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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Ⅲ(1/2)

目錄

愛上王子的人魚公主來到巫婆的家。她以美妙的聲音做交換,挨了一瓶能將尾鰭變為人類雙腳的魔法藥水。巫婆是這麼說的:

「如果王子娶了其他女孩,你會化為一堆泡沫而消失。」

公主依然完成了交易,前往王子身邊。

「真是悽美的愛情故事……但是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一個關於契約的故事。為了讓藥水的效力永遠有效,必須得到『王子的愛』;如果沒有完成契約所列出的條件,那么喝下的藥水將成為毒藥。我這樣說,你聽懂了嗎,小田桐君?」

繭墨從繪本中抬起頭,像魔女般的眼睛不帶任何感情,雙頰卻如火般紼紅。

「在這個故事中,『愛』並不需要成為目的。」

假設人魚公主說謊,她根本不愛王子,但是,只要她對人類世界還抱有憧憬,這個故事依然會發生。「王子的愛」只不過是一種手段,就算公主想要的只有「永遠不會消失的人類雙腳」,故事的發展還是會和現在一樣……搞不好公主真的是這樣想呢!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

「你感冒了,不要再發表這些五四三的言論,乖乖躺下睡覺好嗎?」

「連這種繪本都拿來看了,你應該知道我有多無聊了吧?看完這本書,我有的書算是都看完了。你知道嗎?那個有名的偵探——福爾摩斯為了排遺無聊,有使用古柯鹼的習慣,所以,小田桐君,在我成為廢人之前,快幫忙找一些比毒品更好的消遺給我,這算是你身為助手的義務喔!」

「真不巧,我忙著照顧病人……還有,不要等到這種時候才把我當助手,好嗎?」

你平常根本把我當奴隸。

我露出笑容說。繭墨在床上踢了一腳,以示抗議,結果導致床邊的書如雪崩般整個滑落,可惜感冒的人沒資格發言。根據我的理論,平穩的時間比地球的地位還重要,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強迫她在不能亂動的這段期間領悟這個道理。

嗯,通常大家叫這樣的做法為「洗腦」。

我走到廚房,看著爐上的鍋子,鍋子裡煮著的粥恰到好處。我打進一顆雞蛋,試了味道,半熟的雞蛋完美地融化在舌尖。儘管做甜點不是我的強項,但料理可不同。

首先要讓繭墨吃一些巧克力以外的食物。

「小繭,粥煮好了。」

「我不想吃。小田桐君,你想想看,體弱的時候怎麼可能吃下原本就討厭的食物?如果要我吃巧克力以外的食物,我會死掉喔。」

那就死吧!

雖然很想笑著這樣回答,但我還是忍住了。我瞪著繭墨,她則鑽進被窩裡。帽子上的毛線球搖晃著,兩隻兔子的紅眼睛閃閃發光。

這次的兔子比之前的貓咪還誇張。我靜靜地在一旁看著,繭墨終於再度露臉。

「……為什麼要盯著我看?我不會真的去死,放心吧,不用在這裡盯著我。我不喜歡在生病的時候被人這樣觀察,這算是生物的本能吧?」

「啊……好,我走就是了。」

我很自然地轉身想離開,但又不能不想辦法讓她吃點東西。

如果騙她說粥里放的是巧克力,不知道她會不會上當?

「對了,小田桐君,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沒問題,小繭,什麼事?」

我立刻轉身看著她:心想該不會被她讀出剛才的計劃;不過,她的感應似乎因感冒而變得遲鈍,什麼也沒說。她從棉被中伸出手,揚了揚握在手裡的紙片。

「昨天有客人傳真進來,內容敘述某個女孩子的周遭發生很多怪事,要我們保護她。」

「啊?要貼身保護?真稀奇,好像不是小繭喜歡的案件嘛。」

「是啊……的確不喜歡。不過,對方很一廂情願,希望我們接受這個委託,只好麻煩你先去看一下狀況了。」

「去看一下也無妨,你跟對方約什麼時候見面?」

「今天十二點。」

我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十二點……感覺額頭上的血管好像爆開了!我生氣地用力放下手中的砂鍋,製造出極大的聲響。

