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事件III(1/2)
某一天,墓地里新增了一個墓穴。
棺材裡充滿了鮮血的氣味。
■問著皆負著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如果你為了朋友的死而難過,我來讓那個人死而後生吧。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為了這個比誰都還要重要的朋友,
她什麼都願意做。
沒錯,她什麼都願意喔。
***
巧克力製成的軍隊拿著槍排成一排。
繭墨自然地朝十二人一組的軍隊伸出手,每一個製作精細的巧克力軍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表情;她拿起臉孔嚴肅的隊長,一口吃了下去。
——————喀!
她咬掉隊長小小的頭顱,抬起頭咀嚼著,失去頭顱的身體兀自直挺挺地舉槍站立。我斜眼瞄著充滿低級趣味的場景,放下手中的馬克杯。
「小繭,熱可可泡好了。」
「喔?啊、謝謝!先幫我放在那邊好嗎?」
繭墨吃掉剩下的巧克力,又拿起另外一個巧克力軍人,由十二人組成的軍隊就這樣陸續消失在她的口中,腳、頭顱、手臂一一被咬下,全軍覆沒。繭墨接著打開另外一盒巧克力。
那一盒裡面裝著十二名小丑。
他們手中拿著球或瓶子,默默地站著。
「小繭……你從剛才開始吃的是什麼怪巧克力啊?」
「這個?不覺得造型很有趣嗎?我覺得偶爾也該買一些特別的巧克力才行,所以一次買了好幾盒同系列的巧克力;不過吃起來像是很硬的牛奶巧克力,讓我有點後悔……巧克力怎麼可以這麼難咬嘛!」
——————啪!
滿臉笑容的小丑直接被咬斷頭。儘管是會讓旁人覺得悲慘的吃法,但是繭墨並沒有讓人感覺噁心的企圖;對她而言,巧克力只是糧食,沒有任何額外的附加價值。
即使把巧克力做成內臟造型,她也能毫不猶豫地吃進肚子裡。
「小繭……你和幸仁談了些什麼?」
停止想像噁心的巧克力,我問了很想問的事情。和繭墨談過之後,幸仁就帶著採買好的伴手禮回去了。由於白雪的信件收件人是繭墨,我不方便一起看,所以沒有和繭墨一起聽幸仁帶來的訊息。
所以我並不知道他們兩人談了些什麼內容。
「聊了一些事情,不過內容其實沒有重要到需要讓幸仁特地跑一趟。可惜水無瀨家沒有裝電話,只能透過使者來傳達,真的是很麻煩啊。」
水無瀨家沒有電話,也沒有電視或電腦……一般人能相信現代還有這種家庭嗎?
繭墨聳了聳肩,啜飲起熱可可。大概是注意到我刻意增加牛奶的比例,她露出不甚滿意的表情,接著抓起一個哭臉的小丑,泡進馬克杯。
她抓著小丑的腳來回攪拌著。
「我和幸仁聊了『神』的事情喔!」
我立刻回想起全力跑走的「神」。
記憶中的它離去時的背影充滿氣勢。
「嗯?小田桐君,怎麼了?你的表情為什麼那麼奇怪?像是被人放進貓咪嘴巴里的小倉鼠。」
「你怎麼知道被放進貓咪嘴裡的倉鼠會是什麼表情?你看過啊?」
我別開了臉,同時反問繭墨。我知道自己剛才不自覺地露出很怪異的表情,很想問他們聊了些什麼關於「神」的話題,卻又無法自然地問出來。
因為我極力避免去思考從公園離開的「神」後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萬一它自己繁殖起來了該怎麼辦?
看著神情古怪的我,繭墨或許是察覺到了些什麼,表情愉快地扭曲。就在這個時候……
電鈴輕快地響起。
事務所一向不會有訪客,電鈴聲讓我忍不住挺起身體——也許是有生意上門了!繭墨將馬克杯放在桌上。
飄散著甜美香氣的水面上浮起一雙小丑的腿。
「————小田桐君,能不能去開門?」
在繭墨面帶微笑的要求之下,我走向大門。對方或許可能只是來送貨的快遞人員,我抓著門把,內心暗自祈禱來的人是快遞。
即使到了現在,我只要一閉上眼睛,還是能看見那一片藍得發光的波浪。
希望現在儘量不要接下新的委託。
「年輕人、繭子!快開門啊,我的手跟腰都快斷了!」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我不禁張大雙眼。
「日傘?」
我拉著門把,迅速地打開大門,門外果然站著日傘。
他的手裡抬著一個大得可笑的箱子。
***
「呃……首先是螃蟹,還有牛肉,這些是要給不常吃好料的年輕人加菜用的。哈密瓜一旦淋上巧克力醬,繭子應該就能接受了吧?還有一些巧克力……我不知道哪種比較好,於是隨便挑了幾樣,總共有五盒。」
「你真行,一個人搬了這麼多東西過來,不知道該先謝謝你,還是先讚嘆你的孔武有力……至於那顆瓜——只要有巧克力搭配,我什麼都吃得下去,謝謝你送這些過來啊!」
「啊、我還得給年輕人交通費。真不好意思,那天應該先給你車資才對,抱歉拖到現在才拿來。」
日傘一邊道歉,一邊將裝著錢的信封推了過來。我拿過信封,裡面似乎裝了不少錢;打開一看,竟有十張萬圓鈔票。
總之是遠遠超出車資的金額。
「我不能收下,數目太多了。」
「不,請你收下好嗎?我還覺得太少呢!雖然我並不有錢,甚至可以說是辛苦地過日子……但我想表達謝意,請你務必收下。」
真的非常謝謝你!
