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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事件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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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瞬息之間從少女臉上消失了。我回想起她剛才對學生們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少女極端討厭被人否定。在兔子就快撲上去的時候,她向後退了一步。

「那個對裡面裝的朋友,其實沒有興趣」

如果它否定那個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狐狸低聲細語。少女利用反作用力抬起腳,毫不留情地把布偶踢飛了。

兔子的肚子在空中被挖掉了一塊,鮮血噴灑。大量的肉從裂開的背部飛了出來,黏在了天花板上,漏光的破布掉在了地上。狐狸實現的願望,是將死者的靈魂召喚到布偶中。那個已經完全壞掉,徹底脫離了布偶的定義。灰色的破布抽動了幾下,然後再也不動了。

過了一陣子,粘在天花板上的肉掉了下來。

四濺的血和肉黏在地上。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在桌子下面的女生發出尖銳的慘叫。她的頭撞到了桌子,跌得撞撞逃了出去,想要跳窗逃跑,可顫抖的手不停地打滑,最後好不容易才把窗戶打開。見狀,其他學生也跑了起來,爭先恐後的逃離消失。

之後,只留下了倒下的椅子和難看的肉塊,以及那位少女。

她緩緩地將臉轉向我們。她的感情跟剛才又不一樣,定格住了。

那雙昏暗、空洞的眼睛看著我們,手緩緩地舉起來,撫摸粘了血的右臉。她把眼鏡的位置扶正,深深地嘆了口氣。但是,她突然切換成了開朗的表情。

「算了,就是那麼回事啊。我回去了」

少女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踏著輕盈的步伐,就像跳舞一樣,也離開了教室。

令人作痛的沉默,再次在周圍瀰漫開。

只有我這個局外人跟狐狸被留在了教室里。

其他的所有人,都不在了。

***

「我們也走吧,小田桐。鬧劇似乎已經結束了」

妹妹肯定會感嘆無聊吧。這確實是場拙劣的戲。

狐狸這樣說著,邁出腳步,獨自離開了教室。我連忙跟在了他的後面。

在踏入走廊之前,我轉向身後。肉塊黏在天花和地板上到處都是。明天肯定會鬧出亂子吧。但是,我並不想找出立足點,把那些打掃乾淨。

我默默地,毫無意義地道了個歉,離開了教室。走在前面的狐狸頭也不回,返回到連廊上,開始前往校舍。我沐浴在寒冷的夜風中,也追了上去。

「日斗,你停下!到頭來,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說啊,小田桐,你剛才究竟在說什麼?降靈會跟我的目的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利用那個,來提高讓你過來的概率罷了」

我只是正好搭了個順風車,為了答謝出了把力。

「我根本沒打什麼壞主意……只不過,我有一個目的」

說到這裡,狐狸輕悠悠地轉過頭來,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我。他的視線令人非常討厭,我感覺寒氣沸騰起來。我皺緊眉頭,稍稍背開他。狐狸歪起腦袋,說

「小田桐,如果我說,我只是有話想跟你說,你信麼?」

「怎麼可能信。事到如今,我跟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狐狸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我跟狐狸之間,應該沒有任何事情好談的。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給出了這樣的回答。狐狸點點頭,輕描淡寫地認同了我的回答。

「………………………………………………………………………………想也是呢」

但是,他沒有止步,一聲不吭地繼續走。他走進校舍,我也跟在他的背後。我現在十分混亂,以那次繭墨會死的預言為契機,許許多多的事情都開始錯亂。

綾死了,雨香長大了,繭墨變得不像繭墨了,狐狸跟我說有話想對我說。

我腦子裡亂七八糟,想要將瞬間浮現出來的不祥思考驅逐掉,搖了搖頭。

據說,繭墨阿座化註定難逃一死。我的日常生活,也正在崩潰得蕩然無存。

以前一直當成理所當然的日子,全都在步向結束。

現在,我殺了人,失去了綾。我咬緊嘴唇,強行切換思考,讓意識轉向剛才那隻兔子。裡面塞的肉是什麼?要是東西不太好的話,就不能置之不理。

「日斗,剛才的肉塊,難不成,是人的?」

「小田桐,你又在關心那種無聊的事情啊。你用不著擔心,如果那是人的肉片,那一片片都顯得太小了,照那個樣子看,是把少量的肉一點點從骨頭上剃下來弄成的。那恐怕是從小動物身上搜集來的。你要是覺得它們可憐,大可為它們悲傷。報警的話,應該能判個輕度犯罪吧」

只不過,用不著我們報案,明天自然會有學生跟老師全抖出來的吧。

我同意狐狸的說法。肉塊留在了教室里,那就是證據。到了第二天,老師就會處罰那個少女吧。但是,我覺得這樣根本不足以令她反省。我回想起那雙黑暗的眼睛,那名少女豈會服大人們的管教。狐狸可能讀出了我的思考,笑了起來

「是啊,小田桐。那個是不得了的真傢伙哦。我很好奇究竟是被怎麼養育成人的呢。而且,那個對周圍學生們的反應,是真真正正的感到愉快啊。都進行褻瀆死者的遊戲了,這都不算什麼,反倒是一些血和肉片會引起軒然大波,反應大過頭來啊。不過,要說死者,本來也是腐爛的肉呢」

那名少女的憤怒,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正確的。那些覺悟不夠的人,確實在小看那樣的行為。因為對方已經不會動了,就可以開開心心地肆意玩弄,要是這樣麼想就大錯特錯了。

「然而,真虧那個能夠理直氣壯地指責其他人呢。人總是這樣,總是任性妄為的啊」

畢竟所有人活在世上,都會或多或少的認為自己是個十全十美的好人呢。

我被狐狸這番話觸動了,想起了剛才的景象。學生們就好像握著理所當然的權利一般,責備那個少女。那一幕的確十分醜惡。但這跟狐狸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狐狸想說什麼,想做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

