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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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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正想往前跑時,背後卻傳來一聲驚叫;一回頭,只見琴子跌在地上,路面像是沸騰的水一樣冒著泡泡,氣泡中伸出一隻手。這隻抓住琴子足踝的手,很像是從土裡爬出來的死人的手。

「小田桐先生!」

我趕緊衝到琴子身邊,踢飛那隻手,接著,怪手靜靜地沉入地底。除了我跟琴子,大家都看不到剛才的怪現象,路人們紛紛以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們兩個。我慌張地抱起猶自發抖著的琴子,握住她柔弱無骨的手,這時……說也奇怪,肚子的疼痛像是打了麻醉藥一樣獲得緩解。琴子的盈盈大眼近在咫尺,正眨巴眨巴地看著我,甜甜的香味充滿肺部,比香菸更加溫柔地麻痹了我的全身。

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

「小田桐先生,你喜歡我嗎?」

琴子緩緩地呢喃,害我的頭感到一陣麻痹。現實感離我越來越遠,眼睛所見到的景物全都搖晃起來。

「我……不能失去小田桐先生。」

她溫柔地微笑著,我覺得自己彷佛快被她的眼睛給吸了進去。

「請不要離開我。」

『你根本不想談戀愛吧?畢竟戀愛這種東西是接受他人情緒的行為之中,最為強烈的一種。』

當我正想點頭答應琴子的要求時,腦子裡卻傳來某個人的聲音。站在房間窗戶旁的她,穿著歌德蘿莉風的華麗服飾,轉身看著我,嘴角浮現著如貓咪般的嘲笑,用一種宛若看透一切的眼神對我這樣說著。

我最不喜歡她的地方就是——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擁有洞悉一切事物精髓的觀察力。

『振作點,相信你也不想依賴病人吧?』

聽到這句話,我像是被人打到臉頰般迅速地驚醒了。甘甜的香氣飄到遠處,我用力甩掉琴子的手,並往後退了一步。視線又開始搖晃起來,如同於千鈞一髮之際逃離斷崖邊緣的安心感,讓人產生酩酊大醉的錯覺。

不能待在這裡。

突如其來的預感與恐懼竄過背脊,可是,我搞不清楚過上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危險……肚子又開始痛了,而且這次的痛法跟以往好像不太一樣,有點像是麻醉藥退了之後漸漸出現的悶痛。

「小田桐先生,你怎麼了?」

我想逃開琴子那甜甜的嗓音,於是逃離她的注視,蹲在巷子裡。我的胃部痙攣著,接著忍不住嘔吐出來,吐在地上的穢物中混雜著血液,身體同時感到異樣沉重,大腦刺痛著,只覺得一切是那麼不對勁。

但是,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呢?

突然傳來有人走近的聲音。一抬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金髮與墨鏡。

「你在做什麼呀?」

如人偶般漂亮的臉上掛著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剛才見到的少年正低頭看著我。

*  *  *

「呵呵,讓我重新打聲招呼——好久不見了,小田桐先生。不過,其實最後一次見面是上個月,對吧?好像不應該說『好久不見』,真是的——」

後來,那名少年拉著我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逕自點了東西,逕自聊了起來。他對我說:「好久不見。」可是我一點都想不起來我們何時見過。見我一臉疑惑,少年拿下墨鏡,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對方咧嘴露出的牙齒,讓我想起骷髏頭的樣子。

「你不記得我了?」

骷髏頭的笑聲再度充斥在我的耳朵,我很快地想起這名少年的名字。

「嵯峨……雄介?」

「答對羅!真開心,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不過,我沒辦法把記憶中的雄介跟眼前的少年連在一起。他原本留著很長的頭髮,外型陰氣頗重,跟現在的樣子實在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眼前的他將頭髮染成亮眼的顏色,配上有點輕浮的表情,跟當初簡直判若兩人。他交叉穿著故意磨破的牛仔褲的雙腿,繼續說著:

「那次的事件之後,我爸如我所願地上吊自殺了。我搬了家,打算轉學到這附近的高中——當然,朝子阿姨與小秋也跟著一起過來了——我租了間有隔音設備的房子,現在正過著青春洋溢的生活,學校生活真的很棒!加上我以『不會再回老家』做為交換,綾音小姐給了頗為豐厚的資助,我的生活可說是一帆風順!」

雄介興致勃勃地說著。我不知該作何反應,那可憐老人的死訊並未讓我產生特殊的感覺,大腦還是一樣,痛到有些麻痹,無法產生任何情緒。

「看來你被整得滿慘的嘛。」

雄介眯起眼睛,交握雙手,狀似擔心地問。

「繭墨阿座化小姐怎麼樣了?」

繭墨阿座化。

對喔,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原來如此,看樣子情況真的滿糟糕的。其實呢,小田桐先生,本來呢,我是不能來找你們的。我的立場有點像修卡里的人(注2:假面騎士中的犯罪組織。),沒有上級的命令不能隨便行動。不過,你們沒有幫我爸爸,算是對我有恩,托你們的福,我才能將他逼至上吊自殺的絕境……那人抓著繩索爬上凳子那一幕簡直是傑作!肥胖的身軀笨拙地爬上去的樣子,真是有趣到不行啊。雖說主要得感謝日斗,但我是個知道感恩的人,也該謝謝你們的幫忙。」

瓷盤被店員「喀」的一聲擺放在桌上,冰得透心涼的巧克力慕斯搖晃著。雄介將這盤甜點推到我面前。

「請用,吃了之後,頭腦會稍微清醒一些。」

我在雄介的催促下吃了一口,但吃不出什麼味道。軟綿綿的口感讓我聯想到腦漿,噁心到難以下咽,一放下湯匙卻又被雄介瞪,只好繼續吃下去。廉價巧克力的甜味在嘴裡整個擴散開來。

『不論是便宜的巧克力還是貴的巧克力,吃起來的滿足度都一樣。』

肚子又開始痛了,劇烈的疼痛讓我張大雙眼,鬆開手裡拿著的湯匙。肚子裡有個東西恣意跳動著,好像腹部長出另一顆心臟一樣。

我愣愣地抬起頭,雄介正溫和地望著我。

「你還是回去比較好,小田桐先生。繭墨小姐生病到今天是第幾天了?她現在身體很虛弱,你卻好多天沒去找她了,對吧?日斗對她下了足以致命的咒語,她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

他在說什麼?殺……誰會被殺?

我還是聽不太懂,不過,不太清醒的頭腦似乎越來越清楚,曾經失去的時間感正慢慢恢復中。

算一算,我已經一個禮拜沒見到繭墨了吧。

「你也該醒過來了。」

肚子痛到不行。

是因為離開繭墨的關係嗎?

「就算你想理解別人的絕望,對你自己的絕望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雄介倏地站起身,由上而下睨向我,然後說:

「太天真了,你怎麼會以為有辦法能逃出地獄呢?」

這一點不必他說,從那天起,我就徹底地體會到了。當我倒臥在滿是櫻花花瓣的路上,抬頭望著絕美的她時就已經知道……沒錯,我已經無處可逃。

「不管是我,還是你。」

沒錯,已經無處可逃了。

*  *  *

一回神,我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利用椅子勉強站起,在店員疑惑的注視中離開。

我一定要回去。

但是,要回去哪裡呢?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咖啡廳,漫步在路上,忽然撞到了某個人,那人抓住我的手,非常用力地抓著。她的手很溫暖,我卻渾身打冷顫。