結果,這段時間還是一點都不平穩。

*  *  *

「請問,你是立花琴子小姐嗎?」

抵達寒氣逼人的公園後,我詢問坐在長椅上的少女。她訝異地抬起視線,並點了點頭,圓睜著淺咖啡色的大眼睛,然後因放心而放鬆,接著露出一抹笑容,笑臉讓我聯想到不怕人類的和善小狗。

「太、太好了,你真的來了。」

她穿著米白色毛衣與緊身牛仔褲,非常適合她。淺色的短髮帶給人一種活潑的印象,她的身上有著甜甜的水果味道,可能是噴了香水。

大致觀察過後,這個與預期中不太一樣的女孩讓我有點害怕。

這名少女開朗得有些不可思議,我不禁想起穿著純白洋裝的女性,還有咧嘴怪笑的少年……繭墨的客人通常很不正常,這名少女很明顯是當中的異數。

這么正常的人,怎麼會找繭墨幫忙?

「我以為你們不會派人來了呢!所以我很高興,真的。」

「那個……立花小姐,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啊,可以啊。對不起,我一直在發呆……呃,你想問什麼呢?」

「你是用傳真的方式聯絡上我們的,想請問你是從哪裡知道我們事務所的傳真號碼?」

這也是疑點之一,因為繭墨靈異偵探事務所的資料並沒有登記在電話簿里,客人通常都是透過繭墨的朋友或是認識的人介紹才知道我們,或是被人帶到我們事務所。再來就是這些客人都有一個共通點——被怨恨的人一定有被怨恨的理由,被怪事纏身的人也一定有被纏身的原因。但是,這個少女——琴子卻沒有這樣的特點,她究竟是怎麼找到繭墨的呢?

「請問……我是不是造成你們的困擾了?還是說,第一次委託的客人要親自到你們事務所才行?是不是……?」

「不是那樣的,只是……我們事務所的傳真並沒有公開,所以才會這樣問。」

「咦……」

琴子歪著頭,好像有些不能理解似地說:

「可是,你們的傳真號碼就登在網路上的某個留言板啊。」

背上流竄著不知名的寒意。我故作鎮定地問道:

「登在網路上?」

「是啊。」

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繭墨的打扮很醒目,但是她不會隨便把事務所當話題寫在網路上。異樣的感覺像蛞蝓般爬上身體,總覺得我這奇特又安定的日常生活即將產生異變。

腦海浮現出過去的影像——屋頂、晴空、某個消失在指尖之前的人。最近出現的是純白色的雪景、繭墨日斗,還有那個撐著紅色紙傘、聽到這個名字卻不做任何反應的人。那天之後,繭墨依舊保持緘默,什麼也沒說。

肚子有些悶痛。

「你沒事吧?」

琴子一臉擔心地看著我,我試圖忘掉這些影像並回答:

「沒什麼。對了,你想委託的工作是貼身保護嗎?我聽說你的身邊陸續發生了一些怪事。」

跟她確認委託內容之後,琴子用力地咬著嘴唇,臉上明顯出現懼色。

「是,就是這樣,你可能很難相信我說的,但是……」

大大的眼睛裡湧現出淚水,從她的樣子看不出絲毫瘋狂的氣息,困惑的表情看起來的確柔弱無依,這樣的她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或許是因為至今見過的委託人大多是加害者,害我幾乎忘了一件事。

所有被卷進不合理狀況中的被害者都充滿恐懼。

「所謂的怪事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我一問完,琴子便打了一個噴嚏。她揉揉鼻子,手縮進毛衣的袖子。今天的氣溫的確不太適合站在外頭談話。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吧!繼續站在這裡,身體會越來越冷。」

