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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事件I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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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墓地出現了新的墓穴。

棺材裡充滿海的味道。

■詢問背負著沉重罪孽的男人。

若因戀人之死而難遏,我來讓你的戀人死而後生吧。

但是那需要一些無法湊齊的材料。

一個材料給身體,另一個材料給靈魂。

可惜,目前收集到的材料只有一個。

所以妖怪才無法成功變成人類。

棺材的蓋子已經蓋上。

全部的東西都回到大海。

故事到此結束。

——————應該吧?

接下來說個短短的故事好了。

***

湛藍色的海捲起漩渦,屬於夏日的海就這麼消失無蹤。

那兩個人悄無聲息地被大海吞噬,伸出手的我卻只撈得到空氣,什麼也沒抓到。我緊握雙拳,大喊他的名字,他卻已經聽不見我的呼喚。

接著,我在自己的驚叫聲中醒來。

從那天起,我經常失眠,每次醒來時,全身都被汗水濕透,像是剛泡過海水。即使淺眠幾個小時,也一定會因惡夢而驚醒。

然而現實生活和睡眠品質相反,呈現一片祥和氣象。

不管結局有多糟糕,來自客人的委託一旦結束,就代表我們的生活也將恢復平靜。

我坐在事務所的沙發上,晃了晃睡眠不足的腦袋;繭墨則一如往常地躺在沙發上。她今天穿著線條優美、簡單大方的黑色洋裝,系在腰間的蝴蝶結緞帶垂至腳邊。

纏著緞帶的白色足踝上下搖晃著。

「——怎麼不擦地板了?」

繭墨問。我轉頭看著被丟在地上的水桶,裡頭的水全乾了,房間再次充滿讓人難以呼吸的沉悶感,空中飄散著混濁而甜膩的氣味,一塊巧克力碎片掉在地上。

我卻提不起任何氣力打掃。

繼續呆坐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很明白這一點,可是又沒有動力找別的事情做:我看著手掌心,再用手蓋住自己的臉。我當時所說的話完全是自以為是的想法,但這雙手竟無法抓住他。

我的所作所為將他打落至絕望的深淵。

要是我什麼也沒做就好了。

「抱歉……我現在不想打掃。」

「是喔?那能不能整理一下?」

那個桶子一直丟在那兒,滿礙眼的。

無聊地說著的繭墨轉身趴在沙發上,卻在轉身時踢到水槽,蓋子「咚」一聲地掉了下來,紅色的金魚悠閒地自水槽中游出。

以鮮血製成的身體柔軟地飄在天花板上。

這樣的景象十分奇幻。

我的視線隨著游在空中的金魚移動。這隻金魚的身體曲線很勻稱,跟那隻妖怪魚差很多——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臉上被某個東西打到,一顆貝殼型的巧克力掉在地上;一轉頭,只見繭墨滿臉不耐地瞪著我。

「嘰哩咕嚕什麼呀?要憂鬱也該適可而止!小田桐君,你的個子這麼大,卻不斷唉聲嘆氣,是想量產黴菌來污染本事務所嗎?頹喪的你該為了消耗過多氧氣向大家道歉。」

放話完畢,繭墨抓起巧克力胡亂啃咬著。

「現在的你即使繼續待在這裡也只是麻煩,何況你又不是觀葉植物,老是坐在那裡實在讓人很困擾,生產出一堆二氧化碳有什麼好玩的?看你要悶也沒什麼樂趣,不要再發呆了,趕快去工作吧!」

「工作?」

我忍不住回問。我們並沒有接到新的委託啊?應該沒有什麼工作能讓我做才對。繭墨眨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

「————咦?我沒有告訴你嗎?」

很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繭墨看著時鐘,又看看我的臉,接著抓起巧克力悠閒地咬了一口,繼續說道:

「我想請你去接一個人。本來想說若他自己能找到路,在事務所等他來就好,但是我想他應該迷路了,不去找他反而麻煩,所以請你去接他過來這裡。」

要接誰呢?繭墨看著半空,不住地點頭;懶得一直問她的我決定放棄,問最重要的問題就好。

「請問你跟那個人約今天幾點?」

「嗯……下午兩點喔。」

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半。

我拍了一下大腿,立刻站起身。

***

對繭墨來說,能夠在約定時間以內告知我已經算很不錯了——我如此安慰自己,強忍下發脾氣的衝動,在走出事務所後迅速關上大門,以免那隻金魚跑出去。衝出大樓之後,我飛快地跑下前方的坡道,因為沖太快,半途還撞到路人;我小聲地道歉後,繼續跑著。

