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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事件I(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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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里潛藏著明顯的厭惡感,我只好吞下哪才想說的話。仔細想想,待在這個家對雄介而言,也許有些痛苦。

族人所鬧出的糾紛就由這一族的族人來解決。

和之前那樁讓妻子與女兒上吊,結果默默地受到制裁的案件有異曲同工之處。

「看他們處理背叛者,還不如找出午間連續劇來看就好。」

我剛才可能想太多了,這個傢伙哪裡覺得痛苦了?

當我這次正想大聲斥責他時,紙門卻無聲無息地打開了,只見某個人站在門邊。我轉頭看向門口,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熟悉的臉孔——是之前被打昏的男孩。他的頭髮染回黑色,看起來有些不太自然,身上則穿著同色系的和服,一對大眼睛在被帕巾遮掩的臉上不安地轉動,茶杯與裝著點心的盤子則在他手上拿著的托盤上「喀啦喀啦」地響著。

「我、我、我替你們拿、拿茶……」

後面的句子又消失了,開口說話對他來說似乎是很不拿手的事。繭墨迅速地從托盤上端下已經濺出不少茶湯的杯子。

「謝謝,原來是你負責服務我們啊?這就是你接受的懲罰吧?你們看,我們很不受歡迎呢!」

後面這句話是對著我說的。我不懷好意地給了她一抹微笑,然後問:

「小繭,我可以感覺到你和水無瀨家之間好像曾經有什麼過節?」

「過一陣子後,你就會知道曾經發生什麼事了,我懶得一一向你解釋,之後再一起說明吧!現在先喝杯茶,他們用的是非常高級的茶葉喔,一定很好喝。」

在繭墨的推薦下,我伸手拿起茶杯。端著托盤的男孩偶爾會偷偷斜眼觀察雄介,或許是已經對他的笑容產生了一絲陰影吧?雄介並沒有理會男孩,只是不停地盯著牆壁上的某一點,看著牆角,貌似厭到非常疑惑地歪著頭。

「小田桐先生,你看那是什麼東西啊?」

聽到雄介的疑問,我轉頭一看。

剛開始,我也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因為它只不過是純白牆壁上的某一點黑色污漬罷了。

然而過了幾秒,我發現黑點好像是剛才在走廊上看到的「會跑的東西」。只見黑點——寫在牆壁上的字——突然動了起來,以驚人的速度在整個房間的牆壁上移動,隨即停下。

「目」

這個字忽然改變外型,從四個角漸漸融化,變成眼睛的形狀……我想起「漢字原本就是從繪畫演變而來」這件事,隨後只見一個巨大而類似人眼的目字就這麼出現在紙門上。它好像映出我們的影像,然後眨了一下。

光亮滑溜的眼珠看了令人作嘔。

「他們果然還是有派人來監視我們。」

繭墨開心地說著。只見那隻眼睛靜靜地眨著,猶如一隻靜坐著監視我們的狗,我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小繭……那是什麼東西啊?」

「還用問嗎?當然是監視器羅!這個『目』字被畫在牆上,以便監視客人的一舉一動。當然,它應該不具備錄影功能,只負責在看到不尋常的事物時立刻報告主人。再加上還有時間限制,真是不方便。說穿了只具備形式美,不需要太過介意。」

「形式美?你說這玩意兒?」

儘管繭墨要我不要太介意,可是這隻怪眼實在太詭異,我相信沒有人會習慣、也不想習慣牆壁上突然出現人體器官。

此時,雄介突然蹲了下來。

「如果不喜歡它,就這樣做吧!」

雄介伸出手指,朝著眼珠狠狠戳下去。

「啊——!」

戳下去之後,他用力轉動手指。那隻眼珠抖動了一會兒後便完全崩潰,恢復成原來的黑點。

「雄介!」

「幹麼生氣啊?小田桐先生,是你說很噁心的耶。」

「但是我沒要你戳它啊!」

「冷靜點嘛,反正他們也不會發現……啊!」

雄介的目光迎上站在他背後驚呆的男孩,下一秒,男孩的肩膀簌簌地顫抖著。雄介咧嘴露出奇怪的笑容,男孩嚇得想逃跑,他則拿起球棒緊追在後。此時,牆上又出現許多黑色的字,這些字從牆壁的縫隙中陸續滲透進來,沒多久便占據了整個天花板。堆疊的文字蠢蠢欲動,接著一起在我們面前停住。

「目」

文字開始產生變化,變成無數隻眼睛的形狀,接著出現了眼球。

無數隻眼睛在天花板上眨著。

「好像不該戳壞那隻眼睛耶。」

繭墨愉悅地說著,我則開始頭痛。

*  *  *

我忍耐著頭上那堆眼睛的注視,慢慢喝著茶。繭墨沒有吃盤子裡的茶點,一如以往地吃著巧克力。我拿起點心,大口大口地吃著,試圖將想抽菸的衝動和著日式點心一起吞下肚。雄介拿著球棒朝天花板揮舞,雖然打不到,但是眼睛害怕地閉上似乎讓他感到很有趣。我嘆了口氣,問道:

「小繭,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我猜她應該什麼也不會做,畢竟如她自己所言,現在等於是已經坐到了「特別座」,不需要慌張。不過我猜錯了,繭墨搖了搖頭:

「還用說嗎?我當然想看好戲,可是,不管這次的表演會有多精采,我依然不想為了它而被人開膛剖肚。所以,小田桐君,我要請你做一件事,有個東西想請你拿來給我。」

繭墨翻了一個身,像貓咪似地伸了伸懶腰,隨後表示:

「首先,要請你找族長借台車,然後到最近的鬧區……如果沒有車的話,就得用雙腳來回奔波了唷。小田桐君,你有汽車駕照吧?」

「當然有,是在你的命令之下,我自己出錢考來的……究竟要做什麼?還有,人家肯不肯借車給我們還是個問題。」

「只是想叫你幫我買個東西。如果他們不肯借車,我就不打算繼續留在這裡。無論如何,他們一定得答應我的要求。」

繭墨壞壞地笑了,雄介也配合似地揮著球棒,我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我不想在什麼事都還沒發生之前就捲入流血事件,只能祈禱水無瀨家的人真的會借台車給我了。

「小繭,說到這個……雖然我不太清楚狀況,可是既然有人想殺你,為何不直接離開算了呢。」

由於對這一切都還有些不踏實的感覺,我姑且隨便問一下。結果繭墨聳了聳肩膀,說:

「我說小田桐君……你不需要擔心我被當成目標的事情,畢竟想殺我的是水無瀨族的背叛者。這個背叛者屬於一個將牆壁全貼上白紙、族長拿著扇子揮來揮去,甚至不使用現代化的設備、利用這種玩意兒來監視人的家族唷!」

繭墨說完,只見天花板上的眼睛不悅地同時眨了眨,她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

「他們的所有動作都只是在演戲,愚蠢至極……就算那人真的想殺我,也絕不可能在大白天跑來,但是既然他們準備好表演用的舞台,背叛者應該會上當。他可能還不知道有陷阱,正開心得手舞足蹈呢!我也得提早做好準備才行。」

繭墨站起身,拿起紅色紙傘,無視頭上那堆眼睛,走出了房間,我也跟在她後面走著。用力拉開紙門之後,她低低地說:

「小田桐君,你別這麼緊張,放鬆點。」

她的聲音聽起來只有對娛樂活動的期待與些許無聊的成分。

繭墨歪著小巧的臉龐,面帶微笑。

「這一切只不過是供人觀賞的戲而已。」

就讓我們好好欣賞吧!繭墨說。

但是她的笑容看起來似乎讓人有些不安。

*  *  *

借了車子、離開水無瀨家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這棟宅邸位於京都,而且水無瀨家族擁有廣大的土地。水無瀨家的山與附近的土地以「私有土地」為由,禁止外人進入。我費了一番功夫才從陡峭的山路開出去,飄高速開到一般道路,又開了幾個小時的車才順利地找到大賣場。如果不是這麼幸運,我們可能沒辦法在傍晚回到水無瀨家。

——咚!將最後一箱東西搬進房間,那些眼睛仿佛看到什麼珍奇的事物般群眾過來,可惜它們無法從封箱膠帶的縫隙中窺見任何東西,只能在一旁蠢動著。當我放下紙箱、伸展腰部時,腰部傳來類似東西斷掉的聲音,劇烈的疼痛使我忍不住彎腰向前,痛苦地呻吟著。

「咦?小田桐先生,沒事吧?這麼年輕就閃到腰,真可悲……不,應該說是很可笑才對。」

「羅嗦!給我閉嘴!」

我勃然大怒,可恨的是完全沒辦法否認……雄介竟然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我們兩個人一樣來回搬了三趟啊?為什麼我會閃到腰,他卻沒事?我憤恨不平地回過頭,看見站在一旁默默看著我們搬運的繭墨。四目交接之後,她給了我一個燦爛的微笑。

帶有同情意味的笑容,讓人有點火大。

「搬完了,小繭,這玩意兒你要怎麼使用?」

「兩位辛苦了,請他們送晚餐過來吧。還有,別稱呼它們為『這玩意兒』嘛,小田桐君,真失禮!這可是家家戶戶都有一具的必需品呢。」

就算是人人都會有的必需品,也不需要搬這麼多具過來吧?

不過,我為了搬這幾箱東西已經氣喘吁吁,還是省下說話的力氣為佳。

繭墨呼喚一直在走廊待命的男孩,請他送晚餐過來。他們甚至準備了繭墨的份,真不知道對她來說是多禮還是找碴……我沒猜錯,她果然不吃,把自己的餐點整份端給雄介,然後拿起巧克力代替晚餐,津津有味地吃著。雄介把餐點裡的肉全挑起來,剩下的菜整個推給我。我一邊吃著淋上芡汁的豆腐,一邊抱怨:

「你這傢伙……不要只挑肉吃,其他的菜也要吃!」

「我是速食時代的小孩,不愛吃菜,別為難我了。」

「什麼速食時代?聽都沒聽過……難道是新發明的名詞嗎?」

就在我們無聊地你來我往時,夜色漸深。雄介拿著球棒,趕走聚在紙箱附近窺視的眼睛,繭墨則無聊地躺在地板上翻來覆去。吃了滿肚子食物的我忽然覺得待習慣之後,這個房間也沒有那麼不舒服了。

總覺得好像不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一點都沒有會發生任何不祥事的預兆。

「容易鬆懈就是你最大的缺點喔,小田桐君,你得靠自己來判斷眼前所見到的一切事物。對所有事物的看法都如此鬆懈,代表你的頭腦反應越來越不靈光。」

繭墨不懷好意地笑著說。話是這樣說,她伸手拿巧克力的樣子不也很悠閒嗎?我一邊按摩著腰部,一邊嘆息:

「可是……小繭,現在真的什麼也沒發生啊?」

「呵呵,的確沒有。比起無緣無故地感到害怕,或許像這樣以眼前所看見的景象來判斷而感到放心也不錯。但是,懷疑所有眼睛所見到的事物應該是身為人類最該做的事情。」

繭墨忽然伸出手,指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我思,故我在』——假設世上所有一切皆是謊言,那麼懷疑著這一切的自己便是唯一的真實。雖然這句話原本有更深一層的含意,但我想曲解它原本的意思,加以使用。所謂的真實必須經由思考而獲得——你的平靜是由自己決定的。對了,小田桐君,可以幫我拿保溫杯嗎?裡頭裝著熱可可的那杯。」

「保溫杯來了。小繭,不要怪我舊話重提,這樣喝下去,你總有一天會死於糖尿病。」

本來想說一些不中聽的話,沒想到吐出來只有這樣,我想繭墨一定偷偷在心裡恥笑我。將保溫杯拿給繭墨之後,她咕嚕咕嚕地喝著,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只能聽見雄介呼呼地揮舞球棒的聲音。

咻!就在球棒突然揮出極大聲響時——

「小田桐君,不好意思。」

「怎麼了,小繭?」

繭墨的叫喚讓我再度轉頭。當我想說「是不是要叫我拿巧克力給她?」而伸手想拿新的巧克力時,她卻突然站起身,撐開紅色紙傘,紅色影子「啪」的一聲染上牆壁。下一秒,不只是天花板,連牆壁都浮現出無數的眼睛,類似黑色雲朵的一群眼睛全衝出房間,消失在走廊。雄介如察覺了危險的野獸般抬起頭,繭墨則將紙傘放在肩上,微笑著。

肚子內側的物體蠕動著,伴隨些微的疼痛,全身的血液仿佛消失殆盡。

繭墨的笑容和剛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可是為什麼我會覺得她的笑容那麼不祥?

她用一種會讓人失魂落魄的口吻緩緩呢喃:

「來了喔——」

*  *  *

有一種全身寒毛直豎的預感。忍不住拉開紙門的我在尖銳的摩擦聲過後,看見走廊的情況——純白色的走廊上不知何時站滿了如幽靈般的人,水無瀨家的隨從看上去就像是滴落在宣紙上的墨漬。他們屏息以待,緊盯著走廊前方,每個人手上都握有一隻毛筆,毛筆筆尖停在牆面之前。

我身邊的繭墨面帶微笑,笑得仿佛是等待戲劇開幕的觀眾。

充滿期待。

肚子裡的血肉脈動著,不知因何而興奮,開心地踢著我的腹部內側。自從我把她當成女兒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不安分地亂動,劇烈的疼痛讓我不得不按著肚子,跪倒在地。

安靜點!到底怎麼了?

低聲向她說話後,我的視野隨著一陣孩童的笑聲而切換。

——是想叫我看嗎?

我的視線往前移動,引起孩子興趣的對象似乎就在前方。視線穿過水無瀨家的隨從身旁,來到玄關。這種感覺好像全身只有眼球浮在半空前進一樣,唯有視覺能掌握現在的狀況。

有個人站在被裁切成正方形的黑暗場景之中,腳邊蔓延著像紅色又像黑色的液體……原本站在門口的隨從們到哪裡去了?就在我產生疑問的當下,眼角瞄到被丟棄在牆角、抽搐著的左手,這隻手好像「被咬下來」似的,斷面殘缺不全,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就在此時,對方開始動了。

那是個穿著工作服的壯碩男人,身體的存在感卻異樣地稀薄。

他緩慢地抬起頭。

竟然沒有臉。

他戴著一個沒有表情,好像只完成了一半的能面。

男人緩緩地邁步向前,薄薄的腳底板踩在白色走廊上。他緩緩抬起手,長得離奇的手伸向牆壁,手上拿著猶如手臂延伸般的毛筆,筆尖一觸碰到牆壁,墨汁便如血滴般滑落……我張大了眼睛。

——大事不妙。

我的全身充斥著想要大喊的焦慮感。同時,男人的手以令人眼花的速度畫著,左右兩邊的牆壁浮現出「虎」字。接著,走廊宛若颳起小型颱風般,黑與白以猛烈的速度轉動出漩渦並逐漸成形,呈現而出的老虎姿態有如畫作中常見的水墨畫,不過跟之前見過的畫完全不同。那些會動的「蛙」與「目」字只用單筆畫成,但是老虎和那些非現實的字不同,有著驚人的存在感。

它毛皮下的肌肉仿佛正跳動著,甚至有對可怕的尖牙。

老虎低聲吼叫,男人沉默地點點頭。

見狀,它便如忠實的獵犬,將全身力量集中於腿上,蓄勢待發。

「大家快逃!」

我忍不住驚叫。

同時,我的視線迅速地回到原來的地方。雖然老虎還沒跑過來,可是我能感覺到它正朝這裡衝過來。恐慌的我以眼角餘光瞄向繭墨,她依然維持優雅的姿態,肩膀上靠著紙傘,一動也不動。水無瀨家的人似乎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一起在牆上或地上書寫起來。有人優雅地運筆,也有人潦草地寫著。

「猿」、「鴨」、「豹」

我突然想起之前繭墨所說的「這一族的能力強弱不同」的事情。看樣子,水無瀨家的人根據各人的能力高低不同,能夠畫出的東西也不盡相同。即使能夠寫出一樣的文字,變幻出來的繪畫也不會是同一種風格。看著他們所畫出的文字,我感到絕望。

他們的畫和那個男人的畫水準差異太大,完全無法匹敵。

他們畫出來的是「野獸」,那個男人畫出來的老虎卻是「猛獸」。

超過十隻以上的烏鴉一起飛了起來,為了不妨礙站在走廊上的主人們,它們在牆上以猛烈的速度往外頭飛去,身上掉落下來的黑色羽毛穿出牆面,掉在我們眼前,其他的野獸也一起跑了出去。我看見左右兩邊的老虎從前方的牆面奔跑而來,兩對跋扈的野獸之眼燃燒著。