「就是……那個……」

聽到我的提議,琴子像是要挽留我似地慌張抓住我的手。不過她立刻又鬆手,可能是因為不好意思而瑟縮身子。正當我以為她不能信任我、為了讓她安心而打算再跟她說話時……

她的臉開始龜裂。

其實並沒有,只是表情的劇烈變化讓人有這樣的錯覺。只見她的臉忽然布滿了恐懼,如觸電般全身痙攣,顫抖的嘴唇則開口說:

「腳……」

我循著她所說的,低頭往下看,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我的……腳……」

滲白的手緊抓著纖細的足踝,手的皮膚閃耀著有機物體的光芒——只見一隻讓人聯想到魚或是溺死屍體、上頭鑲著鱗片的蒼白手腕從長椅下方伸出,緊抓住琴

子的腳。

「————!」

我想都沒想,一腳踢開那隻怪手,鞋底陷入軟軟的手,害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怪手上的鱗片沙沙作響,像只蛇般爬行並消失在長椅下方。

它的消失之處留下了被海水濺濕的水痕。

檢查鞋底,發現了幾片鱗片,我用面紙包起其中一片。琴子掩面顫抖著,露在牛仔褲外頭的腳出現一個明顯的紅色指印。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琴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但她的雙腿發抖,有些無法動彈。繼續待在怪事發生的地點實在危險,於是我環抱哭泣中的琴子肩膀,讓她站起來。

「抱……抱歉,我、我——」

「沒關係,走吧。」

我哄著琴子,要她開始前進。

啜泣中的琴子身上傳來一股甘甜的香味。

*  *  *

「歡迎回來!還滿快的嘛。」

繭墨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邊說著,還沒打開的藥被扔在桌上。快吃藥,不要吃零食!快睡一覺讓身體暖和點!雖然我很想這樣對她大吼,但還是忍住了,現在比較重要的是向她報告發生了什麼事。我冷靜地坐在她對面的沙發。

「真讓我吃驚……因為客人看起來滿悠閒的,還以為她的狀況不嚴重……但是她所遇到的狀況可說是前所未見。」

「喔?是怎樣的狀況?」

說是這樣說,但繭墨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感興趣。由於她整個人鑽進毛毯中,我只好對著兔子毛線球開始報告。

「這次的受害者看起來十分正常,卻遭遇到奇怪的事情。」

「這種狀況應該也不少,也許那些人只是沒來找我而已。死者作祟時並不一定會鎖定特定對象,那些無處發泄的怨念可能找上任何一個人。我所接過的委託之中,也有不相干的人被捲入的情形。但是,目前還沒碰過委託人是『百分之百的被害者』的案例喔。」

人會吸引怪事找上門,通常存在著某個原因,不管本人是否知道,一定都有某個「原因」,在繭墨承接的案例當中並沒有人是「百分之百的被害者」。

「而且,今後也不可能有。」

繭墨別有深意地笑了。黑暗中的她露出討厭的笑容,接著說——

那個少女身上也一定有某個原因。

我不能認同這個說法。也許是我無法辨識出來,但是在琴子身上看不見任何瘋狂的因子,懷疑那個被嚇哭的女孩讓我產生罪惡感。

「我想告訴你發生了什麼怪事。」

「好啊,只是我還在發燒,也許無法聽得很專心,但是絕對不是因為我不在乎這件事喔,知道嗎?麻煩你說明吧。」

「好的。委託人立花琴子從幾個禮拜之前就開始遇到奇怪的事情,也就是『被上頭有鱗片的手抓住』,我也親眼目睹了,若需要知道詳情,等一下我會另行報告。她曾經請神社的人驅魔,但是沒用,於是在無奈之下,利用網路搜尋類似的事件,並在某個超自然留言板上得到我們事務所的資料。」

