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事件II(2/2)
它的身邊還有另一隻狐狸,第一隻旁邊出現了第二隻,接著第二隻旁邊出現了第三隻,彷佛手增加了一般,影子做出來的動物越來越多了。
最後總共出現了六隻狐狸,它們同時張開了嘴。
影子們突然跳起來,咬住幸仁的影子。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這是什麼東西啊!」
「……啊?」
我不禁呆了。幸仁一邊尖叫一邊逃著,雄介則因這詭異的場面而捧腹大笑,當狐狸們啃咬著幸仁的影子時,他的皮外套竟同時出現被野獸咬破的痕跡。他慌張地脫下外套、丟在地上,狐狸們一擁而上,爭相啃著皮外套;略有硬度的外套皮開肉綻,因激烈的啃咬而飛往半空。
狐狸們興奮地吃下捕獲的獵物。
整件外套就這麼憑空消失。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幸仁哭喊著,但是狐狸們還不滿足,再度張開嘴巴。看著狐狸們張牙舞爪的模樣,我發現一件事。
這些狐狸是不是肚子餓了?
「我說……雄介,它們……」
「哈哈哈哈!雖然覺得這不是好笑的事情,可是……哈哈!」
「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仁悽厲地哭喊,不停躲避著狐狸們,張著血盆大口的狐狸們緊追在後。他使勁吃奶的力氣在公園內竄逃,然後逃往樹蔭底下。生於影子的狐狸們似乎無法進入樹蔭底下,無計可施地停止追逐。
「啊、太詐了吧,這小子——」
「總覺得……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狐狸們聚集在一起,聞著空氣中的味道,接著同時奔馳起來,朝著我跟雄介衝過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果然跑來我們這裡了!幸仁這笨蛋逃個什麼勁啊!」
「…………」
「小田桐先生不要靜靜地光逃跑好嗎!真是的,就只有這種時候跑得特別快!」
我不顧雄介的抱怨,全力奔跑著,一路逃到樹蔭底下,雄介也跟著沖了進來。狐狸們懊惱地動了動嘴巴,隨即回到燈的身邊,公園裡除了躺在長椅上的燈以外沒有其他人。我不經意地看向旁邊,發現穿著白衣的小女孩也跟我們一起站在樹蔭底下。
她天真地笑著,接著抓起裙角,再次向我們屈膝行禮。
「這個小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啊?」
雄介訝異地低聲呢喃。她是住在這附近的孩子嗎?真是個詭異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眺望著整座公園,晴空下的溜滑梯與盪鞦韆受到陽光的照射,閃閃發光,清爽的微風吹拂著臉頰。幸仁為了讓影子藏在樹蔭下而靠了過來,躲在我背後,技巧性地與雄介保持一定的距離。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
雖然燈已經停止哀號,好像安靜下來了,但我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狐狸們並未消失,窩在燈的身邊伺機而動。就在我發出嘆息時——
「怎麼會……」
——————噗滋。
我聽到某種濕潤的水聲,燈纖細的手腳同時噴出鮮血,紅色的血滴一串串落在長椅上,乾燥的沙地染上濕潤的顏色。
在周圍一片祥和的景象之中,只有長椅上正上演詭異的一幕。
再次聽到濕潤的水聲時,我忽然理解那是什麼聲音。
那是牙齒咬進肌肉的聲音。
「哇、哇啊……」
「小田桐先生,你快看那邊……」
「我看到了!」
狐狸們竟然開始攻擊燈。沒想到它們會攻擊自己的創造者,但是它們真的開始啃咬起燈的身體,燈的手腳肌膚被撕開,鮮血汩汩地流出。狐狸們時而仰天長嘯,一副憤怒地想吞掉獵物的樣子。這時我終於知道為何燈的影子會變形。
因為這些野獸們餓了。
既飢餓又乾渴,所以獸性大發。
「等一等,小田桐先生!你想幹麼?」
我踏出樹蔭外一步,狐狸們同時抬起頭,我拍掉雄介抓著我的盾膀的手,如此表示:
「不用擔心,我也不想被它們吃掉,我沒有偉大到為了救人而犧牲自己,只是想引開它們,沒有力氣時會再回到樹蔭這裡。」
說完,我奮力向前沖,狐狸們也瞬間朝我沖了過來。我避開它們跑著,穿過溜滑梯下方並跳過盪鞦韆。
就當作自己正在玩捉迷藏好了,有種同時得躲開六個鬼的感覺。
但是它們實在跑得太快了。
「嗚————」
手被咬到之後,我驚慌地改變方向。這六隻狐狸基本上是同時行動的,並不會使出包圍戰術攻擊我:即使如此,要從它們的追殺中逃開依然頗為吃力,我開始後悔這些日子不該一直待在家裡,在心裡對著一臉不滿的繭墨說了聲:「對不起!」
小繭,一直窩在家打掃的確不太好呢!