「日斗……………到頭來,你究竟想說什麼?」

「很簡單哦。小田桐,這個世界充滿了謊言啊」

反倒是野獸————說不定還要比人強上那麼幾分。

「我以前就這麼想,我會變成一隻狐狸…………不過給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狐狸突然止步,轉向了右側的門。我也被他吸引,跟著抬起臉。與此同時,我倒吸一口涼氣。我不知道今天究竟是什麼日子,感覺自己仿佛從過去來到了過去。

我們站在了圖書室的門前。在裡面,有那間我們經常一起共處的書庫。激烈的雨聲灌入我的耳朵,但那不過是幻聽。現在,走廊上撒滿了月光。

我在發藍的昏暗中,呆呆

地站在原地。我快要無法順暢呼吸了,感覺整個人變成了一隻被扔進渾水中的魚。忽然,一種奇妙的感覺充斥全身。過去的記憶伴隨著觸感漸漸重現。柔軟的熱量貼在了我的嘴唇上。壓過來的身體好重。

一雙濕潤的眼睛正俯視著我。兩隻雪白的手摟住我。但是,這是已經結束的事情。

靜香已經不在了。她從屋頂上跳了下去,然後,把雨香留給了我,消失了。我拼命地這麼去想,但還是白費力氣。不管我如何抵抗,記憶還是強制性地播放出來。狐狸把定住的我留在後面,打開門,消失在了圖書室里。他為什麼要進這種地方?事到如今,來這裡要幹什麼?不過,我就算想問,還是無法呼吸。

以前,情況在我頭腦混亂的時候,朝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下去。現在會不會也是那種情況呢?

慘叫聲自行從我嘴裡冒出來。但是,根本沒有願意理會我的人。我肚子好痛,原地跪了下去。油汗打在地板上,視野變窄開始發暗。而就在這個時候。

嗶哩哩哩、嗶哩哩哩、嗶哩哩哩、嗶哩哩哩、嗶哩哩哩、

我手機響了。我讓手指離開無意識中緊緊抓住的左臂,我用顫抖的左手從口袋裡取出手機,看都不看是誰的來電便按下了通話鍵。

「……………………啊、是,喂喂,我是小田桐」

『你在搞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

我迷迷糊糊地回應之後,對面的聲音炸開了。我即刻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即便隔了一大段距離,響亮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我不知道對方是誰,猶豫著要怎麼回答。但是,我又突然察覺到了他是誰。

嵯峨雄介正對著我聲嘶力竭地大喊。

『我記得說過我晚飯之前會回來的吧!可是根本沒給我準備晚飯啊!在我回來之前不要隨便亂跑啊!回來之後,卻發現桌子上放著保鮮膜蓋好的漢堡排,你知道我的感受麼?真————的不要裝傻啊!我的腦漿都要變成漢堡排了啊!』

我在離開繭墨的事務所之前,預先給雄介做了吃的。我想到他計劃要在晚飯之前回來,於是就隨便做了點,看來我搞錯了。雄介真的發火了。

我聽著他怒吼的聲音,呼吸漸漸恢復到了平常狀態。然後,我再次環顧四周。

圖書室的門敞開著,但也僅此而立,沒有任何東西從裡面冒出來。我調整呼吸,俯視自己的身體。我已經不是學生了,滲血的肚子裡有雨香。現在跟過去相比,究竟什麼時候更糟糕,我真是說不上來。事到如今,已經沒必要手忙腳亂了。

不論發生什麼,過去的慘劇都不會重現。

雖然無法推翻,但也不會再次向我襲來。

「…………………………………………啊,是這樣啊。雄介,謝謝你」

『啥?你說什麼?總之,你去了什麼地方,要做什麼,我都我從繭墨小姐那裡問到了。我現在正在拼命地趕過來,你就在那』

———————————噗滋

此時,電話掛斷了。只見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壓著我的手指按下了電源鍵。

回過神來,狐狸正站在我面前。狐狸抓著手機,朝我看來。他的眼神特別空虛,但是嘴唇在笑。我一邊注視著這張彎成弧線的嘴,一邊搜索記憶。

狐狸笑了。野獸笑了。這是個令人懷念的表情,同時又令我無比討厭。

我無言地瞪過去,重重地揮開了那隻放在我手上的手。

「………………………日斗,你想幹什麼?」

「………………小田桐,你說我想幹什麼?」

狐狸又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他今天果然很古怪。狐狸就這麼悠然地走了起來,消失在了圖書室里。我攥緊拳頭,跟在了他的後頭。

曾經狐狸背叛繭墨家,製造了眾多的犧牲者。如果我在這裡放任他走,同樣的事情還會重演。不知為何,雖然毫無根據,但我就是能夠肯定。我不能放著他不管。

我下定決心,走進了圖書室。隨即,墨水和紙張的氣味包圍我全身。這裡有那种放書的地方的獨特空氣。但是,整齊擺放的木質書架像打濕了一樣,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著不祥的光。我跟在狐狸後頭,走進書架的縫隙間。無數羅列的書籍上寫著標題,感覺就像想要對我說什麼。我的視線無意中在上面掃過。

不認識的書,比認識的書更多。在上高中的時候,狐狸總在讀書,但我並不是那麼經常拿出來看。比起讀書,我覺得在搬進書庫的那張桌子旁邊交談要更有意思。如今回眸往昔,那真是一段難以置信的開心回憶。

狐狸當時開不開心呢?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我們大概永遠都無法相互理解吧。

我鑽過書架之間的縫隙,日斗已經走向了最裡頭的一扇雙開門。書庫就在那前頭。

日斗把手放在門上。門沒上鎖的樣子,感覺保安也沒有過來。日斗肯定在跟我會和之前做了什麼手腳。他一用力,門咯吱作響地打開了。

隨後,我驚訝地張大雙眼。

書庫裡面擺著鋼製的書架,呈現出與圖書室所不同的另一種無機質的感覺。但是,書架之中空空如也。書庫的書全都以打開的狀態掉在地上。而且還有大量的疑似列印紙的紙張散落在上面。純白的紙上,有無數隻螞蟻在爬。