繭墨從毛毯中探出頭,貓兒般的眼睛疑惑地彎曲著。

「留言板?」

「是的,我問了那個留言板的網址,能顯示的留言期間非常短,所以那則留言已經被刪除了。聽琴子說,留言的內容是說『只要委託他們,就能解決怪事』。她說『要不是已經被怪事逼到走投無路,也不會聯絡你們』。」

「她知道留言的人是誰嗎?」

「所以我想問你。」

儘管感覺舌尖有些乾燥,我仍硬撐著打開黏稠的嘴巴,逼自己問出口:

「這件事跟『他』有關係嗎?」

繭墨一瞬間面無表情,不過隨即露出了一貫的笑容。

「關於這一點,連我也摸不著頭緒。」

真的嗎?我的疑問越來越深,可是從繭墨的笑容里讀取不到任何訊息。若繭墨不想回答,再多問也只是浪費時間。我試著冷靜下來,忽視自己的煩躁與繭墨給的差勁答案,繼續說下去:

「委託人的精神狀態十分衰弱,讓人有點擔心;怪事本身也很離奇,最奇怪的就是有物理性的接觸。再這樣下去,委託人恐怕會有生命危險。這是怪事發生後採集到的鱗片。」

「喔?就是這個啊……」

我將面紙包著的鱗片遞給繭墨,她立刻取出鱗片,將它對著天花板上的燈光,鱗片上閃爍著油亮的光芒。繭墨像是看出什麼端倪似地,意有所指地笑了。

「——————是變態的人魚公主。」

繭墨的話讓我想起那隻怪手,蒼白柔軟的手上長著魚鱗,就像是得到人類雙足的人魚公主。雖然這樣說有點妙,但也算是奇特的比喻。

「關於之後對委託人的保護方面……」

「咦?不太對耶,小田桐君,我還沒決定要接受這次的委託喔。」

「啊?」

我忍不住發出質疑的聲音。繭墨在假裝咳嗽之後說:

「如你所見,我的病體虛弱。而且很可惜,這次的委託內容並不具備讓我感興趣的要素。你常常忘了一件事——我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喔!當然不希望助手離開我,跑去當某人的貼身護衛。」

繭墨的臉頰的確因發燒而漲紅。她虛弱地露出微笑,同時繼續說:

「這次的判斷也不太像你的作風了,你一向不喜歡跟其他人有深入的接觸,不是嗎?」

她說得沒錯,我很害怕一切人類的情緒——包括其他人的絕望或痛苦等——不想感受別人的情緒,也不想接近任何人,即使對象是我的戀人或朋友也一樣,因為接觸之後,等著我的絕對只有地獄。

但是不知為何,我很想幫琴子,她是被害人,我想幫助她回到正常的生活,無法忽視強烈地想幫助她的願望。即使是我,也希望能幫助一個還有希望得救的人。

我想相信自己還有救人的能力。

「可是都已經知道她的狀況了,若放任不管,將來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會良心不安的。」

「好吧,如果你想幫她也無所謂,我不會幹涉你……只是,小田桐君——」

沒想到繭墨這麼快就改變心意。只見她雙手抬高,補充說:

「希望你別忘了……」

繭墨的口氣非常認真。她偷偷摸了自己的薄肚皮說:

「人的肚子是很輕易就會裂開的東西喔。」

*  *  *

「太好了!太好了!謝謝你,真的太感謝了!」

我們在公園再度碰面。我告訴琴子我們將接受她的委託,琴子聽了喜極而泣,那張沮喪而僵硬的臉浮現出笑容。聽說她沒有辦法與任何人商量,怕被當成神經病看待,煩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心裡承受了許多壓力,即將爆發,必須在事態惡化之前解決才行。少了繭墨的協助,不知道我能不能幫得上忙?但是至少可以給琴子心靈上的支持。

