵圖案的塑料包。

在纖細的手臂中支撐著的包,因為裡面的重量而發生扭曲。從裡面散發著鐵的味道。

少女身上散發著與她毫不相稱,那種誕生於死亡中的生物的味道。

「…………你有什麼事?是來本事務所提出委託的麼?」

「咦?委託?咦?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來做那種事的」

我戒備著問道,少女茫然若失地歪起腦袋,連忙在面前擺擺手。塑料包不祥地搖晃,向日葵的圖案快長地扭曲起來。如果不是委託,那應該沒理由到事務所來。我更加戒備,少女在我面前重新抱好塑料包。

鐵的味道更加濃重地散發出來,同時她微笑起來。

接著,她說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話。

「我啊,是來找狐狸大人的」

他在那裡?

***

「日斗,你這次又搞什麼名堂!」

我一般叫喊,一邊踢開臥室的門。他應該正在睡覺,而我恨不得要把他踩碎一般闖進房間。但是,裡面空無一人。地上滾落這數不清的破爛。

直到昨天,日斗還老老實實地躺在被窩裡,可現在不見蹤影了。疊過的被窩留在了鋼琴上。他搞什麼鬼,樂器要是進了灰可怎麼辦。

我一邊咋舌,一邊朝著日斗睡過的地方看去,隨後不禁張大雙眼。在那裡,有個東西正反射著光,那是一顆從軀體上卸下來的,陶瓷材質的熊人偶的頭部。仔細一看,那東西似乎原本做出來就只有頭部。在可愛而詭異的腦袋下面,放著一張卡片。

卡片使用畫紙做的,旁邊掉著一本素描本,材料似乎是從上面弄來的。竟然專程弄出這種東西,他還是老樣子,愛拘泥於那些沒用的效果。我把熊拿開,把卡片拿了起來。

紙上是一排我早已見慣的,用紅蠟筆寫出來的字。

『今晚九點到這裡來。不想來可以不來』

這段文字,跟我以前接受過的東西很像。而且上面一樣印著地圖。我回憶我的肚子被塞進子宮之前,狐狸給我送來的那封信。

今晚七點到這裡來。

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們將永不再見。

而我傻乎乎地遵照了他的指示,就被靜香給弄暈了。雨香在我腹中激烈地蠕動。憎恨快要讓我腦袋炸開,我感到視野天旋地轉,憤怒燒紅了眼前的景色。

我應該因為狐狸老實下來了就放著他不管。他究竟有何企圖?我氣得開始發抖。這時候,一顆腦袋從我旁邊伸了過來。少女偷看信上的內容,天真無邪地朝著地圖指過去。

「啊,這裡是我們學校。太好了,狐狸大人有好好的考慮啊」

「學、校?…………………………啊!」

我看了看地圖,愣住了。我認識那個地方。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可能忘記那裡。那裡,是我跟靜香還有狐狸度過校園生活的高中。我連忙抬起頭,看向身旁。

少女估計是我的學妹,她正興高采烈地笑著。她懷中抱著散發著鐵鏽味的塑料包,我狠狠地朝她瞪過去,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詢問

「你找狐狸到底有什麼事?」

「呃,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只是準備讓他答應我參加一個活動。

少女害羞似的笑了起來,不知為何,又自豪地挺起胸膛。

然後,少女大聲宣布

「我想讓他參加我們晚上的降靈會!」

***

被夜色所籠罩的操場,簡直就像沙漠。

在眼前,是一片灰色乾燥的沙地。

在那之後,我們在事務所里打發了一下時間,做好各種準備之後,來到了高中。

在視野的一角,能夠看到一幢巨大的校舍。一所吸金的私立高中,外面看上去卻老氣橫秋。

這所有點髒的四方型建築,讓我聯想到了水槽。學生們認識不到自己的學習環境是多麼的糟糕,一直被關在渾濁的水中。可能因為我對校舍沒有好感,產生了這種惡趣味的感覺,不過,這只是我印象中的看法。但是,讓我聯想到水槽其實另有原因。

