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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事件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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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桜羽(makeinu.weclub.info)

我決定要創造一個神。

而且我要將過程記錄下來,好證明這個計劃並非瘋狂的選擇,亦非盲目的妄想,我只是選擇了一條挑戰自我的道路。我也明白這個選擇有多莽撞,從前人的經驗可以得知這條路並不好走,難以走到終點。即使如此,我還是選擇走上這條路,我要將「具體化的神」從潛意識海中描繪出來。我一定能完成這個計劃,以人類的身分挑戰人類所無法到達的境界。

即使會被大家責備也好。

甚至有人因此想除掉我也無所謂。

我依然要創造出神。

為了那個獨一無二的目的。

*  *  *

一名男孩奔跑在夜晚的路上,白天的酷熱如污泥般殘留在柏油路面,讓人呼吸困難。幾個男人追著這名男孩,像是在嘲笑男孩不穩的步伐似的,身後的腳步聲頑固地緊追在後。無人的路上只聽得見運動鞋在地上摩擦的聲音和沉重的呼吸,這場早已註定結局的逃跑劇逐漸接近尾聲。

男孩突然停下腳步,似乎是不打算繼續逃了。眼前只有無機質的水泥牆,無言地宣告他已無路可逃。仔細一看,牆上密密麻麻地寫滿文字,像是經文那樣密集。用墨水畫上的塗鴉充滿整片牆面。

男人從背後追了上來。這一瞬間,男孩突然回過頭。

牆壁竟然開始蠢動,水泥材質的牆壁宛若煮沸的開水般翻騰著,無數的墨漬則如成群的昆蟲似地奮而攻擊那些男人——

就在這個時候,手電筒的燈光忽然熄滅了。

「好了,這次的事件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謝謝你喔,特地用那麼驚悚的口吻敘述……還有,沒事幹麼用手電筒啊,小繭?」

我打開電燈,正好看見繭墨聳了聳肩,丟下剛才拿來照著自己臉龐的手電筒,看似無聊地繼續說下去:

「只是覺得很適合拿來在夏天的夜晚使用嘛。我很注意形式的,不是故意要拿來嚇人,只是希望你能享受這個故事。」

「可惜,我的加班時數也差不多了。」

我暗示她「該放我回家了」,結果繭墨只是緩緩地交叉了穿著黑色褲襪的雙腿,一襲黑色歌德蘿莉風洋裝打扮的她依舊異常美麗。坐在皮沙發上,雙手交叉的繭墨看上去就像是從某張畫上擷取下來的一部分,端正得嚇人的五官讓這樣的景象更加沒有現實感。

我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

這樣的景象實在太誇張了點。

至於陽才聽到的故事則比B級爛恐怖片還不真實。

「所以,這個事件最怪異的點就是牆壁上的字會動?」

「有點不一樣喔!如果光是牆上的字會動,誰會困擾啊?你到附近的小學問看看,保證能問出一大堆關於『會動的畫』的怪譚,比方說會動的蒙娜麗莎,或者是會動的莫札特之類的。就算怪譚是真的,也只會被當成笑話。重點是『牆壁上的字會攻擊人』。」

狀似無聊地說完後,繭墨拿起桌上的小盒子。或許是為了配合她一身無視於酷暑的厚重洋裝,客廳里的空調始終保持在涼爽的溫度。現在是五月,卻完全感覺不到屬於這時節該有的燠熱。

這間失去了季節感的房間裡飄散著濃濃巧克力味。

濃郁甘甜的香味中,繭墨又開了一包巧克力來吃。她從如寶石箱的糖果盒中取出松露巧克力,含進嘴裡。

我迎上她貓咪似的眼神,點了點頭。

「重點是出現了『物理性的被害人』這一點。」

「沒錯,如果是古董就算了,現代基本上是不會出現『牆上的畫會動』之類的蠢話題的。」

繭墨打從心底覺得荒謬似地笑了。食慾獲得滿足後,她放下糖果盒,趴在沙發上。接著,將整張臉埋進椅墊的她小聲地說:

「最新奇的是『路上的街頭藝術』竟然動了起來。」

「————啊?」

我忍不住回問,繭墨卻滿不在乎地閉上眼睛……該不會是要睡了吧?我慌忙問道:

「等一下!你剛才說的會動的塗鴉是街頭藝術?」

「街頭藝術不就是畫在牆上的塗鴉嗎?內容包羅萬象,可以是卡通圖案,也可能是POP字;有寫實派作品,也有裸體畫……種類各不相同。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畫的是水墨畫,甚至還寫了字。不管怎樣,這故事都無聊透頂,沒有半個我喜歡的梗。」

啊——討厭,有夠討厭!

繭墨宛若貓咪似地打了個呵欠,像是懶得繼續跟人談話。突然伸出的白皙手臂在空中如蝴蝶般晃了晃,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綻放出銳利的光芒。

「小田桐君,你可以回去了,抱歉讓你留到這麼晚。」

「請問你可以更詳細地說明嗎?」

「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說再多也沒用,你親自去看看比較好。只要專心地找出會動的塗鴉,還有畫出怪塗鴉的『犯人』就好。」

最後這部分我是頭一次聽說。這個像是都市傳說的故事似乎是客人的委託,要我們抓出犯人。見我緊蹙眉頭,繭墨的嘴角再度揚起。

看著她嘲諷的笑容,我突然覺得疑惑。

既然她一直吵著說這個案子很無聊,為什麼要接受委託呢?

