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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事件II(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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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知失禮,先生,請您容許我這個狗畜生這麼靠近和您說話。」

久久津靠近我低聲說道。他又恢復了以前的說話語氣。連謙卑的用詞也一樣。他偷看著舞姬的方向,一邊迅速地說著:

「那個啊,之後又發生很多事情,我又找到了很好的主人。如果有空再跟您好好聊。現在很抱歉,我跟公主殿下一起沒辦法多說。」

說完,久久津站直身體,再也不看我一眼。他的舉動讓我錯愕,『找到很好的主人』是什麼意思?一個正常的人類根本不需要『主人』這種東西。

我張開有些乾渴的嘴巴,努力組織出完整句子。

「等等,久久津。我還有話想問你。首先,為什麼你會在繭墨家?舞姬小姐,抱歉,我很久沒見到久久津了,可以讓我們談一談嗎?」

「我們為什麼在這兒?咦?原來你不知道啊?沒想到別人比我想像中的還不熟悉我,好生氣、好令人驚訝。想不到我這麼沒耐性。」

舞姬溫柔地微笑著,她還是沒有搭理我。一旁的久久津站的直挺挺,隨時等候主人下令,看也不看我一眼。

突然有點火大,正常人都會好好回話吧,竟然自稱是狗是怎樣?

「久久津,聽我說,看樣子你依然覺得自己是條狗,但那是……」

「咦?原來你在這裡啊,小田桐君。」

悠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怒吼,我慌忙地回頭看。

繭墨站在我們後面,她拿著闔上的紙傘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找你好久了,從牢房跑出來沒關係,至少也該跑去好找一點的地方待著啊。有麻煩的客人上門,會談陷入僵局。懶得陪族人開會了,我們回去吧。雄介君跟旋花君都已經準備好出發了,只剩下你羅。」

繭墨不耐煩地嘆息,她的心情好像比之前更差了。

從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她不悅的情緒,我記得她曾經出現過如此煩躁的反應。

當下的情緒反應,和與狐狸對峙那時一樣。

「…………麻煩的客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小心地詢問之後,繭墨彎起嘴角,順暢地回答道。

「有人跑來本家,說她想要狐狸。繭墨日斗對繭墨家而言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甚至是有害的。他只可能是引燃新事件的火種。在我們不知如何處置時,卻有人跑出來說想要高價購買這無用之物。本家很多人都贊成這項提議,反正收留他也很辛苦,要是放他出去,又不知他會做出什麼壞事。不過我想他對於自己被當成貨物買賣,應該會感到很不滿吧。」

想要買狐狸。這難以理解的要求讓我腦袋陷入混亂狀態。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人不是可供買賣的物品。而她得到狐狸之後又有什麼企圖?

我想起另一個很想要狐狸的人。那隻美麗卻不祥的黑貓身影閃過腦海。黑貓,也就是神宮悠里愛著狐狸。現在除了她,又出現了一個想要狐狸的人。

「你又發呆了。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跟那個人聊天嗎?」

繭墨嘆息。她優雅地揮著紙傘,紅色的前端繪出弧形,如針一般指出某一點,而那一點就是白色少女站著的地方。

「——————我說的客人就是她。」

舞姬緩緩地點頭並微笑。

像是覺得害羞似的紅了雙頰。

***

「當然,我也是有羞恥心的呀。這個身體前天才剛滿十八歲,還不夠成熟,才會毫不猶豫地將這麼害羞的事情說出口。但是若因此而覺得羞赧也很失禮。畢竟我現在有求於你,至少得光明正大地對你提出我的請求,並儘量含蓄地說……我的願望就是得到他的種子。」

呃……這樣一點都不含蓄。舞姬抬頭挺胸地端坐在椅子上。

久久津依然隨侍在她身旁,連表情都沒變化。

我跟繭墨對看一眼。雄介在旋花問「什麼是種子?」之前迅速遮住她的嘴巴。

繭墨頭痛地按著額頭,她壓低了聲音說道:

「搞什麼,一個接著一個——————全都是些笨蛋。」

毒辣的低語,難得地這次我卻非常認同繭墨的意見。

久久津開車帶我們來到舞姬家,她家位於離繭墨本家約三個小時車程的地方。但是我懷疑這路程有灌水嫌疑,畢竟我們根本沒有開到其他縣市,怎麼可能開三小時才到?