『阿勤!』

「小田桐先生!」

可愛的少女正淚汪汪地看著我,那股香甜的味道再度撲鼻而來,我一瞬間差點陶醉在這股香氣中,下一秒卻感覺到不舒服與劇烈的疼痛,頭開始暈了。

我沒有辦法逃出地獄,也沒有辦法得到救贖。

不存在的東西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救命,小田桐先生,救救我!」

她流著淚哀求著,身後的路化為泡沫,蒼白的手伸了出來,多達幾十隻的手充滿整個路面,如海藻般搖曳著,怪手上的鱗片閃閃發光,白皙的手緩緩畫出一定的軌跡——這樣的奇景怪異而美麗。

哭泣的少女拉著我的手不斷懇求,希望我幫她,但我突然覺得她有點怪怪的,至今未曾感受到的怪異感覺終於出現。

繭墨不在這裡,我沒有辦法藉助她的力量,也沒有別人能看見我現在所看見的景象……為什麼只有我能看見這些怪現象呢?沒錯,這一點非常可疑。

我根本沒有救人的能力啊。

「立花……琴子小姐?」

「是……」

我喊了她的名字,以便確認,她聽了之後點點頭,香甜的味道讓我的視線逐漸模糊,腦中同時閃過一個想法——根本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在這裡拘泥在這種無聊的疑點上,該如何回到正常的生活呢?回到之前那種不正常的生活並沒有任何好處。

待在繭墨身邊,並不會為了能活下去而開心。

這樣的想法瞬間占據了大腦,我趕緊冷靜下來。就算是那樣又如何?很久以前,我便有所覺悟。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活下去。

我再次看著琴子,她的眼眶含著淚水。怎麼想,我的陪伴也不可能終止這些怪事發生,若真是如此,只剩下一種可能性。

那就是——她的委託本身就是個大謊言。

「你認識繭墨日斗嗎?」

聽到這個問題的同時,琴子的臉彷佛出現裂痕一般,溫和的笑容消失,嘴唇同時歪斜顫抖著,看來像是個難看的傷口。看到她的模樣,我確信她認識繭墨日斗。她的背後則傳出一種類似玻璃加熱後的聲音,眼前的景象變成兩層重疊在一起——一層是原來長出怪手的路,另一層則是平常道路的樣子。琴子冷冷地問道:

「那是誰?」

「你一定認識那個人,不然怎麼可能引發這樣的怪現象?」

「什麼意思?你說這些怪現象是我引發的?」

我回想著和她相遇之後的所有情景——我踢了路上的某隻怪手,鞋底沾上怪手的鱗片,我彎下腰拿下鞋底的鱗片,薄薄的綠色鱗片閃耀著彩虹般的光芒。如果她說謊,那我手上的這個東西就不是鱗片……會是什麼呢?當我懷著這樣的念頭,閉上眼睛又張開,手上的鱗片竟變成一張小紙片,上頭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那些文字像螞蟻一樣動了起來,染上我的皮膚,墨水進入我的微血管中。

這就是幻術的真面目。

「那些怪現象根本不存在,是你故意讓我看見的。」

「……」

當我想通了之後,路面上的無數隻怪手立刻消失了,如死人的手的物體「嘶」地一聲慢慢崩解。

最後,路上只剩下許多飛散的紙片。

「那天在公園,我坐上長椅時,你抓住我的手,將紙片按到我手上——這就是第一個幻覺出現的原因。然後我踢開了幻覺之手……正確地說,我『以為』自己踢開了那隻手,結果卻讓更多的紙片依附在我身上。一旦紙片上的文字產生作用,你便能隨心所欲地讓我看見這些幻覺了。」

說完,我的視野變得更清楚。我往後退一步看著琴子,並繼續說下去:

「不只如此,你身上的香味也具備毒品的效果。」

好甜好甜的香味,如水果的味道般清甜可口。一聞到這好聞的香氣,我便好像被打了麻醉劑一樣,麻痹了所有感覺。如果就這麼依賴著那股香味,應該會覺得很舒服吧。

但是,我還是直截了當地問了她:

「你——為什麼要對我施幻術?」

「不…………」

「…………?」

「不、不、不不不不!」

琴子抓著頭髮驚叫,然後轉過身逃跑了。當她消失之後,肚子又開始痛了起來,像是被利刃刺進腹部一般疼痛。我痛到忍不住蹲在地上,無法追趕琴子。疼痛愈演愈烈,眼前一片黑暗,但我還是硬撐著站起來,畢竟現在沒時間理會腹部的劇痛。

不回到繭墨身邊不行。

『我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喔。』

她曾經笑著這樣說。無法控制的焦急讓我的腳開始顫抖,我硬撐著走下去,到事務所的這段路彷佛漫無止境。當我終於搭上電梯,來到最頂樓的事務所時,卻不禁瞪大眼睛,因為事務所的門是敞開的,微微打開的門縫裡只有黑暗。突然,有人從裡面推開了門。

裡面的少年露出一抹像骷髏般的笑容。

「你果然來了。實驗失敗……嗯——還是算成功呢?」

「雄介,你……!」

「哎呀,放心啦,這次不是正式的,好嗎?我只是來跟她打聲招呼,說我已經搬家了。日斗怎麼可能對一個病體虛弱的女孩子出手呢?何況這個女孩子還是他的『寶貝妹妹』。」

雄介搭著我的肩膀,我的腳竟然完全無法動彈。「我先走羅!」雄介揮揮手離開,過了一會兒,雙腿麻痹的感覺才漸漸消失。我應該是被施了某種幻術或是麻藥,但是現在沒空想這些。腳能動之後,我立刻踢開門,衝進屋裡。

繭墨躺在沙發上熟睡,穿著如喪服的黑色洋裝,一動也不動地躺著。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睡在這裡的?

一直在這裡睡覺嗎?

她的手跟死掉的人一樣蒼白。

「小繭、小繭、小繭!」

我叫喊著她的名字並抱起她。如同她之前所說的,這具身體的確屬於一個十四歲少女所擁有,柔弱無力,也沒有辦法保護自己。她的身上沒有外傷,卻緊閉著眼睛,手指像冰塊那樣冷。我渾身顫抖,懊惱自己為何拋下她一個人留在這裡,為什麼不聽她的話留下?後悔的情緒不停湧出……太奇怪了,還以為若有一天她死了,我會很開心。這個喜歡嘲笑人的不幸者死掉,我應該開心得大笑才對,為什麼現在眼睛卻覺得好燙?眼淚快要奪眶而出。

「為什麼……」

我不能理解為什麼繭墨會死,她的死等同於世界末日。認識她到現在的所有回憶一一浮現在腦海——黑色的歌德蘿莉風洋裝、紅色紙傘、如貓咪般的笑容。她是個很差勁的人,卻只有她一直陪在我身邊。

失去她的我該怎麼辦?

該怎麼生存下去呢?

「小……繭……」

我沒辦法說話,只能抱著她嬌小的身體。

就在這個時候——

「我聽見了啦,好吵,可不可以不要在我耳朵旁吵我?」

我的腦筋一片空白。

「————————咦?」

我發出驚呼。繭墨吃力地坐起來,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同時轉著頭,一臉不高興。眼前的確是平常的繭墨,不但沒有絲毫改變,甚至可以說比上次看到她時還要有精神。

怎麼回事啊?

「可是……小繭,在你身上有個能殺掉你的咒語……是日斗下的啊。」

腦筋一片混亂的我提出疑問——儘管這個句子不太像正確的文法,但繭墨應該聽懂了——她頗感意外地回答說:

「你在胡說什麼啊,小田桐君,就算哥哥在我身上下咒,如果沒有造成實質的傷害,一樣殺不死我。我比較害怕的是你不在這裡的時候,家裡發生火災,或是有人跑進來搶劫之類的意外,不過這不重要。其實呢,你搞錯了對象喔!那個『殺人咒語』要殺的人根本不是我。」