「小繭,這是誰委託的案子?」

當我帶著幾分不安詢問後,繭墨靜靜地搖頭。

「對方還沒來委託,但是就快出現了。因為我覺得到時候再開工有點麻煩,乾脆先處理。」

「原來如此……所以詳情是?」

「我現在不打算告訴你,下次再說吧。」

「好吧,我知道了。」

我點頭站了起來。繭墨拿起要換穿的睡袍與帶毛線球的帽子,今天帽子上的毛線球是一隻張開嘴巴的變色龍,舌尖黏著用珠子做成的蟲子。走出事務所,我嘆了一口氣。

一如往常,摸不著頭緒的奇怪案件。

文字會動,甚至會攻擊人,所以必須找出犯人。

目前能掌握到的詳細情報只有這些,能理解的東西少得可憐,我只覺得整起事件很莫名其妙。

換句話說,它跟以前那些事件一樣詭異。

*  *  *

我彈落菸灰,將煙按熄在攜帶式菸灰缸中。

然後,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片「塗鴉」。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只見三面牆全被人畫滿水墨畫風的青蛙。

僅以墨色濃淡做為變化繪製而成的畫,連青蛙背上的疣都精準地畫得一清二楚,令人佩服。用墨汁畫出的青蛙顏色清淡,卻出奇地讓人難以忽視。最奇特的是畫在牆角的文字,漂亮的字體四邊卻長著青蛙的腳,不太懂寫的人想表達什麼,有點像是文字蝌蚪要變身成青蛙,變到一半卻被定型的樣子。我懷著恐懼的心情走近塗鴉,盯著這個歪歪的文字。

「蛙」

本次的事件始於一群不良少年的爭吵。

從繭墨位於愛知縣奈午市東部近郊的事務所出發,搭上地鐵前往市中心,從市中心再轉一次地鐵,路程大約二十分鐘左右。走出安靜的車站便是遠離鬧區與大樓區、正常而平凡的住宅區。在這個由相同色系的房屋所組成的住宅區里,幾乎所有的圍牆與一般住家的外牆都被人畫了塗鴉。雖然臨近較多人進出的公立圖書館,卻因為離大路依然有兩條巷子的距離,導致白天人煙稀少,隨意塗鴉的狀況更為嚴重。

其中,這個黑色的蛙字是最為詭異的。

聽說這附近的街頭藝術原本就十分盛行,附近的不良少年也利用塗鴉畫分各自的勢力範圍。或許對居民來說只覺得困擾,但是對不良少年們來說,沒有什麼比塗鴉更能表現自己的力量。這些不良少年分成幾個小團體互相競爭,在各自的勢力範圍內畫上屬於自己風格的街頭藝術。在各個團體間的勢力抗衡之下,塗鴉的範圍並沒有太大的變化,然而這樣的平衡在最近改變了。

這個變化正是這片牆上的「奇怪塗鴉」。

Street Art,又名「街頭藝術」,但是這個塗鴉怎麼看都不像是街頭藝術。

『某一天,在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出現了一股新勢力,對方把其他人的塗鴉洗掉,換上自己的塗鴉,但是這個所謂的新勢力其實只有一個人……這不是重點。後來,這個可悲的菜鳥被其他不良少年毆打、追趕,最後走投無路,眼看就要被狂扁一頓……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新人畫的塗鴉竟然動了起來,攻擊那些不良少年。』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繭墨告訴我的事情。我緩緩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牆壁。指尖傳來水泥牆面獨有的粗糙觸感,但是什麼也沒發生。一如眼睛所見

,蛙字依舊安穩地停在牆上。

有夠蠢。

我轉身離開,同時拿出繭墨給的記事本,聽說當時還有目擊者。我拿著地圖,往那家據說老闆曾經親眼目睹怪事發生的中華餐廳前進。轉過幾個相似的轉角之後,我突然看到一戶民宅旁邊掛著寫有漢字的招牌,紅色的屋檐上畫著了條俗氣的龍……這家店的主要客源應該是附近的居民吧?站在這間小而巧的店家前,我聞到令人食指大動的油膩香味。

嗯……也差不多是午餐時間了。

腦海里浮現炸雞塊圖像的我拉開沉重的玻璃門,昏暗的店裡只有一個客人。只見年輕的男客坐在充滿油垢的黏膩櫃檯旁吃著炒飯。

微駝的背影倏地轉身。

「咦?這不是小田桐先生嗎?」

年輕男人舉起手說了聲「你好」,如人偶般端正約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

——嵯峨雄介。

我不發一語地走上前,揪住他的衣領。

「是你搞出來的吧?」

「等等!你在說什麼啊?我做了什麼?」

我要趁嫌疑犯逃走之前先發制人。雄介將殘留在調羹的炒飯送進嘴裡,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你不該這樣對待一個正在吃午餐的普通人,很沒禮貌耶!」

