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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事件II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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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雄介做萊。

雄介做了一道料理。

雄介說他放了大多水。咖哩變得水水的,裡頭的料硬硬的,可是好好吃喔。雄介說真正的咖哩更好吃喔。我也不知道哪裡不一樣,只覺得都叫咖哩,味道卻不一樣好奇怪。

他很疼我。非常非常疼我。

我知道疼愛是什麼意思,疼愛就是殺害的相反。

也就是很珍惜某人的意思。他沒有救我,而是溫柔地對待我。

可是,有件事情雄介並不知道。我也時常忘了那件事情。

那是一件很哀傷的事,也是很可怕的事。

因為我知道,因為我了解。

人一旦被定型就很難再成為另外的東西。

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辨法改變自己。

即使覺得已經改變一點點,也只是錯覺。

就算想改變,也絕對無法成功。

可是,如果我可以把所有忘記了的事情都想起來,能搞清楚為什麼我會變成現在的『我』,能夠克服造個狀況,我是否就能夠獲得新生?

不能。我知道答案。因為,我怎麼想都想不起朱啊。

但是,假如我能想起來,那麼我就能變成一個讓自己喜歡的『我』。

那麼,這一次我將為了溫柔對待我的他。

成為雄介的旋花。

***

狐狸乖乖地進了牢房,狗則如它所願地繼續系上項圈。

舞姬與繭墨的交涉陷入僵局,但是這並不影響我的生活。

因狐狸清醒而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和平日子竟理所當然地持續下去。也許舞姬的行動很可能讓狐狸逃出監牢,但是現在開始害怕也無濟於事。

狐狸並不想離開監牢,而繭墨也不希望他離開。我只能相信他們。

我並不打算殺死狐狸,但是我依然隨身攜帶著那把鑰匙。現在,那把鑰匙正放在我的上衣口袋裡,只有這個東西會提醒我狐狸的存在。

狐狸醒了。但是並未帶來任何改變,浸泡在這樣的安心氛圍下,我幾乎忘記。

所謂的和平能輕易地終結,它總是毫無預警地被粉碎殆盡,

我把燉煮很久的湯咖哩裝進耐熱杯中。

放入同樣數量、切成星形的紅蘿蔔斤。

放進新食材的湯咖哩是雄介連鍋子一起帶到事務所的。湯是他昨天煮的,分量有點多所以拿一些給我們。雖然他說這是失敗作品,湯本身的調味倒是不錯。我把湯加工一下,上頭撒了些起司之後推進烤箱,稍微烤一下讓起司上色。

事務所的廚房飄出食物香味。巧克力的香甜味摻雜了其他味道。

我將杯子放在托盤端出去。經過客廳,朝繭墨房間前進。繭墨人在客廳,但是我刻意不叫她吃。就在我打開房門的同時,裡頭扔出一具人偶,從我臉旁擦過去。差一點點就正中我的臉。我聽見雄介嚴厲的指責聲。

「喂!旋花!不可以亂丟,會壞掉。」

「我不要那具人偶,咦?小田桐!」

旋花頭下腳上地看著我,我朝她微笑,讓她看手中的托盤。

「做好了喔。」「哇——」「喔!」

兩人同時發出讚嘆聲,尤其是旋花,連眼睛都發亮了。

坐在地上之後,我將耐熱杯遞給他們。旋花抓著湯匙,像個亢奮的小老鼠般猛吃著起司。雄介拎起她的領口。

「好了,不要吃太快,會燙傷喔,知道嗎?慢慢吃,OK?」

「嗯……好!慢慢吃、慢慢吃,旋花會慢慢吃!」

旋花點了好幾次頭,雄介才放開手。她小心地拿起杯子,用湯匙撥開起司,讓裡頭的熱氣散發出來。湯匙上黏著淡黃色的起司,她吹了好久之後才一口吃下。但是起司似乎還沒涼透,她吃下去之後雙腳不停晃動。