日傘恭敬地彎腰行禮,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我只好收下信封。
眼神認真的他看著我說:
「還有——找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表達謝意而已,另外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
「我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你的謝意誇張到讓人起疑。說吧!想拜託什麼事情?」
繭墨拿出杯子裡的巧克力小丑,舔著它悲慘地融解變形的上半身。
甜蜜的汁液如鮮血般滴落。
「前天我接到一個委託,委託人常聽到家裡有怪聲音,甚至感覺到家裡『有某個東西』,希望我們幫忙解決。雖然這樣的委託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最近燈小姐的狀況很不穩定,只有我一個人可能會手忙腳亂,你們願意幫我嗎?」
繭墨眯著眼睛,再度把小丑泡進熱可可,不太開心地用手撐著臉。
「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幫這種無聊的忙呢?超能力者應該要管理好自己的能力強弱。再說了,燈君的管理者是你,畢竟你是她的『鎮物』呀。」
——————鎮物?
聽到陌生名詞的我只見日傘表情扭曲,轉頭逃避繭墨的注視。
他轉頭看向我。
「————我這次想拜託的人並不是繭墨大人……小田桐先生,能請你幫忙嗎?」
——————我?
「請等一下,為什麼是我?我只是個普通人……呃,其實也並不能算普通啦,但是為何想找我呢?」
雖然肚子裡養著一隻鬼,但我本身是個沒有超能力的普通人。
更何況……
「——————我根本什麼忙都幫不上。」
我沒有任何能夠拯救其他人的力量。
為什麼想找這樣的我幫忙?
「燈小姐的狀況不太好——可是,讓她繼續休息下去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
我想起前幾天的事……燈的影子整個扭曲變形,像是某具跳樓自殺的屍體,變成很奇特的姿態。
「我需要的並不是超能力,而是希望當燈小姐發生什麼變化時,旁邊能有個人陪她……只有我一個人可能無法好好照顧她,有時我會太過緊張,反而造成反效果。經過上次發生在公園的事件,小燈對你的印象大為改觀,她很少信賴我以外的人,我想只要年輕人陪著,小燈一定會感到很放心。」
日傘微微眯起眼,語氣冷靜地繼續表示:
「……其實小燈很膽小,又很怕寂寞。」
所以,拜託了!
日傘再次低頭請託,我忍不住屏息看著繭墨。
她拿出杯子裡的小丑,咬著小丑的腿,笑了。
「隨便你,這是給你的委託。由於你的肚子裡還有那個東西,所以千萬別忘了我的存在就好,想去幫忙就去吧!」
我不會阻止你,你的人生該由你自己決定。
——————喀嚓
。
咬斷小丑的腿之後,繭墨喝了一口熱可可。將決定權交在我手上的意思很明顯——她並不想幫忙。
我用力地閉上眼睛,見到魚兒在一片蔚藍大海跳躍著,被逼至絕境的牧原所發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要是我沒有輕舉妄動就好了,牧原會變成那樣全是我的錯,我不該盲目地責備他。
『謝謝大家,非常非常謝謝你們。』
但是我同時想起燈的聲音。她牽動嘴角,給了我一個小小的微笑。
就在我開口準備回答日傘時……
——————咔咚!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似乎有人塞了什麼東西到信箱。事務所不但客人稀少,連信件也難得一見,我走到門口,打算察看是什麼東西,但是門外似乎沒有人。我的呼吸為之一窒,停在原地。
從門上的信箱口掉出一個紅色信封。
如血液般不祥的顏色映入我的眼帘,這是一個以略厚的圖畫紙隨便用膠帶黏成的信封,很像是小孩子勞作的成品。
冷冽的寒氣遊走背上,肚子裡的孩子笑了;我拿起信封走向繭墨。
「小繭……你看這個。」
「唔……嗯……………………………………咦?」
眯起一隻眼睛的繭墨收下信封,撕開膠帶,從信封中拿出一張摺疊好的圖畫紙,上頭用紅色蠟筆寫了一些字。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
我心跳加速——這是那個上次看過的童話故事。
然而這之後的內容和上次看過的有些不同。
某一天,墓地里出現了新的墓穴。
棺材裡充滿了鮮血的氣味。
■問著背負著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如果你為了朋友的死而難過,我來讓那個人死而復生吧。
但是,我還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小女孩想要收集這些材料。
為了這個比誰都還要重要的朋友,
她什麼都願意做。
沒錯,她什麼都願意喔。
文章到此結束。我看著繭墨,心中不好的預感升至最高點。
她的臉上又出現那種小獸般的微笑。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繭墨用一種充滿期待的聲音說著。日傘瞪大雙眼——很明顯的,他也聽出繭墨的話中藏有不祥的氣氛——滿懷恐懼盯著繭墨,但是繭墨忽視他的目光,拿起那張圖畫紙無聊地揚著。
「————小繭,這封信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你會突然想加入和你無關的委託?」
我低聲詢問。繭墨停止扇風的動作,圖畫紙後方的一對貓眼閃閃發光。
「請回答。」
這次請你務必回答我的問題。
聞言,繭墨彷佛唱歌似地呢喃道:
「我很確定一件事,但目前還沒有證據,要是說出來的話會讓你陷入恐慌,所以我決定等時機成熟了再告訴你。唯一可以說的是,這次的委託一定很有趣,怎麼想都是按照著我的喜好而『安排妥當』的。」
繭墨突然伸出白皙的手,拿起另一個小丑巧克力,以單腳站立的小丑臉上有著非笑非哭的表情與一雙飽受驚嚇的牛鈴大眼,它的頭被繭墨一口咬下。
——————喀哩!