「——————咦?這不是小田桐先生嗎?」

對方開口攀談,我卻沒空停下來跟他說話。我一手抓著電車月票,衝進通往地鐵的樓梯,正好來得及趕上即將開車的列車。我壓著疼痛的側腹,擦著汗水,一想到繭墨此刻正悠閒地賴在事務所的沙發上就一肚子火;不過,幸好還能趕上約定的時間,有事情可以忙也不錯,心情不會那麼煩悶。

我不能遺忘那件事,身為當事者的我不可以勸自己「這種事多想無益,應該忘了它」;即使如此,只要我還活著,就必須繼續動下去。

老是待在事務所也不能改變什麼。

無法改變。

深深地嘆了口氣之後,我觀察起車廂內部。附近的大學現在正是上課時間,電車裡沒什麼人,和我同時衝上電車的人正好拾起頭,我看著對方,驚訝得說不出話。

「為什麼……你也在這裡?」

「沒為什麼啊。剛才我叫你,你不理我,所以我就追上來羅。」

對方的五官端正秀麗,臉上掛著親切微笑。染了一頭輕浮金髮的他,臉上連一滴汗珠也沒有;我們應該跑了同樣的距離,為什麼我流了那麼多汗,他卻沒有呢?

——————嵯峨雄介。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神出鬼沒的。

「你不是在念高中嗎?居然蹺課跑來小繭的事務所。」

「咦?之前沒告訴你嗎?他們最近的監視比較鬆懈,所以我就不去上學了。我並不是討厭老師啦,他們的確很認真地教課,體育老師也很了不起,只不過我沒心情上課,沒辦法。」

雄介擺擺手。看見我擺出臭臉,他笑著說:

「別這樣嘛!雖然上課的時間不長,但是我好歹也很認真地上了一段時間喔,小田桐先生應該知道吧?」

高中可不是認真地上一陣子課就可以不去的地方。

堅持就是力量,不能做什麼事情都半途而廢;以現實的觀點來看,當然必須念完高中才行。

「你要是不努力一點,很可能會被留級。」

「沒差啦!我之前就講過了,早在五月時我就確定會被留級啦!現在的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哈哈哈!雄介開朗地笑著,他實在是太小看現實的社會與學費了。

雖然不必為了金錢而傷腦筋,但是雄介也不該對課業抱持如此隨便的態度。由生活方式可以看出這個人有點自暴自棄,嵯峨雄介算是已經壞掉一半的人,不需要為了生存而打拚,自然也缺乏對生存該有的執著。

現在的他只是過一天算一天地活著。

「你別讓學妹替你擔心了!就是那個女孩……她叫什麼名字?難得在學校交到朋友,你要常常去上學啊。」

「哪個?啊!你是說那個小個子的傢伙?是她硬要黏著我,我要不要去上學跟她沒關係,我們算不上是朋友喔!我還是一樣獨來獨往又寂寞呀。」

雄介哈哈大笑,手不停揮舞著,看樣子他不打算先下車,想繼續跟著我。我難以想像為什麼有人想跟著我,忍下嘆息的衝動,在空著的位子坐下,雄介也理所當然地坐到隔壁的位子上。

「對了,小田桐先生,你想去哪裡?」

「何必問呢?反正不管我要去那兒,你都會跟過來,不是嗎?」

「也對啦……我猜小田桐先生跑那麼快,又搭上電車,可能和繭墨小姐有關,否則你應該是那種愛待在家裡的人才對。」

要不是有事情要辦,你應該會窩在家裡拚命擦地板而不打算外出吧?

為什麼這傢伙的直覺總是如此敏銳?