「呀湯、湯湯、呼呼……好湯……」

「哎呀!都叫你慢慢吃了。快張開嘴巴呼吸。就是這樣。嗯……麻煩你了,小田桐先生。這樣加工一下真的好好吃。」

「加工前的味道也很不錯啊。雖然蔬菜沒有煮爛,但是味道很好。沒想到雄介會做湯咖哩。」

他以前自稱會做咖哩,雖說不是一般的咖哩,但是他的確沒有說謊,真的會做。但是雄介卻搖頭,他攪拌著杯子裡的食物說:

「其實它不是湯咖哩。它是一般的咖哩,跟『湯』沒有關係喔——」

我看著杯子裡的食物,裡頭的液體一點兒都不濃稠。

拿湯匙攪拌時,除了起司和蔬菜撈不到任何東西。

「呃…………可是真的有種食物叫做『湯咖哩』喔。」

「問題是我想做的不是那種東西啊——我臭屁地說自己會做,結果做出來的東西卻謎樣的稀。明明是用市售的咖哩醬汁,到底是為什麼呢?」

「最可疑的就是,明明失敗了,味道卻沒有一起被稀釋。」

坐在我們身旁的旋花再次拿湯匙挑著湯上頭的起司,她先吃掉起司,接著吃紅蘿蔔。這時房間裡的氣氛還真是一片祥和啊。

但是走出這裡,外頭的氣氛就變成劍拔弩張了。

我們三個特地躲在這個房間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偷看客廳的狀況。繭墨跟剛才我走過客廳時一樣翹著腿,一臉不高興地吃著巧克力。

她面前坐著兩個熟人。和舞姬不同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

烏黑秀髮整齊地披在穿著和服的背上。黑白分明的搭配讓人聯想到紙與毛筆。她身旁坐著的是有些駝背的男孩,正不安地四處張望。不知他在害怕什麼,偶爾還輕輕地顫抖。

——————是白雪和幸仁。

他們再次造訪事務所。

本來沒有必要躲著他們,但是這次情況不同。白雪是以水無瀨家族長的身分拜訪繭墨,我在場的話可能會妨礙他們談話,繭墨就讓我跟碰巧來事務所玩的雄介他們一起迴避到她房間去。

白雪和幸仁想見狐狸。

繭墨一臉嚴肅地與他們對談。

「你曾經被日斗擄走,所以我能理解你想質問他願意關在牢房不再出來的真正用意。可是,我反對你去見他。」

繭墨冷冷地說道。她從紙盒裡拿出巧克力,做成漢字模樣的巧克力片就這麼消失在她口中。那個動作就像是從紙上抓出文字吃下肚一樣。

我聽見扇子開了又關的聲音。從這個位置看不見白雪寫了些什麼。

但是從繭墨的反應我就知道答案了。她嘆息後輕輕搖頭。

「我們不可能讓水無瀨家的人深入繭墨本家的禁地。而且就算你真的見到狐狸,也不一定能獲得解答。狐狸與你根本互不相容啊。就算談話結束,你還是會懷抱著疑問離開。請打消這個念頭。」

白雪再次打開扇子,不知寫了什麼。但是這次不是寫給繭墨看,而是寫給幸仁的。幸仁歪著頭,白雪一點頭,幸仁便慌張地站起來。他迅速地朝我衝過來。

他那對大眼裡竟充滿淚水,另一頭白雪則默默地揚起扇子。

她朝我點了點頭。

『麻煩你了。』

同時幸仁跑進房間,肩膀微微顫抖,剛才的緊繃氣氛似乎讓他很不自在。雄介與旋花一起抬起頭又一起歪著頭。

「咦?這不是幸仁嗎——怎麼了?講完羅?」

「什麼——什麼什麼?他是誰?」

「…………!」

幸仁用力搖頭,看來繭墨與白雪還沒談完。只是覺得不需要幸仁在場罷了。

所以白雪剛才是想請我照顧一下幸仁。

幸仁坐在地上,雄介湊過去胡亂地摸著他的頭。旋花也頗感興趣似的摸著幸仁,他的眼睛微微張大。

他盯著露出天真笑容的旋花,接著才看向雄介。

「你……綁架…………」

「胡說什麼你!」

雄介勒住幸仁的脖子,我先朝雄介頭上揍一拳,然後看了看這個房間。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零食已經吃完,也沒有玩具可以讓旋花玩。如今有三名熟人眾在這個房間。