仔細一看,那些蠕動著的東西不是昆蟲,而是細小的文字。墨水就像活的一樣,在紙上蠕動著。

文字正在散亂的紙張上移動,遇到紙與紙之間拉開距離的情況,它們就會經過書本的紙頁,向下一張紙轉移。看來那些打開的書本,是用來填補紙與紙之間的縫隙用的。以放在書庫里的桌子為中心,屋內的文字整體描繪出一個圓。

書庫還是跟過去一樣,放著一張桌子。可能是那張桌子沒有被撤走,也可能是狐狸又搬了一件過來,具體是那種情況我不清楚。桌子也被大量的紙所埋沒,黑色的文字正在上面到處亂爬。被黑點所覆蓋的山,讓人聯想到聚集著螞蟻的方糖。

門口透進來幾縷月光,在月光的映照下,不可思議的情景正在悄無聲息地蠕動著。無數文字不停旋轉,仿佛渾濁的渦流,誕生出黑色的漩渦。

下一刻,日斗蹴地而起,就像野獸跳到岩石上一樣,在桌子上著地,轉向我,忽然張大了嘴。我想起以前目睹過的一幕。

——————————卡鏗。

我耳朵里出現幻聽。狐狸就像我在異界遇到的說故事的人一樣,開始講述

「我自出生以來,就不曾擁有過願望。我是依照母親的欲望被生下來,有計劃地被養育長大的。所以,我成為了一個能夠實現別人願望的生物。到頭來,連這個力量都不是屬於我的,而是屬於紅衣女子的。也就是說,我存在的意義,自始至終都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欲望。何其愚蠢,何其無聊,何其荒唐」

故事一幕幕上演著———————享受著。

「帶頭來,我究竟是什麼?」

—————————卡鏗

狐狸張開雙臂,向我提問。他的身影灰色的情境之中,喪失了人的性質。

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就像一張狐狸面具。但是,唯獨他的眼球就好像尋求依靠一般,看著我。

可是,我沒有辦法承載他的期待,無法給他答案。自己是什麼,只有自己才知道。可是,狐狸似乎不理解這一點。他所活過的這一生,是那麼的光怪陸離。

一天早上,繭墨日斗生了下來,成為了繭墨阿座化。一天早上,繭墨日斗一覺醒來,成為了一個普通人。某一天早上,繭墨日斗一覺醒來,成為了一隻野獸。一天早上,繭墨日斗一覺醒來,成為了一名學生。

一天早上,一覺醒來,然後一覺醒來,然後一覺醒來,然後一覺醒來。

他被人所強迫,有時會出於自身的希望,不斷改變樣貌。

而且,更大的前提是。

是神也好,是人也好,是野獸也好,但一切的前提,繭墨日斗到頭來都不過是紅衣女子的一枚棋子。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紅衣女子把另一種超能力,給了擁有與繭墨阿座化相同天賦的孩子。她將狐狸培養成了致繭墨阿座化於死地的火種。繭墨日斗,不過是為繭墨阿座化而設的陷阱。如果繭墨日斗要說自己的人生取決於他的超能力,那麼繭墨日斗的人生就是……

「毫無價值,毫無意義啊」

狐狸就像讀取了我的思考,這樣說道。他的人生總是被別人掌控者。要認定它沒有意義,也不是不可以吧。但我不能認同他的結論。我咬緊嘴唇,向他質問

「你還說這種事…………到頭來,你這不還只是將一切歸咎於自己的失敗

,一味的自我逃避麼?」

聽到我說的話,狐狸眉毛一抖。那雙不開心地眯起來的眼睛等著我。狐狸一直都硬著頭皮,沒有正面去看待以前被繭墨阿座化指出的問題。繭墨日斗的願望,中歸只屬於他自己。即便原來是被人給的,選擇走這條路的也是他自己。

被紅衣女子打亂的人生,我承認確實充滿了悲劇性。但是,我不能容忍他將一切責任歸咎於此,對這個問題視而不見。他往我的肚子裡塞了只鬼,殺害了許許多多的人。而且他還說自己的怎麼樣怎麼樣,把一切問題都歸結於自己沒有成為繭墨阿座化。

如果他平安無事地成為了繭墨阿座化,他應該連這些煩惱都不會有了。

「你說你的存在意義,自始至終都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欲望。可你這樣只會一個勁的怨天尤人,在成為了繭墨阿座化之後,一樣不會自發地想要成為別的什麼吧。你不過是因為對自己人生的失敗有自知之明,所以將一切歸咎在別人身上罷了」

說到底,從一開始就去註定一個人的人生,終歸毫無意義。誰也無法賦予那樣的東西。要說的話,我也好你也好,如果自己不能肯定自己的話,都等同於毫無價值。儘管如此……

你又哭又喊的,還是什麼都得不到吧。

「日斗,你把最根本的東西搞錯了。你,究竟想成為什麼?」

你究竟想做什麼,究竟想成為什麼!說出你自己的願望啊!

我向他訴說。他之所以不停的說自己沒有願望,不是自己,到頭來不過只是他想聽這種話。他一直掩飾的真實想法,究竟存在何處?他緊緊地閉上嘴唇。沉痛的寂靜撕裂我的耳朵。我無意間想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是我剛才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邊在想的事。

說起來,有一次。狐狸在過去,又一次說出過自己的願望。

「我以前應該說過了,小田桐———————————我,我只想被某人殺死」

狐狸說出了自己的心愿。這跟我在被關進的那間公寓時聽到的話一樣。我茫然地看著她。之前,他剛這麼說完,有立刻開始掩飾。

——騙你的。我只是想在最後的最後讓某人感到痛苦。

「我一直為了人們的願望而活」

至少最後,我希望由某人來替我實現願望。

但是,他今天沒有否認。他靜靜地回望著我。他的表情甚至可以稱得上安詳。狐狸誠實地吐露了心聲,但他的視線令我不寒而慄。

有蹊蹺。他的眼神在告訴我,讓我殺了他,可事實不是這樣。

那雙黑暗空虛的眼眸中,在充滿哀求的同時,也充滿了殺意。

說起來,他掩飾過的願望……

我記得,以前還聽過一個。

「反正你是不肯殺我的吧。小田桐,所有人都會向我許下各種願望,可唯獨你沒有對我許任何願。你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地握住了我的手。不應該是那樣的。但是,果然要是這樣呢」