光是拿著抹布擦地板並不能鍛鏈體力。
喉嚨開始發出如吹笛般沉重的聲音,快要沒力的我跑進樹蔭底下,無力地跪倒在地,汗水滴在地上,滲進土壤里。回頭一看,狐狸們還不肯放棄,在樹蔭四周來回巡視,沒多久又跑回燈身邊。
一抬頭,只見雄介半閉著眼睛盯著我。
他沉默地指著公園的時鐘,看到上頭顯示的時間,我忽然感到絕望。
原來才過了短短几分鐘啊。
「你欠我一次喔,知道嗎……」
「…………拜託了……」
雄介開始暖身,接著開始往前沖。
***
雄介的運動神經遠勝於我。
但是人類全力奔跑的狀態只能維持寥寥數秒,即使時快時慢地跑著也還是會累。我和雄介輪流跑,卻總感覺時間過得好慢,燈的影子又開始變化,我有點擔心這樣的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此時幸仁打開扇子,非常肯定地表示「不可能」。
『她的超能力一定有用完的時候,現在影子野獸們因為肚子太餓而發狂,只要它們累到沒辦法動彈,應該就會和主人的影子同化,然後休息。』
「既然如此,你也給我出來跑一下吧!」
沒多久,被雄介踹出樹蔭的幸仁開始尖叫著奔跑起來,現在正露出快嚇死的神情滾倒在地上,白衣小女孩興味盎然地看著我們幾個表演。
但是我們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唉唷——我不行了啦!真的……哈、哈——這些混蛋……要跑多久才會滾去休息啊……唉、糟糕……」
「哈、哈……我也不行了,再也、再也跑不動了……」
「…………」
躺成大字形的幸仁喘到無法說話,小女孩跑過來敲敲我的額頭,想替我加油,但我也已經無法動彈,狐狸們又跑到燈的身邊張開大口。
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呢?又不能見死不救。
難道只能貢獻自己的身體,代替燈被吃嗎?
這樣似乎比眼睜睜看著燈被吃掉來得好。
當我下定決心、打算離閱樹蔭時,雄介拉住我的頭髮。
「等等……我不……知道你這個……已經快走不動的人在亂想什麼……可是……不要太濫用你的……同情、同情心好嗎……」
「可是……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我們趴在地上說話,幸仁滾了過來,打開扇子寫了些什麼。
『我們放棄吧。』
「我知道你累了……可是……能不能……開口用講的!」
雄介揍了幸仁的頭,他的毛筆因此掉在地上。我伸出手想替他撿起毛筆時,忽然想到一件事。
「雄介……」
「什麼事,小田桐先生……」
「那些野獸們……肚子餓了吧?」
「沒——錯……那又怎樣——」
雄介沒什麼興趣地回答著。我看看毛筆,又看看幸仁;雄介眨眨眼睛,似乎懂了我想說什麼,露出詭異的笑容。
幸仁不安地來回看著我和雄介。
「也就是說要給它們食物羅?」
「只要有吃的,它們就不會咬人啦。」
幸仁的臉唰地蒼白起來。
我和雄介同時抓住了試圖逃跑的幸仁。
***
顫抖的筆尖點在沙地上,充分蘸上的墨汁被沙地吸收,幸仁一運筆,筆尖便沾上細細的沙粒,嘶啦嘶啦,文字就此完成。
「蛙」
文字完成後開始變形,從末端開始融解,幻化成青蛙的雙足、接著是身體;以淡墨繪製出來的青蛙跳出地面,落在乾燥的沙地上。
水無瀨一族的特殊能力是將文字具體化——不管看幾次都會讓人目眩神迷的絕技。
狐狸們開始聚集在青蛙四周。在青蛙跳躍的瞬間,其中一隻狐狸張口吃掉了青蛙的影子,青蛙
跟著消失在空中。狐狸們抬起頭不停地咀嚼著。
「一開始用這招就不用跑得那麼累了……」
「也對……都怪我們太晚想出這辦法。」
幸仁淚眼婆娑地寫著。儘管他剛才曾一度奮力抵抗,但在聽了我的說明後,他就乖乖照做了。現在的他正努力地寫著,好像從來不曾反抗過一般。
難道他以為我們兩個打算抓他去餵狐狸,才會那麼害怕嗎?