「普通人會拿球棒打別人的頭嗎?」

「啊,對耶……對不起。但是這次我真的是無辜的,無、辜喔。」

瞧他拍打我胸口的樣子不像在說謊,然而那種過分自信的模樣,實在很難說服我他真的什麼也沒做。

嵯峨雄介是個能面不改色地說謊的人。

就在此時,我想到一件事。

「雄介,你是不是很會畫畫?」

「我才想問你,我看起來像是會畫畫的角色嗎?」

「哪有人以『角色』稱呼自己的啊?真是噁心……總之先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嘛……我很少有機會畫畫,應該不算會畫畫的人吧?」

雄介看似頗為困擾地歪著頭。即使仍然無法相信他的說辭,我還是放開手。雄介故意咳嗽了幾聲,卻沒有拿起水來喝,反而繼續吃著炒飯。他的腳邊果然放著一支球棒。

如果他有辦法畫出能攻擊人的畫,應該也不需要球棒了吧?

「話說回來,雄介,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什麼『這種地方』?沒禮貌,這家店的菜很好吃喔!分量足夠又便宜。」

「我不是問你這個。你不是正過著『正常』的高中生活嗎?」

「高中嗎?今年因為打工太多,被留級了,我決定直接從明年開始繼續念。不過,當有錢人真不錯,只要有一口氣在,就連我這種爛人都死不了,這個世界還真是奇怪呀。」

雄介一邊吃吃地笑著,一邊瀏覽菜單,像是想加點些什麼來吃。我皺眉看著他過分開朗的側臉。

總覺得不太清楚該怎麼跟這種精神有點失常的人說話。

「不好意思!我要加點炒飯跟一份餃子。」

就在我思考的當下,雄介已經加點完畢。櫃檯里傳出一道超級低沉的男人嗓音,應該是老闆吧?雄介笑嘻嘻地轉頭看著我:

「在這裡遇見你,表示又發生什麼好玩的事情了吧,小田桐君。如果能告訴我,或許我幫得上忙喔!還有……這裡的餃子真的很好吃,你介不介意吃韭菜放很多的餃子?」

我不理會他的問題,逕自坐下。我不知道雄介究竟和哪邊的某人有些什麼不正常的合作關係,看來他也不打算透露任何消息給我。

……等一等!有件事情要先弄清楚。

「你……該不會擅自幫我點菜了吧?」

「咦?不能幫你點菜嗎?」

雄介狀似無辜地歪著頭。此時,我好像聽到自己的血管爆開的聲音,原本不想為了點菜這種小事而生氣的我竟然有些憤怒。

為什麼這些人都這麼任性?繭墨也好,雄介也罷,都不顧別人的意願,亂來一通。

「聽好了,雄介,你……」

就在我準備大肆抱怨的當下,雄介的臉上倏地出現了一種野獸見獵心喜的表情。他踢了一下腳邊的球棒,趁球棒旋轉飛起時伸手接住,店外同時傳來驚人的慘叫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的慘叫聲畫破寂靜的空氣。

是塗鴉牆的方向!我嘖了一聲站起來,跟在雄介身後跑到店外。雄介似乎知道該去哪裡,腳步沒有一點遲疑,迅速而確實。明明只聽見一次慘叫聲,卻能辨別位置,他的直覺令人害怕。

「雄介,不要去!別插手!」

「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乖乖聽話了嗎?別鬧了,這麼好玩的事情,我怎麼可以錯過……!」

快樂地反駁我的雄介突然沒了聲音。只見他停下腳步,慌張地往後退了一步。耳邊已經聽不見男人的慘叫,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種聲音。

——無數的腳步聲。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的整個背脊都涼了。

「這是什麼啊……」

我也很想問。

路上出現了無數隻黑色與白色的青蛙跳動著,啪噠啪噠地跳著。由淡淡的墨汁描繪的青蛙身體呈現半透明狀,不太真實。無肉的喉嚨膨脹著,毫無間斷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有夠恐怖!我抬頭一看,發現在這條塞滿青蛙的路上坐著一名染著誇張金髮的年輕人,正拼命地甩開不斷爬到身上的青蛙,然後像是突然氣力盡失般地往後仰倒。他的身邊站著另外一個人,兩人的外型相似,但是站著的人用帕巾捂著嘴,看上去大約十五歲左右,還是個男孩。

他的手上拿著一支毛筆,蘸著墨汁的筆緩緩地在牆上滑動著。下一秒,隨著靈活的手腕動作,牆上出現新的字。

「蛙」

接著,文字的輪廓逐漸融化,先是生出腳,接著生出手,如同蝌蚪般進化,逐漸幻化為一隻青蛙。當變化完成後,青蛙便開始躍動。

青蛙從牆上跳到了外面。

然後「呱!」發出叫聲。

「你……這些到底是什麼?」

我訝異地呢喃著。同時,男孩似乎注意到我們兩人,慌張地在牆上寫了些什麼。我背上的寒意再度竄起,直覺告訴我「大事不妙」,身體的動作卻慢了一步。

不過,雄介的動作非常迅速。

他以運動鞋踩向地上的青蛙,如野獸般狂奔……噗滋噗滋,地上出現無數如血跡般的墨漬。雄介毫不遲疑地沖向男孩,就在下一刻——

「雄介,住手!」

他手上的球棒用力地朝男孩的頭揮了過去。

*  *  *

「小田桐君,雖然我的力量的確能幫上忙……可是為了你好,我認為你應該要正大光明地贖罪!」

「關我什麼事啊?兇手是雄介。」

「嗯,我也知道。不過,幸好人沒死掉啊……」

「他又沒死,甚至連骨折的跡象都沒有喔?」

真是萬幸啊……不過,這好像不是你該說的台詞吧!