他念念有詞地,就像在向自己確認一般,呢喃起來。

他再次朝我看來,嘴唇之上,刻上了狐狸面具一般的笑容。

「我啊,不論如何都想不通啊。如果跟你交談之後能夠得到答案,那倒也好。可是,我從不覺得我逃避過,到頭來,我一直都沒有找到答案」

即便到了現在,狐狸還是堅持不肯承認自己卑鄙的一面。

只是固執地繼續認為自己的人生是別人給的,是毫無價值的。

「我很早以前就已經失去樂子了。就算讓你殺了我,你也拒絕了」

然而,你竟然要為了妹妹君,被長大的孩子給咬死。

聽著他稱呼『妹妹君』的冰冷聲音,我注意到了如今的一個一個情況被過去所掩蓋了。以前,繭墨阿座化的地位本來是屬於狐狸的,卻被妹妹給篡奪了。而他現在想要找來了卻自己生命的人,又要被搶走了。那個人——我在狐狸的心目中,按理說就是個死不死都無關緊要的人。不論我死在哪裡,他肯定都不會有半點興趣。

但是,自己的東西被搶走,對他來說就是重度的心靈創傷。

這也是過去狐狸要把我跟靜香折磨致死的理由之一。

「既然你不殺我,還要沒頭沒腦地為那個去賭命」

能不能讓我沒有任何意義也任何理由地把你害死?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地板蠕動起來。所有紙張同時飛向半空。那些紙一邊扑打,一邊相互疊在一起,自地面至空中形成一個螺旋。那些文字就像登台階一樣,向上面前進。紙形成的螺旋開始旋轉,文字相互融合,再次化作黑色的漩渦。白與黑相互混合的樣子,仿佛白鳥在黑色的龍捲風中飛翔。

「讓我們來廝殺吧,小田桐勤。在更早以前,我們就該這麼做了」

就像曾經我們曖昧、悠長、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和睦融洽地相處那樣呢。

狐狸好像自我套作一般地講道。我向後退了一步,冷汗順著臉頰流了下去。別開玩笑了,我既不想殺狐狸,也不想被狐狸殺死。我拼命地窺伺這逃出書庫的機會。狐狸靜靜地看著我,然後用冷至冰點的聲音對我說

「這一次,把我跟你所有的一切,徹徹底底地來個了斷吧」

為小田桐勤和某隻狐狸的漫長故事,畫上句點吧。

***

現場的殺意,猶如針尖一般鋒銳。我腳下猛烈用力,瞬息之間跳向了後方。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與此同時,許許多多的紙撲向了我剛才所在的地方。那些紙就像刀子一樣,割破了地板,在騰起的灰塵之下留下悽慘的瘡疤。我轉身逃進了圖書室,一張紙從我身旁擦過。

黑色的文字像花瓣一樣四散飛舞,接觸到它們的右腳就像被毒蟲咬到一樣,知覺麻痹了。我拼命地讓變重的身體動起來,向前一滾,撲進了圖書室的書架與書架之間。

與此同時,猛烈地第二擊又來了。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伴隨著好像牙齒發出的聲音,書架被削碎。我連忙藏進另一個書架後面。

紙張就像在戲弄我一樣,一邊飛舞,一邊再次沖向書架。被割碎的紙頁與木屑,瘋狂地飄向空中。我拼命地在紛紛被破壞的書架之間到處逃竄。

日斗的超能力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這多半是他自學的咒法。我可不知道他有攻擊力如此之強的術式。他竟然如此認真地做好了準備。我滑進另一個書架下面,拼命地調整呼吸,對他大喊。

「住手啊,日斗!什麼了斷啊!不管是贏還是輸,好處都是你的啊!我根本不覺得如今要有什麼非得跟你了斷的!」

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

我藏身的書架,上半部分被削掉了。我立刻蜷縮起來,雙手抱住腦袋。

紙和碎木頭像下雨一樣落在我身上。跟他說話是我失策,然而狐狸明明注意到了我的正確位置,卻似乎沒有立刻要我命的意思。他恐怕在等待我反擊。他剛才說,讓我們來相互廝殺,應該沒有單方面虐殺我的打算。

這應該就是這次的規則吧。只要我放雨香出來,就能夠跟他對抗。但我不想讓雨香幫忙。如果吃了擁有異能之血的狐狸,雨香就會朝著臨界值更進一步。

可是,我僅憑自己的力量究竟要怎麼對抗他。下一刻,一張紙從我身旁擦過。

————————嘶啪

「……………………咦?」

擦過我右臂的手輕飄飄地掉到了地上。只見飄落的一張白紙,有一個邊染成了紅色。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被割開了,但是不覺的痛。瞬間,噴出來的血濺到了我的臉上,遲來的劇痛沸騰起來。我的手臂像粘土一樣被割開了。

看來狐狸不準備等太久。

「………………唔、啊」

疼痛與衝擊讓我差點喪失意識。但是,已經習慣受傷的身體自動地開始進行處理。我半無意識地扯下領帶,綁在了右手上,用牙齒和左手完成了止血措施。

接著,我有意地緩緩進行了一次呼吸。我不能繼續動搖下去。

爸爸?爸爸?沒事吧?爸爸、爸爸,吶,爸爸、爸爸?

雨香擔心我,開始胡鬧。她每問我一句要不要緊,我的肚子就傳來劇痛。這樣下去,雨香搞不好會再次出來。但是,繭墨現在不在這裡,我不能指望她像昨晚那樣救我。說起來,她今天早上的那番話我還是沒明白。

她為什麼要說自己什麼都沒做呢?