在我的心中,校舍和水的印象緊密相連。我一閉上眼睛,雜音一般的雨聲便開始重現。記憶中的景色,全都在下雨。那一年不分季節地,一直在下去。

我放學後警察去的書庫,也充斥著暴雨過後的潮濕空氣。

冰冷,潮濕,從外部被隔離的空間,就跟水槽裡面一樣。

我真沒想到,我竟然還會回到這個令人討厭的地方。連我自己都知道我現在的眼神有多麼空虛。我掃視一圈操場,隨後,一個小小的人影撲進了我的視野。不知為何,少女興致盎然。她毫無意義地在操場上到處亂跑,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她氣勢十足地轉向我,被掄得到處亂擺的塑料包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趕緊趕緊!不能遲到!大家已經在活動室里集合了!」

少女高聲宣言,走了出去。我跟在她的身後,可我聽到她說集合,這才注意到她並沒有告訴我降靈會的具體內容,包里的東西也還在對我保密。而且,我甚至還不知道少女叫什麼名字。

少女到事務所來,並不是帶來了委託。她不過是按照狐狸的指示過來的。換而言之,對於她來說,既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同意身為外部人士的我同行。

然而,她很歡迎我一起過來,還積極地幫我帶路。

這個情況不正常。她沒有我的任何情報。

她沒有任何根據地相信我會喜歡,並接受降靈會。

少女的感情全都匯集成了一種。感覺她非常開心。

在少女的哼歌聲中,我們走進了校舍。少女換了室內鞋,但我沒換鞋就直接走到了走廊上。穿著皮鞋走在這裡,讓我心裡不踏實。空洞的腳步聲,在漆黑的走廊上迴蕩起來。

我聽著少女跑調的加農,走在走廊上,這時,繭墨的聲音在我耳邊重現。

『想去就去吧,小田桐君。竟然奉陪那種兒戲,你真是個奇特的人呢』

她在皮沙發上,對我看也不看,這樣說道。我回想起她興致索然的側臉。她對狐狸的邀請沒有任何興趣。原本繭墨對狐狸就不怎麼感興趣。

只是因為狐狸拘泥於繭墨阿座化,一直纏著繭墨,所以繭墨出於無奈才奉陪他的。

既然狐狸的信上指明邀請小田桐勤,繭墨也沒有任何興趣參與進來吧。我怎麼樣,她應該根本不關心。不管發生什麼,她恐怕都只會聳聳肩,數落我自作自受吧。

不管誰會被牽連進去,誰會死去,繭墨肯定都是一句「與我無關」。

她說過,她是怪物,卻又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沒有人性,但不是神。

她肯定會直截了當地應上一句「與我何干」吧。我咬住嘴唇。繭墨的決定有時很正確,很無情。我再次思考起她的命運。

為了她,我該做什麼,想做什麼呢?

這個時候,我們走到了一樓的連廊。

少女推開沒上鎖的門,寒風灌入校舍。我一邊在連廊上前行,一邊搜索記憶。這條連廊連接著從操場上著看不到的舊校舍。

舊校舍主要供文化系社團使用。我也去玩過很多次,狐狸參加的文藝社,應該也在那裡的一樓。那個唯一安裝了空調的活動室很受歡迎,淡淡大部分社員對社團活動本身不感興趣。但是,狐狸應該有堅持在社刊上投稿。他對校園生活特別積極,有什麼事情一定會參加。

以前,狐狸另有所圖地享受了一段青春歲月。

然後,他就像抽籤一樣,選了我當他的朋友。

走在懷念的風景中,有種被過去的亡靈纏上的感覺。記憶強制性地從我腦內被拖出來。我無所畏懼地接觸狐狸,狐狸也回應了我。

說起來實在愚不可及,我跟狐狸過去曾是普通的意氣相投的朋友。

話說回來,自從狐狸背叛我之後,有件事我就一次都沒有想過。

他當時究竟懷著怎樣的想法和怎樣的感情,度過那段時光的呢。

狐狸說,假裝成普通人類滿有趣的。

我為什麼大叫一聲「開什麼玩笑」之後,又說不出話來了呢。怨恨沒有化解,但強烈的憤怒也沒有維持下去。

我沒有殺他,把他扔在了異界,然後又把他帶回到現實世界,接著他又求我殺他,但我拒絕了。

而最後,就留下了一

個模糊不清的疑問。

對他來說,人生究竟是什麼呢?