雄介與繭墨在我帶來的男孩身邊重逢了。當我把男孩帶到事務所時,繭墨十分吃驚,甚至露出明顯的厭惡表情,可能是覺得麻煩吧?當然,為了搬運男孩而搭乘計程車的錢,想必也不能請款了。男孩被打昏之後一動也不動,身邊那個昏迷的年輕人則八成屬於某個不良少年團體。看他似乎沒什麼大礙,我就讓他繼續躺在路邊了……很容易能猜出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起繭墨上次刻意用驚悚語氣描述的故事。

被追趕的男孩碰到死路而轉頭,在後方追上來的是為了好好教訓不懂規矩的菜鳥而聚集的一群不良少年,怪現象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街頭藝術開始蠢動並攻擊人。

我再次注視男孩的臉孔,他看起來仍陷入昏迷,但呼吸均勻,應該沒有生命危險。我拿了冰枕讓他躺,不過最好還是找醫生看一下比較妥當……然而我並不想因此被人以殺人未遂罪嫌逮捕。

我拿下覆蓋在男孩臉上的帕巾,使他的呼吸能更順暢一些。帕巾下的臉孔意外地年輕,黑色的細眉、日本味濃厚的五官與輕浮的咖啡色發色十分不搭。

下一秒,他的眼睛張開了。

還來不及慶幸男孩仍然活著的事實,表情僵硬的他便捂著嘴跳了起來,一把搶過我手中的帕巾,接著衝到沙發後方,然後充滿警戒地躲在那裡。

不知道是不是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困惑……即使如此,他的反應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我猜你可能有對人恐懼症?不過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害你的——」

這句話從雄介口中吐出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男孩欲言又止

地保持沉默。繭墨「唔」了一聲,突然撿起掉在地上的摺扇。當我正在懷疑繭墨究竟是從哪裡拿出這把摺扇時,突然想到它好像是男孩一直插在腰上的物品。只見男孩慌忙接過扇子,然後拿毛筆在扇面上寫了一些字。

還以為又會有什麼怪東西從扇子跳出來,我嚇了一跳,不過他寫的好像只是一般的文字。

『你是誰?要做什麼?』

「詢問別人的名字之前,首先要報上自己的名字,這是禮貌,更是誠意的表現。而且,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繭墨用下巴指了指放在牆角的紅色紙傘。見了紙傘,男孩驚詫地瞪大雙眼,揮了揮扇子,扇子上的文字就這麼被消除了。他拿起恢復成純白色的扇子,再次書寫。

『你是當代的繭墨阿座化?』

「答對了,我就是阿座化!能在這種情況下見面也算有緣,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你要製造這些怪異現象嗎?水無瀨家的人?」

繭墨的笑容加深了,站在她後方的我則皺起眉頭。

水無瀨?

『我不想和你說。』

「不想說也沒關係。即使不問你,我也不會覺得困擾,反正近日內就會有人來找我了。你們家的使者動作未免太快了點。」

繭墨露出耍弄獵物般的自信笑容。見狀,男孩又在扇子上寫字,然後「啪」的一聲,像是要遮住嘴巴似地將扇子展開。

『女狐狸,不要隨便品評我們家族!』

「你!」

他無禮的說法讓我差點忍不住開口。不過,在我開口之前,雄介就開始抱怨並伸出手。

「哎喲,有夠煩!嘰哩咕嚕的。」

接著,他快速地奪下男孩手上的扇子,「啪」地折成兩半。

「啊…………」

空氣瞬間凝結。男孩試圖打開被折斷的扇子,想在上面寫字,於是雄介又搶過扇子,再折斷一次。男孩的眼淚隨著扇子折斷的聲音而落下。

「你幹麼折斷他的扇子啊!」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不能說話,還用寫的,總覺得看了很生氣……而且我討厭看字啦!我可是現代小孩耶。」

「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折斷他的扇子啊!」

看見我和雄介爭論,男孩開始顫抖,剛才那種囂張的態度消失殆盡。現在的他眼神遊離,如同驚慌的小動物。雄介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

「好了,吸氣——吐氣——再吸氣——一段健全的對話,首先要從講話開始喔。」

雄介咧嘴笑著,牙齒露出來的模樣讓人聯想到骷髏。男孩領悟到自己無路可逃,只得開口:

「我、我……我、我……」

「很好!你想說什麼呀?」

「我——我——這、這個……」

男孩的臉上汗如雨下。或許是因為兩人的年齡相近,眼前的情況看起來像是學長欺負學弟。就在不自覺地嘆息著的我想出言阻止雄介時……

「你居然真的想開口說話啊?」

傳來了一道清澈而具威嚴的聲音。一回頭,只見事務所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門外站著一名穿著和服的女人,一身黑色和服就像是喪服一樣。黑色與白色交錯的和服上畫著類似水墨畫的圖案,和服的袖子上則有隻展開翅膀的灰色鳥兒。