「…………吶,小田桐。綾的死法雖然愚不可及,但並不算糟哦」

就在我的思考快要偏離主線的瞬間,日斗這樣說道。

我不禁張大雙眼。

狐狸為什麼要提及綾的死法?可是,他的話里沒有嘲笑的感覺。他停止了攻擊,紙張發出尖銳的聲音。他一邊讓紙繼續飛舞,一邊自言自語般接著說道

「不是人的肉塊擁有了自我,最後選擇了一個自己感覺不錯的死法。雖然這種事又愚蠢又可悲,我卻沒辦法拿來取笑吧」

那東西尚且對我說了謝謝。我對這一點十分欣賞。

那東西沒有迷茫,堅定地為本該毫無意義的人生賦予了意義。

「那東西讓你活了下去,也因此而死。我雖然要實現我自己的願望,但我也會尊重那東西的意志。你要是贏了,你也有好處的。放心好了,你大可把鬼放出來」

不需要猶豫哦,小田桐。給永無休止的對答畫上句點吧。

是殺死狐狸還是不殺?是要為繭墨阿座化拼上性命還是不拼?

———————這裡為什麼會冒出繭墨阿座化的名字。

狐狸就像等待我回答一般,沉默下來。我贏的好處是什麼?我拼命地開動思考,然而在我找到答案之前,我注意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除了把雨香放出來讓她吃掉狐狸以外,我沒辦法能贏狐狸。我一旦命令她攻擊狐狸,就沒辦法再讓她停口了吧。她食慾失控的危險性很大,而且她已經快要突破極限了。一旦讓她吃掉狐狸,頻臨極限的容器便會直接充滿吧。

讓雨香吃了狐狸之後,再讓雨香吃掉真正的鬼,會怎麼樣呢?

不可能維持住。雨香一定會變成真真正正的鬼。

狐狸理解我的這個人。我讓雨香吃掉他,我必死無疑。我明知如此,卻沒有支持他計劃的勇氣。總而言之,我如果殺了繭墨日斗,我就無法去救繭墨阿座化。狐狸想通過讓我殺他,間接殺死繭墨阿座化。我從書架之間的縫隙像狐狸看去。他正淺淺地冷笑著。繭墨日斗再次詛咒起來

「然後你就趴在地上,骯髒地苟且偷生吧」

你就為了自己而利用別人,麻木不仁地活下去吧。

狐狸就像在嘲笑我一樣。我看著他的笑容,不知為何,湧上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狐狸對繭墨阿座化的執著,應該早在他承認那只是模仿的那一刻就已經蕩然無存了。然而,他事到如今,為什麼又要把繭墨阿座化牽連金自己的死亡中呢。

很古怪。而且,他為什麼要說他這麼做是尊重綾的意志?我完全看不到這些事情之間的聯繫。而且,我還是不知道我贏了他對我有什麼好處。

那件事,讓我感到特別離奇。狐狸的言行跟平時有哪裡不一樣。

他讓我為了自己而利用別人,麻木不仁地活下去。

如果我不去救,繭墨阿座化就會被殺。繭墨阿座化被殺的話,我會苟活下來。

我殺掉繭墨日斗的話,就救不了繭墨阿座化。殺死繭墨日斗,我就能活下去。

好處就是這個。我殺了狐狸,救不了繭墨阿座化,就不用死了。

換句話說,他想要通過自己被殺,間接地讓我苟活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

我茫然地呢喃起來。但是,這不合邏輯。狐狸應該不知道還有繭墨之外的人能夠幫我堵住肚子。他應該明白,繭墨阿座化一死,我的死期也不遠了。但是,就像是否定這個說法一樣,昨晚的事情灼燒我的大腦。當時,有一個人影正站在臥室前面。

被陰影遮住的臉,看不大清。我跟那個人牽起手。

繭墨阿座化說,她沒有幫我堵住肚子。

「…………………………………………騙人的吧,餵」

莫名其妙。迄今為止,狐狸都是把我捲入不講理的遊戲之中,根本沒有給過我任何好處。不論發生什麼,狐狸都絕不會改變。按理說……應該是這樣才對……可是……

我緊緊地咬住嘴唇。人本來就不能夠停滯不前。我感覺繭墨日斗的內心也在發生著某種變化。他想要將自己的死和我的生連接起來。這是為什麼呢。

我拼命地回想狐狸撒過的謊和吐露過的心聲。

他對我說過的話,在我腦子裡激烈地打著轉。

我想在最後的最後讓某人感到痛苦。

至少最後,我希望由某人來替我實現願望。

狐狸的淺笑與某人的笑容重合在了一起。我回想那個被狐狸評價為「不算糟」的死法。我抓住左臂,而這一刻在眼皮背面描繪出來的,是她面對死亡的深淵所做出的某個選擇。

綾在自己最後的時候,選擇了為了某人而死。

狐狸說,這種死法不算糟。那個狐狸,覺得那不算糟。

「不,這不可能」

我搖搖頭,開始行動。我一邊用聲音窺探狐狸的動向,一邊彎下腰,在書架後面奔跑。但是,繚繞在我腦中的疑惑卻沒有解開。狐狸是真的想要殺我。

然而,他卻在等待我反擊。絕望的日斗希望被我殺死,同時,他又無意識的希望通過自己的死來讓我活下去。

———謝謝你,日斗先生。

莫非這句話,改變了他麼?

綾為他以前只用來毀掉別人的行為,頭一次賦予了另一種含義。難道是這份衝擊以錯誤的形式銘刻在了狐狸心中,讓他產生了錯覺,自己也去憧憬她的死法了麼?綾為了別人,含笑而死。而我現在,正好面臨著死亡的危機。

是因為這個的緣故,狐狸現在才做出這種破天荒的行為麼。然後,他並不是在圖書室,而是在書庫里下功夫做準備,會不會是臨死之際的惆悵的呢?他究竟是如何看待過去的呢?

在繭墨日斗心裡,那段時光究竟是什麼?

