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B.A.D事件簿 > 第三卷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事件III

第三卷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事件III(2/2)

目錄

***

黑色的畫裡有一名哭泣中的小女孩。

她孤單一人,一直一直哭泣著。

打開筆記本,映入眼帘的淨是些怪異的畫;小女孩站在純黑色的背景里,眼睛和嘴巴被塗得黑黑的。

這些筆記本就是彩的日記。

她深切的哀鳴彷佛從日記中滿溢出來。

日記也許是她唯一的發泄方式。日記里的話和那些畫來當作業的畫完全不同,裡面畫著的小女孩彷佛浸在黑暗的色彩中,不斷哭泣著;畫裡的小女孩沒有嘴巴,也沒有眼睛,有時甚至會出現沒有頭的小女孩。筆記本的每一頁都被畫填滿,幾乎沒有寫上任何文字。

我一頁頁翻下去,發現更奇怪的畫。

畫裡的小女孩手裡拿著刀,身旁躺著大量的屍體,被殘忍砍斷的手與頭顱旁流出大量的鮮血,但是這些屍塊的尺寸比女孩的身體小很多。

難道那不是人類?

我忽然想到紙箱裡的東西。

也就是被斬斷的「娃娃的屍體」。

————今天,我整理好了。

畫上寫著簡潔有力的一句,字跡整齊而平淡;然而和冷靜的文字不同,畫傳達出彩強烈的情緒。

紅與黑畫出來的埸景實在太悽慘了。

我繼續翻下去,畫風出現劇烈的轉折——粉蠟筆的色彩充滿整張紙,孩子般可愛的畫風毫無預兆地復活了!我眯起眼,懷疑這樣的畫是出於被迫而畫下來的,但是好像不是那樣。

彩可能交到了朋友。

這前後並沒有她們如何認識的紀錄,不知道她們是在什麼狀況下認識的?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彩覺得很幸福,兩個女孩一起出現的圖畫色彩柔和美麗,快樂的日子持續著,畫裡一起遊玩的女孩們,讓看畫的人心也跟著柔軟起來。截至目前為止,筆記本里不斷出現黑暗場景,讓人更希望這樣幸福的時光能夠長久地延續下去。

但是,這些畫畢竟都已經成為過去。

該來的還是會來。

我突然無法翻開下一頁,仔細一看,有兩頁黏在一起。我伸出手指插進兩張紙中間,剝開它們,結果一剝開就掉下某種東西。

紅色的粉狀物從黏合的紙張中掉落,顏色像是乾涸的血。

我的手一松,筆記本掉在地上;下一秒,我聞到油脂的味道,應該是塗了厚厚一層的蠟筆而讓兩張紙黏在一塊兒,所以顏色並不會像血液一樣,在乾涸後酸化成黑色,而是保持原來的紅色。那張畫裡有個小女孩站在一片紅色之中。

女孩手裡又拿著一把刀。

塗成紅色的畫的角落留下一些空白處,冷靜的文字淡淡地寫在上頭。

我今天殺了朋友。

「小繭,你看這個……」

繭墨突然轉過身,離開走廊,回到兒童房。那對姊妹在柔和的光線下,互相依偎而眠,兩人的腳交纏著,緊閉雙眼。繭墨看都不看她們一眼,直接走到衣櫃前,打開柜子門。

——————啪咔。

裡頭沒有人,繭墨打開紙傘並靠上肩膀。

她慢慢地轉動著紙傘。

可是什麼也沒有出現,衣櫃依舊沉默。

沒有湧出鮮血,更沒有跌出屍體。

這麼一來,答案只有一個。

衣櫃並沒有藏著人類的屍體。

「難道……和牧原先生的案例相同嗎?至少……可以確定她沒有殺了『朋友』,但是她為何認為自己殺了朋友呢?」

我的腦中浮現出被逼瘋的牧原。基於罪惡感,他認為是自己親手殺了女友;如果這兒真的沒有屍體,情況就和牧原的遭遇相同。

沒有人死亡,彩卻認為自己殺了人。

但是繭墨搖搖頭,否認了我的臆測。

「不……並不是那樣,她的確殺了朋友喔!」

沒有屍體,但是她的確殺了人。

說完這矛盾的一句話後,繭墨看著熟睡中的兩人,紅色的影子落在兩人臉上,綾似乎察覺到什麼而睜開眼睛。

繭墨

像是喃喃自語般地說:

「『被奪走言語和行動的自由之後,人類還剩下些什麼呢?』」

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被人重新復誦,綾一臉疑惑。繭墨緊接著將紙傘闔上,下一秒,紅色畫出銳利的弧線,一閃而過。

傘的前端指著綾。

綾盯著停在眼前的紙傘,眼裡沒有一絲恐懼。

繭墨給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並問道。

「你——————到底是誰?」

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我的耳里只聽到沙沙的雨聲。綾緩慢地坐起身,躺在她手臂上的彩滑到床上,卻沒有醒來。

她睡得出乎意料地熟。

綾抓著紙傘,將紙傘挪開,坐在床邊,抬頭看著繭墨。

「你為何突然這樣問?我是小彩的姊姊,一開始就說過了……」

「不,你不是,彩並沒有姊姊。」

毫不猶豫地斷言的繭墨拿著關上的紙傘,轉了一圈之後敲打著我拿著字典盒的手。被紙傘打到的我因疼痛而鬆開手,字典盒裡的筆記本因此而散落一地。

筆記翻開至有紅色的畫的那頁。

孤獨的女孩哭泣著。

「看清楚,她的日記里哪裡有『姊姊』存在?雖然小田桐君因為這些可悲的畫而感嘆不已,但她的悲劇其實只是因為孤單而引起。如果她身邊有個能陪伴她的人,或許就能避免這麼悲慘的結果,收在儲物間裡的衣服也找不出任何彩君有姊姊的證據。」

她沒有姊姊,被孤單寂寞逼迫至殺了母親的地步。

既然如此,這個自稱為「姊姊」的綾又是誰?