懶得反駁他的我決定默不作聲,閉上眼睛休憩片刻。

距離約定的車站還有五站以上。

***

我從離繭墨家最近的車站搭上往東的電車,再下車來到地鐵、新幹線與各個國鐵線路交會的奈午站——也是本地區最大的轉乘站——走出地鐵,先爬上地面出口,與雄介穿過從百貨公司湧出的人潮,迅速地走向新幹線剪票口,抵達目的地之後卻沒看到像是在找

人的人。繭墨說只要到了這裡就知道要接誰,但人群中都是陌生臉孔。

當我們靠在車站的柱子上等待時,雄介拿出MP3播放器開始聽搖滾樂,我拉了拉他的耳機。雖然不知道等待的對象是誰,但是我認為現在最好和雄介分開比較好。

「雄介,你回去吧!我之前也說過好多次,不要插手和你無關的事情。」

「有什麼關係嘛,讓我參與又不會少塊肉……我的生活太無趣了!可是只要跟在小田桐先生和繭墨小姐身邊,總是能遇到很好玩的事情。你不要管我,讓我跟著嘛!」

雖然他叫我不要太介意他的存在,但是這實在很難辦到。

他的背上依然背著一個球棒袋子。

雄介再次塞上耳機聽音樂。也許是發現我心情有點差,於是他開始環顧四周,視線停留在自動販賣機上。

「對了,小田桐先生,我請你喝果汁吧!喝了心情會好一點喔。」

「你要請我?還真難得啊……」

奇怪,雄介應該跟繭墨是同一類人,不會在乎他人的情緒好壞吧?

見我狐疑地皺起眉頭,雄介輕浮地笑了。

「咦?你沒發現嗎?之前我去繭墨小姐那兒玩的時候,你剛好不在,我就把冰箱裡的烏龍茶喝掉了。」

「原來是你偷喝的,快賠給我!」

我就知道有古怪,因為繭墨平常不喝烏龍茶的。

雄介擺了擺手說:「我現在就要還你了啦。」接著,他從後方口袋取出錢包,但錢包里似乎只有信用卡。

「咦?」

「咦什麼咦?快把偷喝的飲料還給我!還有,你的錢包應該加條鏈子,隨便塞到褲子口袋裡,小心被人扒走。」

「小田桐先生的身體裡好像藏了一個囉嗦的老媽喔……我剛好沒有零錢耶,真傷腦筋——咦?」

雄介不經意地拾起頭,嘴邊浮起兇惡的笑容。他突然飛身向前,快步走著,接著抓住剛從剪票口出來的某人;露出燦爛笑容的他摟著嬌小男孩的脖子,男孩顫抖著交出自己的錢包。從他的錢包中拿出零錢之後,雄介笑嘻嘻地走回來。

「哎呀,讓你久等了,小田桐先生,我有零錢羅!」

我使出全力往他頭上巴過去,接著將他的手臂一左一右地夾緊。

「不要這樣!冷靜一點!我現在馬上拿去還他!」

我壓制住掙扎的雄介,抬起頭,正好與前方發抖的人四目交接;我認識這個用帕巾遮住口鼻的人。

「幸仁?」

忍不住脫口而出之後,對方也點了點頭;他取出一把扇子,在上頭振筆疾書。

『是繭墨大人叫我來的。』

他寫的字很沉穩。

可是本人已經快要哭出來,滿臉通紅。

***

「沒想到我要接的人會是你……白雪最近還好嗎?」

幸仁用力地點頭,手上拿著雄介請我喝的蘋果汁。他一邊喝,一邊怯怯地看著維介。

我想都沒想過他就是我要接的人,不過「一看到就知道是對方」的人並不多,幸仁的確是其中之一;見到他卻讓我的心裡升起難以言喻的不安。

水無瀨家的事件應該已經結束了啊。

神被創造出來,接著死去。

「幸仁,為什麼你會來這裡?知不知道為什么小繭叫你來這兒?」

幸仁搖頭,手裡拿著蘋果汁與扇子的他露出為難的神色。當我接過他手中的果汁罐,他便從胸口抽出一封信,上頭的漂亮字跡似曾相識。

是白雪寫的信。

看樣子他來這裡的目的是替白雪送這封信給繭墨。為什麼白雪要寫信給繭墨?儘管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但是詢問送信的人也無濟於事。

「我明白了。辛苦你大老遠跑來,打算見到繭墨之後就立刻回去嗎?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吃晚餐吧!我記得……事務所里已經沒有食材,買幾個車站便當回去吃好了,我請你。」