那麼就只有一個解決辦法。

「……難得大家都在,要不要出去玩?」

我的詢問讓三個人都靜止不動,他們眨了眨眼睛看著我。

過了幾秒才爆發出歡呼聲,看著他們的笑臉,我點點頭。

不管怎麼說,這三個都還是小孩子嘛。

我整理好空杯,放在托盤上。

想出去玩就得先洗碗。

***

「對了,為什麼我們要來小田桐先生家?太令人失望了啦!」

「我們來這裡又不是來玩,我忘了帶提款卡,又

沒有帶錢。回家只是要拿卡而已,等我一下。」

跟雄介說完,我踏上公寓階梯。「公寓·七瀨」的樓梯已經生鏽,發出嘰呀的聲音。明明已經交代他們在樓下等我,他們三個卻還是跟著上樓了。

——————喀嚓、嘰……

開了門鎖打開大門,充滿灰塵氣味的空氣隨著摩擦聲散出來,冬天的室內好冷。我走了進去,回想放提款卡的地方,應該是跟存摺一起放在貼身小包里。我打開衣櫃下層,裡頭有一半的空間放了滅火器。

這時柜子里有東西迅速地沖了出來。

一抹黑色橫跨視線筢圍,蹲在屋子角落。

我瞪大雙眼,渾身僵硬。有『某個東西』入侵我家,還躲在衣櫃裡。很像是貓之類的動物。儘管心裡覺得是貓,卻不敢轉頭看。

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好像一轉頭和平的日子就會化為灰燼。

這時傳來紛沓的腳步聲,久等了的三人組忍不住跟著衝進屋了。旋花開心地歡呼並打開冰箱。還聽到幸仁似乎站在原地。但是我沒辦法轉頭看他們。雄介看我動也不動,走到我身邊察看。

「你在幹麼啊——小田桐先生?怎麼了嗎?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耳邊聽見哀號聲。看來那個謎樣的動物是貓的機率已經蕩然無存。

怎麼辦?我真的不想轉頭看。

雄介慘叫過後不發一語。

靜靜地呆立著,過了好一會兒,沒搞清楚狀況的不安終於戰勝恐懼。我相信這在恐怖片裡一定是自殺行為,我深知這一點並緩緩轉頭。

首先看到的是雄介。他眼睛瞪的大大地,手指著屋內某一處。

他指示的方向有一個黑色的『某個東西』。我看了好幾秒,還是有些無法理解它是什麼。

因為它的形狀不像任何動物,那是個以直線組合而成的物體。

再過幾秒,我才發現,那是個令人懷念卻又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的東西。

——————那是幸仁所創造出來的『神』。

我伸出顫抖的手指著窩在角落的『神』。震驚與打擊讓我沒辦法開口發出任何聲音,汗水自身體每個毛細孔滲出,我刻意深呼吸了好多次。

然後,我放聲大叫。

「它又增加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神』是幸仁創造出來的奇怪生物。

水無瀨家族的超能力是具體化寫出的文字。若寫下『虎』這個字,文字本身就會幻化成實體老虎。像白雪那樣厲害的超能力者甚至能創造出『龍』這種生物。

但是他們不可能創造的就是『神』。

當超能力者寫下『神』,可能會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完全不會產生變化,二就是依照超能力者本身對『神』的印象而變化出某種物體。照理說是這樣,不過當幸仁寫下『神』這個字時,卻只變成一個『神』字外型的生物,算是非常神秘的變化。『神』這個漢字走路的樣子實在是很超現實。