沒有願望的人生肯定沒有一絲。沒有願望的歲月,必然毫無意義。

故事一幕幕上演著———————人生就該快樂地享受這些故事。

以前狐狸也這麼講過。但是,謊話連篇的他究竟那句才是心聲,到頭來仍舊是一個謎。不斷地撒謊,大叫自己沒有願望的他,究竟是怎樣的想法呢。

狐狸總掩飾著自己的真實想法。於是,沒人知道他的願望。

但是————說起來。

說起來,只有一件事。

「好了,到了哦」

響亮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連忙抬起頭,然後啞口無言。在我眼前,是曾經文藝社所在的那間活動室。目的地偏偏是這裡麼。一股不好的預感從胸口涌了上來。

但我還來不及壓抑它,少女便把手搭在了門上,猛地拉向一旁。

————————————嘎啦

皓白的月光灑在黑暗的活動室里。

眼前展現出一幕好似黑白電影的情景。

幾名學生在椅子上圍坐成一個圓。

就好像在等待什麼,亦或是在等待這誰一樣。

***

教室很寬敞,跟以前大不一樣。不需要的椅子和桌子全都收在了後面。空空蕩蕩的空間裡,只有幾個椅子上面坐著人,擺成一個圓。

幾個男男女女都挺直了背,認真得甚至有些滑稽。他們的服裝用色調統一過。

即便我們開了們,他們還是紋絲不動,就像雕像一樣。皎潔的月光,更為他們增加了幾分無機質的感覺。坐在椅子上的那些人,都化為了構成圓的一部分。

眼前異樣的情景,讓我呼吸為之一窒。但是,少女望著那一張張發青的側臉,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她揮舞手臂,精神滿滿地走了過去。

圓陣裡面只有一個空座位,她抓住那個椅子的椅背。但是,她不開心地呢喃起來

「……糟了,沒準備客人用的椅子啊」

我搖搖頭表示我不需要。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他們打算做什麼,但我沒有參加的意思。我觀察眼前的一張張側臉。

純樸的面容居多,所有人都是年輕人,恐怕他們都是我的學弟學妹吧。

這所學校允許穿便裝。由於形狀多種多樣,但都是單色調的關係,所有人給人一種相似的感覺。這個將各自的個性埋沒的集團,有一種類似群體動物的陰森感覺。

我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約好的九點就快到了。

狐狸現在人在哪裡,這群學生接下來要做什麼,我都需要確認。

降靈會的內容如果是想讓思春期的關係複雜化,只是單純的好玩,那倒無所謂。在我上高中的時候,也有很多學生痴迷超自然現象。但是,如果內容脫離了玩樂,那我就得阻止了。

那個塑料包里究竟裝了什麼呢。

「時間差不多到了吧?你們準備幹什麼?」

少女就像回答我的提問一般,燦爛一笑。她的手從椅背上撒開。

坐在旁邊的少年好像要看她,眼球滑向一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了少女身上。少女自豪地挺起胸膛,把手伸進了塑料包里。

然後,把裡面的東西拖了出來。

「「「「————啥?」」」」

好幾個聲音重合在一起。之所以會這愣愣的聲音,原因在於吃驚的不止我一個人。

我連忙看了看周圍。學生們上半身都懸了起來,甚至還有人跳向了後面,好似電影鏡頭一般的靜謐場景,輕易地瓦解了。

方才好像雕像一樣學生們,全都動了起來。他們看到少女手中的東西,繃緊了臉。恐懼、厭惡、非難,在諸多負面感情攪渾的視線中央,少女不解地歪起腦袋。

「咦………………干、幹嘛?怎麼了?」

她手中,正高舉著一直不正常的布偶。

灰色的布料染成紅色,已經起毛,而且黑色的粗繩子陷了進去。看到頭上有疑似耳朵的突出部分,可以推斷原本是只兔子。但現在這個狀態,不知該如何稱作布偶。因為把線拆過之後往裡面塞過東西,所以輪廓特彆扭曲。