這樣的回答很含糊,十足的繭墨風格。我還沒聽完整句,視線便越來越暗,鐵鏽般的臭味充滿整個鼻腔,好像還聽到血滴在地上的聲音……但是,繭墨並沒有受傷啊?她一臉困擾地看著我。

「也就是說,該怎麼講呢……小田桐君,你好像還沒發現耶?」

「發現什麼?」

「你忘了我的忠告,對吧?」

繭墨指著我的肚子,我低頭一看,白色的襯衫上竟染上紅色血跡……我的肚子裂開了!溫熱的血液不斷地自裂縫中流出。

「人的肚子是很輕易就會裂開的東西喔。」

一隻幼小的手從肚子裡爬出來,肉的裂縫中出現暗灰色的手,某個沾滿鮮血的物體正從內臟之中采出頭來。

肚腹之中的生物正奮力地往外爬出來。

「啊、啊、啊啊!」

視線搖晃之後

,我就這麼倒臥在地。

*  *  *

嗚嗚嗚——嗚嗚嗚——

是誰在哭?哭聲彷佛海浪的聲音,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出是女生的哭聲。某個少女發出尖銳的聲音,大聲哭泣著,好像正渴望著某樣東西而大聲哭喊著。

從大海來到陸地的人魚公主,若得不到愛情便會死去。

『請你救救我!』

封印在記憶深處的聲音撩撥著我的耳朵。

不要讓我想起來!就這麼死去吧!拜託!

我一邊哭泣一邊懇求,最後憤怒地破口大罵,心中盛滿悲傷與憤怒。雖然不想聽到哭聲,卻無法擺脫它,哭聲就是不肯停歇,像毒藥般逐漸地滲透到心靈與身體之中。

『請你救救我!』

她哀求著,可是我不認為那是請求;她堅信我會答應救她,這樣的請求根本是強迫中獎。這時,肚子的疼痛慢慢減輕,有人替我闔上了肚子的裂縫,肚子恢復正常之後,那些記憶也逐漸遠離。

就是這樣才討厭,一味地配合他們根本沒好處!

我不想跟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一個人孤單地生活比較好。

*  *  *

「小田桐君,沒事了,好像很久沒有幫你把肚子闔上了。」

說話聲讓我醒了過來,繭墨的臉瞬間映入眼帘。她咳了幾聲,從我身上離開,平常隨意地披在肩上的白袍,現在正整齊地穿在她身上,白袍上染著血跡。我則躺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她。

嗯……好像是這樣呢。

仔細一想,只有她總是陪在我身邊。

「這次你離開我身邊太久了,所以我才叮嚀你不可以忘了我。正確來說是你『太相信對方』了,寫在紙片上的文字是為了讓你看見幻覺……應該說,那些文字同時也是為了讓你肚子裡的東西成長而寫的,所以你的肚子才會裂開。」

我低頭看著已經癒合的肚子,上頭沒有一點傷痕,都快忘了曾經有隻手從裡頭跑出來……它好像剛才並沒有發生那些騷動般地平坦,一切都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我同時有種之前經歷過的時間完全消失的感覺,傻傻地發愣,繭墨則繼續說道:

「那個咒語想殺的人是『你』,是利用你喜歡的『讓你體會平凡生活的少女』而設下的陷阱。話說回來,小田桐君,你也太容易上當了,我真的很高興這一次你能夠逃出生天,撿回小命呢!」

咳咳咳,繭墨繼續咳了幾聲。儘管她的臉頰依然紅潤,但已經能自由行動了,跟之前昏睡的模樣判若兩人,看樣子,她的感冒已經快好了。我忽然想起將怪手的鱗片交給繭墨的情景,當時的她拿著鱗片對著燈光看著。

那個時候,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小繭,我拿鱗片給你的時候,你曾經說那是『變態的人魚公主』,對吧?」

繭墨默不作聲,脫下身上的白袍,露出白袍底下的歌德蘿莉風黑洋裝。

看著如往常般的背影,我繼續問道:

「難道你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嗯,算是吧……不過,這是你自己的選擇,選擇為了回去一個你無法回去的地方而死,也是你的權利,我不能阻止你。」

繭墨倏地轉過身來,嘴角浮現著如貓咪般的笑容。

「沒有人能斷言,那樣死去的你並不幸福。」

我的喉嚨好像梗了一塊東西,某種無法書喻的情緒湧上心頭,但我沒有答腔。雖然很想否定繭墨的說法,卻找不到任何詞彙可以表達。我用力咬著嘴唇,繭墨則拿起紅色紙傘、靠在肩上。

「好了,『變態的人魚公主』故事總算告一段落。沒想到我剛好先看了人魚公主的繪本,頗有讀它的價值呢!抑或是他剛好知道我看了這個故事,所以利用這個梗來布局……嗯,很有可能,品味真差啊!不過,最後還是演變成我喜歡的開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呢?你不要怨我喔,小田桐君。」

變態的人魚公主。

繭墨指的是誰?

「由她負責接下來的結尾,我就不管了喔。」

如果從不同視點來看,這是個契約的故事。

讓手裡這瓶藥水永續有效的方法就是獲得「王子的愛」,若是無法達成契約上的條件,喝下的藥將變成毒藥。

我的腦中浮現琴子的身影。

若不能達成契約上的條件……

我從沙發上跳下來,衝出事務所,感覺到繭墨也跟在我背後,但我並沒有理會她,逕自向前跑著。儘管腳步因為先前的失血而有些不穩,幾乎快跌倒的我卻依然堅持跑著。沒多久,我來到和琴子第一次見面的公園。寒冷的氣溫下,一名少女站在那兒發抖著,臉上失去了開朗的光采,表情充滿深深的恐懼。

「立花小姐……」

我的聲音讓她抬起頭。只見她的臉突然一歪——那樣的笑容是我常見到的——她以瘋狂的表情說道:

「為什麼不喜歡我?」

她的眼神就像是被逼至絕境的野獸,全身顫抖,咬著牙,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音。我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問她:

「你……是不是跟繭墨日斗達成了某種協議?」

「我不是說過了嗎?小田桐先生,之前我曾經發生過車禍啊!其實那次的車禍很嚴重,卡車輾過我的腳,整雙腿都壓碎了!大量的血不斷地湧出,好痛好痛,還以為我快死了。就在那個時候,有人走過來,他說『你的腿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一雙新的腿,跟你交換這雙已經被壓碎的腿』。」

人魚公主和巫婆訂下契約,捨棄了人魚尾巴,得到了人類的腳。

但如果公主無法遵守契約的話……

琴子的表情再次扭曲,變得有如般若鬼面一樣可怕。她抓著頭髮怒吼:

「為什麼!為什麼不肯愛我?為什麼不喜歡我!我已經和日斗先生約定好了呀!用他給我的紙片和藥水讓你愛上我,然後取走你的性命,可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哭喊著,將一切過錯推到我頭上,這樣的情景讓我的腦子裡似乎想起了些什麼,好像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都是你的錯。』

纖細的手伸向我,有人聲淚俱下地對著我哭訴,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那個人一邊哭泣,一邊責備我……當時我是怎麼回答那個人的呢?

琴子忽然停止哭叫,大大的眼睛裡充滿淚水,滿懷恨意的表情消失,蒼白的臉上只剩下困惑,像是被帶到陌生地方拋棄的孩子。她一邊環顧四周,一邊看著我,喃喃地說:

「救我…………」

同時,她的指尖開始膨脹,手的皮膚像是吹氣球般脹了起來,從指尖開始變化,延伸到手腕,整隻手膨脹了兩倍。

然後,她的手「啪」的一聲破了。

很像是吹太飽的氣球被撐破那樣。

被撐破的手爆開之後,沒留下什麼,手腕之前的那一段完全地消失了。琴子立刻驚叫起來,看著消失的手,發瘋似地搖著頭。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化成泡沫——我不是在比喻,她的手真的像泡沫一樣消失了!這讓我察覺到一件事,因此大受打擊,像是被人從頭打了一拳。氣到眼前發黑的我恨恨地說:

「住手……」

為什麼人可以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

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琴子的全身出現泡泡,皮膚彷佛從內部被灌入氣體,漸漸膨脹,臉也充滿泡泡,好像有個頑皮小孩拿著吸管插在她臉上吹泡泡一樣。眼睛膨脹之後從眼眶彈出,眼淚從裡頭流出。

那一瞬間,我確定她正看著我。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我吼叫著,然後像之前那樣,向喊著「救我」的她伸出手。然而當我乾燥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臉時——

啪——

泡泡破滅了。

她在我的指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水滴,水滴像雨一般地落在地面。

我的腦海中浮現繭墨殘忍地宣告結局。

人魚公主化為泡沫,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回過神來時,我坐在地上,全身濕透,惶恐地打開雙手一看,手上滿是人的鮮血,但是我知道這並不是琴子的血。我低頭看著肚子,上頭的傷口又裂開了,可是這次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她的笑容還印在我的眼帘……除了微笑的琴子以外,我還看到別人的臉。記憶一點一滴地回到腦中,被封印的記憶完全復活了!我看著血紅的雙手,喃喃地說:

「——————靜、香。」

哭泣的少女,雜亂的房

間,飛散的櫻花,紅色紙傘,尖叫聲,抓著我求救的手,空虛的雙眼,還有那緩緩張開的嘴巴。

『——————要是你能讓我■……』

還有,在那個人身邊蹲坐著的——

「你一點也沒變嘛。」

耳邊傳來慵懶的嗓音。當我一抬頭,因眼淚而模糊的視線里便出現一把深藍色紙傘,紙傘下方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他穿著樸素的襯衫與牛仔褲,頭上掛著一個狐狸面具。與繭墨一樣有著漂亮臉孔的他看著我說:

「你還是一樣無法愛人,所以才有這種下場。」

「日……斗?」

我強迫舌頭動作,開口詢問,聲音聽起來像是野獸的呻吟。

他以帶有一絲睡意的眼神歪著頭,並乾脆地點點頭,同時旋轉著手裡的紙傘。

「你肚子裡養的那個東西長滿大的,看來養得還不錯……真好,我有點想要它呢。」

深藍色紙傘轉動起來,我的肚子同時再次痛到難以忍受,眼睛所見都變成深藍色調,卻又立刻轉換成其他顏色。

轉換成鮮艷的紅色。

回過神來,只見繭墨站在我面前。

「嗨,親愛的妹妹。」

「嗨,親愛的哥哥。」

五官相似的兩人對峙著,看起來就像是鏡子映照出的人與自己的影子。

「看來你比我想像的還有精神呢,妹妹。」

「我的確感冒了,一如你所預期的,哥哥。你也看見了,就算不是來真的,也做得太過分了些。」

說完,繭墨笑了,日斗也跟著微笑,兩人的嘴彎成弧線。

一模一樣。

「是嗎?那我們下次再見羅。」

說完,日斗轉過身,深藍色的紙傘漸行漸遠。繭墨並不打算追上去,紅色的紙傘停留在原地。

「日斗……」

不要讓他逃了,不可以讓他就這麼逃走!

我很想追上日斗,卻無法動彈,只能趴在地上,伸出手扒抓著地上的泥土。然而即使碎石子因此卡入指縫,皮膚也因此受到創傷,身體依舊無法前進,血從腹部湧出,眾積成一灘血漬。小小的手又試圖扯開我肚子上的傷口,但這不是我最感到害怕的,身體不聽使喚的這一點才讓人難過、讓人不甘心。

「日斗!」

我對著遠離的背影怒吼著。

聽起來有如喪家犬的悲鳴。

我對著瀟灑離去的日斗,

同時也曾經是朋友的人不停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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