「她只有一個人,一直都是一個人。」

彩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趄,撒嬌似的聲音說著:

『你……終於回來了……』

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繭墨以紙傘前端翻頁,地獄般的場景不斷上演,重複著紅與黑的色調。她突然停下翻頁的動作。

停在有兩名女孩一起遊玩的畫。

儘管手法拙劣,柔和色彩所畫出的景象卻很美。和之前的畫相比,這幾天的日記畫宛如樂園般快樂。

離開地獄之後到達了樂園。

從前一頁的畫看不出任何轉變的契機,毫無預兆地切換成美麗的畫風。

「這是因為她的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朋友』。」

繭墨繼續翻頁,和平的景象以可怕的速度流逝。

紙傘的前端用力敲打著紅色的頁面。

乾掉的蠟筆粉末飛散而出,繭墨低聲地說:

「但是她親手殺了那個『朋友』。」

沒錯,她用刀子殺了朋友。

像唱歌似地說完後,繭墨站在反方向翻著筆記,紙傘再度停留在黑暗風格的圖畫上。

有個拿著刀的女孩佇立在畫中。

腳邊散落著被分屍的娃娃。

「日記中有兩張頗為類似的畫,一張是這個,這張畫裡所畫的屍塊應該是收在儲物間的娃娃,但是有一點很奇怪。」

紙傘在畫上游移著,娃娃屍塊的斷面流出了不太可能出現的東西。

——————紅色。

「娃娃竟然流血——」

繭墨又指著畫上的文字,紙傘前端順著文字前進。

「『今天,我整理好了。』」

繭墨不懷好意地彎起嘴角。

綾不發一語。如雜訊般吵雜的雨聲中,唯有繭墨的聲音清晰地傳出。

「好了,謎題還是沒有解開,『被奪走言語和行動的自由之後,人類還剩下些什麼呢?』」

失去發言權,也沒有行動自由,最後要向誰求救?

人類在遇到極度艱辛的情況時,必須藉由逃避來生存下去。

「唯有想像的自由是很難被剝奪的,在交不到朋友的環境中,她只好利用人偶,卻連人偶朋友都不得不放棄。」

叩叩!紙傘的前端敲著日記,繭墨用力地敲打著沒有情緒起伏的文句。

今天,我整理好了。

然而,畫中女孩身邊的場景並沒有任何收拾好的跡象;人偶的關節被切斷,身首異處,腳邊滿是鮮血之海。

彩卻稱這樣的場景為「整理」。

「一般人不會將分屍人偶稱為『整理』,這可能是她母親的用語吧?沉迷於玩人偶的女兒讓她很生氣,所以她才會這樣說……快點收好它,彩君卻對此加以反抗,拒絕母親的要求:為了讓女兒反省,她逼女兒『整理』了那些娃娃。」

玩具就是玩具,壞了便不能再玩。

彩的母親的嚴苛已經到了近乎瘋狂的程度,她不能忍受女兒的反抗,所以逼女兒親手「整理」那些娃娃,做為反抗母親的懲罰。

「從這張畫裡可以看出彩將這些娃娃當成人類——藉由破壞娃娃,彩等於完成了一次『預演』,實在很不幸。」

手裡拿著刀的小女孩看著塗滿血的人體零件。

今天,我整理好了。

「——————嗚……」

一想像彩當時見到的場景,我忍不住發出呻吟,肚子裡的孩子蠢蠢欲動,大笑著;站著的女孩充斥在我的整個視野,筆觸樸拙的畫更讓人覺得殘忍而詭譎。我想起儲物間的地板上那些娃娃的殘骸。

頭、手、腳、身體散落一地。

當彩拿著刀插入娃娃的關節、用全身的力氣切斷娃娃時,心裡存有什麼感覺呢?還有,她為何要保留那些娃娃的殘骸呢?