「小田桐君、日傘,想放棄的話趁現在,黑暗而悲慘的故事應該在開始閱讀之前就放棄比較好,一旦打開書,即使不願意也會窺見其中的內容;少接近那些不好玩的東西比較安全喔!」
繭墨舔著巧克力小丑失去頭顱的脖子,殘忍的傷痕在唾液的滋潤下閃著低調的光芒。
一臉困惑的日傘逃避著繭墨的視綠,猶豫地閉上雙眼,接著張開眼睛抬起頭。
「繭子,如果你有意願幫忙,能不能請你幫助小燈?還有,如果有什麼『小燈能吃』的東西,也請你先讓給小燈吃。」
「哎呀哎呀,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啦?也對,光是給一些物理性的『餌』並不能壓制住野獸們。有時也得給他們一些更適合的餌才可以。」
繭墨開始咬著小丑的上半身,愉快地繼續說下去:
「可是呢,燈君已經衰弱到無法選擇委託,也就是說她的能力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你們乾脆別硬撐,快點回去——」
「——————繭墨。」
低沉得令人害怕的說話聲打斷了繭墨的話,日傘靜靜地瞪著繭墨。
他面無表情,眼神中暗藏兇惡的光芒。
「閉嘴!」
日傘眼神中的光芒近乎殺意。
——————啪!
繭墨一點兒也不在意,逕自吃著剩下的巧克力,然後轉頭看我。
「好了,你覺得如何呢?小田桐君,那些不需要看的東西還是不要看比較好喔!我建議你別看。」
她露出像是貓兒般的笑容,我別開了頭;她說得沒錯,硬要插手管讓她有興趣的委託,到頭來並不會有任何好處。
但是,日傘與燈都要參加。
再說了————繭墨的肉身只是個柔弱的少女。
我不想看任何黑暗而悲慘的東西,也不想知道任何殘酷的事實,更不想捲入那些悽慘的事件中。
即使如此,面對還是比逃避來得好。要是沒有我的話就好了……在那片大海旁,我的確這麼想過;但是,我不能因此而放棄。
現在選擇逃避一定會後悔。
我想這麼相信。
「我要去,小繭,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逃避。」
聞言,繭墨不再看我,伸手抓了新的小丑巧克力。
「既然你這麼決定,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好,這麼一來就全員到齊羅!真令人期待!」
我定睛一瞧,發現巧克力小丑已經剩下最後一個,不知何時,她竟然已經吃掉那麼多。小丑的頭逼近繭墨的嘴邊,她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彎成弧形的嘴唇比平常更美。
「正好可以拿來——打發時間。」
——————啪!
接著,繭墨咬掉了小丑的頭顱。
***
坐進日傘的車之後,他帶我們來到一處安靜的住宅區。許多開發案同時在附近進行著,有著相似設計的待售住宅並列在剛鋪設好的柏油路旁,設計成純白外牆的房子給人整潔的感覺,可以想見未來住進這裡的主人將會擁有明亮的愉快生活;暗灰色的天空卻有風雨將臨的不安感,蓋得精美的房子在天空的陪襯下顯得有些冷冰冰。
委託人住在這排房子中最靠邊的位置。不知為何,只有那間房子給人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即使和其他房子是同一系列的設計,卻明顯格格不入。
好像比其他房子要來得灰暗。
「委託人是白木麻須美,四十六歲,有個十七歲的女兒——彩。這個女兒應該就是家裡產生怪聲音的主因吧?通常這類型的委託,會因為委託人本身微妙的心理變化而結束……應該啦!但是啊,年輕人,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的委託讓我打從心裡發毛呢。」
總覺得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日傘深深吸進一口煙,我極力忍耐想跟他一起抽根煙的衝動。燈坐在前座,沒有跟著我們下車,兩眼無神地呆望著前方,疲勞的雙眼似乎沒有與任何東西對焦。繭墨從后座下車,打開紙傘,天上成團的烏雲讓人覺得好像立刻要下起大雨。
日傘滿臉緊張地按下門鈴,用力地按下後再放開。
我們屏息以待。沒多久,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快步跑過來,大門的手把旋即轉開。
「讓您久等了……請問你們是……?」
對方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們。
來開門的是一名看起來還很年輕的女性。
***
——————外頭開始下雨。
她帶領我們走進室內,低調的雨聲開始包圍整棟屋子。我們眼前放著裝有紅茶的茶杯與茶點,溫熱的水蒸氣冉冉上升。那名女性坐下之後以嚴肅的神情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是媽媽請你們過來的啊。麻煩你們遠道前來,辛苦了。」
她微微點頭行禮,對方是一名五官深邃的美女,時常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我們,但對於委託本身並不特別覺得奇怪。
「我也聽媽媽提過這件事,說是家裡發生了奇怪的事情,還說會請有靈異能力的人來處理。我阻止過媽媽,這麼做對小彩不好,可是媽媽不肯聽我的……啊、抱歉,希望你們不要介意我這麼說。」
年輕女性不好意思地笑著。我可以理解她為何會反對,於是再次對她道謝,感討她即使反對還願意讓我們進來
。接著,她再次點頭行禮。
「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叫白木綾,是小彩的姊姊。」
咦?兩個彩?(注2)
聽到兩個發音一樣的名字,我一瞬間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她猜到我的疑問,笑著繼續說:
「妹妹的名字是彩色的彩,我的則是綾羅綢緞的綾喔!發音一樣就是了,很特別吧?小時候,我們因為名字發音一樣而吃了不少苦頭呢;再加上我們是雙胞胎,常常膩在一起,所以大家總是叫我『綾小姐』,稱呼妹妹『小彩』以區分我們,呵呵!」
她臉上的微笑讓人感到某種熟悉感。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繭墨忽然伸出手,從裝著茶點的盤子裡挑出巧克力餅乾。
繭墨咬下一口餅乾,眯著眼睛問:
「——請問你的母親去哪裡了?是她請我們來的。」
注2影與綾的日文發音皆是Aya。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雨聲靜靜地鑽入我的耳朵。這裡除了綾,似乎沒有其他人在,她聽了繭墨的詢問,臉色一沉。
「其實…………我也還沒見到媽媽。」
「——————沒有見到?」
「是,我還沒見到她。」
她搖了搖頭,眼神充滿疑惑。我忍不住環顧起四周。
寬敞的室內既昏暗又寒冷。
「我平常獨自住在外面,昨天是因為聽說小彩的狀況變差,連忙趕回來的……回家後卻發現媽媽不在,我一直在家裡等,媽媽還是沒回來。」
「沒有回來?為什麼呢……」
我和日傘對看了一眼——委託人消失了,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背脊,她的消失讓人覺得很不對勁,然而這時的我還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綾看了看四周,繭墨突然抬起頭。
喀滋!最後一口餅乾消失在她的嘴裡。
「綾君……是嗎?我想見見你的妹妹。」
繭墨擦了擦嘴,低聲說道,綾聽了皺起眉頭。在她回答之前,繭墨繼續說:
「——這個房子所發生的靈異現象很可能是你妹妹引起的,導致的結果就是讓一個人消失。也許你的母親只是外出辦事,但我認為她真的外出的可能性很小。」
繭墨像在編故事般流暢地說著,接著又突然停止敘述,語氣認真地呢喃道:
「不快點的話就來不及了喔。」
她沒有明講到底是什麼會來不及。
聽到這兒的瞬間,找全身的雞皮疙瘩全都豎起來,同時本能地察覺到她絕非為了嚇綾而信口胡謅。
她只是把事實告訴綾而已。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小彩的身體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睡覺,怎麼可能引起靈異現象!再說了,就算她身體健康,也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她從小就和我不一樣,個性一向柔弱,所以……」
綾頗感不解地說著。我能理解她的反應,但是繭墨只是對著綾聳了聳肩膀。
「好,如果你這麼認為也沒關係,我們就此告別。這是你們的決定,不關我的事,很抱歉打擾你了。」
我會替你們祈禱,希望你們能夠順利解決,有個好結果。
繭墨滑下椅子,站了起來,綾的表情僵硬。繭墨斬釘截鐵的語氣讓人聽了不由得緊張起來,若是不聽她的話,可能會招致可怕的後果,一般人實在很難怱視這麼肯定的忠告。
繭墨那雙冰冷的眼眸彷佛訴說著:
聽我的話對你有好處。
「請、等一等!你那麼說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是什麼意思並不重要。你和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又何必管我說什麼呢?」
繭墨笑著說。綾的臉色更難看了,臉上寫著強烈的疑惑。繭墨說的話實在有點過分,冷靜想想就知道可以不必管她說了什麼。
更何況,根本不該讓我們這群可疑人士進到家裡來……沒錯,綾應該是這麼理性思考的。
但她同時也知道家裡的確發生了奇怪的事情,有點不對勁。
就某種角度來看,繭墨的忠告的確是「很誠懇」。
雖然她的忠告跟威脅沒兩樣,但是忠告還是忠告。
「好,我知道了,就讓你見見小彩……這樣一來,媽媽當初請你們解決的事情就沒問題了吧?」
「我沒有辦法保證事情會如何解決喔!但至少能夠幫上一點忙。」
繭墨露出微笑,綾皺著眉頭站了起來。
雨聲漸漸增強,雨勢也越來越大。每踏出一步,地板便傳來「咿呀」的聲音——我們在綾的帶領下踏上樓梯,綾在第一間房間前面停下來敲了敲門;儘管裡頭沒有回應,她還是以沉穩的聲音對裡頭的人說話:
「小彩,打擾了,有客人來找你,能不能開一下門?」
「……………………嗯。」
門的另一頭傳來類似喘息的回答,綾稍微停了一秒才打開房門。
這是一間小孩子的房間。
首先映入我們眼帘的是色彩柔和的壁紙,明亮的綠色窗簾遮任了正在下雨的天空;雖然兒童桌收拾得十分整齊,沒有放置絨毛玩偶或是娃娃,但不知為何,我還是覺得這房間的主人是個很小的小孩子,房間巧妙地融合了幼稚與成熟兩種不同的氣氛。
這是小孩子的房間——看第一眼就有這種感覺,然而裡面缺少了某種天真的氛圍。
放置在窗戶旁的床上躺著某個人,小小的頭搖晃了幾下,現出一張稚嫩的小女孩的臉,年齡大約十五歲,大大的眼睛正充滿恐懼地看著我們。
「他們是誰?」
「小彩,他們是客人喔,是媽媽之前提過的靈能偵探啊!他們想和小彩談一談,你起得來嗎?可以嗎?」
綾快步走到床邊。女孩點了點頭,從床上坐起來,瘦弱的她穿了件尺寸略大的睡衣,臉頰異常紅潤,似乎正發著燒。我驚訝地看著她。
靠在一起的兩人看上去起碼差了三歲左右。
然而,她們兩人事實上是雙胞胎。
彩的外型未免過於幼小而虛弱。
「不要太逞強喔……真的可以嗎?來,先喝點水。」
「嗯、好,謝謝……」
綾一面摸著彩的背,一面將杯子遞過去;喝著水的彩被水嗆了幾次,怯生生地看著我們。一隻手怱然搭上看著彩的我的肩膀,一回頭,正好迎上日傘狐疑的眼神。