之前創造出的『神』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

但是不知何故,它出現在我家,還持續增生中。

正確的說,它不是變多,而是分裂了。

大的『神』字的一部分脫落,每塊碎片都變成另一個小的『神』。當然,結果還是一樣,數量都會增加。

「………………誕生、再生、接著繁殖。」

「雄介不要胡說!拜託、這很恐怖,不要說了。」

下意識地從胸前口袋拿出煙並點火。腦袋一片混亂,雖然我不是那個很怕『神』的繭墨,可是遇到這麼出乎意外且愚蠢的狀況,大腦也無法順暢運轉。

「…………啊…………」

就在我開始抽菸之後,背後傳來一些聲音,我被煙嗆到咳嗽不止,同時轉頭看。

幸仁竟抱著旋花站著,兩人身高差下多,因此旋花等於是拖著幸仁走路。她手上拿著從我的冰箱偷走的麵包大口吃著。

幸仁看著『神』,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神』說。

「………………………………咦——」

「喂!你的反應也太平淡了吧?」

雄介拍著榻榻米大吼。看樣子他也因這不遠之客而陷入混亂狀態。

眼前有一群如螞蟻般鑽動的『神』。本尊不知是否太累,一動也不動。但是分裂出來的小『神』卻精神抖擻地四處奔跑。

「那、那……我們該、該怎麼辦?」

「呃……不怎麼辦。我根本沒想過它還會增生。」

按熄香菸後放進攜帶式菸灰缸。想不到怎麼處理這些『神』,這時幸仁開始行動。他走到廚房從冰箱旁邊拿了什麼東西,

原來是附蓋子的畚箕與塑膠制的掃把。

「用這個!」

「用那個好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雄介大吼一聲從幸仁手裡接過掃把,隨即又轉交給我。

我拿著畚箕與掃把朝那堆『神』靠近,或許是察覺到危機,它們竟一起跑了起來。像腳的部位一前一後迅速移動,開始爬上牆壁。難道想從窗戶的縫隙逃出去?就在它們即將抵達之前,我拿掃把由上往下一揮。

唰唰唰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這樣順勢把『神』都掃進畚箕里。

關上蓋子後,裡頭的『神』不安分地暴沖掙扎。我看著雄介,接著又看了看衣櫃。雄介點點頭後跑到衣櫃旁,打開下面的門,從收滅火器的箱子裡拿出膠帶。

「小田桐先生,傳球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來得好!」

嚓——————————啵。

我撕下膠帶封住畚箕。現在就剩下不停晃動的畚箕與一隻快死掉的大『神』。我擦去額頭的汗水,深深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把它們丟到可燃垃圾袋去。」

「我這樣說可能有點那個,但是你這樣做真的對嗎?」

雄介抱怨著,嗯……畚箕本身的確不是可燃垃圾,可是看雄介的眼神,他應該不是因為分類錯誤而那樣抱怨。旋花趴在地上靠近畚箕。

「喔!喔喔!喔喔…………………………喔喔!」

旋花似乎很讚嘆這玩意兒。開始玩起來了。

封印了『神』之後,我們暫時鬆了口氣。坐在榻榻米上,望著天花板,突然覺得沒力氣出門玩了。畚箕還不停地抖動。

雄介輕敲著外殼,低聲問道:

「…………為什麼這東西會在小田桐先生家?」

「人家說貓要死的時候都會回自己的家待著……也許是類似這種理由。可是,它根本沒有快死掉,甚至還繁殖起來了啊。」

「它的家應該是幸仁寫字的那個公園吧!」

「也可能是跟著創造者而來的,想跟到京都去,不過我想它追到這裡就已經去掉半條命了。」

我的推測讓幸仁嚇了一跳。沒想到會被『神』來個三千里尋親,難怪幸仁會害怕。旋花抓著畚箕玩,雄介看了無奈地摸摸旋花的頭。

「不過幸好沒讓它們逃到外頭,現在這個時間點很微妙,畢竟你們族長也來了,要是被她知道就慘了。」

「………………!」

幸仁的臉色越來越鐵青,我也忍不住害怕起來。

白雪生起氣來滿恐怖的,我想起她背後出現龍的那一幕。

要是被她知道幸仁用水無瀨家的超能力創造出奇怪生物的話就完蛋了。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呢……」