「那麼,接下來想跟你討論一下貼身保護的事情。」

「嗯,麻煩你了!啊,談這個之前可不可以先離開這裡?」

琴子說想帶我去某家店,小跑步地走到路上又突然停下腳步,神色有異地看著停在不遠處的卡車。仔細一看,她的雙腿正在發抖。

「怎麼了?」

「抱歉,我以前曾經發生過車禍,不、不是很嚴重,但是……會有點害怕。」

說完,琴子低垂眼帘。那次的車禍難道與這次的怪手有關?儘管我本來想問她,但看見她雙腿抖個不停的樣子,決定先不追問;畢竟車禍可能在她心裡留下不小的創傷。痛苦的記憶並不會輕易地消失。

就如同每當我回想起過去,便會忍不住想嘔吐,是一樣的道理。

我默默地走過去,替她擋住卡車,並與她肩並肩地開始走著。琴子張開雙眼,溫和地笑著。

「小田桐先生真是個好人。」

『阿勒人真好。』

曾經聽過的聲音與現在聽見的聲音重疊,是誰在說話?在我想起來之前,幻聽便消失了,只剩下當時所感受到的情感——因某人的好意而心頭一暖的一瞬間在此時重現,是一種我不曾再感受過的、令人懷念的感覺。

然而不知為何,我同時察覺到背脊竄上一股寒意,好像有某種奇怪的存在隱藏在懷念的感覺之後。

但是,我無法判斷那奇怪的存在究竟是什麼。

「我……」

——並不好。

在兩種複雜的情緒干擾下,我這樣回答琴子。她笑了笑,喃喃地說:

「才沒有,你真的很好。」

甘甜的香氣飄了過來。當我聞到這股香氣之後,方才的恐懼感逐漸消失,剩下的只有十分懷念的感覺,我再次感受到能

和人輕鬆地交談是多麼愉快的事情。琴子抓著我的手,再次呢喃:

「你真的非常、非常好。」

*  *  *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看著繪本的繭墨頭也不抬地打了招呼。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她正讀著美人魚的故事。一旁放著巧克力的空盒,至於未開封的感冒藥依然扔在巧克力空盒旁。

「小繭,我們決定好貼身保護的時間了。」

「喔?打算何時開始?」

繭墨完全沒有正視我說話的意思。我嘆了口氣,告訴她貼身保護的時間將自明天開始,結果原本靜靜地聽我說話的她突然闔上繪本,轉頭看著我。

「小田桐君,你看起來好像滿開心的嘛。」

繭墨懶洋洋地說著,甜膩得像是要黏住人似的嗓音一向是她的特色,然而已經習慣聽她說話的我突然覺得聽起來有些沉重,可能是很久沒有跟繭墨以外的人說話才有這種感覺。與嗓音輕柔的琴子比起來,繭墨的聲音好比讓我作嘔的巧克力般濃郁。

感覺全身有種怪怪的沉重感,該不會是被繭墨傳染感冒了吧?或許是疲憊的感覺顯現在臉上,繭墨嘴角微揚,嘲弄似地說: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小田桐君,既然接下委託,你就好好享受吧!但是……」

她討厭的笑容讓人聯想到童話故事裡的壞巫婆。

「不可以忘了我喔。」

這一點不需要她提醒。我狠狠瞪了繭墨一眼,卻換來她噗哧一笑,笑聲讓我有些頭暈。儘管原本已經習慣她那奇特的模樣,現在卻覺得有些刺眼。她應該知道她的笑聲讓我不舒服,卻不肯停止,不過,我只能默默地留在繭墨身邊繼續工作。

就像無法離開大海的魚兒,我無法離開她。

莫名地感到煩躁而按捺不住的我站了起來,準備離開事務所。還以為繭墨會在背後說些風涼話,但我猜錯了。

背後傳來只有帶有痰音的咳嗽聲。

*  *  *

空氣中飄散著水果的清甜芳香,琴子正津津有味地吃著水果布丁聖代。開心地吞下嘴裡的聖代後,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慌張地拿起菜單遞給我。