這名突然出現的女人緩緩地彎下腰,身邊跟著以布遮蓋住嘴巴的隨從。

「好久不見了,繭墨阿座化大人。」

「好久不見,你是水無瀨家的人吧?沒想到來得這麼慢,你們的情報網似乎不太靈光了呢—真令人擔心。不過,看見你這麼有精神,我頗感欣慰。」

女人微微挑眉,但是似乎不打算惹當代的阿座化生氣。她看著天真地笑著的繭墨,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這次我們的族人給您添麻煩了,我會馬上帶他回去。還有——」

女人抬起頭,頗有氣勢地宣告:

「我是來迎接您的,繭墨阿座化大人。」

繭墨露出貓咪般的笑容,什麼也沒說。

*  *  *

女人告訴繭墨:「我們需要您幫忙。」

但是繭墨回答:「你說謊。」

話雖如此,我和繭墨、雄介遺是坐上了女人的車。繭墨端坐在寬敞的車裡,吃著自己帶來的巧克力,上頭的可可粉就這麼掉在皮椅上,但她一點也不在乎。

「喂,小繭,現在是什麼情形啊?」

「嗯……看來我還是得先告訴你大致上的狀況。」

繭墨舔著雪白手指上殘留著的可可粉,轉頭看了看後方載著剛才昏倒的男孩的車子,說:

「你也看見了吧?牆上的水墨畫會動——就是水無瀨一族的超能力,他們能夠讓畫出來的圖像變成具體的物體……更精準地說,他們畫出來的東西會自動變成『具體的物體』。和繭墨一族不同的是,繭墨一族之中只有我有超能力,但是水無瀨一族的人每個人都有這種超能力。當然啦,個人的能力高低各有不同。正因為人人都有超能力,所以在管理上必須更加嚴謹。不過,看樣子有個男孩離家出走了。」

繭墨轉動著小小的頭,重新看向前方,聳聳肩,衣領上的蕾絲髮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本來這個離家出走的男孩應該立刻會被族人抓回去,可是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跑去跟不良少年糾纏不清,甚至開始在街頭塗鴉。水無瀨一族當然也收到消息,只不過他們不相信自己的族人竟然會做出如此荒唐的行為,於是沒有將這消息繼續報告給上面的人知道……我也很訝異呢!沒想到這個古老的家族竟然出了一個嘴巴圍著帕巾、到處塗鴉的人,這種行為實在不甚光彩。」

繭墨似乎想起了那名男孩的拙樣,駭笑了起來。雄介也在一旁附和著說「就是啊,那種打扮根本一點都不適合他」。我煩躁地問:

「所以你才派我去打聽狀況?」

「正是如此。我知道水無瀨家有個年輕人失蹤了,也知道束手無策的他們會來找我幫忙,於是決定先行動,趕快搞定這個無聊的案子,越早越好。」

坐在助手席的女人靜靜地聽著我和繭墨的對話,雄介則是不想繼續聽我們說話,從口袋裡拿出耳機戴上,開始聽音樂。坐上車子已經有一段時間,漆黑的車窗讓人完全看不見外頭的景色。

我看著黑黑的車窗,詢問繭墨。

「如此一來就知道塗鴉會動的真相了。不過我希望你可以說明一下,為什麼們抓到犯人之後,我們還要跟他們一起來呢?」

「還用說嗎?他們之所以會來接我,是為了別的事件。」

吃完巧克力,繭墨又打開了另外一盒,從裡面取出一顆玫瑰形狀的巧克力。「喀」的一聲,巧克力在齒間粉身碎骨,香濃的洋酒味道蔓延在繭墨薄薄的嘴唇上。

「由於之前就聽過這件事,我並沒有太驚訝。看到他們派人來,我只覺得『喔?終於出現了啊?』由於我可能會因為他們的過失而被殺害,他們才會特地跑來保護我——繭墨阿座化,一個長久以來被他們當作蟲子般輕視的對象。」

「會被殺害?」

我反芻著這個令人不安的詞彙,對此反應頗大的雄介忽然扯下MP3播放器的耳機。繭墨又拿起一顆巧克力,嘻嘻笑著:

「想殺我的似乎是他們家族的背叛者喔……真討厭、真討厭啊,這樣的狀況令我頗為開心,卻一點都不有趣。畢竟剖開我的肚子根本不能算是很好的娛樂表演。」

喀嘰!又一顆巧克力被咬碎,從巧克力中流出的洋酒讓我聯想到血,真噁心。

少女泡滿巧克力的肚子剖開之後,一定也是甜甜的味道。

「知道想殺你的人可能是誰嗎?」

是不是因為和人結怨才導致殺機?