這棟四層樓建築的房子有著奇特的外觀。乍看之下很像一座塔,周邊是住宅區,這房子像是在清靜的鄉村住宅區中蓋出的怪異高塔。附近的房子裡好像沒有住人,全都是空房。

不知道附近的居民怎麼看待這棟奇怪建築,但是它在這裡很明顯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所有超能力者的居所幾乎都會被鄰居避而遠之。

這棟房子除了是住處,同時也是舞姬的工作室,裡頭放滿了人偶。

現在舞姬身旁就擺滿無數的人偶,尺寸從小型到巨型都有。等身大的人體仿製品到處都是。久久津身邊就有一個巨人人偶,布滿血絲的眼珠反射著光,厚實的舌頭上連味蕾都做出來了。

唐繰舞姬是個有超能力的人偶師。

她的祖先是人偶師與活人偶所生下的孩子。這不可思議的故事也是她祖先表演時的開場白,真假未經證實。但是她的祖先能夠製作出幾可亂真的人偶,讓故事多了幾分可信度。

工作室所製作出的價格最高的人偶,外型幾乎跟真人一模一樣,剛才她還這麼說。

為了延續家族所遺傳的超能力,她必須尋找一個適合的丈夫。

「超能力者互相結合所生下的孩子,遺傳到超能力的機率很高,但是也不需要因此而選擇日斗啊。雖然不知道有無年齡相當的對象,但是若你真想生孩子,還有很多人可以選吧?要是對方很窮,你還能以更便宜的價格買到種子喔。」

「不是誰都可以的呀。我一直在尋找能力很強的超能力者,我聽說了你和他之間的戰爭,也聽說他孕育出一個白色的孩子,我對和我擁有類似能力的人很感興趣。不然若兩種不同的超能力相衝,生下什麼奇怪的東西就糟糕了呢。」

你們無法察覺我的用意真讓人傷心,其實我是個出奇愛哭的人喔。

舞姬按了按眼角,做作的舉動讓繭墨皺起眉頭。

雄介則嘔了一聲。旋花眼睛睜得大大的,身體不自然地僵硬起來,好像很怕這房子裡的人偶。

「真可惜,那個白色的小孩不是他用超能力孕育出的產物,只是他碰巧得到的物品,現在也已經消失。放棄吧。你還這麼年輕,為什麼這麼急著生出下一代?」

最後那句話問的有些突兀,看來連繭墨乜覺得舞姬的要求很匪夷所思。

舞姬撩起頭髮,輕柔地將髮絲撥到背後。

「關於那點我已經聽說過很多次,但我想要直接跟日斗確認清楚。除了本人以外的人所說的話都可能是謊言,至於為什麼我這麼急著生……你們看了我的頭髮就能明白吧?如果還沒發現,那我會很難過唷。」

那頭順滑而豐盈的白髮披在肩上,像戴著新娘頭紗般美麗。她狀似難過般將臉靠在椅子扶手上。她摸著久久津伸出的手,繼續說。

「這個房子除了人偶以外就只有我跟久久津。我們家族的超能力只傳給一個子孫,除了繼承人以外,其他的小孩成長到一定的年紀就會被賣掉。父母也會死。」

他們家族規定只有超能力者本人能夠住在這間工作室。

她並不覺得自己孤單,她挺起胸膛朗聲說道:

「我們家族的人,頭髮的顏色會漸漸消失,很年輕就會死掉。如果不早點生孩子,過了適合懷孕的時間,生產將替我們帶來生命危險。或許我們真是人類與人偶的後代,連基因都跟正常人不一樣。

儘管她用悲劇的口吻述說,眼神卻放鬆得像是有些想睡覺。依然令人猜不透她的話是真是假。繭墨輕輕嘆息,厭惡似的揮揮手。

「原來如此。謝謝你的說明,但是我的結論依然不變,請你放棄買日斗的念頭,」

「我早就知道你的結論是什麼。可是你的結論並不會影響我的想法喔。我想要的東西就是想要.想得到的東西也一定會想辦法弄到手。即使身邊已經有了久久津,我還是想要日斗。來談談吧。我們還是先談一談比較好。」