壞掉的玩具就該丟掉,因為它們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我在此時感到一陣頭暈,對自己察覺到的事情感到噁心。

它們還有利用價值。

為了警告彩。

為了讓彩不敢再次反抗自己,彩的母親保管著這些殘骸。

但是這些殘骸對彩而言如同大量的屍塊。

她的母親竟然這樣對待彩。

「即使娃娃被破壞了,彩仍保有一些些自由,那是比娃娃更棒的存在。」

繭墨冷靜地陳述下去,同時再度開始翻著地上的筆記本,接著突然停在某一頁。

畫上出現明亮的色彩。

「那就是她的『朋友』,孤單的她所創造出來的『幻想的朋友』。」

這個幻想的朋友就是彩「新的逃避方式」。

難怪我們無法從前後的畫看出端倪,因為彩並沒有真正認識誰,孤獨的她獨自創造了朋友。

她創造了一個能讓自己依靠並且能保護自己的對象。

我看著綾,她臉上溫和的笑容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妣的左手輕柔地撫摸著彩的頭,嘴邊維持聖母般的微笑,低聲地說:

「——————那又怎樣呢?」

略帶挑釁意味的問法讓繭墨笑了、

「這個新朋友並沒有身體,所以彩能夠安心地依靠這個新的逃避對象,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只有這個朋友不會死去。」

連母親都不能接觸到彩的「朋友」,對彩而言,這個「朋友」代表著一個神聖的領域,也是唯一能讓她逃避的人,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光總是明亮而幸福。

但是,樂園無預警地宣告歇業。

「精神崩潰之後,彩君還是被母親以『什麼問題都沒有』的方式養育著,所以,看見女兒竟然和虛擬的朋友說話時,她的母親勃然大怒,因為和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實在太不正常了!因此,她的母親要求彩君離開這個朋友。」

你一定要和那種東西說再見才行。

繭墨又翻了一頁,速度比之前還快。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也就算了,彩君或許能以更好的方式和想像中的朋友道別。可是,她的母親實在太操之過急,竟然這樣和彩君說——」

紙傘戳破其中一頁,畫裡的小女孩拿著刀站著。

她一個人佇立在鮮紅色的血之海中。

「快點把那些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整理一下』。」

對彩而言,這句話如同咒語一般。

整理一下。

「預演」已經結束,她的母親毫不遲疑地按下了打開彩扭曲心靈的開關。

「——————結果,被逼至絕境的彩君『整理』了朋友。」

「整理」對彩來說等於叫她「殺人」。

無法違逆母親要求的彩就這麼殺掉了自己的朋友。

她盲目地依循過去曾經做過的行為,將屍體藏進衣櫃。

彩不知道該拿屍體怎麼辦才好,只好埋藏在自己的房間。但是,沒有人能看見她的朋友,等於沒有屍體存在;在其他人眼裡,彩並沒有殺人。

但是她朋友的屍體的確藏在這個衣櫃裡。

沒有人能體會這是多麼痛苦的事。

「『我是殺人犯,我殺了很重要的人,我殺了我的朋友,我殺了人,但是沒有人怪我,沒有人罵我。媽媽說我是可愛的孩子,沒有人會怪我,也沒有人會叫我殺人犯。』」

她一直和朋友的屍體共同生活著。

強烈的寒氣竄上我的背脊,興奮的孩子摸著肚子內側。繭墨以如演講般的語調繼續說著,並將紙傘自筆記本上挪開,用力揮舞。

啪!眼前綻放出紅色的花朵。

她將紙傘靠在肩上,微笑著。

「沉重的壓力讓彩犯下了這次的兇殺案。依體力來看,她似乎不太可能在殺人後將屍體肢解,她卻將母親分屍,和朋友一樣埋葬起來。」

白木麻須美的屍體被切成無數屍塊。

彩殺了母親,如同殺死朋友一般。

「——————可是,我還有一點不太明白。」

繭墨眯起眼,露出一種很討厭的表情看著綾。

「她一直在忍耐,不停地忍耐著。無論石頭有什麼樣的裂痕,都不可能毫無預警地裂開————為什麼她會在這個時間點爆發呢?」

沒有人回答繭墨的疑問。彩還在睡,綾溫柔地摸著彩的面頰,她的手輕輕撫過彩瘦癟的臉龐,替彩將幾絡髮絲塞在耳後。

繭墨忽然笑了起來,一改先前的冷淡語氣,溫柔地說了下去:

「先不管這個問題,其實我有事情想問你,你說你知道彩的過去,之前也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保護她;『媽媽』卻『硬逼你離開彩』。」

彩的眼睛緩緩張開,濕潤的黑色眼珠轉動著,倒映出天花板的模樣。

繭墨拿出巧克力,嘴巴瞄準貴婦的頭。

啪!貴婦的頭離開了身體。

「——————你就是被彩殺死的『朋友』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雨聲激烈地衝擊著耳膜,綾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她張著如玻璃珠的眼睛看著我們,眼睛周圍的肉忽然動了,白色的肌膚隆起,不規律地抖動著,像是蟲子進入到皮膚底層,在裡頭鑽動而產生的變化。沒多久,她的肌膚又恢復成正常的樣子。

綾沉穩地笑著,那就是她的回答。

她不是人類。

「小繭,彩的朋友沒有身體……而且『她』應該已經被殺了啊,為什麼會以這種姿態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忍不住說出心中的疑問,彩的隱形「朋友」已經被埋葬了;然而,現在的「她」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優雅地微笑著。

「她會出現是因為有某個人給了她『身體』。那本來是『神』才能做到的事——但是『神』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若是神,便能利用土地創造出人類,但是人類並沒有這樣的神力。

假設真是如此,她會是誰「創造」的呢?