這名少女應該很容易讓人恨到想殺掉她。一想到這裡,雄介忽然大笑,不知道是什麼戳中了他的笑點?總之他哈哈大笑著,繭墨也愉快地拍著手。

「呵呵,不錯、真不錯!小田桐君的率直也是一種美德呢。可是這次之所以會有人要殺我,並非出於憎恨喔!小田桐君,這次的事件和人的無聊怨念之類的存在有一線之隔。」

我不太懂繭墨的意思。人的怨念有時能讓骷髏唱歌,有時能孕育出鬼——這些都是我的親身經歷。不過,到底是什麼存在會跟這些所謂的「怨念」有一線之隔?

因為憎恨,所以想殺人。

某人卻基於與恨意完全不同的因素而想終結另一個人的性命。

我能想像,但無法預測原因。

「抱歉,小繭,能告訴我原因嗎?」

「這還用說嗎?小田桐君,水無瀨家的人之所以想殺掉繭墨阿座化,原因只有一個。」

此時,坐在助手席上的女人出聲阻止:「繭墨大

人!」但是繭墨嘴角微揚,無視女人的阻止。她說:

「為的是毀滅神——」

*  *  *

車子來到某座山里,筆直延伸的道路兩旁是整片竹林。回頭一看,只見停車場另一頭有條杳無人煙的小徑,小徑兩旁依舊是竹林。這座山很可能是私人用地……車子走到一半時,我總覺得路繞來繞去的,當時很可能就是走在這座山的上山道路上吧?他們到底帶我們來到了什麼地方?我回頭重新看向前方。

竹葉搖曳而發出的憲牽聲音聽起來很舒服。

眼前的紅色紙傘漫步著。如果拿著傘的少女能夠穿著和服,走在竹林中的小徑,腳踩著碎石前進,一定會是很美的景象……可惜,這名少女穿的是誇張華麗的洋裝,以至於一切的一切看起來宛如可怕的惡夢,有著奇妙的不協調感。鮮紅色配上黑色洋裝,看起來只像是不合時宜的喪服。

「延續剛才的話題,小繭認為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繭墨被繭墨一族的人當成活著的神來崇拜。

從一個厭惡別人將信仰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口中聽到「毀滅神」這樣的說法,實在滑稽。

「這種問法好抽象,小田桐君,是不是因為我不肯詳細地說明,所以你才運用套話的方式,企圖問出重點呢?」

繭墨頭也不回地說著,咕嚕咕嚕地轉動紙傘。

「假設某人指向眼前,告訴我說『那邊有個神』,我會說『如果那邊真有個神也不錯。』」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稍稍皺眉。少女不是一直否認著「神」這個抽象的概念嗎?此時,繭墨倏地轉過身來,然後露出一抹像是要安撫哭泣孩子般的笑容說:

「神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只要『某人』願意相信,祂就存在。神存不存在都是個人的自由認定,沒有一個概念像『神』一般如此自由而主觀。有人虔誠地信仰神,也有人唾棄神……我不會輕視任何一種選擇,只是不希望自己被人當成神,那對我來說只是麻煩而已。」

喃喃地說完後,繭墨露出嘲諷似的笑容。

「『神』在天堂司宇宙,人世間平安依舊。(注1:出自於英國詩人Robert Blowning的詩——〈春之詩〉。)不過……無論相不相信神的存在、人們有多麼喜歡神都無所謂,這次的事件並不會因此變得比較好解決。」

繭墨緩緩地搖搖頭,然後再度轉身背對我。她轉動著肩膀上的紙傘,重新邁開腳步。

「關於『毀神』的事情,我之後會再詳細地告訴你,現在就先跟我來吧。」

不告訴我也沒關係……

我吞下這句話,沒說出口,跟隨著她的腳步走過去。只要繭墨開口說「跟好」,乖乖地像只忠犬般跟隨主人便是我的職責所在。但是——我不禁往後看了一眼。

為什麼連這傢伙也跟來了?

「雄介為什麼擅自跟過來?」

「這個嘛……小田桐君,我會跟來是因為繭墨小姐說可以一起來的呀。」

雄介拿下耳機回答,節奏強勁的搖滾樂自耳機中流泄而出。如果繭墨默許了,我也無法反對。我一邊咂舌,一邊問出剛才的問題:

「雄介相信世界上有神嗎?」

「如果有就太棒了!好像很方便。」

雄介一邊隨口回答,一邊操作播放器,似乎想找自己想聽的歌曲。只見他的右手拿著那支猶如手臂延伸般的球棒,晃來晃去。

我將視線轉回前方,發現繭墨已經停下腳步。她的背後有扇門,走在最前面的和服女人恭敬地站在門旁。

「小田桐君,我們到了喔。」

繭墨後方的門「嘰」的一聲打開了,以黑色的布蓋住臉孔的人像是參加葬禮的隊伍,在道路兩旁一字排開站著。我想我背上滑落的汗水絕對不是灑在身上的陽光造成的。

「歡迎來到水無瀨本家。」

繭墨的介紹詞好像她是水無瀨家的人一樣。

*  *  *

「我想起來剛剛聯想到什麼了,就是黑道!跟黑道電影演的一樣嘛。」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聯想到黑道,但是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真的很可怕,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沿著石頭鋪設成的路走到屋子。一路上,那些蒙著臉的人配合繭墨的腳步鞠躬,無聲的行禮有如一波波赫色浪潮。繭墨毫不在乎地走了過去,但是我和雄介沒辦法和她一樣自在。

「等進了屋子之後再驚訝也不遲,大門口那邊有什麼好害怕的?和繭墨家差不多呀。」

就算和繭墨的老家一模一樣,我們也不見得會習慣吧?