狐狸們不停地吃著那些跳躍的青蛙,看樣子事情進展得滿順利的;然而我的預測還是過於樂觀。
因為青蛙的數量根本不夠它們吃。
狐狸的數量有六隻,幸仁一次卻只能寫出一隻青蛙,毛筆在沙地上寫字的速度也比在紙上寫緩慢許多;除了樹蔭底下,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寫。
不知不覺中,狐狸們分成兩支隊伍,三隻留在原地,其他三隻又跑回燈身邊。
關於它們回去的原因,眾人心知肚明。
「奇怪了,它們應該不具備思考能力,為什麼突然變了?」
「它們的行動不是來自于思考能力,只是源於肚子餓而想尋找食物的本能,它們會往任何有食物的地方靠過去。」
雄介憤恨地說著。幸仁拚命地寫,速度明顯地減慢,光靠青蛙根本搞不定這幾隻飢餓野獸,它們一口就吃掉一隻。
「能不能寫出其他動物呢?比青蛙再大一點的……鳥,或是狗比較好,寫出來的動物若能自己逃跑,或許能拖延更多的時間。」
在我的詢問之下,幸仁再度打開扇子,用分岔的筆尖寫字:不過,分岔的筆已經無法在扇子上寫出清楚的字跡,於是幸仁開口說:
「我的……修行不夠……還是只能……寫青蛙。」
「你這傢伙在上次的事件之後,還是沒好好修行啊?快找座深山修練一下吧!讓瀑布沖一衝也好!」
「雄介不要亂出主意啦,沒有人能預料到現在會遇上這種狀況啊!還有,你對修行的定義似乎有點奇怪。」
「都這種時候了,還要挑我語病吐槽!」
狐狸們再次聚到燈的身邊,儘管數量減半,可是它們的目的並未改變。一陣可怕的聲音傳來,我又見到燈身上流出紅色血液。
難道又要開始跑給狐狸追了嗎?就在我做好準備要往外沖時——
「啊——————我想到了,有個很快的生物。」
雄介突然這麼說著,不知為何,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是為了自己想出的主意而吃驚。我和幸仁對看了一眼,幸仁震驚地不斷眨眼。
「幸仁,我問你,除了青蛙你還能寫什麼?」
「…………?」
幸仁猛力地搖著頭,雄介用力抓住他的盾膀;幸仁發出小小的慘叫聲,雄介胡亂地搖晃著他的肩膀並大喊:
「沒錯沒錯沒錯!你還能呼喚出另一個生物啊!」
我在腦中回想著水無瀨一族的事件,還有曾經見過的各種生物:老鷹、猴子、豹、老虎,還有龍,卻不太記得幸仁除了青蛙之外還能寫出什麼……
「啊!」
——————我想起來了!
但是,讓幸仁寫出那玩意兒真的沒問題嗎?
「你確定?」
「當然確定!反正我們也沒其他辦法啦。」
我們兩個交頭接耳地討論。
幸仁惶恐地握緊手上的毛筆。
***
幸仁小心翼翼地拈掉沾在毛筆筆尖的沙子,將雜亂的筆尖整理成束,隨後拿起吸滿墨汁的毛筆,手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地上,留下黑色印記。他一度抬頭看著天空,屏住呼吸,接著認真地盯著眼前的沙地;下一秒,他將毛筆貼近地面,謹慎地以豪邁的寫法迅速地寫著。
拉下最後一豎之後,幸仁緩緩地拿起毛筆。
他看著寫完的字,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白色的乾燥沙地上,出現一個頗有氣勢的字。
「神」
我們屏氣凝神地看著它。「神」突然開始動了起來——沒有風的沙地突然流動了起來,「神」開始震動,即將產生變化。
它的變化比我之前看過的還要劇烈。
地面凹陷出字的形狀,就像描繪出一朵曼陀羅花似的,周圍的沙轉動起來,震動逐漸增強,「神」也跟著用力地扭動起來……
接著,它突然脫離地面,就這樣以小碎步走了起來。
「啊,幸仁那麼認真的寫出來的字卻……」
「很明顯,這傢伙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幸仁捧著緋紅的雙頰,不肯說話,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感到難堪。「神」堂堂正正地站立在地面上,在一片祥和的公園之中,它的存在顯得特別突兀。
「神」字的影子完整地躺在它的腳邊。
「真想讓繭墨小姐也看看這玩意兒。」
「她一定會發出悽厲的慘叫聲……」
繭墨很怕那種超越她理解範圍的奇怪生物,要是看見這個東西,她應該會發出前所未聞的可怕慘叫吧?