聽了我的提議,幸仁趕緊搖手,表示不必替他費心,反而是雄介不識趣地湊過來說:「你要請客啊!」於是我不爽地揍了他一拳。幸仁再度伸手至胸前找著,他明明穿著黑色襯衫搭配薄皮夾克,一襲完全現代化的打扮,卻總是把東西收藏在胸口,實在讓人搞不懂。就在我想提出建言時,幸仁取出了一個信封,我靠過去看著信封的內容物,隨後忍不住發出驚呼。

「這是……!」

「喔喔!」

雄介開心地附和著。只見信封里裝著一張樸拙的繪畫,畫著兩名穿著和服的小女孩,手牽著手一起玩樂,旁邊還有一名神似白雪的女性看著她們兩人;畫的角落畫著許多紅色與黑色的金魚,上頭還寫了一些字:

我們過得很好。

「真的嗎?太好了。」

「她們看起來很有精神,嗯——真開心。」

我打從心底感到安心,雄介也很高興。我們同時想起那兩個小女孩的模樣,被人當成金魚養大的她們甚至不懂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現在卻連寫字都學會了。

更紗與蝶尾現在過得很好。

***

「好了,我們先回事務所吧。小田桐先生,上次那包煎餅還有剩嗎?就是那包不知道是不是你心血來潮買的煎餅。」

「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那包煎餅是房東太太請我買的,我忘了帶回去給她……沒想到是你偷吃掉的!」

我一邊和雄介抬槓,一邊快步走著。幸仁很怕人多的地方,正不安地看著四周,我們這個小旅行團的團員看到導遊走太快而害怕地停下腳步;我回頭看他,正想叫他「不要離我太遠」時——

我突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好像有人正在看我。

我不禁巡視起四周,卻沒有看到有誰在注意我,人潮紛紛避開我身邊走了過去,雄介與幸仁則一臉疑惑地看著我。當我正覺得自己弄錯而想再次邁開腳步時……

有人拉了我的衣服一下。

像是有個小孩在旁邊拉著我一般的感覺。

我再次回頭,只見一抹柔和的色彩飄進視線範圍內,有個女孩站在貼滿某片牆面的照相機GG前,身上穿著櫻花色的洋裝,裸露在外的手腳包裹著繃帶。

蜂蜜色的眼珠和我四目交接,她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那個女孩是誰?你朋友嗎?」

雄介問。當我正想回答他時,女孩倏地閉上眼睛,嘴唇喃喃地說著無聲的語言,包著繃帶的腳倒向一旁。

彷佛緊繃的線突然被切斷一般,燈當場倒了下去。

***

我趕緊衝到她身邊,在洶湧的人潮中抱起纖細的她。她的臉上冒著豆大的汗珠,呼吸急促,好像發燒了。

先找個地方讓她休息好了。

我抬起頭尋找可以休息的地點,此時一名站員出現在再度湧入的人潮當中;當我正想出聲喊站員過來時,雄介在我身邊蹲下,將手搭上我的肩膀,並轉頭看著旁邊。

「——————小田桐先生,看這邊。」

他用食指指著旁邊的地上,我看著他手指向的地方,忍不住張大雙眼。

燈的影子完全不成人形,輪廓歪七扭八,有點類似糖果工藝品的感覺。

「嗚、嗯……嗯……」

她發出痛苦不堪的呻吟,影子跟著劇烈地搖晃著。看見這奇異的現象,幸仁也十分訝異。

「——————這個女孩……不是正常的人類吧?」

最好不要讓人看見她比較好。

雄介很認真地提出建議。我沉默地點點頭,抱起燈,要是讓路人看見燈的影子,一定會引起騷動,最好趁人跑去通知站員前離開這裡。我們混在人群之中,朝出口前進。

車站的南邊出口外面有個小小的廣場,廣場中央有個噴水池,旁邊聚集了一大群鴿子。我脫下西裝外套,鋪在噴水池的石頭圍欄上,讓燈躺在外套上,摸著她滿是汗水的額頭,感覺到極高的熱度。

「雄介,能不能幫我買點飲料?最好是水,或是運動飲料之類的。」

「好,我去買。」

把錢包交給雄介之後,他馬上出發去買飲料。燈不停地發出呻吟,她的影子和噴泉的影子混在一起搖晃著,卻在不安定地搖動後又突然停了下來。燈張開眼睛,低聲呢喃著:

「這裡……是哪裡?」

蜂蜜色的眼睛中有我的影子,近乎金色的茶色雙瞳盈滿淚水。

她眯著眼問。

「日傘……?」

包著繃帶的手掌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她用不甚清楚的發音說:

「你……一直陪著我嗎?」

謝……謝。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決定先不驚動她,慢慢地將她的手放下,沒想到燈還是察覺到了。

「———————你不是日傘?」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小田桐,小田桐勤。」

「……小、小田桐?」

燈困惑地歪著頭,眼睛漸漸地張大。我慌張地繼續說下去:

「還記得嗎?你剛才在車站昏倒了,所以我和朋友將你帶到這兒來。」

「我不記得了,完全不記得。」

燈語氣僵硬地回答,搖了搖頭,長長的頭髮搖曳著。她語音顫抖地重複著我的名字。

「小田桐……勤。」

燈忽然站起,卻隨即因為腳軟而癱坐下來,包裹著繃帶的腳猶自顫抖不已,腳上那雙纖細的室內拖鞋讓她看起來更增添柔弱的感覺;她拚命地想移動自己的腳,卻使不出力氣。就在幸仁來回踱步時,雄介抱著四個寶特瓶回來了,他一臉吃驚地停下腳步。

「為什麼……為什麼我站不起來?」

「為什麼她站不起來?她本來就沒辦法站嗎?」

「不是,她應該是太累了。燈小姐,請不要太勉強。」

我伸出手想攙扶她,卻被她用力甩開。

幾隻鴿子飛起來,羽毛跟著飄落在噴泉之中,我的手掌傳來些許疼痛感。燈怱地抬起頭。

不知為何,她露出一臉想哭的痛苦表情。

「不要管我!我不認識你不認識你不認識你不認識你,我不會跟你當朋友的!我不認識你啦!我才不認識你這種人呢!」

她先是孩子氣地大吼,又突然將手放在噴泉上,撐著站起身;我的西裝外套被這麼一推,有一半以上都泡到噴泉里,我趕緊拿回外套,放在她身邊。燈蹣跚地走出兩、三步後又跪了下來,長發垂到地上,淺茶色的髮絲閃閃發光。

她以小小的手抱著頭,眼淚啪答啪答地滴到地上。

「——————我想回去。」

淚珠不斷地自那雙大眼睛落下,她皺著臉哭訴著:

「————我想回去日傘那裡……」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燈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的影子又開始晃動。雄介聳聳肩,幸仁則像是遭遇鬼打牆似地在原地走來走去。四周的人群逐漸注意到這邊的異狀,但燈一點兒也不在意。我摸著她纖細的肩膀,她不為所動地低垂著頭。我對著她的背影說:

「不想和我當朋友也沒關係。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找日傘,可以告訴我他在哪兒嗎?」

「小田桐先生,你真的要帶她去找她朋友?你還是一樣,爛好人一個,人家明明不理你,你還對她這麼親切,簡直是超級被虐狂的行為,不要做比較好吧?」

雄介嘲諷似地說著。我聳了聳肩,轉頭看他。

「少囉嗦!你幫我帶幸仁回事務所吧。她走不動,不能就這樣丟下她不管。」

我將沾濕的西裝外套丟給他,用下巴指了指幸仁;聽到我說出他的名字,幸仁跳了起來。我背對著燈蹲下,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意圖,儘管還是不肯跟我說話,卻遲疑地伸出雙手。我握著她的手將她背起來,她的身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輕盈許多。

不像真人,比較像娃娃。

「哎唷,我不要帶他回去啦,我也要跟你去!光靠小田桐先生一個人絕對沒有力氣一直背著她走,而且,其實我對這個小小姐也很有興趣呢。」

雄介咚咚咚地敲著燈的影子,燈的影子又開始漸漸扭曲。的確,只有我一個人陪燈也滿不安的,但要是雄介一起來,就沒有人能帶幸仁回事務所了。這時,幸仁迅速地打開了扇子。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不需要擔心沒人帶我回去。』

也許幸仁是不敢和雄介單獨相處才這麼提議的。

就這麼決定了——先把燈送回日傘身邊,我們再一起回事務所。我們依照燈的指示走向私營地鐵站、買好車票、搭上前往隔壁市鎮的車,明亮的車廂內空無一人。我讓燈橫躺在稍微起了些毛球的布面座椅上,用幸仁的扇子替她揚著,她疲憊地閉上眼睛休憩。