「小田桐先生,你該不會是哭了吧?」

我才沒有哭。我擦擦眼角,刻意忽略滴在皮手套上的那滴水。

旋花拿起畚箕上下搖晃,我摸了摸她的頭之後站起來。再次走到衣櫃,從貼身小包拿出提款卡並放進皮夾。

「好了,已經把它們關在畚箕,沒問題了。難得大家聚在一起,我們重新出發。有什麼地方想去的話……

就在我打開皮夾時,下一句話消失在喉嚨深處。

皮夾角落有個小螞蟻似的黑影扭動著。我小心地將手伸進皮夾,儘量不去看它,只用手抓。剛才那個不祥的預感果然成真。

一隻『神』在我的拇指與食指間扭來扭去。

——————噗咻……

汗水霎時從額頭噴出,雄介往旁邊跳開一步。

「哇!好多汗!噁心耶,怎麼了啦!」

「…………哈…………哈哈哈…………」

忍不住抽搐地笑了,『神』出現在皮夾里代表一

個事實——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開始躲在我家的。很可能是停在我唇上一起走進來,或者躲在口袋裡跑進來。

而我這幾天一直到處跑來跑去。

「呃……小田桐先生?」

雄介聲音怪侄的,發現我好像哪裡不對。幸仁一臉不安,而旋花還是開心地甩著畚箕。雄介跟幸仁有些困惑,但是我沒辦法說點什麼來安撫他們。

甚至我得公布最差的狀況給他們知道。

「糟糕了……………………」

『神』的棲息範圍已經擴大了。

***

我們立刻展開了掃神大作戰。

目標是趁白雪發現之前撲滅所有『神』。

雖然不知道全部數量有多少,很難真正清除,但至少能減少它們的數量。現在必須先回去事務所,讓白雪出去一趟,別讓她看見『神』。接著要趕緊找出躲在事務所里的『神』。

我們慌張地衝出我家,往樓梯跑。這時看見綾在舒服的大晴天下,站在公寓前面掃地。她頭上的短馬尾隨著掃地的動作而搖晃,圍裙胸口有一隻變形的微笑兔子。

「天氣好的時候就會想吃裡頭放很多菇類的火鍋!咦?小田桐?」

「啊、是綾啊?你剛剛唱的是什麼歌?」

「什麼歌喔?就是今天想吃什麼的歌。火鍋的內容每天都不一樣喔。」

不知為何綾突然抬頭挺胸,她腳邊放著一個裝落葉與垃圾的塑膠袋。秋天已經過了,所以袋子裡的落葉並不多。

「啊,對了。小田桐,你來的正好,我有東西想讓你看。」

綾說完蹲下去抓著腳邊的塑膠袋,我猜想她是不是想問我怎麼分類垃圾。可惜,我們沒有時間跟她慢慢聊。

「抱歉,我們趕時間,可以改天再看嗎?」

我知道抓『神』這種事急也沒用,可是也不能停下腳步。綾好像沒聽見我說話,她舉高那個塑膠袋,頭上的馬尾跳躍著。

——————袋裡的落葉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不任抱著頭慘叫,因為袋子裡的是一隻『神』,它正迅速地踢著腳。但是塑膠袋錶面光滑,它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爬出來。

「剛才這東西掉到我頭上,就一起掃起來。我的記憶還很混亂,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東西。」

「如果你記得的話就太厲害了。」

剛才抓『神』的時候不小心漏抓幾隻,幸好被綾發現。這隻被抓到的『神』已經在劫難逃,我抓著綾的肩膀,認真地請求。

「請把它跟這包垃圾一起丟掉,絕對不能讓它逃走,好嗎?」

「咦?這難道是某種害蟲嗎?黑色的又是害蟲……該不會是蟑螂吧?」

錯得真離譜。不過我不想糾正她,因為也不知該怎麼說明才好。

如果詳細說明後,綾又把『神』的事情告訴七海,事情就麻煩了。

「沒、沒錯!它就是蟑螂。就這樣,拜託你了。」

我們讓綾繼續誤會下去,就這樣離開了公寓。

走遠了之後,綾歪著頭喃喃地說:

「是喔…………這就是蟑螂啊。我又多學了一樣東西。」

真的很對不起綾。

但是,掃神大作戰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

我悄悄地打開事務所的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另外三個人站在我背後觀察周遭的情況,旋花也乖乖地不開口說話。