在繭墨日斗心裡,他的人生究竟是什麼?

思考飛快的空轉,得不出正確的答案。關於狐狸的願望和綾的死之間的關聯,那個推測實在太牽強了,恐怕只是我的妄想。但如果那是真的……

哎,我竟然發自內心地覺得荒唐。

如果狐狸覺得她的死法不算糟的話,為什麼不考慮今後像她那樣活下去呢。綾雖然一直對自己不是人類的事困擾著,但她還是以「綾」的身份活到了最後。

她殺了人,嘲笑別人,對人絕望,喪失自我。

然後,選擇了以「綾」的身份活下去。

她像一個人類一樣,希望別人的身旁掛著微笑。

「你究竟要錯到什麼時候!」

我大聲叫喊,沖了起來。我出從書架後頭沖了出去,滑進了登記台的後面,在那裡趴了下去。與此同時,木製的櫃檯響起了被紙張刺中的聲音。我尋找櫃檯里的椅子,沒有去管帶滑輪的沉重商務椅,抓起了輔助用的摺疊椅,以跪坐的姿勢勉強舉了起來,緊接著豎起耳朵。

狐狸好像在試探我的動向,紙張的聲音減弱了。可能是因為紙很鋒利,我右臂上的傷也開始癒合了。狐狸雖然使出了全力,但他的殺意果然欠缺了幾分認真。

我探出上半身,把摺疊椅扔了出去。紙齊刷刷地向椅子聚集。看來紙會自動跟蹤發動攻擊的對象。我判斷出了這一點以及日斗的正確位置,再次蹲了下去。

在頭腦中制定戰術。我不論如何也不會讓雨香吃掉狐狸,而且還必須打破壓倒性的局面。我勉強想到了一個方法,但感覺實施起來可能不會順利。我打算等把情況平息下來之後就找雄介尋求救援,但如果進展太慢,我可能就會喪命。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賭一把了。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現在的狀況需要冷靜面對,但沸騰的思考就是停不下來,還在去想狐狸的事。

繭墨日斗那過度錯亂的人生,那不斷打亂別人的人生,責任都要歸結於他自己。正因如此,他無法改變自己的未來。他無法為別人去做什麼。

他想要被我殺死。到頭來,不論是出於善意還是出於惡意,他所得出的結論都是相同的。我可不想殺他。為什麼我非得看穿他的死法不可。

————————————————這是,某隻狐狸的故事。

繼續說出這番話的繭墨日斗,沒有注意到一個很簡單的事實。

因為這個緣故,他直到死都想要把麻煩推給別人。真是令人作嘔。他才該趴在地上苟活下去。就算我不說,他也是一直那個樣子,就像在地上爬一樣,苟活著。

在猛攻結束後,椅子似乎被解體了。許許多多的金屬管砸在地上,發出聲響。與此同時,我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讓狐狸也能聽到的大聲呼喊。

「出來吧,雨香!」

隨著一陣劇痛,肚子裂開了。肉塊咕嚕一下飛了出來,掉在地上。溫熱的羊水和血化作飛沫,飛濺起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肉塊像肉蟲一樣一邊掙扎一邊成長。

跨越

了醜陋的肉的變化之後,舒展的四肢成型了。

一位十四歲左右的少女在我下半身歪著腦袋。

「…………………………………………爸爸?」

雨香現在似乎很理智,用那雙大大的眼睛看著我。我把嘴湊到她的耳邊,快速地告訴了她現在的情況以及我的請求。我想賭一把,但願她會聽我的話。我不知道成長後的雨香擁有何種程度的知性,不過不出所料,她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唔?………………嗯,嗯,我知道了!」

但最後,她還是神采奕奕地對我點了點頭。雨香把我扔開,站了起來。

她本來是想非常溫柔地把我推開吧,可我的背重重地撞在了櫃檯的背面。我背骨咯吱作響,一時間喘不過氣來。雨香蹴地而起,跳上了櫃檯。我強行起身,忍著腹痛和嘔吐感跪坐起來。

雨香用四肢在櫃檯上著陸,然後兇殘地笑了起來。血和羊水從她黑髮的末梢滴下來。日斗眯起眼睛,有些開心地看著我。雨香張大嘴巴,眼睛裡閃動著旺盛的食慾。我連忙抓住了她的手,讓她恢復理智。

「…………………………雨香,拜託了」

「………………………………嗯,好的」

雨香雖然不滿地鼓起臉,但還是點了點頭。眨眼間,她從櫃檯上一躍而起,堅硬的板子稍稍向下彎曲。她在空中旋轉,那些紙跟了過去。雨香主動撲進了黑色的漩渦之中,無數的紙張齊刷刷地幾欲將她切碎。她的行為,如同往正在運作的攪拌機里跳一樣。雪白的皮膚被切開,漩渦頓時染成了紅色。

看到雨香出乎意料的行動,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是,她似乎根本不覺得痛,發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她的肉一下子變蠕動起來,堵住了傷口。

雨香鑽到了黑色漩渦的地步,然後當即猛地踢了下地面,一躍而起,將手指抓進了天花板里。

當龍捲風要追上去的時候,雨香抽出手指,跳到了狐狸身旁。狐狸準備向雨香伸手,但隨之而來的黑色漩渦令他皺緊眉頭,向旁邊移了一步。雨香一遍將紙撕碎,一邊平調整日斗的位置。雖然我作出的指示很複雜,但她確實在照做。

我看準時機,從櫃檯的背後把某樣東西推了出來。我現在肚子上開了個大口子,每動一下,血就會把腿打濕。我以緩慢的速度跑到了日斗身旁。他向我轉過身來。與此同時,我不要命地把手裡的東西推了過去。沉重的商務椅向前飛沖。