「不、不好意思,我自顧自地點來吃了……小田桐先生要不要也吃點什麼?我請客!點你喜歡的來吃。來,別客氣喔!」

「我不吃,你不用這麼客氣。」

我拒絕了琴子的提議,並喝了一口咖啡,但是她不放棄,那雙泫然欲泣的盈盈大眼讓人聯想到可憐的小狗,我只好應她的要求拿起菜單,才使她破涕為笑。瀏覽菜單時,我因為看到巧克力聖代而不自覺地停下翻閱的動作。

鼻子彷佛聞到了巧克力的香味,幻想出來的香味瞬間蔓延開來。

就算逃到地獄的盡頭,我依然逃避不了這個味道。

我曾經這樣想,然而,這裡並沒有巧克力的味道。這家咖啡廳明亮而正常,沒有紅色的紙傘,所以我察覺到了。

我現在正在一個沒有繭墨的地方。

簡直像在作夢一樣。

這家店好明亮,害我快分不清哪邊才是夢境。

「選好了嗎?還有啊,這家店最好吃的是可樂餅三明治喔!」

琴子的表情也很開朗。距離接受委託已經四天,她的身邊一直平靜無浪,沒有怪事發生。我每天接她上下學,放學後陪著她,問題是晚上琴子就得一個人了,畢竟我不太方便到單身的女孩子家去。雖然想請繭墨幫忙,不過還在重感冒的她恐怕有心無力,那個平常總是泡在砂糖里的身體看來很難打敗病毒,光用想的就覺得頭很痛。希望她能三餐正常,不然至少要乖乖吃藥。

我每天都替她煮粥,給她感冒藥和開水,她還是不好好吃。

「小田桐先生?你沒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沒事,剛才只是在發呆,我沒事。跟照顧上司的工作相比,保護立花小姐的工作要輕鬆得多了。」

「這樣啊,沒事就好……」

琴子善解人意地點點頭。我將菜單遞還給她說:

「我想點可樂餅三明治,要不要跟我平分?」

「好啊!」

『好啊!』

有個開心的聲音與琴子的聲音重疊了。琴子幸福地笑著,彷佛得到了以為無法再擁有的平凡生活,曾經失去的場景如今重現在我眼前。

其實屬於我的平凡生活早已不存在。

*  *  *

回到事務所時,繭墨正在睡覺,所以我沒開燈,彎曲單膝蹲坐在地上。繭墨睡著的樣子好像童話里的公主,被病魔襲擊的她依然擁有超越塵世的美貌。巧克力的味道襲來,呼吸困難的我動手鬆開襯衫的領子……這個房子的一切都是那樣地不真實。我想著明天要帶琴子去哪裡,想著想著,突然覺得有點不太懂。

為什麼我要留在這裡?

難道說,我一定非得待在這裡不可?

「……小田桐君。」

沉睡中的繭墨忽然開口說話。我本想回應她,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她可能只是說夢話吧?繭墨白皙的手移動著,像是在找尋什麼東西。雖然覺得或許應該伸手握住她的手,但我並沒有那樣做。

這個少女不可能需要我。

絕對不可能。

纖細的手終於停下搜尋的動作,自黑暗中看過去,這雙蒼白的手彷佛靜止在半空中。沉默忽然被打破,繭墨用嘶啞的嗓音喃喃地說:

「你……想回去?」

肚子突然絞痛起來。

睽違幾天的疼痛迅速地回到身上,肚子裡的東西像是嘲笑般地踢著我,噁心想吐的感覺與劇烈的疼痛折磨著我的身體,我像只小狗似地不住喘息著。可惡!只要回到這裡,好不容易才遺忘了的感覺就會再次甦醒,類似憎恨的情緒席捲了我的整顆心。

繭墨稍稍睜開眼睛,閃爍著貓樣神采的眼睛裡映出我的影子。

「那天看的櫻花……好漂亮。」

像是在說夢話一般。說完後,她又閉上雙眼。

櫻花,到處飛舞的花瓣有如輕柔的雨絲,紅色的紙傘,喪服般的黑色洋裝。

第一次見面時,她像幻影一般,既純美又醜惡。

我緊握住拳頭,骨頭軋軋作響,記憶波濤洶湧地沖了過來,沉重的霧跟著緩慢地散開,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滑落在臉頰。臉上感覺到淚水熱度的我喃喃地說:

「可以的話……我當然想回去。」

沒有任何回應,我突然有點火大。已經被有辦法回到從前了——我很清楚這一點,她也是。既然知道辦不到,為什麼還要那樣問我?