「年輕人,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沒?」
日傘用下巴指了指走廊,除了明亮的兒童房之外,屋內一片黑暗,近似雜音的雨聲穿越牆壁傳了過來。
但是只能聽到雨聲而已。
「——————聽不見其他聲音。」
除了雨聲以外的聲音全都消失,這個家未免太過安靜。
這樣的靜謐非常詭異。
好像屋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死了一樣。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雨勢像在催促著什麼似地逐漸增強,繭墨看著昏暗的走廊。明明是繭墨自己說「想見彩」的,卻只有她一個人背對著彩。
「——————沒有聲音啊……」
繭墨嘴角微揚並低聲說道。
「也許剛開始他們聽到的怪聲音只是一般的靈異現象,那個怪聲音也已經消失……現在要弄清楚的是這裡有什麼靈異現象。」
繭墨轉過身,裙子上的黑色緞帶畫出漂亮的弧線,她看著燈。
「燈君,呼喚你的影子吧!這個房子的確古怪,只是還不知道它的真面目是什麼——不過應該不難找出來才對。」
燈輕輕伸出纖細的手,白皙的手搭在一起,做出狐狸的樣子,倒映在牆上的手影開始蠢動——手影左右轉動頭部,如野獸般開始嗅起四周的味道。陸續出現五隻狐狸與第一隻狐狸重疊,進而分離並排成一列。
狐狸們抬起頭,以猛烈的速度開始奔馳。
「那、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彷佛將綾的驚呼當成信號,狐狸們一起衝出房間,但是黑暗的走廊阻擋了它們的去路;當走到房間外的繭墨伸出手,憑著直覺找到了牆上的電燈開關並打開它,狐狸們便順利地衝到被燈光染白的走廊上,在走廊盡頭的房間前面停了下來。
它們的嘴一張一合。
「那間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那間……為什麼要問這個?究竟發生……」
「別問這麼多,快回答我!」
繭墨的斥責讓綾的身體陣陣顫抖。她刻意遠離影子野獸們,如此回答:
「那只是儲物間……裡頭沒有什麼特別的……那個……」
下一秒,繭墨擅自拉開儲物間的門,一股陳舊的氣味湧出;裡頭堆著幾個裝著衣物的箱子,左邊的空間則放著一台吸塵器。仔細一瞧,儲物間內還有另一扇門。
繭墨毫不遲疑地走進雜物間,以白皙的手推著房內的門。
門後方是昏暗的術牆……雨聲似乎越來越大聲了。
裡頭的小房間應該是閣樓的房間,專門用來放置物品的。
小房間內飄散出類似鐵鏽的味道。
「————這是……血的味道?」
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繭墨再次找尋牆上的電燈開關並打開它,白色的燈泡點亮四周,影子狐狸們很有默契地沖了過去,靈活地鑽進吸塵器與牆壁間的縫隙,爭先恐後地衝進閣樓房間。
它們不斷地往房間內部衝過去,我們則跟在後面步入房間,鐵鏽的氣味更加濃厚,讓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甚至混雜了腐爛的肉味。
好像有什麼東西流血之後又腐敗了。
吵雜的雨聲敲打著我的耳膜,在一片如雜音的音浪之中,狐狸們終於前進到房間最深處。
閣樓房間裡放置著一個巨大的西式衣櫃。
狐狸們在衣櫃前徘徊不去,嘴巴不停地一張一合,像是很想吃裡面的東西。
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衣櫃的顏色偏暗,門上有著大量凌亂的痕跡,晦暗的紅色從柜子里流瀉而出,蔓延到房間地板上。
——————那是……血跡。
「小繭!」
我忍不住大喊,但繭墨依然果決地伸出手,用力拉開衣櫃的門。
砰!
極大的聲音響起——柜子的門開了,裡頭落下許多物體。
在白色燈泡的照射下,我和那堆東西四目交接。
我看著屍體混濁的眼球——這顆眼球屬於一名中年女性,她的面部表情凝結在受到極大驚嚇的那一瞬間;屍體上遍布許多刀傷,開始腐爛的皮膚上有著已經乾涸的血液,手腳則像是被人硬塞入柜子,呈現非常奇特的形狀;燈光下的屍體看上去像尊人偶。
唯一讓人有現實感的是鼻子聞到的腐爛臭味與血腥味。
然而,平靜只維持了幾秒……沒多久,狐狸們開心地張口撲上屍體,一起攻擊屍體的影子,像是爭食腐肉的鬣狗般啃咬著。隨著一陣濕潤的聲音響起,腐爛的肉白骨頭上剝離,女屍的左手被撕碎,接著則是眼窩。
悽慘的光景讓人語塞,背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發現燈正茫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自己的影子正貪食著人肉。
「啊…………」
「燈小姐、燈小姐……」
日傘抱著燈的肩膀,催促她收回影子,燈的影子卻毫無反應。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用力地抱緊自己,一步步向後退。
「啊、啊、啊、啊……」
蜂蜜色的眼裡充滿淚水,狐狸們繼續認真地吃著眼前的肉塊。
「不…………」
燈低聲呢喃著,往後一倒,日傘搶在燈倒地之前接住了她。他靈活地運用單手及肩膀抱起燈離開,拋下燈的影子,讓這群野獸們盡情地享用屍體。
難道沒有方法阻止它們嗎?
就在我伸出手之前,一道尖銳的聲音阻止了我。
「小田桐君,別去!飢餓的野獸們吃飽後自然會停手。更何況,用手是抓不到影子的,讓它們吃又如何?畢竟它們已經餓了很久很久。」
別再介意它們,反正那人也已經死了。
肉塊被撕裂,骨頭被咬碎,自關節部位被截斷的腿發出沉重的聲音,滾落在一旁;我不忍心繼續看下去,狐狸們的確餓了,但是燈並不希望它們啃食人類的屍體。
該怎麼辦呢?真的無能為力了嗎?