舞姬交握雙手,面帶微笑。繭墨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真是棘手。

繭墨完全不想理會本家的意願,雖說本家的人極尊重她的意思,可是若繭墨想拒絕舞姬,只怕本家的人不會輕易答應。繭墨散發出冷冽的氣息。

舞姬歪著小巧的頭顱,第一次朝我、雄介還有旋花看了一眼。

「小田桐先生和這位……請問你是誰?聽我們談話是否覺得很無趣呢?我很重視我的貼心度喔。在現今的社會體貼是很重要的東西。久久津、久久津,能不能替我招呼這幾位貴客?」

「——————遵命。小的必定會執行公主殿下的請求。」

久久津深深一鞠躬。舞姬聽了很開心地摸了摸他的頭。真是充滿愛的動作。久久津挺直腰杆,雖然面無表情,還是看的出他很開心。

「演出的節目交給你決定,想選哪一個呢,久久津

?喜歡哪一出?」

舞姬支著下巴詢問,演出節目是什麼啊?我和雄介對看了一眼。

旋花的嘴還是被雄介搗著,不知為什麼她全身緊繃地站著。

久久津露出微笑。

接著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我想表演『狗的故事』。」

***

牆邊的樓梯造型詭異。

地上開了一個洞,樓梯從洞裡延伸出來,角度極陡。一個不小心跌下去很可能會跌斷頸骨。

在久久津的帶領下我們前往四樓,抓著扶手踩在狹窄的樓梯上。

雄介夾著球棒,背著旋花。

旋花疲憊似的閉上眼睛,雄介有些不安地回頭看她。

「喂,旋花。怎麼了?想睡覺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嗯,沒事。雄介,我沒事啦。旋花不要緊,已經習慣了,嘿嘿。」

旋花笑了笑。爬到二樓時,雄介停下腳步。他放下旋花,用額頭碰著旋花的額頭。搔癢的感覺讓旋花又笑了,但是似乎沒什麼精神。

「好像沒發燒,但是真的沒事嗎?」

「先生,怎麼了呢?那位小姐是不是不太舒服?」

「是不是太緊張了呢?旋花,你沒事吧?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沒事、沒事。我……不想麻煩大家……所以,不要緊。」

聽到我的提議,旋花固執地搖搖頭。於是我們決定先到預定的目的地——四樓再說。我們走在往四樓的樓梯上,久久津愉快地說:

「舞姬公主說要拜訪繭墨家時我嚇了一大跳呢。那裡對我來說是很可怕的地方。雖然和先生碰面讓我的心情很複雜,可是又覺得非常開心。」

久久津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這時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我看著他的右手。被雨香吃掉的部位現在裝著一個奇特的零件。那是一隻尚未上色、像骨頭般的人手。右手腕裝著那隻假手,戴著覆蓋著手背的手套。

「這個很棒吧?先生,這是舞姬公主賜給我的手。經常需要替換,所以沒有上色,可是跟之前的手一樣好用喔。舞姬公主好溫柔,不會打我罵我,簡直是女神!舞姬公主對我這麼好,我覺得好幸福喔。」

久久津堆起滿臉的笑,不好意思起來。但是我無法認同他的話。

腦海中浮現出舞姬的身影。老是一副想睡覺的樣子,說話語氣看似甜美,實際上卻很惡毒,讓人猜不透。實在無法認同久久津跟她之間的關係。

「久久津,我認為你並不是狗。不要忘了這一點。」

「我是狗啊。我……所以公主才讓我待在她身邊啊。這樣就夠了,光是待在公主身邊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

我想起舞姬說過的話。她的家族規定是只有超能力者本人才能夠待在這間工作室。但是久久津卻例外。

若是他的例外是因為舞姬認為他是只狗,那也太悲慘了點。

「我……並不認為這樣能稱作幸福。」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出口了,久久津聽了露出哀傷的眼神,他還想說些什麼。

「有沒有搞錯啊?這個人是不是被虐狂?」

「雄介,注意你的用詞好嗎?」

雄介不客氣地提出疑問。久久津撇了撇嘴,斬釘截鐵地宣言道。

「我才不是被虐狂………………我只是一隻狗!」

「也就是說你不只是被虐狂,還是個超級被虐狂。原來如此啊。」

哇——世界果然很遼闊呢。這就是最好不要太深入了解的範疇啊。

雄介頗佩服似的點點頭,我避開旋花的注視,偷偷揍了雄介的頭。他發出小聲的哀號。久久津沉默了幾秒,別過頭。似乎是覺得沒有必要再跟雄介說下去。

沒多久我們就走到四樓,整層樓沒有隔問,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邊放著一些人偶,各種年齡的人偶都有,尺寸與真人無異。它們穿著古代的服裝,形成一個村落的居民。