我一點也不想來這種地方,也不想變成現在這種樣子。

我只想過著穩定而毫無變化的平凡日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想回去啊!」

即使大吼大叫也得不到任何回應,繭墨睡死了。我一氣之下,踹飛放在她身旁的繪本,但繭墨依然沒有反應。

她的臉蒼白而通透,就像生命已經走到盡頭的人一般。

*  *  *

假日,我與琴子一起逛街。她接過剛剛烤好的可麗餅,開心地轉過頭來看我。穿著圓領毛衣搭配長裙的她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看起來有些興奮,步伐不太穩定,像個隨時可能跌倒的孩子。

「雖然我這樣說可能不太恰當,但是能遇上這些怪事,也許算是好事一件喔!」

琴子說完,高興地微笑著。

「若不是遇到怪事,我也不會認識小田桐先生。」

琴子的臉頰染上紅暈,害羞地低下頭。儘管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是琴子的一雙大眼滴溜溜地看著我,所以我決定先來個低調的笑容,然後回答:

「謝謝你,我還怕一直跟在你身邊會讓你覺得不自在呢。」

「怎、怎麼會!托你的福,最近都沒有發生怪事了。」

琴子激動地搖著頭,隨即沮喪地低下頭,然而又像是突然下定決心似地抓起我的手,一陣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聞到這種淡淡的香味,讓我產生一種幸福的感覺,很想就這樣一直和琴子在一起。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該有多好,不必再承受任何痛苦。

真不懂,為什麼我要自願回到地獄裡頭?

這個想法出現之後,我一瞬間感到天搖地動,腳步不穩,接著撞到走在我身旁的少年。

「——這樣真的好嗎?」

「咦?」

素不相識的少年對我呢喃,他有著一頭及盾金髮,臉上戴著一副墨鏡,從墨鏡之下窺視到一張媲美模特兒的俊美臉孔,銳利的眼神與人偶般的漂亮

五官讓我產生似曾相識之感……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肚子開始隱隱作痛。我穿過人群往回走,但少年的背影早已混入人群當中,不見蹤影。另一個人影卻躍入我視線範圍內。

一個身高頗高的人撐著深藍色的紙傘,鮮艷的色彩迅速填滿整個視線,感覺整個街道一時彷佛靜止了。然而,這抹色彩不一會兒又消失在往來的人潮里。

只有兩個人會在鬧街之中大刺刺地撐著紙傘。我的腦中浮現出紅紙傘的樣子,接著又變成深藍色的紙傘。

背上寒毛直豎,彷佛孩提時所經歷過的恐懼一涌而上。

『——————繭■日■』

『——————你的■■』

大腦自動播放這兩句話,是某個人在一片雪白的景色中說的,可惜他說話的聲音像壞掉的卡帶一樣沙啞,沒辦法聽清楚。照理說應該清晰無比的記憶變得斷斷續續,記憶在不知不覺中產生錯亂,讓人感到深深恐懼。

同時,腦子裡還出現了其他影像。

有隻白皙的手撫摸著薄薄的肚皮。

『人的肚子是很輕易就會裂開的東西喔。』

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當我正想往前跑時,背後卻傳來一聲驚叫;一回頭,只見琴子跌在地上,路面像是沸騰的水一樣冒著泡泡,氣泡中伸出一隻手。這隻抓住琴子足踝的手,很像是從土裡爬出來的死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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