此時我靈光一現,走到牆邊的那排架子旁,隨便拉開幾個抽屜,找到一條毛毯;我把毛毯拿來蓋在屍體上,屍體被新的影子遮住,無計可施的狐狸們不斷地在屍體旁徘徊著,過了一會兒才放棄——也許是因為肚子已經比先前飽足——它們漸漸合而為一,安靜地消失了。
屍塊散落在毛毯下方。
彷佛有一個被摧毀的人偶放在那兒一樣。
***
「————媽媽死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回到彩的房間,告知她們母親的死訊,綾聽了大聲驚呼,但是誰也無法回答她的疑問。燈在一樓躺著休息,日傘負責說明剛才的狀況。繭墨看都不看綾一眼,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彩。身形柔弱的彩穿著睡衣躺在床上,像個生病的孩子般屈著背蜷縮著,雙手握拳,大大的雙眼偶爾會眨一下。
她醒著。
聽見母親的死卻沒有任何反應。
「為什麼媽媽會……總之,得先報警……」
綾大叫著跑下樓。繭墨重新正視著彩,眼神飄怱的彩正盯著半空發呆,眼球緩緩轉動著。繭墨面帶微笑地站著看她。
「你姊姊才剛回來,好像不知道你的母親已經死了喔。」
綾下樓的聲音逐漸遠去。彩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隙,骨溜溜地轉動著,同時像是要保護自己似地更用力彎曲背部。她的模樣讓我發現一件事——
那個姿勢是胎兒在母體裡的樣子。
「你呢——知不知道你母親已經死了?」
彩一時依然沒有反應,卻突然開口了;她以平靜的語調低聲地說著:
像是唱歌般的話語飄了出來。
「我是殺人犯,我殺了很重要的人,我殺了我的朋友,我殺了人,但是沒有人怪我,沒有人罵我。媽媽說我是可愛的孩子,沒有人會怪我,也沒有人會叫我殺人犯。」
她的語氣平淡得不像是殺人犯的告白。彩用像是被鬼怪附身的語氣繼續說下去,眼球在此時忽然動了,濕潤的眼神射向房間的角落。
那兒有個衣櫃。
我的背竄上一股寒氣,腦海里浮現剛才見過的場景。
屍體被塞在哪裡呢?
「我殺了媽媽,把屍體藏在儲物間;我殺了朋友,把屍體藏在房間裡的衣櫃。」
衣櫃佇立在一片沉默之中,上頭沒有血跡,裡頭也沒有流出奇怪的液體。
我迅速走近衣櫃,深呼吸之後一口氣拉開櫃門。
——————啪當!
裡頭只有掛好的衣服搖晃著。
沒有什麼人類的屍體。
我忍不住發出安心的嘆息。這個衣櫃沒有塞過屍體的跡象,另一種不安卻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倘若衣櫃沒有屍體,彩為何要那麼說?
我殺了朋友,把屍體藏在房間裡的衣櫃。
繭墨的笑容更深了。接著一陣腳步聲響起,綾慌張地衝進房間,以恐慌的聲音大喊:
「電話、電話不通了!小彩,為什麼會這樣?」
抱著頭的彩蜷曲身軀,綾跌跌撞撞地衝到彩的床前;彩伸出顫抖的手想抱綾,於是綾便用力地抱緊彩的身體。
「沒事的……沒事的,彩,什麼都不用擔心……沒事的!」
聽到綾溫柔的聲音,彩點了點頭,接著像是線被切斷似地突然閉上眼睛。
一滴豆大的淚珠自她的眼角落下。
「你……終於回來了……」
我一直好寂寞喔。
我一直、一直好寂寞。
閉上眼睛之前,彩輕聲呢喃著。
微弱的聲音消失。
雨聲卻逐漸增強。
***
手機被用力拋在地上。
微微發光的液晶螢幕上的收訊符號顯示為三格,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
不管打到哪兒都不通。
「可惡!手機也不通……唉,這種狀況真是出乎意料。再怎麼說,這都是殺人事件,我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委託。」
日傘粗魯地抱怨並抓了抓頭,燈躺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繭墨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踢著雙腿,手指撫摸著一旁的觀葉植物葉片。
「你只是因為沒遇過才會大驚小怪吧?日傘,人的死亡很稀鬆平常呀,和意外一樣,都是偶爾會遇到的事情罷了,不用這麼訝異喔!伺況死的又是個不相干的人。」
你不需要感到難過,更不需要因此受到影響。
繭墨冷冷地說著,然後將手伸進小包包,從有蝴蝶裝飾的盒子裡拿出巧克力;只見她捏著一尊手裡拿著扇子的貴婦。
「問題是我們現在聯絡不上任何人,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小繭,要不要先離開這棟房子?發生殺人案件應該快點通知警方比較好。」
我提議道。繭墨對此不置可否,手裡把玩著貴婦巧克力,巧克力像在跳華
爾滋般地轉來轉去。
她倏地停止轉動,眼裡閃爍著光芒。
「儘管你說『應該要報警』,但其實你也心知肚明,這並非一般的殺人案件,警察沒有能力解決喔……當然,若你堅持要報警的話就去吧,我不會阻止你。」
繭墨揮了揮手,像是鼓勵我去報警。日傘苦著臉邁開腳步,繭墨仰起頭將巧克力含進嘴裡,熟睡中的燈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貴婦的腳被咬碎,同時響起一陣清脆而堅硬的聲音……咔鏘!