那醜陋過頭的異性,甚至令人懷疑還能不能叫做布偶。

沾滿脂肪和血的肉從縫補粗劣的線與線之間擠了出來。

切碎的肉代替棉花塞在布偶中。不知她究竟往裡面塞了多少,布偶因為自身的重量自縱向出現扭曲。屁股的部位積蓄這漆黑的血。

血跟腐水滴到地上,散發出充滿腥臭和鐵鏽味的惡臭。我停止吸氣,思考起來。

這玩意,果然不能叫做布偶。

這就是一個塞了碎肉的布袋。

下一刻,爆發出慘叫聲。少年少女們的臉因延誤而扭曲,不約而同地大聲叫喊

「你拿什麼東西過來啊!好噁心,噁心死了啊,有沒有搞錯!那是什麼啊!」

「喂,正常點啊。這也太詭異了,太奇怪了啊。你拿的是什麼鬼啊!」

看來學生們也對她拿出來的兔子布偶一無所知,紛紛責難。

可能少女沒有料想到會造成這樣的反應,露出困惑的表情向後退了一步。印有向日葵圖案的塑料包從她耷拉下去的手中滑落下去。

少女向握住兔子的手中施加強大的力量。肉從耳朵里被擠了出來。

又掀起了一陣強烈的尖叫。但是,那位少女由衷感到不可思議地歪起腦袋。

「咦,為什麼…………………………咦,難道,大家都生氣了?為什麼?」

她的感情,果然匯集成了一種。她太快活了,所以她無法理解自己遭到否定的現實。少女拼命地把兔子往前伸。

學生們齊刷刷地逃走了。少年撞倒了椅子,發出誇張的聲音。有人高喊「會引來保安的,安靜」。少女仍舊抓著兔子,提心弔膽地環顧四周。

這個樣子就像一個受到不公的待遇,遭到排斥的小孩子。

「等等啊,等一下啊。不是想召喚小夜麼?不是說要召喚小夜麼?所以我好好地準備了啊。這是狐狸大人指示啊」

我突然聽到了狐狸這個詞。但是,我根本來不及問,少女的話引來了喧雜吵鬧的非難。學生們就像在朝她扔石頭一樣,大喊起來。

「誰求過你啊!」「噁心死了」「真要吐了」「狐狸是什麼,莫名其妙」「好想回去」「原本就是你提出來的」「哇,別靠過來」「別過來,叫你別過來啊」

少女茫然地杵在了原地。回過神來,教室里又構造出了另一個圓。

從椅子上起身的學生們化成了一個新的圓陣,朝著被一個人被留在中間的少女,毫不停息地投去五花八門的非難。

少女不停地眨著眼睛,看樣子,無數謾罵終於開始傳進她的心裡了。

她的表情一點點地扭曲起來,忽然把那隻拿著兔子的手舉得筆直,毫不猶豫,奮力地揮了下去。

——————————噗唰

兔子悲慘地被砸在地上。爛掉的肉從裡面飛出來,撒得好遠。

學生們放聲慘叫,奮力地向後退,圓陣崩解。與此同時,謾罵聲震天價響。

「吵死了啊!什麼意思啊!」

教室里頓時鴉雀無聲。在凝重的沉默中,少女重重地喘著粗氣。她煩躁不堪地跺了一腳,飛灑出來的肉被踩平,拉出粘稠的絲。

一個男生捂住嘴,好幾個人快要吐出來,可少女完全不在乎,繼續叫喊

「你們不是說過要召喚小夜麼?你們不是說,這是認真的麼?可你們其實不是的啊,根本就不是啊。我說,這算什麼意思?興致勃勃地要搞降靈會的,不是你們麼?說會湊集很多人的也是千沙,這又是什麼意思?你們超研的傢伙,要不要怕成這樣?還是說,你們只是想玩?只是隨便玩玩?」