「日斗!」

狐狸被椅子撞到,丟人地倒了下去。跟我當初的目標一致,他的身體滑到了門口附近。

我扯住他的袖子,二話不說,咬緊牙關把他拽了起來。

在離開走廊的同時,我把門關上了。幾張紙刺到門板上,在背後響起聲音。

走廊上仍舊一片寂靜。在昏暗之中,我跟狐狸面對著面。

「………………………………是我贏了,不,是平手。日斗,讓紙停下來」

我拼命地喘著粗氣,調整呼吸,向狐狸宣布。他皺緊眉頭,露出詫異的表情。

然後,狐狸哼著笑了起來,聳了聳肩,然後非常吃驚地接著說道

「我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啊,小田桐。我已經不想再重複了」

要麼你死,要麼我死。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沒辦法做出了斷。

我不禁咋舌。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我們再次來到了平行線上。在背後的圖書室里,雨香仍在不停的胡鬧,發出巨響。她還在繼續將那些紙撕碎。

這麼做的話,我待會兒跟雨香匯合之後,就用不著跟狐狸糾纏,可以逃跑了。但是,我失血過多,可能不容我這麼做了。我甚至沒有信心能夠走著離開這裡。果然逃走是不行的吧。不過,這樣就夠了。我吸了口氣。

在陷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之前,狐狸說過他想通過交談得出答案。所以,我為了製造對話的機會,把他拖到了走廊上。

「日頭,有件事得先跟你清楚。那是關於你究竟是什麼的事情」

狐狸皺緊眉頭,就好像在說「已經晚了」一樣的態度。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不過,我必須告訴他。這是一件非常非常簡單,被遺忘很久很久的事。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很久很久以前,狐狸便決定住在人類附近。

狐狸假裝自己是人類,交了兩個人類朋友。

那個以為自己是狐狸的人類,名叫……

「你是繭墨日斗吧?」

你既不是狐狸,也不是繭墨阿座化。

你就是繭墨日斗,不是別的東西。

這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也是個現在依然進行中的故事。

***

「…………………………………………………………………………………啥?」

日斗完全把我當成了白痴,錯愕地驚呼出來。繭墨日斗就是繭墨日斗。本來自稱狐狸這件事,就是他錯誤的開始。

這個世界充滿了謊言,反倒是野獸說不定還要比人強上那麼幾分。

儘管他有感而發地這麼講,但人類根本無法變成野獸。

「你是繭墨日斗,不是其他任何人。你雖然表情看上去像是明白這種事,但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在成為狐狸之前,在想要成為繭墨阿座化之前,在你套用各種身份之前,你就是繭墨日斗。不會因為你成為不了任何人你就不是你了,在你成為什麼人之前,你就是你。你應該好好地去思考一下其中的含義」

受夠了一切,迷失自我,活得如同行屍走肉,被當成棋子的人生毫無意義。

在陷入這種怪圈之前,繭墨日斗應該試著回歸原點地去思考一次。

如果人已經成為了野獸,後面的只有悲劇。

但是,人被生下來的時候,應該就是個人。

然後,人是狐狸之前的我,也只把他當成了『繭墨日斗』。

以前,繭墨日斗有意識地以一位普通學生的身份,享受著青春的歲月。

說起來實在愚不可及,我跟狐狸過去曾是普通的意氣相投的朋友。

「日斗,我敢肯定,你的人生糟透了。你這個人可惡至極,糟糕透頂,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許許多多的人也都會恨你一輩子吧。可是,這也是正確答案。你應該已經在按照你自己想要的方式生存了」

他當時究竟懷著怎樣的想法和怎樣的感情,度過那段時光的呢。反正肯定在背後搞著什麼鬼吧。但即便這樣,那段高中生活也是快樂的。

那真是一段極為平凡的回憶,平凡得都讓人覺得過於滑稽了。

即便不過是一段虛構的時光,狐狸還是那個樣子度過的。

「我說………………………………你為什麼不一直保持那個樣子啊」

我不禁低喃起來。我有幾分認真,希望得到他的回答。

你破壞了那段時光,可最後,你還不是什麼都沒得到。

但是,日斗沒有回答。我直接跪在了地板上。我抓起日斗的胸口,割傷的手臂和裂開的肚子很痛。憤怒從腹腔底部涌了上來。我奮力地搖晃他,大叫起來。

「你不回答就算了,但你給我適可而止。讓我重複多少次都沒關係,結論已經明擺著了。我不會殺你,不論發生什麼,我都絕對不會殺你」

日斗眯起了眼睛。他想要說什麼,但我在他開口之前,接著說了下去。血不住地從裂開的肚子流出來,感覺腳下鋪開了一片血泊,但我還是叫了起來

「你還要繼續麼?只要你放著不管,我就會死。這樣你滿意了?這樣就有個了斷了吧?我死了,小繭也會死,然後你就孤獨地活下去吧!」

我死之後的事情,我還管什麼!要是這樣你就滿意的話,那你繼續啊!

對其他人特別執著的狐狸,仰視能夠獨自一人活下去的話,那就隨他怎樣。

我狠狠地瞪著狐狸,狐狸無言地回望著我。就這樣,經過了一段絕不算短的事件。最後,日斗的嘴唇彎成了笑的形狀,發出冰冷的聲音,淡然地回答了我

「你說的完全不在點子上啊,小田桐。這壓根連威脅都算不上。但是,我可不想讓你隨隨便便地去死,畢竟事關勝敗呢。好吧,既然你不惜做到這個份上都要放棄對決,那我也沒辦法了」

就此停止吧。雖然想這麼說。

「很遺憾,小田桐。那些紙是自動術式」

————————當戰鬥強制結束的時候,就會回到我的身邊。

他低沉的說道。那番話,比他講述的內容還要不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那些刀子一樣的紙,恐怕不會只是簡單的返回。

「…………………………難道說,你

……」

「因為我準備就此做個了結呢。你不死,我也不死,這是不可能的。要是遇到不肯進也不肯退,一直好下去的情況,這可是最有效的。我真的累了啊。我已經不想再重複下去了。我說啊,小田桐勤。雖然我一直這麼覺得,但這次我又痛徹地理解到,你這人就是慢半拍啊」