被畫出來的野獸們在牆壁中陷入激戰——烏鴉們的尖銳利爪對準老虎的眼睛攻擊,刺耳的叫聲畫破空氣。黑豹與猴子也咬上老虎的腳,老虎一度被黑色的野獸群掩蓋住,但是下一秒,黑色的墨漬激噴而出,右邊牆上的老虎抬起頭,一口咬下烏鴉與猴子的頭;左邊牆上的老虎則咬著黑豹的脖子,用力搖晃著。許多動物屍體被甩出牆壁,掉在地上不停扭動。被咬到脖子的黑豹抽搐不已,接著化為一灘墨水。

這根本是單方面的殺戮。

動物們的等級差太多,恣意啃咬著野獸們的老虎讓我看得出神。

我對恐怖的感覺已然麻痹,眼前所見的一切都過於超乎現實,一種正欣賞著美麗演出的情緒充斥著我的心。男人的繪畫能力超越水無瀨家的隨從太多,跳躍舞動著的老虎比起其他野獸要美麗許多。

這就是藝術與塗鴉的差異吧?

在男人的畫作之前,那些野獸都只算得上一般塗鴉而已。

右邊的老虎倏地躍出牆面,跳到地面之後,攻擊離它最近的女人。女人的脖子被咬住,爆噴出大量鮮血,純白色的天花板渲染上鮮紅色的血液,血液滴落在地上。老虎一個飛躍,又重回牆壁里,在天花板疾速奔跑,開始攻擊某個男人。它用力咬住男人的身體,將他拋向牆壁。人類慘忍地死去,我肚子裡的孩子呵呵笑著,但是我動彈不得。

我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繭墨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現在的一切都只是表演喔。』

小繭,你說得沒錯。

這樣的景象的確很像是舞台上的某一幕。

我心想著。老虎卻突然自眼前消失,走廊上只剩下人類的屍體與被血染成殷紅的牆壁。

老虎跑去哪裡了呢?

我思索著。此時,視野角落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拖到房間裡面。我因為重心不穩而仰倒在地,即使差點昏倒,依然能感覺到脖子上滿是冷汗。倒下前的那一瞬間,我聽到牙齒喀啦喀啦的敲擊聲,還有距離頗近的野獸氣息。從地上掙扎爬起來之後,繭墨已經不在我身邊,失去攻擊目標的老虎轉而攻擊其他水無瀨家的人,走廊上陸續傳來慘叫聲。繭墨大聲呼喚雄介:

「雄介君!」

雄介不發一語,抄起球棒往牆壁打過去,球棒啪嚓啪嚓地戳著牆紙。雄介用同樣的方式重複摧毀左右兩邊的牆壁,強而有力地揮舞著球棒,被他敲打過的地方只剩下破碎的壁紙與裸露出來的土牆。其中一隻老虎試圖穿過走廊的牆壁,進入房間,然而它所在的牆面已經被雄介打破一部分。

我不太懂為什麼老虎堅持要經由壁紙走進房間,它們不是能穿出牆面、成為實體活動嗎?然而它不親自走過來,只是發出低吼聲,在壁紙上來回踱步。

另一隻也停在破落壁紙邊的老虎,隨後經由尚稱完好的壁紙跳到天花板,在我們頭上移動著,想從天花板移動到房間。下一瞬間,雄介毫不猶豫地躍向天花板。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以媲美野獸般的行動力揮棒。當球棒的前端打到天花板後,貼在天花板上的紙隨著它的落下而被扯下。紙面上的老虎一邊閃避已經撕破的地方,一邊煩躁地繼續低吼著。另一隻老虎則就此轉身朝外面跑去,天花板上的老虎見到同伴離開,也跟著回到走廊的牆壁上,一起離開了。

遠方依稀傳來老虎們的悲鳴。

此時,我總算有得救的感覺。

總覺得全身虛脫無力。繭墨忽然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等級不同果然很不一樣……這麼一來,即使打群體戰也沒有勝算。」

咯咯地訕笑著的繭墨轉頭朝我微笑,並繼續表示:

「太好了,小田桐君,在這個包滿白紙的水無瀨家

,野獸們必須在壁紙上才能迅速地移動,因此它們只在吃人時衝出壁紙,之後再回到壁紙上……沒錯,重點就是這個!為了恪守攻擊之後回到壁紙的規則,兩隻老虎才放棄攻擊我們,因為它們失去了回去的媒介——也就是壁紙。假設它們攻擊之後不需要回到壁紙,抑或是我們現在不在這裡,也許已經被老虎們吃掉了也說不定呢!」

真是老天爺保佑啊。

話雖如此,繭墨的語氣之中並不帶任何恐懼感。她愉快地望著走廊另一頭,看見這樣的她,我頓時理解了。

這種狀況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表演」。

別鬧了。

我忍住開口吐槽的衝動,站了起來,對著不斷笑著的繭墨問:

「小繭,你才是敵人的目標吧?為什麼能夠如此悠閒呢?」

「你不喜歡我的態度嗎?仔細看看眼前的慘狀吧!老虎並沒有特地把我當成目標,而是隨意挑選攻擊目標。你知道原因嗎?小田桐君。」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看我不回答,繭墨繼續說:

「也就是說,老虎只是出來打頭陣,為了殺掉潛藏於巢穴深處的女王蜂,必須先殺掉其他蜜蜂。所以,對我來說,目前的情景只是單純的娛樂。我已經強調很多次,這只是場表演。」

繭墨的嘴唇往上彎曲,多麼醜惡的笑容啊……我毫不隱藏厭惡地皺起眉頭。站在我背後的雄介一邊打呵欠,一邊問:

「對了,繭墨小姐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你又打算怎麼做呢?」

「我喔?MP3沒電了,所以想先回去啦。」

雄介的回答毫不拖泥帶水,對眼前的景象一點興趣也沒有。察覺到我的注視之後,他說:

「不能怪我沒興趣嘛,小田桐先生,這種程度的場面只要去電影院,要看多少有多少。最近的CG技術越來越好了喔。」

「這不是重點吧?有人死了耶,不要把謀殺和電影相提並論。」

「可是,小田桐先生,叫我有同情心是個根本的錯誤。」

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的雄介走到門口,望著噴滿血與墨汁的走廊說:

「我不可能再為誰的死而掉眼淚……因為我真的不在乎。」

「覺得別人死掉或是沒死掉都和自己無關」又如何?

每個人的想法原本就不盡相同,要不要因為別人的死而傷心那是個人的自由。正如雄介所言,要為了眼前所發生的一切而感嘆是我自己的決定,但是要他一樣替那些人感到難過,也太說不過去了。

但是我不能接受這樣的事。

在我強烈的瞪視之下,繭墨拍拍手,像是要轉換一下尷尬的氣氛般,讓我們轉而注意她。

「小田桐君會生氣也不是沒有道理。關於你的堅持,我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能夠理解『像你這種個性的人的確會因此而生氣』這一點。對於目前這種狀況,我並非沒有準備因應之道,所以讓我們先離開這裡吧!你們兩個幫我拿一下剛才買來的東西。」

聽到繭墨的話之後,我與雄介面面相?,突然搞懂了她買「那個東西」的用意。

只是,我們真的可以那樣做嗎?

「我不是說了『要先做好準備』嗎!而且這也是為了他們好。既然舞台上的戲這麼難看,我們就幫幫那些演員,不是很好嗎?走吧,小田桐君!」

不等我回答,她逕自走到走廊上、踩著遍地血腥,同時回頭看著我說:

「幫完他們,我們就可以坐到特別座去看表演了。」

*  *  *

如果循著人們的慘叫聲,我們應該往房屋裡頭走去,繭墨卻突然找起某樣東西。她一扇一扇地打開濺滿鮮血的紙門查看——房間裡皆空無一人。然而,就在她開到第三扇紙門時,我們發現角落有個影子顫抖著。

「果然在這裡。」

繭墨一邊低語,一邊走近那團影子。之前見過的男孩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孔看著我們,似乎在看到繭墨後鬆了口氣,張開眼睛並低下頭。

「你好——你是負責替我們帶路的人吧?」

繭墨忽然說道。男孩聽了,羞愧地低下頭。

「…………唔!」

「為什麼害怕呢?守在這裡的水無瀨家的人都死了喔。我記得你們雖然不想讓我留在族長身邊,卻也不希望我在遠處被背叛者殺害吧?所以才放了一個負責引導的人在我們身邊,在背叛者殺過來時,趁對方突破最後防線之前,將我們帶到族長身邊。看見有人被殺死會害怕是當然的,不過也應該盡力完成使命才對啊!如果把我丟在這裡,等於把我叫來當布景。」

繭墨冷冷地說著。這麼說來,這名男孩的職責應該是發現情況不對時,負責把我們帶到族長那裡。然而,看見敵人攻打過來,他卻自顧自地逃了出去,抱著腿躲著發抖。聽到繭墨的指責,他還是一動也不動……或許是太過害怕,讓他的腳無法動彈。當我正在思考要怎麼讓他冷靜下來時……

「布嚕布嚕哇!」

雄介突然大叫並把臉貼近男孩。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樣可怕的鬼臉,原本已如驚弓之鳥的男孩渾身僵硬。看到完全僵住的男孩,我忍不住大吼:

「雄介!你會不會太白目了一點!」

「哪有,我不是白目,我是故意的啦!這叫做驚嚇療法喔。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好一點了?」

聽見雄介的話之後,男孩眨了幾次眼睛。雄介看著他,繼續說:

「不論你有多害怕,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來嘛,動一下嘛!」

說完,雄介咧著嘴笑。看見雄介的笑容後,男孩慌張地站起來。

他一定以為自己會被雄介吃掉。

男孩小跑步地為我們帶路。不知為何,他避開了通往族長房間的路,選了路上幾條分岔出去的小路,往左邊轉進去之後,我們停在某間長得很像廁所的小房間前。少年突然摸索著房間的牆壁,然後從胸口取出一隻毛筆,接著,像是要照著描紅帖練習一般,仔細地寫出了「開鎖」二字。寫完之後,我聽見「喀嚓」的機械聲,只見牆壁的一部分凹陷進去,突然打開了!裡頭出現一條陳舊的階梯。

通過這條木製階梯,我們走在延伸至地底下的狹窄通道。這條通道有如迷宮,男孩的腳步卻不曾出現遲疑。左、右、右、左……我們轉了幾個彎,走了大約十五分鐘之後,男孩不經意地停下腳步,伸手觸摸著仿佛永無止盡的牆面,再次拿出毛筆,又寫了「開鎖」。這次沒聽見任何聲響,男孩又從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貼在牆上——那是一張以整齊的文字寫成的紙,很可能是族長拿給他的東西。下一秒,隨著機關動作的聲音,眼前豁然開朗,我們從狹窄的出口走到了族長的房間。雄介轉頭看著開展成四方形的白色牆面,驚奇地說:

「哇!居然有道暗門,原來你們感情好到要用暗門喔?」

「就算你真的這麼想,也別白目地說出來好嗎?千萬別說!」

我這麼對雄介說著,前面的光景卻讓我瞠目結舌。

純白色的房間裡站著一群黑衣人……看樣子,這一族所有僅存的人都集合在一起了。黑衣人的中心有個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凜然站立其中,對方讓人聯想到壽衣的打扮,可以說是這群黑衣人當中最醒目的一點。除了墨汁與白紙,這支排列整齊的隊伍讓人聯想到參加葬禮的人們與死者。少女身上的衣服則如牆壁一樣雪白。

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身上穿的衣服袖子好像能寫字。

應該是為了能夠戰鬥到最後而做出的設計。

她緩緩地轉過頭來看著我們,我們慌張地將手上拿著的東西放在地上。但是我們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為她的視線只停在繭墨一個人身上。她「啪」地張開摺扇寫著——

『很高興你們都平安無事。這麼晚才出現,讓我好擔心。』

可能是顧慮到我和雄介,扇子上的文字比之前整齊,也好懂多了。少女的視線轉到男孩身上,男孩的肩膀不住抖動,不過繭墨視若無睹地說道:

「那是因為帶路的人不夠專業……對了,族長,你打算怎麼做呢?」

族長沒有回答,只以清澄的眼神望著繭墨。

「團體戰術似乎起不了任何作用,我看能與他對戰的人只有你。」

『我也知道,所以才請您過來。』

正確地說,不是他們用「請」的,而是我們半強迫地要求過來的。

族長從一直隨侍在旁的女人手中拿了某樣東西——是一柄長刀,不過前端不是刀刃,而是毛筆。龍的圖案盤旋在長長的刀柄上,最前方蘸上墨汁的筆尖閃閃發光。

『請不要擔心——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犧牲了。』

「算是賭上你的自尊心了?」

繭墨嘲弄似地

問道,但是族長並不介意,一雙黑色的瞳孔緊盯著紙門。紙門另一頭傳來強烈的存在感,然而老虎們的低吼絲毫無法嚇退族長。

『沒錯。』

族長手持長刀,將筆尖對準天花板,整把長刀就這樣抵著低低的天花板。她使盡全身力氣,寫出一個字。

「龍」

雪白的天花板瞬間捲起狂風。看著捲起漩渦的文字,我不禁當場跪倒在地,肚子裡的孩子又開始蠢動。尚未長牙的嘴裡吐出如野獸般的奇異叫聲,孩子開始騷動不安……我能體會你為何害怕——我按著肚子,低聲地說。

我也沒見過這樣的生物。

「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出現在我們的頭頂上。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龍啊!

「你會認為世界上沒有龍,代表你的確是一名凡人,小田桐君。」

繭墨讀取了我的想法,如此表示,同時陶醉地欣賞著天花板上的漩渦,繼續說下去:

「個人的想法能夠定義整個世界,你認為『不存在』的東西則『不存在』,你認為『不可能存在』的東西,當然也『不可能存在』。但是,在未知的領域之中,你認為不存在的東西或許其實真的存在也說不定,任誰都無法否認這種可能性。人類總是自行決定某樣東西『可不可能存在』……沒錯,這就是一般人所以為的『常識』。可是……」

就在繭墨說話的同時,龍的身體在雲霧之間若隱若現。它的身上有著堅硬的鱗片,修長的身體柔軟地伸展,漸漸變化出類似蛇的身軀。強硬的下巴緩緩地吐氣,細細的鬍鬚如皮鞭般飄動。

「超能力者能夠超越所有人類的常識。」

龍在空中吼叫著,房間同時降下墨黑色的雨滴。水無瀨家的人一起發出讚嘆聲,連雄介也頗感佩服似地吹著口哨。族長站在他們中間,手向上指著,額頭上滲出許多汗水。

咻—當她的手指往下揮舞時,紙門跟著被撞開。兩隻老虎跳進房間裡來,不停狂奔。它們朝著白雪踢著地板,同時龍也從天上飄下來,身體有一半衝出天花板,咬向老虎,並輕易地咬住其中一隻老虎,無情地撕裂它的肢體,肚破腸流,內臟跟著噴落一地,立刻變回墨汁。另一隻老虎急忙轉身,從地板跳躍,試圖咬住龍的脖子,可惜它的利牙被堅硬的鱗片擋住,無法咬進龍的脖子。龍將身體再往外伸展一些,捲起老虎的身體。斷裂的聲音傳來,身體跟著被絞斷的老虎不住地咆哮,痛苦地掙扎,隨後也化為一灘墨汁。

最後只留下墨漬。

族長獲得空前的勝利。

眾人不斷稱讚族長,但是她的神色絲毫不見鬆懈。繭墨低聲地說:

「沒錯——事情還沒完呢。」

肚子裡的孩子好像想附和似地跟著騷動起來。這一瞬間,忽然有種老虎無法比擬的強烈氣場貫穿我的全身。

終於來了……等級完全不同的物體即將現身!