我看了看客廳,和想像的不同,白雪已經不在那裡。

只有繭墨一個人,正優雅地翹著腿喝著熱可可。

「咦?小田桐君,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要帶幸仁君他們出去玩嗎?還以為他們會直接回去呢。」

「沒有啦,就是……突然有點事所以……白雪小姐人呢?」

小心翼翼地確認。不知為什麼白雪不在這裡,但是她也可能馬上會回來也不一定。繭墨輕快地回答。

「她回去了。聽說已經預訂好飯店,應該是回飯店去了。我已經說服她放棄見狐狸一面的念頭。」

她的回答讓我感到雙重的安心。幸好白雪接納了繭墨的意見。

繭墨輕輕地笑了。她將四方形的巧克力放入杯子裡代替方糖使用。

「她只是很擔心你。她想見狐狸的動機是確定他自願坐牢的用意,還有弄清楚白色小孩是什麼東西。她也擔心你跟狐狸,聽說了你跟狐狸見面的結果,她才放心。」

「白雪小姐她…………原來是這樣啊。」

她的溫柔讓我好感動。開心的同時也覺得有點心痛。

我撫摸著肚子,裡頭的雨香小小嗚咽了一聲。

千萬不能回應她對我的感情。

「如果你也在場比較不好談,所以才請你迴避。你是不是也很想跟她一起聊聊?」

「沒有,我迴避比較好。讓我說明的話,情緒又會激動起來。」

「你頗有自知之明嘛,一講起狐狸的事,你就沒辦法好好說明了。」

繭墨又喝了一口熱可可,用舌頭撈起半融化的巧克力塊,接著咬碎。

這時我發現三人組正偷偷窺視著客廳,似乎是跟在我後面走了進來。

對了,我們還在執行掃神大作戰。雖然白雪不在場,不需要太緊張。可是依然得找出躲在這裡的『神』。繭墨很怕『神』,要是連累到她就不妙了。

「小繭,抱歉。我想找個東西,能不能讓我打掃一下?」

「嗯?為何突然這么正經?平常不是想打掃就打掃的嗎?」

朝繭墨點點頭,我朝三人組揮手,他們看見暗號就一起走了過來。

我們立刻趴在地上,雄介迅速爬行,跟蜘蛛一樣靈活。旋花還搞不清楚我們的計劃,只是單純地模仿雄介的動作。幸仁則仔細地搜尋家具間的縫隙。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連幸仁君跟雄介君也一起,你們到底在找什麼?」

連繭墨也瞪大雙眼看著我們,但是我們沒有回答。不打算回答。

看樣子客廳沒有『神』的蹤影。接著我們移動到繭墨的房間,我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雜物嘆息,可是還是得找。我一個一個地小心移開那堆東西。

幸仁被突然坍塌的衣服山埋在底下,旋花打開一個嚇人箱,笑得開懷。

「這裡好像沒有……………………嗯?」

我看到一隻人偶,正是剛才旋花扔出房間的人偶。

穿著白色洋裝的人偶有著一雙閃耀湛藍光芒的眼睛,它讓我想起舞姬,於是忍不住伸手拿起它。

塞滿棉花的身體十分柔軟,衣服上精緻的蕾絲似乎有什麼黑黑的東西。

背上寒毛直豎,我將人偶翻轉到背面察看。

人偶裙子裡面全是黑色物體。

許多『神』正邀游在蕾絲之海。

「在這裡喔喔喔喔噢嗅噢!」

「真的嗎!?」

聽見我大喊,雄介抬起頭,他手上拿著一支玩具喇叭。旋花伸出手拿走塗著圓點圖案的喇叭,嘴巴湊近粉紅色的吹嘴,用力一吹。

——————叭叭叭叭啊啊啊啊啊!