沒多久,電車緩緩駛動,過了一站、兩站,還是沒有人上車。此時,我突然想起剛才忘了問燈要在哪一站下車。

「燈小姐,抱歉……忘了問你,要在哪一站下車?」

當我碰到燈的肩膀,她的頭立刻垂了下來。

燈好像昏過去了。

她的影子劇烈地晃動著。

像是跳樓自殺的屍體。

***

「我覺得我們應該先下車,你看它……」

雄介踢著地板,只見燈的影子已經變成很詭異的形狀。

影子的骨頭突出身體,激烈地抖動著。

「再不想想辦法就糟了……」

我接受了雄介的建議,隨便在某一站下車,小心地避開站員,往幸仁在車上看到的公園前進;幸仁似乎在剛才的慌亂狀況下看見這座公園沒有人在,當我們走到公園時卻看見一個小女孩在裡頭玩耍。

小女孩沐浴在金色陽光下,身上的純白洋裝閃閃發光。

年約五歲的她穿著華麗的洋裝,獨自坐在玩沙區。發現有人接近後,她轉過頭來,臉上掛著純真的微笑。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小女孩穿的是純白色的歌德蘿莉風洋裝。

頭髮和髮飾也是白色的。她天真無邪地笑著,小小的手抓住沙子後往外一撒,轉過身面對我們。

紅色的眼睛眨呀眨的,她開心地笑了。

她怱然拉著裙擺,朝我們屈膝行禮。

我的肚子內部突然劇烈地蠢動,隨即恢復平靜,像是從來不曾發生過變化。

眼前的小女孩讓我聯想到繭墨。

「嗯……嗚……嗚……」

背上的燈發出痛苦的呻吟,咒語似乎在這一瞬間解開了。她應該只是個來公園玩耍的小女孩,沒事的……我試圖冷靜下來,讓心臟別跳太快,同時快步走到樹蔭下—小女孩一邊笑著,一邊跟了上來。就在燈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樹蔭下時——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燈聽起來比之前更痛苦,我趕緊走到有陽光的地方——公園的長椅旁,看樣子若讓燈的影子消失,她會更不舒服。我讓燈躺在長椅上,替她擦去臉上的汗水,剛才的小女孩一臉疑惑地歪著頭,伸出手想摸燈,結果被我阻止。

「不可以喔,不要摸她。你的爸爸媽媽在哪裡?」

「麻麻?拔拔?」

小女孩歪著頭,說話的語調十分童稚。過了一會兒,她搖搖頭說:

「沒有。」

沒有?她的意思是父母現在不在這兒的意思嗎?

小女孩彎起嘴角,笑著觀察燈。幾滴汗珠自燈白皙的額頭滑下,她痛苦地不停呻吟,自纖細的喉嚨陸續發出的呻吟逐漸拉長為沉重的哀號。

「嗚、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哇哇……」

幸仁睜大雙眼,不住後退。只見燈的影子完全扭曲,扭曲成一個超現實的角度,手臂也比之前更纖細,頭部整個折成橫的;然而現實中的她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有影子不斷地變形。

「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不斷慘叫的燈,直覺告訴我——

這一定是生死交關的狀態。

「該怎麼辦呢……該怎麼救她……」

「我也不知道,不過這些超能力者想必經常遇到這種危急的狀況,應該有什麼解決方法吧?」

但是現在好像不是詢問燈解決方法的好時機,她弓起背不停哀號。陌生的小女孩面帶微笑地看著燈,彷佛把欣賞正在痛苦慘叫的人當成餘興節目一般,她的眼神讓我的背脊升上一股寒意。

小女孩忽然抬起手,右手的小小手指頭慢慢地動了。

她用手指做出狐狸的形狀。

「嘎嗅!」

狐狸的嘴張開了。看到小女孩的動作,我靈光一現,抓起燈的手,讓她的手也做出一個狐狸的樣子,同時讓狐狸的手影倒映在地面上;接著,燈的影子倏地停止扭動,變形的影子又恢復成人形,取而代之的是用手做出的影子開始動了起來,小獸的臉左右晃動,聞著四周的味道。

它的身邊還有另一隻狐狸,第一隻旁邊出現了第二隻,接著第二隻旁邊出現了第三隻,彷佛手增加了一般,影子做出來的動物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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