我忍耐著胸口越趨劇烈的跳動,看著敞開的紙門……明明聽不到任何聲音,該處卻瞬間染上黑色。

「族長小心!」

一道黑影幾乎與繭墨的叫聲同時出現,只見一條黑色的龍盤踞著門口,對著族長張開血盆大口。族長圓睜雙眼,順手將長刀直立抵住黑龍的嘴,無法合上嘴巴的黑龍痛苦地扭動著。此時,族長的龍趁機咬住黑龍的脖子。長刀折斷,兩隻龍一邊怒吼,一邊扭打起來,受到打鬥波及的族人紛紛發出慘叫,被撞飛出去。許多人被撞在牆上,並於留下血跡後滾落在地。兩隻龍專注地打鬥著,時而在牆壁與天花板之間遊走,時而穿出牆面,想咬死對方。我張大雙眼看著它們對打,只見族長的龍開始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已經受傷,流出大量的黑血;相對的,黑龍卻毫髮無傷。

——贏不了。

就在我肯定地這麼想時,繭墨百無聊賴地說著:

「差不多該上場了——」

我與雄介四目交接,重新拿穩手裡的「重物」。

難道這個就是要在這種情況下使用?

「好了,幸好我們早有準備,這樣下去大事不妙,我們出手的時候到了。舞台上的表演看看還好,要是不幸遭到波及可就不好玩了。」

「小繭,真的要在這種情況下用『這個』嗎?」

我的疑問很理所當然地被忽視了。那些一邊慘叫,一邊在心中祈禱的族民們並沒有看著我們,專注地看著天花板的族長也一樣,每個人都忘我地看著眼前的光景。我們從一直扛著的紙箱裡取出「那個東西」。

這個東西真的超不適合出現在這裡的。

「好了,你們兩個就盡情地噴吧!」

在繭墨的命令下,我們拔下滅火器的保險拴,將滅火器瞄準天花板。

「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我的低語很明顯地又被忽視了。

*  *  *

「噗咻咻咻咻」的聲音實在很吵雜,也直接終結了天花板那場壯烈的戰役。當白色粉末噴到天花板,龍便逐漸消失。我們繼續拿滅火器噴向失去頭部的龍,站在我背後的雄介也跟著從另一個紙箱拿出滅火器一起噴,毛筆所繪製出的龍就這麼消失了。最後剩下的只有身上撒滿白色粉末的族民們,還有安靜得甚至能聽見一根針掉在地上的沉默。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我逃避著眾人詢問的視線,看向旁邊,脖子與背部都冒了不少冷汗;雄介看起來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繭墨則一臉得意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純白的牆壁上已經不見任何會動的影子。

就這樣,兩隻龍的戰爭很乾脆地落幕了。

——在我們的干預之下。

族長僵硬地轉了過來,不自然的動作仿佛四肢都生鏽了的人偶。她的臉上有一半沾到白色的粉,絕美卻毫無表情的五官似乎微微抽搐著。

不用想,用看的就知道她現在怒火正旺。

「小繭……雖然減少傷亡很值得開心,可是這樣的終結方式會不會太過草率?好像有點過分……」

「你在說什麼呀,小田桐君?這次的表演很精采,可是我們不需要奉陪到最後。你該不

會想陪著他們瘋到最後吧?紙張這種東西遇到水就化了,遇到火也完蛋。使用滅火器,噴完

牆壁至少還是白色的,怎麼可以說我們的行動太草率呢?哈!少胡說了,說到底是他們不

好,不該選擇這麼古典的打法呀。」

繭墨以三言兩語總結了直至方才發生的所有事情。她繼續說著:

「小田桐君,既然你親眼目睹過,就該知道這便是他們家族為何討厭我的原因唷!以前

繭墨家曾經與水無瀨家爭論過關於雙方超能力的強弱。某一天,我們一把火燒了水無瀨家族

特地準備好的決鬥場地,因為我們不打算把寶貴時間浪費在無聊的戰鬥上……誰知道他們家

族的人竟然沒有因此而得到教訓,真是誇張!」

繭墨高談闊論著。站在她背後的族長肩膀顫抖,蹣跚地走過來,接著突然對繭墨高舉右

手。原本面無表情的她此刻的五官因不甘心而扭曲,行動讓人驚訝,足見憤怒的程度非比尋

常。我立刻抓住她的手,對著轉頭看向我的她說: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剛才你的龍就快輸了,讓我們幫忙總比讓更多人傷亡來得好。』

在那種狀況下被人打斷戰鬥,也難怪她心有不甘。

可是,被魯莽地阻止總比輸了好。

「已經犧牲了那麼多人,不能繼續打下去。」

族長不發一語地甩開我的手,啪!白皙的手脫離了我的掌控。她惡狠狠地瞪著我,在扇

子上唰唰唰地寫字。

旬你懂什麼!你們傷害了我們一族的自尊。這是我們的戰爭,不需要你們插手,死亡與

失去自尊相比,根本不算什麼!b

看到扇子上的內容,我的腦海里被失望所占據。我一邊咀嚼著她寫出的文字,一邊硬吞

下幾乎要衝出口的嘆息。

他們也一樣,不管是誰,每個傢伙都如此草菅人命。

不論原因是為了好玩,還是為了無聊的自尊,都一樣糟糕。

對我來說,好不好玩或是能否維持自尊都不重要。

句本族的叛徒就該由本族來處置,即使我們全族人都得犧牲也在所不惜——希望你們

這些局外人不要插手。b

「你說得沒錯,我們的確是外人,可是既然也被牽扯進來的話,我們怎麼可能撒手不

管!別開玩笑了。」

族長微微張開眼睛,也許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語氣頂撞她。我拉住她的手,硬將試圖掙

扎的她拉到走廊上,走廊上殘

留著老虎肆虐過的痕跡——肚破腸流的女人倒在牆角,早已

氣絕,眼睛驚恐地睜大,破碎的腸子散落一地,看著血淋淋的臟器,讓人不禁倒抽一口涼

氣……我緩緩地吐氣,重新望問族長。

我指著死狀悽慘的屍體,對她說:

「你看到這種慘況,還能大雷『不慚地主張』要犧牲到底b嗎?為何不乾脆地認輸,避免讓族民白白受死?」

族長晈了一下嘴唇,甩開我的手回到房間。雄介則扛著新的滅火器從房間走了出來,打算去確認走廊上有沒有殘餘的動物。族長站在房間中央,背對我站著,漫長的沉默降臨。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頭來,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我還是認為犧牲是必須的,你們的幫忙只是多管閒事。』

為什麼能夠在那些犧牲者面前這麼說呢?