少女越說越激動,沒有任何人回嘴。就連我這個外人都對她的氣勢感到震驚。與此同時,我些許地察覺到了情況。少女應該是想要召喚一個已死的名叫『小夜』的人,而另一個少女也贊成了,於是就去找了超自然研究社。

最後,大家決定開辦這場降靈會。但是,少女把異物帶進了會場。

裝滿生肉的布袋,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需要帶來這種東西。

「不是你們說需要『容器』麼?靈魂附上去就大功告成,這不是你們說的麼?真不愧是連活動室都沒有弱小社團啊,軟弱得令人發笑。我說,你們真的連這麼點覺悟都沒有?我,我到底……」

可能是憤怒突破了臨界點,少女的舌頭開始轉不動了。我想了想『容器』這個詞。所謂的降靈會,就是與死者對話

的儀式。且不論做到那個地步的情況,我不認為一般學生能夠完成召喚死者憑依在『容器』上的高端技術。這時,一個體型略胖的少年喊了起來

「我們說的是往裡面塞米啊。瞧你都塞了什麼」

「你們不是還說那樣動不起來麼!搞清楚啊!」

少女和少年激烈地爭論起來。我眯細眼睛。看來他們似乎以自己的方式嘗試了降靈術,想要讓死者的靈魂進入兔子裡。那多半知識是把網上的超自然知識東拼西湊出來的方法。這個樣子,不會引發任何情況。

應該是有人向少女指出了這件事,而我能夠推斷那個人是誰。

少女猛烈地抓撓頭髮,以致讓眼鏡都滑脫下來。然後,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

「我不是來玩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這就是玩!」

突然,有人冷冰冰地一口咬定。不知為何,那微小的聲音儘管被少女的嘶吼蓋過,卻還是嘹亮地迴蕩在了屋子裡。學生們全都屏氣懾息,仿佛一把利刃滑過,教室里再次籠罩在靜謐之中。

「不管你有多認真,這終歸是異常無聊的遊戲罷了」

有什麼人在門的外頭。我一邊聽著那個冷冰冰的聲音,一邊念出他的名字

「————————————日斗」

同時,只聞咔嚓一聲。

時針,指向了九點。

***

門滑向一旁,隨之打開。響起清脆的腳步聲,某人走進教室。

老人一樣的白髮搖擺起來。雖然沒戴面具,但他細膩的容貌酷似狐狸。

在僵住的學生們的注目之下,繭墨日斗走進了教室。我大走向表情淡漠的狐狸面前,二話不說揮起了攥緊的拳頭。

在我拳頭碰到他之前,他面不改色的張開嘴,有些困惑地說道

「又來麼。能不能不要什麼都不問就直接動手?你對付我的確有你自己的一套,但這次我什麼都還沒做哦」

「留下那樣的卡片是什麼意思。那好,我就聽你狡辯。你倒是說說看,那個布袋…………不,那個塞了生肉的布偶究竟怎麼回事?」

我指向被丟在地上的兔子。這難道不是少女按照狐狸的指示製作的麼。

看到那東西,日斗誇張地聳聳肩,呢喃了一聲,然後嘴唇彎成了諷刺的形狀。

「你說那個啊。能不能不要只向我索求促成結果的原因?我的確不能完全否認,但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雖然我指點過,但她做出這麼過激的反應也要拿我是問,我可不樂意了。你的說法實在太過分了」

比方說,有人為疾病所苦,我告訴他飲血就能治好,之後究竟是要擠魚的血,割自己的手腕,還是砍別人的脖子,都取決於本人哦。我沒有責任。

狐狸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但是,我沒有理會他的戲言,抓住了他的胸口。狐狸的指點中,漏掉了很重要的事情。他應該一開始就告訴別人『魚血就可以』。