「是誰給你身體的?沒關係,就算你不肯說,我也知道是誰。」

繭墨打開小包包,拿出紅色的信封,抽出裡面的圖畫紙。她攤開圖畫紙遞給綾,接著像是向犯人宣讀罪狀似地念出裡頭的文字。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

繭墨深深地笑了。

「——————那隻『狐狸』身在何處?」

繭墨剛才說了什麼?

我的頭彷佛被人揍了一拳似的,視線染上一片鮮紅,心臟狂跳著,周圍的聲音逐漸遠離;下一秒,強烈的雨聲縈繞在我的耳邊,肚子裡的孩子笑著伸出手——伴隨著「噗吱」聲響起,我的肚子跟著裂開了!孩子天真的笑聲和其他聲音重疊在一起。

那是呵呵的笑聲。

——————狐狸的笑聲。

我用力地咬著嘴唇,試圖調整呼吸。當我回過神時,彩已經醒來,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巴張開,無聲地喃喃自語,大大的眼睛裡突然充滿淚水,無數透明的淚珠滑過瘦癟的臉頰。

她發出冰冷的聲音,聲音如同她寫在畫上的文字那樣平淡。

「『某一天,墓地里新增了一個墓穴,棺材裡充滿了鮮血的氣味。狐狸問著背負著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如果你為了朋友的死而難過,我來讓那個人死而復生吧。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為了這個比誰都還要重要的朋友,

她什麼都願意做。

沒錯,她什麼都願意喔。

「所以——————」

彩用機械式的肢體動作走下床,將手伸到床單下方後又用力抽出;我立刻抓著繭墨的衣領,將繭墨往後拉,繭墨不發一語地往後倒。

染成紅色的刀子朝原本繭墨的脖子所在處畫了過去。

長柄的刀子上有乾涸的血跡。

彩躺著的床上也有相同的血跡。看著床上的血跡,我忍不住感到恐懼。

難道她連睡覺時也一直抱著那把刀?

「所以我不做的話……我不做的話……我不殺人的話!」

彩怱然大喊大叫,並揮舞起手中的刀子,刀刃畫傷我的臉頰,使我感到一陣痛楚。我抓住彩的手——她的手纖細得嚇人——試圖搶下刀子,卻沒有成功;她緊握著刀子,激烈地反抗。

她的模樣讓人聯想到野獸垂死掙扎的模樣。

削瘦的臉頰流淌著幾道淚水。綾坐在床邊,一如往常地笑著,並以溫和的眼神注視揮舞著刀子的彩。

那種「溫柔的視線」讓人毛骨悚然。

「那個笑容……是怎麼回事啊……」

我伸手抓住朝我脖子砍過來的刀子,刀刃陷入掌心,血液噴出來;我忍住疼痛,抓住彩的手和刀柄,不讓刀子繼續深入掌心的肉。

外頭傳來某人衝上樓梯的腳步聲,一樓的日傘似乎察覺到二樓有事情發生,原本打開的房門卻自動關上,彷佛有人推著房門。

「喂!年輕人!繭子,發生什麼事了?喂!」

日傘的叫聲從門外傳了進來,他用力地拉著門把並敲打門,但房門依舊文風不動,和大門一樣打不開;這間房間如同棺材般地被封住了。

只缺少一具屍體就成了真正的棺材。

「我、我、我、我……」

彩的聲音聽來極度悲痛,她一邊哭泣,一邊揮刀前進,浮現的表情彷佛她才是被刀子刺殺的人。綾用手撐著下巴,優雅地笑著。

看到這樣的景象,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對綾的厭惡感遠超過手掌疼痛的感受。

她為何那樣看著我們?

「住手!別這樣!不要再殺人了!」

我大喊。此時彩扭轉身體吶喊著,她的叫聲蘊藏著驚人的哀傷。

「可是……我殺了人啊!我殺人了!她是我的朋友,這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比誰都重要的人!我卻殺了她!但是她還是為了我而回到這裡,所以我要為了她繼續殺下去!」

彩像個孩子似地哭訴,顫抖的刀刃再度深入我的手掌。彩邊哭邊喊著:

「要是我不這麼做,她會消失的!我不要那樣,我不希望她消失!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她不可以消失!」

彩突然往後退,刀子削開掌心的肉,我忍下大叫的衝動,勉強地站穩。下一秒,彩雙手緊握刀子,朝我沖了過來。

「沒錯!我已經答應那個人了!」

——————答應那隻狐狸。

當彩手中的刀子快刺到我的肚子時,我伸手抓住彩的手。

有點來不及,刀子的前端已經刺入腹部,溫熱的血液開始滲出衣服,但是生理上的痛楚比刀傷的痛更快蔓延開來,腹部傳來孩子扯開肚子的疼痛,我喃喃地說:

「不……不要……」

拔——拔?

「雨香……不要出來……」

我拚命懇求,試圖讓孩子冷靜下來。明知彩的刀子也很危險,但我還是鬆開了一隻手,用力按壓自己的肚子,強迫已經穿破肚子伸出來的手縮回去。

快點沉睡吧!