那是大門門把轉開又轉回來的聲音。
「————我不認為你真的能夠走出去。」
繭墨呢喃著,接著一臉蒼白的日傘又走了回來。
不用問也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
「『某一天,墳場裡新增了一個墓穴。
棺材裡充滿了鮮血的氣味。』」
繭墨唱歌似地說著。此時,一道充滿怒意的聲音嘶吼著:
「不能出去是什麼意思?全都是因為你們!都是因為你們來了之後,我家才會變成這樣的!」
快想點辦法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綾將彩抱在胸前大喊著,模樣讓人聯想到保護著孩子的野獸;日傘正試圖讓她冷靜下來。繭墨轉過頭,不看他們兩人,接著關上房門,兒童房的明亮光線被門阻絕。她再次看向沒有開燈的昏暗走廊。
「————這棟屋子如同被釘上了鐵釘的棺木。」
屋子裡有屍體,而且沒有人能走出去。
繭墨伸出白皙的手,再次打開儲物間的門。
咿呀呀呀吁呀呀——
吵雜的轉動聲響起,繭墨鑽進雜物之中,打開內側的另一扇門,鐵鏽般的腥味與腐爛的味道飄散而至。不斷增強的雨聲用力地敲打著我的耳朵,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我們頭頂上的那片屋瓦。
鼻子嗅到濃烈的雨水味,而那具屍體依然躺在儲物間的最深處。
繭墨無視於屍體的存在,逕自找著儲物間中到處堆放的箱子。
「就算破壞封住的棺木,也無法打開……彩君所說的話似乎有點古怪,那個故事也還有尚未解開的疑點——可是,答案一定藏在這具棺木之中。」
否則就失去了出題的意義。
我聽著繭墨說話的聲音,注視著她身上搖曳的黑色緞帶。
我還沒有問她關於圖畫紙上寫的文章是什麼意思。
「對了,小繭,那個……」
「小田桐君,可以等一下再問嗎?這裡的灰塵真多,傷腦筋啊。」
繭墨想從訂做的架子中段拿下某個箱子,結果卻讓所有架子上的東西一同墜落;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堆箱子與棉被山中。
「小田桐君,來一下……小田桐君!」
一隻手倏地從棉被堆中伸了出來,看樣子她是在向我求救。我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繭墨立刻像個沒事人似地重新站穩,瞪著掉下東西的架子。
架上還有一層更高的架子。
「嗯……小田桐君,你可以跪在地上一下嗎?」
「我來拿吧!不要把人當做墊腳用的物體好嗎?」
我一邊抱怨,一邊和繭墨交換位置。
我伸出手,拿下高層架上的小紙箱,這個箱子輕得很詭異。
巴沙巴沙巴沙巴沙巴沙巴沙。
箱子裡的物品互相碰撞著,地上散落許多圖畫紙。
眼前出現了像是小孩畫的圖,畫中有個小女孩在玩,站在盪鞦韆與溜滑梯旁開心笑著——那是用粉蠟筆畫成的畫,筆觸樸拙卻充滿愛意;但是看到下一張畫,我詫異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那張畫裡的少女嘴巴被塗成黑色,另一張畫裡的女孩身體則被畫成醒目的紅色;一路看下來,畫圖的技巧轉好,內容卻十分扭曲。
臉孔、眼睛、嘴巴塗滿了色彩,有時連身體都歪七扭八。
彷佛畫出這些畫的小女孩的心,隨著年齡增加而跟著扭曲了。
但是,奇怪的畫風維持一段時期後就結束,之後的畫又恢復成原來穩定的風格——以明亮的色彩描繪出小孩子正在遊玩的場景;但是這些正常的圖畫內容十分相似,均使用同一色彩與相似的構圖,像是畫來交作業用的一樣,紙張角落還寫了年級與名字。
白木 彩。
這些類似的畫彷佛是照著某人的指示而畫出來的。
「這是……」
無數張畫散落在地板上,這些畫究竟是反映出誰的心境?美麗的畫中有著破壞與扭曲的痕跡。
「你們覺得如何呢?」
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冰冷的語氣傳入耳里,我立刻抬起頭。
一道苗條的身影佇立在門旁,倔強的眼神盯著我們——綾走進閣樓小房間,撿起地上的畫,以纖細的手指撫摸著畫上的線條。
「很可怕吧?這些全都是小彩畫的……她是個可憐的孩子,被逼成這樣。」
在我們開口詢問之前,綾便自己說了起來。她的指尖拂過黑暗的紙張表面,畫上那個嘴巴被塗黑的小女孩哀傷地望著綾;仔細一瞧,畫中小女孩的腳竟然被埋在土裡。
「被奪走言語和行動的自由之後,人類還剩下些什麼呢?」
綾輕輕地笑著說,接著毫無預警地張開雙手轉過身,手中的畫就這麼掉在她的身上。
「我媽媽的管教很嚴格……自從爸爸過世之後,她對我們更嚴了。妹妹背負著媽媽的期待,無法拒絕媽媽的安排,每天要學很多很多東西……過度的期待毀了小彩。」
幼小的心靈無法承受過多壓力,就這麼崩潰了。
這些畫就是她崩潰後所遺留的殘骸。
紅與黑的色彩如同爆開的內臟般散布在畫上。
綾用力咬著下唇,臉上浮現強烈的恨意。我沒看過綾露出這樣的表情,她顯露出真正的情緒,眺望著散落一地的畫。
此時,繭墨語氣輕鬆地問道:
「對了,你來做什麼呢?還有,看到我們隨便亂動你家的東西,你不生氣嗎?」
繭墨光明正大地說著,綾聽了之後再次回復到溫和的表情並搖搖頭。
「日傘先生剛才說了,你之所以會來這裡找東西,是因為要讓我們能夠離開這裡。再繼續這樣下去,小彩就永遠無法離開這個房子了,她還發著燒呢……請你幫幫哉們……不管你想怎麼搜查這個由媽媽建立起來的家都沒有關係——還有,我……」
綾踩過地上的畫,毫不遲疑地走到房間深處,那兒有著被毛毯包覆的母親屍體,皮開肉綻的手臂自毛毯一角露出。
「請等一等,那是……!」
不能讓綾看見母親的屍體被野獸啃咬過後的樣子。
「——————我是來看媽媽的屍體的。」
下一秒,她用力地掀開毛毯……唰!被咬爛的屍體就這樣出現在我們眼前,折斷的肋骨突出胸腔,裂開的腹部可以看見裡頭的內臟,眼球也掉至頭蓋骨中。綾看著這具模樣可怕的屍體,卻沒有嚇得發出慘叫聲。
她看著屍體的眼神里不帶疑問,也沒有哀傷。
「這種死法很適合你喔——看了真教人舒坦。」