我並沒有特別想聽她的哀號。
狐狸們抬起頭,開始跑了起來,但是它們似乎感覺到危險,只肯在「神」的身邊繞來繞去,嗅著氣味。「神」並未察覺到迫在眉睫的危機,依然神氣地用兩隻腳站在原地。突然間,其中一隻狐狸張開口,朝「神」沖了過去。
下一秒,被狐狸咬住的「神」開始奔跑起來,它甩開了狐狸們,用最快的速度跑著—它衝到溜滑梯,從上面滑下來,接著跑進玩沙區、來到盪鞦韆旁,甚至還有空坐上去盪了幾下。它飛馳的腳邊捲起陣陣狂沙。
我們忍不住讚嘆。
「好快喔……」
「這隻『神』跑得真快……」
「不愧是『神』。」
「爛歸爛,既然叫做『神』,還是有一定的功力在吧……」
滿臉通紅的幸仁又將身體縮了起來。「神」將狐狸們遠遠拋在後面,繼續跑著,過了沒多久,它與狐狸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狐狸們開始放棄追逐,又回到燈的身邊。就在它們張口快咬到燈時,狐狸的輪廓開始崩壞,重新恢復成六個手影,接著全都歸位至原來燈的手掌所在的位置——它們就這樣沉寂下去了。
看樣子事情已經告一段落。
但是「神」還在公園裡來回奔馳。
「該怎麼處理那個東西?」
「嗯……只能丟著不管了吧?」
我瞄了一眼猶自暴沖的「神」,接著朝燈的方向走過去。她恍惚地睜開蜂蜜色的眼睛,歪頭看著我。
彷佛正在作夢般的眼神。
「————謝謝。」
難道她又把我誤認為日傘了嗎?正當我的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時,她繼續說了:
「小田桐先生,還有……大家。」
「咦?」
「啊?你是指我們嗎?」
當我用手帕壓住燈的傷口,她便順從地抬起手並小聲地說:
「我一直醒著,知道大家是怎麼幫我的……我一直看著你們喔。」
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燈似乎笑了一下。
她僵硬地微笑著說:
「謝謝大家,非常非常謝謝你們。」
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的我們幾個面面相覷;雄介直爽地笑著,幸仁的臉又紅了。我們並沒有幫到什麼忙——當我正想這樣跟燈說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昵?
她用顫抖的手摸著我的手,我的手指正好碰到她剛才被咬的傷口。她難過地低下頭。
「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看著拚命道歉的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然而就在此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忽然大叫,我回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見「神」正往公園外頭跑了出去。
「神」捲起一片塵埃,越跑越遠,它到底想跑去哪裡呢?它遠去的背影不帶半點猶豫,筆直地朝著自由飛奔而去,我們幾個驚愕地目送它離開。
以驚人速度離開的「神」,其背影竟然耀眼而令人眩目。
***
「————小燈!」
日傘高聲呼叫著燈的名字。開車出來尋找燈的他看見我們,急忙下車並關上車門沖了過來,我背上的燈舉起手輕輕揮舞著。燈恢復意識之後,我們再次搭上電車抵達最近的車站,再轉搭計程車到日傘家附近。在燈的指引之下,我們通過複雜的路線,從半路開始步行;在奔跑中耗盡體力的我背著燈走著,顯得更加
辛苦。
不過我的辛苦終於告一段落。
「燈小姐為什麼不說一聲就跑出去呢!還受了這麼重的傷……您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對不起,日傘。」
「為何您總是這樣?您可以把所有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啊……」
日傘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完全消失;接著,他用一種突然驚醒的眼神看著我們。雄介聽到他謙卑的用字遣詞,疑惑地瞪大眼睛並吹了聲口哨,日傘困擾地搔了搔臉頰。
「啊、那個……麻煩你們了,年輕人……真的很抱歉!小燈有點事情要處理,所以突然離開家裡,給你們添麻煩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對不起啊!幸虧有你們在,小燈才能安全回來……」
燈倚著日傘的手臂佇立於地,日傘眼神遊移地看著左右,接著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轉身看著我們幾個。