不要殺掉這個女孩。

我一邊祈禱,一邊轉身看著彩用力將刀子往前一推;在刀子快要深入肚腹之前,我伸腳踢向彩的手腕,她的手一松,刀子先是彈到天花板,隨後掉到地上。彩雙眼圓睜,雙手停在半空中,愣愣地低語著:

「不……不會吧?咦?怎麼會這樣、騙人、騙人、騙人!」

我抓住彩的手,用力將她拉到懷裡,阻止她前去撿刀,並以單手壓緊她的背部。彩揮舞著雙手,想掙

脫我的箝制。

背後的綾開口了。

「——————彩,你還不快點動手?」

她的語氣極其溫柔,聲音甜美。

「你是不是想再一次殺了我?」

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溫柔。

彩的身體劇烈顫抖著,滾燙的淚水滴在我的脖子上。

「啊…………啊…………」

彩弓起身體尖叫著,彷佛要喊破喉嚨的慘叫聲在我的耳邊炸開。

「不是!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綾露出美麗的笑容凝視著彩,她的笑容讓我再次感到厭惡,背部升起一陣寒意,不對勁的感覺飄升至最高點……太奇怪了,總覺得有個地方很不對勁。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如果你真的是彩的『朋友』,就該阻止她繼續殺人啊!」

憤怒燃燒著我的五臟六腑,亢奮的情緒讓眼前所見之景皆染上紅色。

在日記畫中,彩和她的「朋友」過著很幸福的日子;即使那些全都是彩的幻想,她所得到的幸福依然不是虛幻的。

直到死亡讓她們分開為止。

直到彩殺了「朋友」為止。

彩的確有過幸福的感覺。

然而,為何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綾沒有回答我,她的微笑似乎凝結了。我的心中湧上新的疑問。

沒錯,有個非常致命的錯誤。

「你真的是彩所重視的那個『朋友』嗎?」

真正的朋友怎麼會讓好朋友去殺人呢?

我絕對無法認同。

「——————你說得沒錯。」

有個冷淡的聲音附和著我,我不必回頭也猜得到現在繭墨究竟露出什麼表情回應。

她的臉上絕對掛著笑容。

「從某個角度來看,小田桐君的話的確切中要點。讓人復活是『神』的工作,可是……這個世界並沒有『神』,『所以沒有辦法創造出人類』。」

我聽到紙張摩擦的聲音。

繭墨靈活地轉動著紙傘,繼續說著。

「你假借彩的『朋友』名義現身,其實只是很像她『朋友』的東西吧?」

紙傘旋轉著,紅色旋轉著。

繭墨低低地呢喃:

「——————讓我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空間倏地轉動,像是被湯匙攪動的糖一般,空間瞬間扭曲之後又立刻恢復正常。下一秒,綾的臉頰開始融解,全身軟綿綿地癱了下去,衣服接著破裂,人類的外型跟著崩解,宛若泥巴似延伸的肉塊掉落在床上。

噁心地蠕動後,肉塊緊貼著牆壁。

「呀啊!」

彩全身寒毛直豎。曾經是綾的肉塊在牆面上扭動著,隨後溜進地板的縫隙中,靈活地將自己塞進去,消失在我們眼前;接著,房門自動地開啟,試圖破壞房門的日傘順勢跌了進來。

「哎啊……好痛……呃……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彩的身體突然失去力氣,傻傻地呆坐在原地。

她張開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窗戶的玻璃隨著她的大喊而震動,彩弓起背放聲大叫,像是要將肺里的空氣全部擠壓出來似地吶喊著。我撫摸她的背試圖讓她冷靜一些,但她依然繼續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聲音依舊沒有化為語言。

野獸般的怒吼震動了四周的空氣。

「在哪裡?哪裡?哪裡?她去哪裡了?哪裡哪裡哪裡?在哪裡啊?」

彩用力地搖著頭,在房間裡尋找著,但是綾已經消失,再也沒有出現。

白色的肉塊不知去向。

她的朋友已經不在這裡。

「到底在哪裡?哪裡哪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去哪裡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似乎咬到了舌頭,嘴角滲出血跡。我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小彩、小彩!」

我拚命叫她的名字,一種似曾相識的焦慮感油然而生,但我依然不放棄地繼續叫喚著彩。

當時我沒有成功地拉到牧原。

這次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轍。

「冷靜點!請你冷靜點!求求你!」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在哪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哪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面吐著血一邊吶喊著。我用力地抱著激動的她,告訴她……

我只能這麼告訴她。

「你的朋友已經不在了。」

死去的人不會再復活。

彩很可能是為了朋友而殺死母親。

然而,她的朋友早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她的朋友已經消失。

咚!彩全身的力氣瞬間消失。我抱著虛脫的彩——她雙眼無神,即使搖晃她的身體也沒有任何反應——耳邊突然聽到細微的說話聲。

「——————————我好想死。」

空虛的呢喃中已然失去所有情感。

沒有感情的呢喃異常平淡,然而正因為如此,我聽得出彩有多認真。

「我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殺了朋友、殺了母親,最後連應該死而復活的朋友都不見了。

對彩而言,她已經一無所有。

「我好想死。」

她只剩下這個願望。

我最害怕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不要死…………」

我說話的聲音竟如此顫抖,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再度搖晃著她的肩膀,對她說:

「不要死……千萬不能死.」

已經哭不出眼淚的彩張著乾涸的雙眼,喃喃地表示她想要死。我再次用力按著肚子,小小的手摸著我的掌心,肚腹的肉壁裂開,血滴在地上;但是疼痛似乎離我遠去,因為恐懼的感覺已經戰勝肉體的疼痛。她的話讓我毛骨悚然,自暴自棄似的呢喃拒絕接受其他的話語。

即使我伸出雙手,也無法拉住她。

「拜託你不要死……千萬不要死……」

儘管對現在的彩來說,無論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很沒用地重複著這些話。每次聽見她說想死,肚子上的傷口便彷佛裂得更大,血跟著流下。我努力阻止想衝出肚子的孩子,將她塞回腹部。

又來了,又要有人死在我眼前。

我最不想看的就是有人死去的場景。

「不要死,請你千萬不要死,不可以……」

我想不出其他可以說的話,只是像個蠢蛋似地重複呢喃。感到淚水滑過臉上的我總覺得有點想笑……我在哭什麼啊?哭了又能如何?

哭也沒有用啊!

但是我止不住奔流而出的淚水,分不清自己為何會如此激動。一股連自己都搞不懂的不甘心充滿胸口,我的淚水滑過臉頰,落在彩的頸項之間。

彩的視線怱然有了反應,那雙大大的眼睛裡頭一次映出了我的身影。

「你……是誰?」

她的聲音依然冷若冰霜。我想回答她卻哽咽的不太能發出聲音,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即使如此,我還是儘量試著回答了:

「我……我是你、你母親請來的人……我們是來救你的……」

繭墨應該沒有什麼救人的意願,但是我們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帶給某人痛苦,至少我希望盡力拯救那些捲入靈異事件中的人,不希望重複上次在那片大海旁所犯下的過錯;可是……

看著彩的臉,我感到很絕望。

彩的心已經崩壞。

「…………………………………………要是你希望我別死——」

冷酷的聲音響起,彩離開我的懷抱,她的眼睛漆黑而澄澈,彷佛黑夜湖水般的眼睛裡已經不帶絕望的光芒。

甚至沒有哀傷。

只有淡淡的、近似於瘋狂的光芒。

「能不能陪在我身邊?」

殺了朋友,殺了母親,結果只剩下孤單一人,所以……

「如果你希望我別死,就陪在我身邊。」

彩靜靜地說著。如果我拒絕的話,她很可能會當場咬舌自盡;儘管當下的她笑容滿面,我還是能感受到她真實的情緒。

她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回答。

肚子裡的孩子拳打腳踢……好痛!之前曾經產生的那種本能恐懼再度復活,胃酸往上涌,喉嚨跟著痙攣。

我曾經見過彩眼裡的光芒。

『阿勤,你喜歡我,對不對?』

靜香這樣問過我,她很害怕孤單。

無法忍受孤獨的她心理失常,渴望我的陪伴。

她最後笑著消失了,瘋狂的模樣閃過我的腦海。

因為她的瘋狂,我離開她,也害死了她。

彩撒嬌似地伸出雙手,輕輕地拉了我的袖子,正等著我回答會不會救她。我不能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對我而言太過沉重。

不是我能夠負荷的。

冷汗滑下臉頰,我不該理會她的要求。下定決心的我抬起頭。

然後,我像是受到她的氣勢壓迫似地抓住她的手。

掌心的刀傷非常疼痛,但是找不管,仍緊緊地抓住彩小小的手;我不能逃避,我不能再次拋棄這個和靜香有著同樣眼神的小女孩。

我辦不到。

如果我現在逃避——以後一定會很想殺了自己。

「小田桐君,你這是濫用同情心喔!只因為聽到日斗的名字,你就把完全不同的人物混為一談。」

我聽到繭墨咬斷巧克力的聲音,她現在一定正用那種冷淡的眼神看著我吧?但是我沒有時間確認她的表情,彩柔軟的手臂繞上我的頸項,依戀地抱著我,手臂細得嚇人。她緩緩地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小小的頭讓我感到有些無力承擔。

可是我只能默默地讓她靠著我。

「你一定會後悔的。」

繭墨斬釘截鐵地宣告,她的聲音和另一道熟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輕柔甜美的聲音撫過我的耳朵。

『你願意拯救我嗎?』

我無法忽視這個聲音。

明知道在前方等著我的只有地獄也一樣。

***

她緊緊地握住我沾滿鮮血的手,讓我的手更痛了。

雨聲稍微減弱了,日傘從一樓來到二樓,一瞬間露出奇異表情的他隨即猶豫地開口。

「可以走出去了,大門的鎖已經打開…………年輕人,你是不是要帶她一起離開?」

日傘一臉迷惘地看著我,彩則抓緊我的手,眨了眨眼,模樣讓我聯想到小動物,外界的所有刺激都讓她感到恐懼並帶有戒心。

手掌的傷口很痛,可是我不能鬆開彩的手,因此也無法包紮傷口。我今後勢必得忍受類似的劇痛。

畢竟是我自願接受她的請求。

「你真的……打算……呃、你打算怎麼做?」

日傘有些遲疑地問了,我知道他為何如此擔心。

彩殺了人;無論她的動機是什麼,「她殺了人」是不變的事實。

這個家曾經像棺木般封閉,然而當棺木打開時,等在前方的就是現實;殺人兇手必須接受刑罰的制裁,法官會依照她約精神狀況做出合理的判決,彩也必須接受。

然而彩並不想離開我。

要是強迫她離開我身邊,她可能會自殺,如果不想那樣,我就得帶著她亡命天涯了;抑或是將她母親的屍體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