問題在於教授之人的心境。到頭來,他還是惡意滿滿,一切藉口都是枉然。

「用不著狡辯,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快從實招來,你這次在打什麼鬼主意?」

「小田桐,我不知道你對自己有沒有這種認識,其實你唯獨對待我的時候非常苛刻啊。對提問限定範圍的回答,對繭墨阿座化來說不也是家常便飯麼?」

狐狸不屑地說道。出乎意料的指摘,令我呼吸為之一窒。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扭曲的笑容。

他說的一點不錯。繭墨阿座化有時明知會造成殘酷的結果,卻還是會那麼回答。我拽住日斗胸口的手更加用力,在猶豫之中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那又怎樣。在這件事上,我根本沒有原諒或者認可她。她跟你一樣都糟糕透頂,你們兩個人我都不會容忍。有什麼問題麼?」

「你口口聲聲這麼說,可你反正還是打算救我那個沒人性的妹妹君吧?而且你還不惜犧牲自己呢。就像我那時候一樣,你這是在重蹈覆轍。反正等著你的是後悔呢」

狐疑說著,淺淺一笑。他吃驚似的聳聳肩。

「到頭來,你的善惡基準還是會隨著你的好惡而改變,不過如此啊。你真是個俗到有意思的俗物啊,小田桐勤。不會容忍?你真有臉說」

容不容忍全憑你一張嘴,你根本就不會放棄依賴妹妹君。

狐狸冷冰冰地一口咬定。在他躺在房間裡的時候,他語言的精度和力度也在發生著變化。不知為何,狐狸恢復以前的狀態了。我感覺他的指摘,快要讓我的臉開始繃緊。

這是個難以理解,同時又十分可怕的提問。

小田桐勤一直依賴著繭墨阿座化。雖然很想否認,但我根本說不出口。日斗冷冷地看著混亂的我,接著輕輕一笑

「算了。正因為你對我很好,所以才那麼令人反胃啊。我就回答你的提問吧」

壞主意,根本沒有哦。我只是正好搭了個順風車,為了答謝出了把力。

隨著他不祥的話語,背後踹來激烈的慘叫。我連忙轉向身後。

學生們都在沒頭沒腦的四處逃竄。看來是混亂過度,連要逃出去的事情都忘記了。他們拼命地貼著牆壁,甚至有學生鑽到桌子下面,正在全力與某某種東西拉開距離。在他們視野的交匯處,有一個扭曲的影子正在蠢動。

————————咕唰,噼唰

被扔掉的兔子,正打算站起來。

每當兔子的手腳撐在地板上,就會發出濕潤的聲音。兔子全身泛著柔軟的波浪,就好像塞在裡面的蛆同時蠕動起來。血肉從縫合的縫隙間噴出來。

惡臭愈發強烈,只聞一陣水聲,有人吐了起來。兔子經歷了一番苦戰,最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唯獨把兔子帶過來的少女沒有逃走。她很感激似的雙手合十,眼鏡後面的眼睛綻放著燦爛的光芒,開心地大喊起來。

「小夜……是小夜吧?是我啊,認識麼?狐狸大人,謝謝你!」

啊,小夜、小夜!我好開心,成功了,居然真的成功了!

我茫然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少女歡天喜地,樣子十分純真。但是,我面對突然出現的怪異,怎麼都開心不起來。

布偶不斷地扭曲身體,身體頻繁地激烈蠕動,看上去好像十分痛苦,又好像正在發火,至少絕對不是對這樣的狀況感到開心。它似乎連保有理性的部分都已經錯亂了。

「那個少女,和我與拿來實在昨天的深夜裡相遇的。睡不著覺,出來到出走的那個,明明跟我是第一次見面,卻滔滔不絕地對我傾訴了自己的苦惱。就像不斷會有客人找到事務所一樣,向我傾訴願望的人似乎也會不斷找上門來。那個的直覺特別敏銳,應該本能的察覺到了我擁有實現願望的方法吧。真叫人不舒服呢」