這層樓的三分之一是木造舞台。舞台上的紅色布幕現在已經打開。

簡直像是個戲班一樣的規模。

久久津驕傲地張開雙臂。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除了久久津的聲音還聽到許多人的聲音,我慌張地四處張望。

——————喀嚓、喀嚓、喀嚓。

人偶們喀喀喀地跑出來,沒有人操縱,它們卻能自己前進,造型刻意做的很樸拙,關節也裸露在外。它們自由行動的模樣讓我想到一個東西。

「這些假人看起來好欠揍。我的球棒也低吼著想出動了。」

「它們很像那個白色的小孩。是因為舞姬對日斗很著迷的緣故嗎?」

在我們說話的同時,人偶們還是繼續動著,它們走到久久津身邊,久久津一揮手,它們便一起向大家行禮。久久津自己也跟著深深一鞠躬。

「如何呢,先生?很多喜歡人偶的普通客人會來工作室,我們常演出人偶劇來招待客人們。在阿座化小姐與舞姬公主談話時,請各位觀賞人偶劇打發時間。」

久久津與人偶們再次行禮,旋花揉揉眼睛,從雄介背上下來後坐在地上,我們也跟著在旋花身邊坐下。雄介溫柔地摸著她瘦弱的背。

突然有三具人偶往前方一站,露出臉來。三個誇張的鷹鼻在眼前搖晃著。

三胞胎老婆婆用高亢的聲音說:

『客人,您覺得無聊嗎?』

『客人,您覺得無聊駒?』

『客人,您覺得無聊吧。』

三個老婆婆咯咯笑著,它們背後、舞台右側出現一個東西。

生鏽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一個騎著單輪車的小丑搖搖晃晃地前進。他撞上一個穿著粗俗洋裝的女孩,兩人笨拙地摔在一起。

年約五十多歲的紳士叼著菸斗頗感嘆地搖搖頭,聲音了亮地說著。

『讓客人感到無趣實在太丟臉了。不管是對變戲法的,或者演員還是歌手來說都一樣。』

『既然如此,那我就為了您獻上全新的表演。』

從地上跳起來的小丑搖搖頭,臉上的紅鼻子跟著搖晃,他接著說。

『首先是一個故事,類似寓言的一個故事。』

『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隻忠誠的狗兒與誠實的主人。』

瘋狂的笑聲響起,身材瘦乾的男人站了起來,他的手上停著一隻小鳥。他張開扭曲的嘴,手上的機械鸚鵡則繼續揚起突兀的笑聲。

『但是我話要說在前頭喔,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卻沒有說教的成分。』

『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

人偶們一起伸出手,像要抗議似的大喊。接著它們迅速往左右退開,隊伍中央出現一個俊美的青年。

藍色的玻璃眼珠閃閃發光,他朗聲說道:

『人們總是愛說教。就算大聲要求也沒有用,說教這玩意兒根本不存在於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裡隱藏著某種意義,卻沒有說教這種冠冕堂皇的東西。』

他如樂團指揮般揮舞雙手,不停用力轉動手臂。人偶們陸續點頭,青年的手臂動作漸漸變小,同時說話的語氣也收斂,改為溫柔地呢喃。

『如果不介意的話就請坐下聽故事吧。』

『我們還準備了紅茶,想吃點心的話也應有盡有。』

久久津真的端來了茶杯,從舞台上方登場,接著跳下舞台替我們準備紅茶。他將茶匙放在盤上,旁邊是餅乾與甜點。

然後那個沉穩的聲音開始結尾。

『反正,這只是個無聊的故事。有關狗兒與骸骨的故事。』

熱鬧的音樂不知從何處響起。

詭異的舞台就此展開序幕。

***

這音樂很像是旋轉木馬會放的,華麗但冷清。清脆的樂聲中出現突兀的聲音。小丑吹奏著破舊的喇叭出現在舞台前方。

他吹出尖銳的喇叭聲音,用和樂器一樣尖銳的嗓音說,.

「——————第一幕。狗兒是如何昏倒,而它又是如何被人收留。」

突然響起喀啦喀啦的怪聲音,舞台中央出現一個玩具小狗。錫制的身體裝上老舊的車輪,臉和身體胡亂地貼上狗的毛皮。

髒髒的耳朵一上一下地拍打著,看得見金屬關節的脖子正左右晃動。

——————汪、汪、汪、汪!