綾嘴角微微揚起,笑了,笑容燦爛卻讓人不寒而慄。
繭墨過去曾說過的某句話浮現在我腦海。
『從某個角度來看,希望討厭的人不幸算是一種很健康的反應。』
可是,我很難把綾的笑容形容成「健康」。
綾轉過身,再次彎下腰,拿起其中一張被量產成同一風格的畫。
她用力地揉壞那張畫。
「小彩有一陣子精神崩潰,但是媽媽為了粉飾太平,一味地採取同樣的方式教育小彩;媽媽的做法是最差勁的一種。」
被揉爛的畫掉在地上,綾接著踩爛另一張。
她執著地撕著畫,畫中女孩的笑臉一分為二。
「要是我一直陪著小彩,就不會變成今天這種局面……我應該要保護小彩的——她卻逼我離開小彩。」
「要是我在,小彩就不會被『那種東西』纏上。」
咕嚕!孩子又在我的肚子裡滾來滾去。
疼痛讓我忍不住蹲了下來,我看著瞪視屍體的綾。
原來綾會獨自住在外面是另有隱情,散落一地的畫紙顯示出這個家庭的不正常。
綾很可能是被趕出去的,彩則在期待落空的狀況下崩潰。
但這也許是善意所造成的結果。
肚子裡的孩子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至少彩所接受的嚴格教育並不是基於惡意而產生的,雖然太過嚴苛,但是出發點是為了讓她能變得更好。
然而,太過自以為是的
愛有時會毀掉一個人。
抑或是這份愛強烈到讓人不得不殺人。
最後的結果就是一具屍體。
但是我認為根本沒有必要走到這一步。
『我殺了媽媽,把屍體藏在儲物間;我殺了朋友,把屍體藏在房間裡的衣櫃。』
我不太懂彩這句話的後半段是什麼意思,難道她真的被逼到殺人?被逼到只有這條路可以選擇?
應該不會。
應該有人能在發生悲劇前阻止她。
「全都結束了,小田桐君,時光不可能倒流,至於這裡只有一具屍體。」
殘忍的話語衝擊著我的耳朵,繭墨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違說,兩條細瘦的腿自她口中伸出。
何必這樣說?
當我忍不住想罵人時,繭墨用舌頭將剩下的巧克力卷進口中,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沒錯,『只有一具』喔。」
繭墨的眼神變得很認真。
閃著黑暗光芒的眼睛看著地上的屍體,繭墨突然揮舞手上關著的紙傘,排列在架子上的紙箱被打飛,裝在紙箱內的物品像是被雪崩攻擊般落了一地,
「你在做什麼!」
綾大喊,飛舞的塵埃讓人忍不住狂咳了一陣,咳完之後,我發現了「那個」——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和用品里夾雜著某個東西。
那東西掉在地上的模樣就像那具屍體一樣。
「——————這是什麼?」
地上有手、腳,還有頭。
那是一尊關節被切斷的娃娃。
玻璃制的眼珠無言地看著我們,穿著華麗衣裳的身體失去了四肢……這東西實在令人作嘔,我的腦中閃過奇妙的印象。
散落在這裡的這個東西應該是「娃娃的屍體」?
「『■問著背負著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繭墨沉重地低語,隨即露出輕浮的笑容。
穿著膝上襪的腿畫出弧線,她突然踢了其他放得好好的紙箱,紙箱裡的衣服和鞋子掉到地板上,遮蓋住地上的娃娃。此時綾總算按捺不住,生氣地大喊:
「你……為什麼要這樣?」
繭墨不理會綾的抗議,她看著四周,視線停留在地上的衣服,點點頭。
「原來如此——也許我們遇到了非常詭異的狀況喔!」
非常詭異的狀況?但是繭墨並未對此加以說明,只是轉過身,露出一副已經調查完畢的模樣走了出去,站在她背後的綾開始收拾散落滿地的物品。繭墨不管綾,逕自走向昏暗的走廊,接著又忽然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樓梯燈的附近有道細細的影子。
影子狐狸將頭拾得高高的,像是在訴說什麼似地左右搖著頭。
啪。
繭墨打開電燈的開關。燈一亮起,狐狸們便開始在走廊上奔跑,衝進兒童房。我們跟在它們後面走了進去,彩還在床上睡著,背部隨著均勻的呼吸一上一下,似乎睡得很熟。
狐狸們嗅著四周的氣味,突然在書架前靜止不動,停在一本頗有厚度、放在紙制外盒中的字典,並不斷地繞來繞去,似乎是想叫我們注意那裡。接著,它們消失了。
應該是燈派它們來幫忙的。野獸的鼻子很靈敏,似乎嗅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卻因為燈的體力耗盡才突然消失。我有點擔心躺在一樓休息的燈,不過有日傘陪在她身邊,應該沒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打開緊閉的門扉。
我伸手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字典。字典異常地沉重,盒子裡卻沒有字典。
原本應該裝著字典的紙盒裡塞滿筆記本。
「小田桐君……」
在繭墨的催促之下,我拿著這些筆記本,我們不能在熟睡中的彩身邊看這些東西。正當我們想走回走廊時,房門被用力打開了,綾沖了進來,走近熟睡中的彩。
「小彩……小彩……你還好嗎?」
綾撥開彩的瀏海,低聲詢問,我趕緊將字典盒藏在背後;綾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動作,因為她的眼中只看得到彩。額頭被撫摸之後,彩醒了過來,朝綾伸出雙手,並靠在綾身上,閉上眼睛。綾微微一笑,跟著躺到彩身旁。
「睡吧,沒事的。」
「…………嗯。」
彩點點頭,撒嬌似地躺進綾的懷中,綾緩緩地撫摸著彩的頭髮,動作十分溫柔。彩將雙腿放上綾的身體,依戀地緊靠著綾。
綾擁抱著懷裡瘦弱的身軀。
「沒事的,沒事的。」
兩人互相依偎著。綾用嘆息般的語氣說道:
「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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