但是我現在還拿不定主意,想不出具體的解決方案。

「不然我們先到外面去吧——之後再想辦法。」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不知道怎麼做才對,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只知道現在應該先離開這棟房子;然而我們似乎不該在尚未擬定計劃前離開,狀況持續惡化,不快點想辦法不行……我緊咬著嘴唇張開手,接著再次握緊手裡的小手。

——————結果我依然只是個卑鄙的傢伙。

但是我現在什麼也不打算想,只想好好睡一覺。

「好吧————既然你這麼決定,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年輕人……」

日傘靜靜地述說著。繭墨遠眺著屋外,轉動手中的紙傘。

從窗簾的縫隙中窺見的屋外大雨已漸漸平息。

「————人有時會在事情發生的當下認為『只有這個選擇』,事後卻會因此而後悔喔。」

我知道,甚至覺得自己一定會後悔。

我現在所做的事情和一個旱鴨子看到人溺水,卻還不知死活地衝下水救人一樣愚蠢。

也就是說,我寧願溺死,也不願意見死不救。

所以我無法甩開彩的手,不能拋下即將溺斃的她不管。

不發一語的日傘轉過身,卻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又停下腳步。

就在他再度開口之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驚人的尖叫聲傳了過來。

一樓傳出某種存在壞掉的聲音。日傘臉色一沉,沖了出去,以快到幾乎像是會跌倒的速度衝下樓梯,繭墨也關上紙傘,跟在日傘後面跑了過去,沒有回頭看我一眼,黑色的蝴蝶結搖曳著消失在二樓。

這兒只剩下我和彩。

剛才的尖叫聲是燈發出來的,我是否也該去看一下呢?

正當我邁開腳步時,袖子被人拉住,彩沉默地凝視著我,目光彷佛要將我吸進去。我欲言又止地回望著她。

她那雙大大的眼睛想說什麼呢?

想求我不要讓她一個人在這裡?

還是希望我救她?

抑或是希望我不要從她身邊逃開?

這三個可能性根本沒什麼不同,我真想殺掉胡思亂想的自己,我已經決定要救她,為何還如此害怕?我覺得她很可憐,不希望她死掉,想救她,如果要我見死不救,我寧願替她受死……我是認真的!可是我找不到任何能跟她說的話。

就在我勉強地想開口對她說話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道慘叫聲響起,低沉的聲音表達著痛苦。

是日傘的聲音,同時又傳出巨大的存在被破壞的聲音,我看著房門外。

通往天花板的牆面一瞬間映出了野獸的影子。

六隻野獸的影子長長地延伸至天花板,又漸漸恢復原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忍不住想衝下樓看看,衣袖卻再次被抓住。彩靜靜地看著我,可是我這次一定要去;東西被打壞的聲音陸續傳來,一樓的情況似乎很危險,我必須讓燈冷靜下來,然後確認日傘與繭墨的安危。

我回頭看著彩說:

「我馬上回來,在這裡等我!」

野獸已經不受控制,我不能帶彩一起去一樓。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緩緩地鬆開了抓著我的手,染血的手掌接觸到空氣後一陣刺痛。當我衝到一樓時,燈正瑟縮在角落發抖,抱著頭口中念念有詞。

「快回復、回復、回復、回復、回復、回復、回復、回復、回復、回復、快回復啊!」

哭泣的燈哀求著,但野獸們並不聽她指揮,激動地張開口,群眾在日傘的影子旁。日傘慌張地退後,試圖拉開和狐狸們的距離,他的臉上滲著血跡,疑似被野獸攻擊過,左手綁著的三角巾已經鬆脫,手腕以歪斜的角度突出,從鬆脫的繃帶間隙可以看見白色的皮膚與紅色的血。

繭墨一個人躲得遠遠的,坐在沙發上吃著巧克力,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沒什麼興趣。

日傘再度走向燈,但狐狸們也跟著一起靠了過去。

「日傘!」

「我沒事!年輕人,你不要過來!」

我想走過去幫忙,卻被日傘阻止;他一邊被狐狸啃咬,一邊走近燈。燈揮舞著四肢大喊:

「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咬他,不可以咬他!」

日傘伸出一雙手拍著燈的背,想讓她冷靜下來,接著又在她的耳邊呢喃著。我聽見日傘的嘴裡發出像笛聲般的奇怪聲音,沒多久,燈的影子野獸們開始回到她的腳邊,漸漸融入她的影子裡。

燈突然向後倒,雙眼緊閉,臉色蒼白。

眼淚緩緩地沿著她的臉頰滑下。

「已經沒事了,抱歉讓你擔心了……」

日傘一邊滿臉疲憊地說著,一邊讓燈平躺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繭墨自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日傘身邊,並從小包包里拿出新的巧克力;貴婦巧克力大概已經吃完了,她這次拿出來的是不同

造型的巧克力。

是小小的娃娃形狀。

她用手把玩著巧克力,低聲地說:

「——————你丟下彩君跑來這裡?」

說完,繭墨將娃娃巧克力扔進嘴裡,露出無聊的表情吃著巧克力。

好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的我抬起頭,正好看見二樓的兒童房;一樓和二樓距離不遠,我離開的時間也不久,應該沒問題吧?儘管腦袋這麼想,我的背脊卻竄上很絕望的預感。我在腦中不斷反問自己:

——————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邁步向前跑著,腳步踉艙地衝上樓,手抓住門把,懷抱著祈禱的心情拉闌房門,門發出輕微的「咿呀」聲打開了。我慶幸門沒有再次被封鎖,快步走了進去。

「彩…………」

她不在房裡。

房間裡找不到彩。

衣櫃的門卻打開了一條縫隙。

櫃門的縫隙中滴著鮮艷的紅色水珠。

——————咿。

櫃門輕輕搖晃著,彷佛正等著某人開啟,我立刻衝到衣櫃旁,抓住櫃門把手用力打開,幾件衣服從柜子里掉了出來……喀啦!某樣東西也跟著衣服掉出來。

是一把染著鮮血的刀子。

乾涸的血跡又染上新的鮮紅。

幾道血跡從柜子里蔓延而出,腳邊聚集了一片腥紅,地板上的衣服也被血液染紅。

彩倒臥在衣櫃裡。

身體彎成奇怪形狀的她閉著眼,用胎兒般的姿勢蜷縮在柜子里。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

我一邊大叫,一邊抓著一動也不動的彩的肩膀。此時,我的眼前一片空白,肚子裡的孩子笑著吃下了屬於彩的記憶,純白色的視野不經意地出現了顏色,彷佛有人在圖畫紙上塗上顏色一般;她的記憶在我的眼前逐漸成形。

我的背影逐漸遠離。彩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掌上沾了我手上的血,她就這樣坐在地上。

沒多久,彩突然站起身想追上我,往前踏出一步。

——————咿。

一陣小小的聲音響起,彩緩緩回過頭.衣櫃中伸出一隻白色的手,裡頭有一對野獸般的眼睛閃耀著。

咿呀呀呀呀呀呀————

衣櫃的門打開了,發出如棺木打開蓋子般的聲響。紅色液體細細地流成一條線,接著竟像是時光快轉了幾年似地逐漸變深。

衣櫃裡的人是綾。

身體扭曲變形、脖子歪向一邊的她躺在衣櫃裡,抬頭看著彩。柜子里滿是氧化後變色的血跡,躺在其中的綾的肉塊已然腐敗,裂開的傷口露出黑色的肉。

就像是被埋葬在棺木中的屍體。

『小…………彩。』

宛如洞穴般的嘴巴開口說話,綾朝著彩伸出被刀子砍得遍體鱗傷的手。

她的手裡握著一把刀。

長長的刀刃上染著發黑的血跡。

『你會救我吧?』

語氣晦暗低沉的綾懇求似地伸出手。

彩也緩緩地伸出手。

『你已經跟那個人做了約定,不是嗎?』

綾繼續說著,邀請似地晃著手裡的刀。

於是——彩收下了刀。

她冷冷地瞪著那把刀,接著果決地點了點頭。

「嗯。」

下一秒,彩以輕柔無比的動作將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她最後這樣想著——

對一個人生走至盡頭的人來說,那算是十分簡單的想法。

啊……不管我逃到哪裡都逃不掉的,也不會被原諒,無論去哪裡都還是一樣寂寞、難過而辛苦———————————我想死。

啪吱。

影像怱然中斷,肚子裡的孩子吃下了彩的感情,停止咀嚼。最後,我的眼前只看見閉著眼睛的彩,如胎兒般蜷曲著死去的她表情安詳。

儘管如此,這並不代表彩已經得到安寧。

絕對不是。

「我……」

她一直這麼痛苦、這麼寂寞,所擁有的唯一希望就是死亡,我卻阻止了她,她依然身處絕境。

我其實很明白,卻還是……

我明知道絕對不能放開她的手。

——————我究竟做了什麼?

「是我——————————!」

我使勁全力大吼,彷佛要將肺里的空氣全都擠壓而出;孩子也跟著大笑,天真的笑聲迴蕩在耳邊。我感到背後有人走近,彼此都沒有發言——大家在彩的遺體面前不發一語;我的腹部開始淌血,劇烈的疼痛蔓延開來,但是我不在乎,肚子痛又不會讓我死掉。

彩卻已經死了。

「都是我——————————!」

「年、年輕人……」

啪!

清脆的聲響和日傘略帶猶豫的話語一同響起,繭墨若無其事地繼續吃著巧克力,卻突然蹲在我身邊,伸手撫摸著殘留在衣櫃前的「那個東西」。

染著血的足印。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繭墨說著故事的內容,認真地注視著地上的足印。

紅色的足印自衣櫃延伸而出,繭墨以目光追蹤著這些足印,接著突然別開了頭。

「材料…………似乎收集齊全了喔?」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窗簾被打開了。

彷佛有人想要確認一下外頭的天氣一般。

「——————雨停了。」

她說得沒錯。

窗外的確已是晴朗的藍天。

曾經在窗外走著的「某人」又走到哪裡了呢?

天空異常地蔚藍。

棺木之外光明而燦爛。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