「唉……人生怎麼會如此空虛?」

機械式的狗叫聲與溫柔的人聲混在一起,久久津替故事說旁白。

他坐在舞台前方,一個做成樹根的椅子上替玩具狗翻譯出

想說的話。

手裡拿著像是劇本的小冊子。看見那本冊子我懂了,雖然人偶們像演員般移動著,但實際上它們只是照著設計好的模式動作。舞姬問久久津想要表演哪出劇給我們看,可能這些人偶們已經事先被安排好,能夠表演數種不同劇碼。現在我們所見到的表演,應該就是來自於舞姬的超能力。

這些做成人或狗兒的人偶們演出預先排好的劇情。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我的要求不多,只想要人類的愛。想要有人能溫柔地對待我。但是,這點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人生也太空虛了吧?若能實現這個願望,我死不足惜。可是,我還沒感受到人類的體溫卻快要死掉了。」

玩具狗口中吐出一塊紅色的布,滿是皺摺的布垂下來,代表狗的舌頭。狗下巴不住地痙攣,突然往前一倒。

輪子空轉,但是不管怎麼轉動都無法讓玩具狗重新站起。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唉,好空虛、好難過、好痛苦。願望落空,一切都沒有改變。早知如此我就不該逃出來,但是,那裡根本是地獄啊。為了維護尊嚴,我不得不逃。我想獲得自由,而我也真的得到自由。可是結果卻是挨餓。想不到乾渴竟如此痛苦。」

輪子繼續空轉,坐我旁邊的雄介打著呵欠,不知為何旋花卻冷冷地看著玩具狗。輪子轉動的速度越來越慢,狗兒開始發出悲鳴。

——————汪、汪、汪嗚!

「至少該賜給我一個好主人吧?」

沉痛的哀號響起,這時舞台左側出現另一具人偶。

是個穿著樸素的女孩,她步履輕快地走了過來,看見玩具狗之後停下腳步。動作誇張地按著嘴唇,她靜靜做出更多表示驚訝的動作。

女孩大步走近狗兒,她拉起裙擺坐在地上。

接著打開水壺蓋子,做出讓狗兒喝水的動作。水壺其實沒裝水,但是狗見的嘴還是一張一合。像是正在喝水的樣子。女孩溫柔地笑著摸了摸狗兒的頭,玩具狗的輪子總算又開始轉動。

喀啦、喀啦。輪子的轉動速度越來越快。

狗兒恢復元氣,它大聲叫著。

——————汪!

「——————難道!」

狗兒搖著尾巴,它的尾巴是一個小小的風扇,此時正以猛烈的速度轉動著。女孩抱起狗兒,讓它的四顆輪子接觸地面。狗兒在女孩身邊轉來轉去,開心地叫著。

——————汪!汪!

「——————你是神嗎?」

舞台的布幕此時倏地落下。

紅色的布遮去所有視野。

***

奇特的人偶劇陸續進行。

狗與女孩的故事在眼前上演。

——————汪、汪、汪、汪嗚!

「就這樣,我遇見了很好的主人。」

玩具狗發出的聲音與久久津的聲音重疊在一塊兒。單調的狗叫聲配上旁白說明。

兩個聲音聽在耳里讓人覺得詭異,另一方面,那個女孩卻沉默不語。除了狗兒以外的角色全都沒有台詞。那些人偶只用誇張的肢體動作表達角色的情緒。

明快卻空虛的音樂播放著,與劇情的進展毫無任何交集。狗兒與女孩過著安穩的日子,狗兒盡心盡力地對待女孩,出門時背著女孩;替女孩運送物品;幫女孩做家事。它為了女孩辛勤工作,同時不停地說著。

——————汪、汪、汪、汪嗚!

「我多麼幸福啊!好幸福,這是我的福報。」

舞台上以喜劇的演法表現出狗兒與女孩平時的生活,但是某一天他們的生活產生了變化。

住在附近的老婆婆經過狗屋,她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的盯著狗屋裡頭瞧。接著她高舉起手中的拐杖,雙腳也高高抬起,雙目圓睜,嘴巴張開。