靜香那時候不也是麼。你逃走了,又視而不見,最後說得一嘴漂亮話。

我改變,改變,現在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事到如今,我原本的形態是什麼,我哪兒知道。

狐狸第三次拒絕了我說的話。我緊緊地咬住嘴唇。說出這話的狐狸自己,也一直都在頑固地對自己視而不見。或者說,這是他身為野獸的矜持吧。

那算是那種,就算死也絕不退讓的東西麼。

就像我殺死的那個少女,在臨死前大喊所有人全都去死一樣麼。

「那又、那又…………那又怎樣啊!」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說了。我都想算了,乾脆放棄。

這種心情簡直糟透了。為什麼我要為這個往我肚子裡塞了子宮的男人這麼勞神費心。繭墨也是這個鬼樣子。她本人也說,她根本不需要為自己的死傷心。

我拼了命想去救的,淨是些用不著當成人去救的人。

但是,我卻毫無辦法。如果我能對他們大叫去死,放下他們不管的話,我早就這麼做了。我跟著這些不是人的傢伙,牽扯過深了。除了「偽善」這個詞,再沒有什麼能夠描述我這樣的行為。

我並沒有那麼誠心,不會像下跪磕頭求著他活下去。我並不是那麼重視生命,非要他理解生命的可貴。如果他死在我的視野之外,我只會漠然地點點頭,接受這個事實。可即便如此,我現在湧上來的激動情緒,確實無可救藥的真實感情。

所有的一切,全都矛盾重重。我連自己的一份感情都沒辦法駕馭。

這一點,狐狸也一定是一樣的。然後,我們之間便漸漸充斥著謊言與欺瞞。

作為連野獸都成為不了,只能趴在地上的,醜陋丟人的人類。

「你不會成為其他的東西。你究竟要賣弄到什麼時候」

我粗暴地對他叫喊。狐狸沒有理我,舉起一隻手。

這可能是信號,他伸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同時大叫起來

「為什麼非要我說『我不想你死』這種話啊!」

這一刻,不知為什麼,狐狸真正地感到驚訝,眼睛微微張大。

就好像,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對他許這樣的願望。

就好像,覺得不會有人對『繭墨日斗』說這種話一樣。

—啪嘰。

但這一刻,他幾乎不自主地打了個響指。與此同時,圖書室里的聲音發生了變化。

我抬起臉,準備呼喊雨香。我必須讓她把狐狸扛起來,逃到遠處去。但這個時候,我啞口無言。我注視著走廊的窗戶,張口結舌。

「………………………………………………………………………………咦?」

有什麼東西,密密麻麻地貼在窗戶上。

無數隻眼睛正觀察著我們。就像想要櫥窗中里的商品的小孩子,許許多多的人影正把臉貼在玻璃上。我聯想到了廢棄大樓夾縫中的怪異。

但是,這些人影跟那些火焰中的人不一樣,皮膚沒有燃燒,就像迄今為止一次都沒有曬過太陽一樣的白。那些披散著長發的臉,非常相似。

就好像有幾十具相同的人站在那裡一樣。

異樣的人影遮住了月光。無數雙眼睛注視著我,令我無法動彈。

噶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下一刻,玻璃碎開了。只聞好似慘叫的聲音,圖書室和走廊的窗戶,一起碎開了。數不清的璀璨碎片飛在空中。從圖書館飛出來的黑色漩渦一邊吞噬玻璃,一邊向我們逼近。破窗而入的人影不知為何衝到了我們周圍。

他們以超越人類的速度相互摟住肩膀,把我們圍在裡面。

瞬間,好似刺穿樹脂的渾濁聲音激烈地灌進我的耳朵里。

我睜開了不禁閉上的眼睛。密密麻麻的人影就像一道牆,正圍著我們。他們的肩膀和手臂上扎滿了紙和碎玻璃。一具臉被貫穿的人影把空虛的眼睛向我們轉過來。可是,人影並沒有感到痛苦的樣子。他們只是默默地佇立著。

我觀察那些淡淡反光的眼球,發現那表面是乾燥的。

異樣的眼球是玻璃制的。透亮的黑玻璃上,映射著我們的樣子。

他們是人偶。他們的臉之所以非常相像,因為是同一模型吧。

四肢的構造和頭髮的質感都十分精巧,但是,也隱約有種已量產為前提的拙劣感。

下一刻,眼前的一具人偶壞掉了。追著黑色漩渦衝出來的雨香正在倒下的人偶上發出低吼。她露出牙齒,四下張望。我連忙制止她。

「雨香,快住手,這些肯定不是敵人」

此時,走廊上響起了另一個腳步聲。有人正匆匆忙忙地跑過來。從黑暗的走廊深處,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一邊誇張地揮著手,一邊向我們呼喊。

「趕上了麼,小田桐先生!啊,怎麼渾身是血啊!」

嵯峨雄介大叫起來。一位身穿西服的男子跟在他的身後。右手裝了義肢的他看到我,露出複雜的表情。他緩緩地停下腳步,乾咳了一聲之厚,張嘴說道

「先生,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久久津、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的思維跟不上眼前的突然情況,茫然地向他詢問。雄介向背後背了一眼。久久津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靜靜地對著走廊後頭鞠了一躬。

他在對某人行禮。與此同時,守護在我們周圍的人偶也開始自動動起來。

他們排成兩列,旋轉腳踝。然後,一個白色的身影莊嚴地從中間走過來。

精緻的飾邊搖擺起來。純白服裝就好像束縛著身體,讓人聯想到婚紗。順滑而豐盈的白髮猶如新娘的頭紗,隨風向後飛舞。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身影就像走在教堂中央大道上的新娘。

她渾身釋放著無以倫比的莊重感,靜靜地來到我們跟前。

「雄介先生把事情告訴我了。現在正是報恩之時」

她用柔美的聲音說著,抬起那雙惺忪的睡眼。

然後,唐繰舞姬露出了華麗無比的微笑。

「我唐繰舞姬,參加繭墨大人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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