即便在外人的潛意識中,也被當成用來實現願望的『東西』,真夠讓人不愉快的。

狐狸的表情絲毫不變,說完了大段的話,隨後他又索然無味地接著往下說

「然後,那個跟我講了這個降靈會的事情,說布偶是不穩定因素。於是我就回答,往布偶里塞肉更好。那個很感興趣地點點頭,然後就對我說『你好像很懂的樣子,如果可以的話,來參加降靈會吧』」

那個想把小夜召喚到布偶中。因為聽靈媒師說需要這樣。

那個對我這麼說,於是我握住了那個的手。僅此而已。只是,我給出了一個條件。

「那個動起來的時間,是晚上九點之後。於是就弄成時限式的了」

狐狸講完了。而這個時候,兔子的動作正在急遽惡化。在少女恍惚地注視下,兔子大幅度地扭轉脖子,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線被扯斷。兔子就像發了瘋一樣開始甩頭。塞滿肉的耳朵就像兇器一樣,被它到處亂揮。

一塊好像巨大蛆蟲的肉塊,從脖子的裂縫中溢出,軟趴趴地掉在地上。有人慘叫起來,但少女的眼神更加燦爛。我感到背脊竄過一陣強烈的寒氣。

這絕不是應該開開心心觀望的情景。

兔子恐怕對現在這具醜陋的身體,討厭到了令人膽寒的地步。

「沒錯,跟你預想的一樣哦,小田桐。死去的人被突然塞進了那種東西里哦?那會是怎樣的心情,你能夠察覺吧?而且,我雖然不知道死因,但最好不要小瞧早逝之人的絕望。召喚死者這種事,沒有半點意思哦。安然睡去的死者,這個世上究竟能有多少」

兔子定格在了歪斜頭部的狀態。那雙鮮血淋漓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少女。少女不知在想什麼,對著它種種地點點頭。但是,那是錯誤的判斷。我想像不出它能用脆弱的兔子身體做什麼,但它毫無疑問正正恨著在場的人。

要是出事就晚了。想到這裡

,我準備衝上去,我剛要行動,虎離抓住了我的肩膀。

「住手吧,小田桐。這不需要你來干預,放著不要管,它自然而然就會結束的」

「日斗,放手!那孩子召喚了朋友,現在非常開心啊!不知道到她會遇到怎樣的危險。我可不能接受那種情況。要是出事就太晚了啊!」

「你嚇到我了………………你真以為那個會因為那種事開心?」

你應該看過很多人了。見識廣博的你,又怎麼會不明白呢?

你要是說你不明白,那只不過是你在對自己撒謊罷了。

冷靜的話語灌入我的而過。我不禁停下腳步。其實我明白。

少女的反應不正常。那兔子太過醜惡。一般根本不會想到把朋友放進去。而且,少女重新往布偶里塞入東西,應該是在遇到狐狸之後吧。

雖然不知道材料取自人身上還是動物身上,但那個肉新鮮過頭了。恐怕是現宰之後塞進去的。

少女在如此之短的時間裡便完成了駭人的準備工作。

而且,她開開心心地找到了事務所。這一連串的行動,脫離了嘗試。

召喚朋友而感到開心?根本就無從談起。她之前大聲叫喊,這不是在玩。

既然如此,這東西對少女來說,究竟是什麼?

「那個是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傾注全力,並藉此獲得快感的那類」

本來就不確定那個想要召喚的是朋友。重要的,根本不是朋友。

「對她來說,重要的是結果。然後,她的願望完美的實現了」

兔子再次擰動身體,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線被扯斷。裡面東西被壓壞,噴出汁液。學生們之中有幾個吐了起來。兔子不斷擰動身體,彈了起來。

它朝少女撲了過去,血淋淋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少女。由於眼睛的材質是玻璃,無法看出感情,但那份憎恨應該能夠讓被瞪的人感受到。

笑容瞬息之間從少女臉上消失了。我回想起她剛才對學生們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少女極端討厭被人否定。在兔子就快撲上去的時候,她向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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