我一邊心想,一邊繼續跟在繭墨後面走。走進這間屋子之後,我才知道內部的確如繭墨所言,讓人驚訝不已。只見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都用類似習字本的紙張製成,蜿蜒的走廊給人異樣的壓迫感。

很難想像有人會住在這麼奇怪的房子裡。

「很棒吧?這間屋子全部都是用紙做的喔!」

繭墨以滿帶笑意的聲音說著。仔細一看,我才發現連紙門都是純白色的,很難分清楚牆壁跟門的界線。為什麼要蓋出這麼怪的房子?令人費解,唯有不正常的人才會只用白色來蓋自己的家。

「你很快就會知道原因了。」

繭墨回答,她又用讀心術讀取了我的疑問。接著,她繼續引領我們走到最裡頭的房間。走在如迷宮般迂迴的走廊時,我的眼角有時好像瞄到某種黑色的物體跑了過去。然而黑色物體的動作實在太快,還來不及看清楚就又消失了。

總覺得……

好像有東西爬在牆上。

我想起在牆壁上蠢動著的蛙字,突然覺得不太舒服。每次想辨識那些黑色物體是什麼,它們就又躲起來了。在我努力想確認的當下,我們已經走到了最裡頭的房間,只見雙開式的紙門敞開著。

果然是一間全白的房間,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都是白色。天花板低得很詭異,給人難以呼吸的壓迫感。一名少女雙手撐地,跪坐在房間中央,結束帶路工作的女人則退到少女背後,幾名黑衣隨從也和少女一起低垂著頭跪坐著。少女在這些黑衣人的襯托之下,綻放奇妙的光彩。

因為只有她穿著純白的和服。

「嗨——」

繭墨輕鬆地打招呼,少女卻沒有任何回應。看似濕潤的黑色長髮整齊地攏在背後,像是一把切開她背部的利刃。接近病態的蒼白肌膚讓她宛如人偶,也像死人。

少女抬起低垂的頭,眨著大大的黑眼睛,嘴唇緊閉著,不知道是否塗上了口紅,整張嘴紅得嚇人。她如冰的銳利氣質與繭墨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卻擁有足以與繭墨相提並論的美貌。

她從腰際取出一把摺扇並打開,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握著一支毛筆,在摺扇上振筆直書。上頭的字體潦草得無法閱讀,繭墨於是開口替我們翻譯上頭的文字:

「『繭墨阿座化大人,歡迎您大駕光臨寒舍,敝人深感榮幸。』」

但是我一點都看不出少女有任何熱烈歡迎我們的樣子。

她瞪著繭墨的眼神像是看著自己的敵人。

「很高興見到你這麼有精神的樣子,水無瀨家的……你應該是新任當家吧?」

繭墨問道。當少女揮舞扇子後,扇面上的文字便消失無蹤。她再次運筆寫出新的句子。

「『我是水無瀨一族的族長,名叫水無瀨白雪。』」

少女注視著繭墨,將扇子往前一遞,強勢的眼神與日本娃娃般的外型完全不搭。聽到她是水無瀨家的族長,我並不驚訝。

因為她的眼神帶有一種高傲的氣質。

「『今後請您無需見外。』」

「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呢!畢竟我跟你的父親並沒有建立起十分友好的關係。」

繭墨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讓人反感的野獸般笑容。

「如果你真的願意和我當好朋友,那就太棒了。」

(————說謊。)

但是我不敢真的說出口。少女並未理會繭墨明目張胆的言語挑釁,繭墨之所以敢這樣說,也是因為清楚她不會做出任何反應……兩人似乎都很了解對方。

無需說出過多的客套話,也不用浪費時間試探對方底細。

「那麼,我就直截了當地問羅!聽說背叛者終於下定決心要『毀神』,不曉得族長有什麼頭緒呢?在你們得到消息之前,對方的計劃已經進行到什麼地步了?」

少女來回看著我和雄介君,稍微皺起眉頭,然後打開了扇子。

「『我會為您說明。不過,可以先請他們兩人迴避一下嗎?』這樣啊……你們不必隱瞞,反正我一定會告訴他們的!而且,這位族長,請你明白一件事——因為

你們的『過失』而可能被人開膛剖肚的人是『我』喔!」

繭墨「啪」地打開紙傘,白色的房間頓時開出紅色的花朵。

她毫不畏懼地迎上少女的目光。

「所以請不要亂來。我不會做出太過分的要求,不過你們也應該拿出一些誠意。被當成目標,我不會抱怨自己很衰,卻也不喜歡因為別人的過錯而倒霉。肚子被人畫開一點都不好玩——甚至會讓我很生氣。」

繭墨不停地轉動紙傘,紅色影子在四面牆壁上躍動著,紙傘中心響起嘲諷般的聲音:

「請不要讓我捲入這麼麻煩的事情之中。」

站在族長後方的女人雖然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族長伸出蒼白的手臂,阻止她發言。接著,族長打開摺扇。