這時喇叭口竟噴射出一大堆『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張大眼睛,人偶裙子裡的『神』也跳了出來。大約十隻神掉在地上,它們像是尋找新天地般,迫不及待地往房間外頭衝出去。

「小田桐先生!你帶了那麼多隻來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數量還不少,可是以它們的體積來說算少的吧!別說了,它們跑出去了啦!」

繭墨就在外面,就在我想喊她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傳來前所未聞的慘叫聲,我們對看一眼後往客廳跑過去。

我看見如世界末日來臨時的光景。

繭墨趴在沙發上,肩膀不停顫抖。

她的手靠在沙發扶手,臉也埋進沙發。我知道她很怕『神』,但是怕成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

仔細一瞧,她背上好像有幾隻『神』,應該是跑出房間後又跳到她背上了。『神』如入無人之境般在繭墨背上四處遊走。她一動也不動,甚至不敢伸手趕走背上的不速之客。

「呃、那個……小繭?」

我開口喊她,但是她沒有回應,就在我想再喊她一聲時。

「有東西跑到我背上了!它跑上來了!小田桐君!」

「是…………是啊…………」

繭墨大聲疾呼,而我看著她背上的『神』,愣愣地回應。『神』似乎很喜歡繭墨的背,此刻正排成一列前進。看起來神氣十足。

「它們在走路!在我背上走路!小田桐君!」

「是啊…………在走路耶…………」

看來『神』遇到怕自己的人時就會變得很囂張。『神』開始旋轉跳舞。利用身上最長的部位當支點迅速轉動自己的身體,繭墨的慘叫聲越發悽厲。

「它、它們在跳舞、跳舞!小田桐君!」

「呃…………是啊,正在跳舞。你真厲害,看不到背後還知道它們在跳舞。」

看來繭墨似乎還有餘力觀察。

我忍不住跟著繼續看下去,這時繭墨口氣突然一變。

「快幫我拿下來!你再這樣看下去薪水會突破零元,變成負數喔!」

「要我賠償的意思嗎!?」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我趕緊衝到她身邊抓起正放鬆戒備的『神』。輕易地回收了所有跑出來的『神』。接著在繭墨的命令下,再次搜索她房間。翻遍每一樣雜物,確認裡面已經沒有『神』的蹤影后,繭墨又把我們叫了過去。

我們四個在繭墨面前排排坐好,繭墨窩在沙發上抱著腿坐著。

她懷疑地板上還有殘存的『神』,不敢把腳放下來。

繭墨冷淡地看著我們。

「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回家之後發現『神』正剝落並分裂。

——————誕生、再生、接著繁殖。

我和雄介七嘴八舌地說明發現『神』的過程。雄介的說明實在有點多餘。

繭墨很難得地不發一語。她摸著嘴邊,認真地說:

「繁殖……喔。正確地說,加總起來的量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數目羅。超能力者創造出的生物應該無法繁殖。若能跨越這個限制,幸仁君,你可能擁有天才般的才能喔。再不然就是因為你沒有控制好自己的超能力,意外產生奇蹟,『神』也可能是你能力極度缺乏下的產物。

這番話簡直是天堂與地獄。幸仁聽了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了。

他身邊有個規律響起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

繭墨拿紙傘敲我的頭,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嘆了口氣。

「那小田桐君,你已經把那些『神』都丟到別的地方了?」

「……小繭會去的地方已經都清除乾淨,非常抱歉造成你的困擾。」

她的活動範圍很小,就算還有『神』,大概也遇不到。

繭墨彎起紅溢溢的嘴唇,加速了紙傘敲打的速度。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沒清除乾淨我會很困擾。放任那種生物在這個世界出沒實在讓人很不開心。剩下的就是瞞住族長,不過她已經回去,大概也不會發現…………」

說到這裡,繭墨突然停住不說,不祥的沉默讓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對了,我忘了一件事,」

「你……忘了什麼事?」

我伸手移開打在頭上的紙傘,繭墨輕聳肩膀,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個嘛,小田桐君,族長跟我說她回旅館前會先繞去一個地方。雖然她立刻否認,但是既然正事辦完,接下來又是她自由活動的時間,依她的個性來判斷,總覺得去那邊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我猜到白雪想去哪裡了。額頭再次噴汗,止不住的汗水涔涔流至臉頰。

「小田桐——流好多汗喔!」

「噓!不要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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