老婆婆似乎看到什麼讓她很吃驚的事情,她誇張地揮著拐杖並離開。狗兒此時正熟睡著,根本沒有察覺狗屋外有人經過。

隔天早上,村民們包圍了女孩家。

一直到昨天都還和氣地對待女孩的人們舉著雙掌,彷佛正責備著少女,我們聽不到村民們無聲的批評,但是他們的舉動和表情就像被惡鬼附身一樣兇狠。

厭惡、殺意、輕蔑、憎恨、厭惡、殺意、輕蔑、憎恨。

村民們的表情嚴重地扭曲,不像是人類會有的表情。

女孩從舞台上繪製的房子中采出頭來,她張口無聲地哀號著。

她逃進布景後方,滿是憎恨的村民們仍然不肯放過她,每個人都怒吼著衝進女孩的家,狹小的門裡霎時湧入許多人。

接著房子的布景發出轟然巨響倒下,壓住了傷心的女孩。

老婆婆拿著拐杖打著房子,肉店的男老闆也用手瘋狂攻擊,小孩子們在頹倒的房子上跳來跳去,乞丐朝房子吐著口水。他們一心一意地想殺死已經被房子殘骸壓在地上的女孩。

村民們可怕的惡意讓我倒吸一口氣。我擔心地轉頭看著雄介與旋花,但雄介卻一臉無聊,而旋花則像是威受不到任何情緒般面無表情。她的樣子有些奇怪,但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話,所以最後還是只能將注意力放在人偶劇上。

還是別打擾演出比較好。

暴行無聲地上演。村民們還是沒開口說話,只聽見狗兒瘋狂地吼叫。悲痛的叫聲傳入耳里,但是村民們還是不肯罷休,真的想要殺死那個女孩。

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嗷嗚!汪汪汪!嗷嗚!嗷嗚!、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汪汪汪!嗷嗚!

久久津並未翻譯這些狗叫聲,他低著頭搗著耳朵。

仿佛只有他聽見了那些村民們的怒吼。

過了一會兒,騷動平息,房子布景被斧頭砍破。

村民們從布景里拉出已經破碎不堪的女孩人偶,他們不知碎碎念著什麼,運出了女孩的遺體。像是舞台剛開幕時那樣,他們迅速地退至左右兩旁。

舞台上出現一條通路。

而女孩的遺體就從這條路運送出去。

路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窗戶,溫和的日光從冬日的天空緩緩照射下來。

狗兒像被凍結般一動也不動。它看著主人的屍體,而村裡的女孩們則跑到它身邊。

她們安慰著可憐的狗兒,摸著它的頭,不知對狗兒說了什麼。

狗兒此時擁有許多曾經渴望著的愛。可是,狗兒並沒有回應。它不發一語,連叫也不叫。

女孩的遺體被搬到窗邊,兩名壯漢抱起女孩。

接著將遺體扔到窗外,幾秒後傳來物體落水的巨大聲響。

下一秒,出現頗具爆發力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未發出聲音的人偶們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彷佛化為具攻擊性的硬塊擊中耳朵。村民們捧腹大笑,明快卻空虛的配樂戛然中止,只剩下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邪惡笑聲依然響亮。笑聲中有個輕微到有些悲哀的聲音。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狗兒開始移動,它掙脫了村中少女們的懷抱。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輪子速度持續增加,狗兒迅速地跑在村民行列之中。

同時久久津站了起來,他將劇本摔在地上後立刻沖了出去。他抓起那隻玩具狗抱在胸前,衝動地跑了起來。

他毫不遲疑地跑在由村民們所圍成的道路盡頭。

接著他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窗外,過了幾秒,人偶們砰地一聲癱倒在地。

沒聽見落水的聲音。

「——————久久津!」

我大叫一聲衝到窗邊,他在搞什麼啊?到底想幹麼?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慌忙地往窗外一看,只看見滿是潮濕青苔的庭院與青綠色的池塘。

久久津浮在池塘上,雙手抱著女孩的人偶輿玩具狗朝我揮手,

濕透了的瀏海緊貼著額頭,他笑容滿面。

剛才應該是人偶陸續摔在地上所以才聽不到他落水的聲音吧?

我安心地吐出一口氣,擦去剛流出的冷汗。濕答答的久久津從池塘站起,像狗狗般甩了甩身體,慌慌張張地衝進後門。看來他並沒有摔傷。

我走回座位,雄介正呼呼大睡,接著看了旋花一眼,她笑嘻嘻地豎起食指放在嘴唇上,不希望吵醒雄介。我點點頭,在她身旁坐下,

了幾十分鐘久久津才再度回到四樓。身上換過衣服,西裝的顏色不一樣了。但是頭髮還是濕的。他將女孩與玩具狗扔在地上。

濕漉漉的兩具人偶就這麼緊緊地貼在一塊兒。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先生,覺得如何?我們很少演出這個故事,因為劇情有些太超現實了。不過呢,最後跳窗的這一幕頗受好評喔。尤其是那些興趣惡劣的客人們很愛看呢。那些客人果然很需要刺激。」