他的神情一變,深深地彎腰鞠躬。
「感謝你們,我不會忘記各位拯救了燈小姐的大恩大德。」
露出認真的眼神說完之後,他抬起頭,又轉換成爽朗的語氣。
「那麼,我要帶小燈進去療傷了,就此告別!原諒我無法送你們出去,之後再找機會好好謝謝你們,也替我向繭子問好。」
「請別這麼客氣,畢竟是我們自願幫忙的。燈小姐,祝你早日康復。」
「我肚子餓了耶——好痛!」
我狠狠踩了雄介一腳,面帶微笑地朝日傘他們揮了揮手。原本靠在日傘身上、緊閉雙眼的燈,在此時微微張開眼睛說:
「再……見。」
她虛弱地揮了揮手。
看見她的微笑,再辛苦也值得。
她的笑容就是最好的感謝。
***
「小田桐先生真的是——爛好人!你是M吧,M!不然就是草食男。」
「你啊……是不是搞混了很多名詞的定義?幸仁也累了吧?抱歉,你明明長途跋涉到這裡,卻又陪著我東奔西跑。」
「…………」
幸仁用力地搖頭,似乎是想表示:「不用說抱歉。」我們三人走在被夕陽染紅的道路上。剛剛應該請計程車司機等我們一下的,但是忘了先跟司機講好,這下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招到計程車。
我的身體很疲憊,但是心情還不錯。
我對無端捲入救人行動的兩人感到抱歉,但是之前鬱悶的心情已經好了一大半。看著開始昏暗的天空,我一瞬間感覺到海風吹拂著耳朵的感覺;泡在海水裡的幻聽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我對此感到很驚訝。
夏天的大海已經遠離我的生活。明明是短短數日前才見過的景象,卻好像是很久以前發生過的往事。
我可以忘記自己所做過的事嗎?我不能勸自己「多想無益」,明知道應該牢記那次的教訓,卻不得不想辦法遺忘過去,繼續向前走。
我用力握緊拳頭。說到底,今天的事情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我只是想逃避心裡的罪惡感,才為了燈到處奔走;即使如此,我依然想說服自己「就算只是自我滿足也沒關係」。我不想質疑自己的動機,只想勸自己——沒關係。
我沒事。
我依然能夠幫助人,也還能為了某人而去做些什麼。
「對了,小田桐先生,今天的事情算你欠我一個人情喔?」
「嗯,先讓我請你吃飯吧!只要在我的預算範圍內,你想吃什麼都行;至於今天的辜情,我會再找機會報答你。」
「真的假的?這樣可以嗎?但是合乎你預算內的食物大概只有牛丼那一類的便宜餐點吧?至少也帶我們去吃一下家庭餐廳啊!我要家庭餐廳!」
「不用擔心啦,偶爾吃一次家庭餐廳我還出得起……等等,先讓我檢查一下錢包,等我一下。」
「咦……」
這時,有輛摩托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簡單鋪設的道路上揚起陣陣塵埃,塵埃讓我們聯想到某個東西,不由得對看了一眼。
「關於那個東西……該怎麼辦?那位小姐叫白雪嗎?要是被她知道的話……」
「————!」
幸仁臉上的血色唰地消退。我們能猜到幸仁會因此受到什麼樣的責罰,於是又再度對看一眼。
想了又想,我們依然想不到解決方案。
「先瞞著族長吧,也只能這樣了。」
「對啊,反正那個東西看起來不像有害物體,整個生物鏈也不會因為它的存在而解體啊……我覺得啦——」
「…………!」
雄介扯了一大堆意見表示贊同,幸仁用力點頭。我雖然不願意隱瞞白雪,但是想起她的樣子,又覺得讓她知道並非明智的決定。
利用水無瀨家的超能力創造出奇怪的生物,甚至讓它逃走。
要是我們真的跑去跟白雪坦白的話,可能很難活著回來。
「好!決定了,來去吃肉吧!吃肉!」
「我剛好有預算可以去便宜烤肉店吃飯,幸好之前有去銀行領錢……幸仁喜不喜歡吃烤肉?」
「……喜歡!」
我的錢包可能會因此而大失血,但是偶爾在外面吃飯也不賴,總比一直待在事務所里好。
一直在家裡哀聲嘆氣,不斷懊悔下去又有什麼幫助?
沒有任何幫助。
我看著沿路尋找烤肉店的雄介與幸仁的背影。如果只是這樣看的話,他們兩個就像是普通的男生;趁這個難得的機會,讓他們兩個開心地吃一頓也好。思考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公園裡看到的那個白衣小女孩呢?
剛才一個不注意,她好像就不見了。
「小田桐先生,有輛計程車來了!我記得事務所前面有家烤肉店吧?」
「可以先回事務所一趟,再去那家店吃飯。」
我對正舉起手招計程車的雄介做出回應。站在騷動不已的兩人身邊,我默默地想——不知道那個小女孩平安回家了沒有?她應該是住在那附近的小孩吧?我試著回想起她穿著純白衣裳的模樣,卻……
——————完全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