「『我要向您道歉,非常對不起,您說得有道理,我這就將所有的事情毫不隱瞞地告訴你們。只是——』」

繭墨的嘴唇彎成弧線,族長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扇子上揮毫。

「『我們不會讓繭墨大人的肚子被切開,一族的害群之馬將由我們族人的手來收拾善後。』」

寫完之後,族長先是關起摺扇,隨後又「啪」的一聲打開。

繭墨愉快地看著扇子上的文字。

「『請不要小看我們。』」

笑聲響起,繭墨突然改用比較親昵的口吻說話:

「你比我想像中來得好戰呢,真是個有趣的人,值得好好觀察。如果能讓我覺得有趣,我就不會有任何怨言。」

就算繭墨只要事情有趣就不會有怨言,但我可不是。

我會用盡全力避免所有需要殺人,還有可能會被人殺掉的狀況。

然而繭墨大概不會管我的意見吧?她笑著繼續說道:

「對了,族長,現在的狀況到底如何呢?我們究竟是已經有些束手無策,或是還能輕鬆地備戰呢?不過,我猜我們大概沒有多少時間了,對吧?」

「『說得沒錯,很高興您能認清這個事實。』」

族長身後的女人憤恨地咬牙切齒,完全不受影響的族長則靜靜地接受繭墨的指摘,表情冷靜地繼續寫著。

「『現在我要告訴您的內容還請保密。我的父親——也就是前任族長正是死於背叛者手中。父親沒能阻止背叛者,至於帶回這些情報的隨從們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人都被殺死了。事情即將演變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原來那位老人家已經……雖然年事已高,但他畢竟仍是一族之長,沒想到竟然如此輕易地被殺了。」

見族長半閉雙眼,繭墨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你指的是『那個意思』啊。也就是說,你打算以族人的力量解決羅?有沒有把握呢?」

「『我的超能力遠勝過我父親,也不會下沒把握贏的賭注。』」

扇子先是「啪」地關上,接著,族長像是要表現出氣魄似的,下一秒又用力地打開扇子。

「『我的畫一定能取得勝利!』」

「很好——」

繭墨也「啪」地收起紙傘,映在牆上的紅色影子隨之消失。她將紙傘如拐杖般地撐在地上,再次望向族長。

「可是族長……把我帶到這裡來的決策究竟妥不妥當呢?無法阻止他,事態也演變至快要無法收拾的狀況。既然無法阻止,我等於是送上門來讓他剖開肚子吧?姑且先不提這點,你們將戰場拉到本家,也似乎不是很正常的做法。」

「『這裡等於是我們的城堡,與水無瀨本家為敵便等於和全族人為敵。』」

「原來如此,打算來場群體戰嗎……我應該為這麼無可奈何的狀況悲嘆?還是為你們不顧一切地全力奮戰而稱讚你們?」

繭墨話中帶刺,然而族長依然維持冷靜地回答:

「『隨您高興。』」

以驚人速度寫著的毛筆倏地停下,沉默拍打著耳朵。墨水從筆尖滴落在地上,留下類似血跡的形狀。同時,繭墨笑了。

「我知道了,談話就到此結束吧。小田桐君、雄介君,走吧!」

繭墨轉身向前走著,無視慌張地起身想帶路的女人。似乎知道該走到哪間房間的她,背影看起來比剛才還要愉快。

她覺得很開心。

不祥的預感竄上我的背脊。

「小繭的心情似乎不錯?」

「呵呵,你發現啦!小田桐君,我還以為會很無聊呢,沒想到還滿有趣的!仿佛能夠坐在特別座欣賞一出豪華絢麗的演出一般,令人非常期待。」

繭墨的喉嚨像貓咪似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了。現在的她仿佛一隻看到整條柴魚乾的貓咪般興奮。

也很像看到屍體躺在眼前的烏鴉。

「不用這麼擔心,小田桐君,開心點!打個比方來說——」

繭墨突然轉過頭來,看著我笑。

「你——有看過龍嗎?」

*  *  *

走到客房後,雄介開始觀察四周,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還以為客房的狀況會正常一點,不過我的期待落空了,這裡一樣是純白色的房間,連一扇窗戶都沒有,感覺上只要持續盯著某一點就會發瘋。雄介皺著眉,抬起頭:

「奇怪,插座到底在哪裡啊?」

「這裡應該不會有那種東西吧。」

「看到這種怪房間,竟然還會認為有插座,你也太樂觀了……」

哪裡哪裡!雄介害羞地笑著……其實那並不是稱讚。他依然不放棄地拿著MP3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雄介哪才有注意聽我們的對話嗎?」

「沒有,只聽了一半,那些什麼族人的糾紛太複雜了!於是我之後就一直用這個聽音樂,所以它快沒電了。」

雄介晃了晃手上的MP3播放器。既然都跟過來了,至少應該認真地聽人說明才對吧?正當我想開口念他時,卻聽他幽幽地開口說:

「族人、家人、客套話、真心話、背叛,以及社會大眾之類的根本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管那麼多幹麼呢?真無聊。」

他的聲音里潛藏著明顯的厭惡感,我只好吞下哪才想說的話。仔細想想,待在這個家對雄介而言,也許有些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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