「你該不會是覺得我就是這類型的客人吧?我是真的擔心你會受傷。」

就連我也忍不住有些生氣,久久津緊張地搖頭,發梢的水滴四處飛濺。我不管他的反應,繼續發飄,怒意讓人無比煩躁。

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這不是把跳窗行為當成演戲就沒事的狀況。

「為什麼突然跳下去?要是跳的不准很可能會受傷,你知道嗎!你應該更愛惜自己的身體才對!開什麼玩笑?能不能適可而止啊!」

「小的不敢!我並不希望讓先生您留下不愉快的回憶。真的是非常對不起!只是覺得若是先生一定能懂這個故事,」

「我……能懂?」

什麼意思?我狐疑地皺眉,久久津朝我用力點頭。

突然他語氣一轉,像唱歌般低吟。

「『但是我話要說在前頭喔,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卻沒有說教的成分。』」

他唱出剛才表演里的一段句於。我倒裝了這個句子說看看。

也就是說,不是個說教的故事,卻具有某種意義?

「先生,您懂這個故事想說什麼嗎?為什么女孩會死?為什麼村民們會排擠她、討厭她並置她於死地呢?」

「…………喔?原來是這樣啊。是這個意思。哼,無聊。」

雄介忽然開口,他輕輕咂舌,看來已經醒了。久久津不理會雄介的回應,依然靜靜地等候我的回答。

我想了一會兒,才發現答案。

為什麼由人聲替狗叫聲配上台詞?為什麼那么小的狗兒竟然背得動女孩?

為什麼老婆婆看了狗屋會那麼驚訝?為什麼村民們會跑來責罵女孩並殺死女孩?

為什麼最後久久津要抱著狗一起跳窗?

「…………狗兒代表人。女孩救了一個倒在路邊的人,將那個人當成狗兒豢養。這件事被村民發現,就聚集起來譴責女孩並殺死女孩。我說的對嗎?」

「正是如此。那個被豢養的人追隨死去的女孩,跟著自殺了。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狗兒的故事與久久津的遭遇頗為相似。人類飼養另一個人類而遭受譴責。儘管豢養關係里存在著愛,卻不是正常的行為。是這個意思吧。

「————還有,先生。在這個故事裡最可怕的是那些村民。」

好奇妙的結論。我對上了久久津那對哀傷的眼神。

「他們親手摧毀了狗的幸福,狗只是只狗啊。即使逃離了殘酷的主人,也無法變回人類。所以,女孩才將他當成狗來疼愛。這樣根本沒有問題啊!狗與女孩過著幸福的生活,只是村民們殘忍地殺害了女孩而已。」

他熱切地述說著,想法還是一樣非常扭曲。腦海響起剛才那明快又空虛的配樂,還有那出劇。

女孩與狗的確過著很幸福的日子,在老婆婆出現之前生活很平靜。在村民們毀了一切之後,被女孩保護著的狗是多麼絕望。

已經快分不清究竟誰才是正確的一方,但是我很清楚答案是啥。

——————兩邊都很奇怪。

「久久津,你錯了。女孩與狗應該以女孩與青年的身分一起生活。不是嗎?村民們覺得他們很奇怪是正常的。他們不該用這種模式獲得幸福。」

「但是,先生。人一旦被定型就很難再成為另外的東西喔?」

久久津無奈地笑了笑,他那疲憊的表情帶給我莫大的衝擊。

他根本沒辦法把自己當成狗以外的東西。

凝重的沉默衝擊耳膜,環顧四周,房裡到處都是人偶。

它們如屍體般動也下動,我忽然明白久久津讓我看人偶劇的用意。人偶的手觸碰我的身體,久久津舉起人工手輕拍我的肩膀。

「先生人真好,跟以前一樣。到現在還替我擔心,所以我才讓您觀賞那出劇。先生,這樣我就滿足了。」

久久津溫和堅定地宣言。他那對濕潤的眼睛就像是得到幸福居所的狗的眼神。

「當我逃離千花小姐……不、那個臭廚餘女身邊後,因受傷而生病,舞姬公主救了我。公主沒有問我為何受傷,甚至溫柔地對待一個擅自闖入她家的狗畜生。這樣就夠了,對我而言,這就是幸福。所以…………」

所以先生,請不要再擔心我了。

久久津緩緩地笑了。我緊咬牙根,很想大喊:「這樣不對!」他被千花當成狗對待而飽受痛苦。所以現在他也把自己當成狗看待又怎麼會幸福?