我覺得好像聽到血管爆開的聲音。族長還想繼續寫些什麼,動作讓我沒來由地感到生氣。仰賴超能力並引以為傲,就算族人因此犧牲也無所謂……我討厭這樣的態度,這種想法和繭墨家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和那個孕育出戴著狐狸面具的怪物家一樣。

我伸手搶下族長手中的扇子。

「夠了沒有啊?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浪費時間在寫字上,這種時候該開口用講的吧?」

當我說完,只見族長困惑地看著四周。難道她不想開口?水無瀨家的人仿佛大吃一驚,周圍瞬間出現了異樣感。但是我繼續對她說:

「你為什麼這麼堅持使用超能力?」

「小田桐君,別這樣,她沒辦法說話,別為難她了。」

我轉頭看向出聲阻止的繭墨,只見她神情凝重地搖了搖頭。不明就裡的我看著族長,一

直低著頭的她忽然抬起頭,張開嘴。

看到紅色嘴巴深處的我,倒抽一口涼氣。

她的嘴裡沒有舌頭。

「水無瀨家的族長在決定繼承地位之時,就得被割去舌頭……用古老的方式。所以她並  不是不想說話,而是無法說話。」

從失去舌頭的那一天起,他們就無法再次開口說話。

也不會再發出任何聲音。

聽到繭墨的說明,族長閉上嘴,點了點頭,不打算用寫的否認繭墨所說的話。不用多

說,我也能猜到所謂「古老的方式」是什麼意思。

她的舌頭是被殘忍地割下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呆呆地道歉,然而道歉聽起來非常可笑。我將扇子還給族

長,她低著頭,迅速地寫著。

『抱歉,我太激動了,是我不好,對貴客太失禮。請您不要介意。』

我用力地晈著牙,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就算再道歉,也只會更失禮,強烈的後悔刺

我抬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族人,卻沒有資格對他們發脾氣,內心於是充滿一種很想大吼的衝動。

為什麼這些人要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

沒有人能原諒擅自奪走別人聲音的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有點悠閒的慘叫——是雄介的聲音!我還來不及問他「為什麼要發出帶有疑問的慘叫聲」,就看到一道黑影閃過,一大群烏鴉衝進房間來,尖銳叫聲不絕無耳。畫出龍之後,背叛者可能無力再畫出兇猛的老虎,儘管烏鴉的殺傷力遠低於老虎,不過已經足夠讓我們手足無措了。族長詫異地張大眼睛,我則迅速地衝到她身邊,將她撲倒。烏鴉從我們背上飛過去,利爪撕開了皮膚,鮮血跟著噴出。我忍住呻吟,抬起頭,還以為烏鴉會回過頭來繼續攻擊,但是沒有……它們朝著新的攻擊目標飛了過去!

繭墨恰然地站在原地。

「小繭!」

大喊後的我伸出手,卻抓不到她。只見繭墨不慌不忙地拿出紙傘,但紙傘怎麼可能抵擋住烏鴉們的攻擊?我的腦海浮現小繭躺在血泊中的悽慘模樣,耳邊卻聽到大大的雨滴陣陣拍打在紙傘上的聲音。

濕潤的聲音此起彼落,有某些東西滴落在地板上。

是幾十隻烏鴉身上的墨汁。

「咦——?」

黑色的墨汁滴在紅色的紙傘上。

那些烏鴉碰到繭墨的紙傘之後,瞬間變回墨汁。

「我早就說過了,小田桐君,對我來說,眼前的場景只是娛樂,不過是這種等級的東西罷了……一般的超能力是殺不死繭墨阿座化的喔!必須要用物理的力量剖開我的肚子才行。所以,要是有人拿刀刺我,很輕易地能將我殺死,但是這種東西絕對殺不死我。

繭墨收起紙傘,甩了甩沾在傘上的墨汁,墨汁形成的雨滴灑落在地。她說:

「超能力所創造出來的動物一碰到我便不知分界,直接化為原形——這種脆弱的東西怎麼可能殺得了我呢?」

難怪她一直笑。

而且一直以欣賞表演的心情看著發生的一切。

就在我出神地想著時,肚子裡的孩子突然狠狠地踢了我一腳,胃被踢到轉了一圈。族長沒理會痛苦地悶哼出聲的我,慌張地站起來,接著拿起毛筆在地上寫字。

「鷹」

背叛者似乎還沒察覺烏鴉已經被全數殲滅,族長打算趁機攻擊。沒多久,一隻老鷹以媲美子彈的速度往外頭飛去。幾十秒過後,遠方傳來慘叫聲。聽到尖銳的男人叫聲,我們面面相覦,一起走了出去,來到漫長的走廊上。我跨過倒在地上的雄介,走到玄關卻沒看到任何人,只有被老虎吞噬過後剩下的殘骸與混合著黑色墨汁的血跡。其中還有一張面具——刻意塑造出無表情的面具在新形成的血泊中轉動著,白色的面具染上其他顏色。

染上鮮艷的紅色。

我拿起染滿鮮血的面具,喃喃地說:

「一切都結束了——嗎?」

沒有人回答我。

只有族長一臉痛苦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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