——————鈴鈴鈴!鈴鈴鈴!

正想怒吼的時候鈴聲響了。

掛著的鈴鐺搖晃著,鈴鐺上的繩子從樓下拉上來,久久津挺直背脊,動了動頭。就像只被主人呼喚的狗。他以愉悅的聲音說道:

「非常抱歉,先生。公主叫我,我先失陪了。」

「等等,久久津!我還沒說完!」

久久津快步離開,丟下我從樓梯走下去。

我沒辦法追上去攔截,他那開心的背影拒絕了我的說服。

「…………我啊,好討厭那個人壞掉的方式。」

雄介突然冒出這一句。他果決而肯定地厭惡久久津。

他身旁的旋花眼神清澈地呢喃道:

「一旦被定型就很難再成為另外的東西嗎?」

不知為何,旋花看起來還好累,然而看著人偶們的眼神卻很沉穩。我們再度恢復沉默狀態。我刻意逼自己跟著久久津的腳步走下樓。

我快步跑到一樓,幾乎要跌跤。

久久津已經回到舞姬身邊,舞姬弄掉了原先的茶匙,於是他便跪在地上遞上新的茶匙給舞姬。她接下銀制茶匙之後喃喃地說道:

「你真的很喜歡『狗的故事』呢,久久津。」

「…………是的,公主殿下。」

舞姬摸著久久津的頭,她那愛睏的眼睛看著半空。

「我喜歡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說人與人一起、騎士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很單純的童話故事。大家都聽膩了,卻是很棒的故事。」

「是、公主殿下。如果悠覺得普通的故事比較好,那我不會再演出『狗的故事』了。」

「你胡說什麼呢。那是你很喜歡的故事不是嗎?是你演出的故事,你可以選擇你喜歡的劇本。儘管我不喜歡。」

甜膩的聲音中彷佛摻了毒,舞姬繼續摸著久久津的頭,而久久津將額頭靠在她腿上,滿臉幸福地閉上眼睛。我呆呆地站著,看著久久津舒服地發出喉音。

任何人的話都無法影響這完全幸福的光景。

簡直就像是一出搞笑的鬧劇。

***

巧克力製成的小丑被狠狠地咬碎。

雙腳被咬下、雙手被咬下,最後連脖子都無法倖免。

「那個……小繭,你可以不要那樣吃它嗎?」

「嗯?為什麼?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吃?」

我當然不能說她這樣吃會讓我覺得我好像那個巧克力,於是只能別過頭不去看。繭墨繼續喀喀喀地咬下巧克力小丑每個部位,房間裡的巧克力味道越趨濃烈。

事務所一如往常充斥難以忍受的甜膩香氣。

我們回到了事務所,繭墨與舞姬的交涉並未成功。

舞姬依然不肯放棄狐狸,而繭墨也不會因她堅持就點頭答應。

所以她們依舊沒有達成共識。

「她實在太執著。就某種角度來看可以說她很天真。明知道被拒絕之後再怎麼拜託也無濟於事卻還不放棄…………我們該怎麼處理她呢?」

不論如何,結局只有一種。真麻煩。這件事真讓人生氣。

繭墨咬下一口巧克力之後躺下,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看著開始放鬆起來的繭墨,我的心還是很亂。忘不了久久津說的那個故事。

「小繭…………可以聊一下嗎?」

「嗯?想聊什麼?難得你會打擾別人睡覺。」

繭墨微微張開眼,我跟她說了狗的故事。繭墨像在聽床邊故事般閉上眼睛,關於事實的部分她沒發表評論,只是低低地說道:

「原來如此。拿狗來比喻人類啊。久久津利用這個故事說出了他想表達的意思。他沒辦法變成狗以外的東西,所以請你不要再管他了。就是這個意思。」

繭墨重複久久津的話。我也知道久久津想說什麼,只是想聽聽繭墨對此有什麼感想。然而就在我還沒開口詢問之前,她翻了個身。

她淡淡地說道:

「真正的狗絕不會察覺到自己只是只狗。當時我不是已經這麼對他說了嗎?」

繭墨不再說話。沒多久她發出輕微的鼾聲。我握緊拳頭,觸碰額頭的皮手套依然有著燒焦的痕跡。

腦中再度響起那明快卻空虛的配樂。

它漸漸微弱,沒多久便再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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