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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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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女人在我耳邊笑著。

到了晚上,我又聽見那個笑聲,在周圍一片黑暗之中,只聽見像慘叫的悽厲笑聲。胸口糾結成團,像是心臟痛快要發作前的感覺,然而那個女人還是笑個不停,不管我躲進被窩,或是塞住耳朵,笑聲依然能穿透進來。我實在受不了,只好拿頭撞牆壁,鼻血在撞牆後流出、滴在榻榻米上,滿是皺紋的手沾染上殷紅,好像經血的顏色,也很像那個女人生孩子時,那片流瀉到榻榻米上的殷紅……想到這兒,我的耳邊傳來了孩子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而高亢的笑聲。繼續撞牆後,我聽到家人的慘叫聲……再叫大聲一點呀!把那個討厭的笑聲蓋過去吧!可是,那可怕的笑聲依舊清晰,不管我的頭蓋骨被敲擊得如何凹陷,笑聲依然持續到天亮才肯罷休。

那個女人在我耳邊笑著。

女人和小孩一起笑著。

救救我!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命啊!

再這樣下去,我會發瘋的。

*  *  *

「然後你就跑來求我幫忙?真是不知廉恥的傢伙。」

儘管嘴上說得嚴厲,但繭墨的臉上不見怒意,語氣像是背誦台詞一般單調。我站在她後面,冷眼看著眼前的情景——太過寬敞的房間往旁邊延伸,像是戲裡才看得到的布景,不太真實。老人跪在繭墨前面,這名身穿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少女,如女王般睥睨著眼前的老人。

轉頭一看,色彩灰暗的庭院映入眼帘。

雪花不斷地白灰色的天空飄落。

「你忘了自己曾經對我的祖母說過什麼了嗎?敢罵繭墨家的女人是狐狸精的人,你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說我們是妖女或者是鬼的人還比較多。繭墨家不會忘記你罵過我們的話,因為那實在太過分了!」

老人不發一語。繭墨伸手摸著滿是頭皮屑的白髮。

「你倒是說說話呀。」

「……救救我。」

「然後呢?」

「救救我……拜託、拜託了!」

老人的頭緊靠在地,繭墨抬起腳回應,黑色洋裝下的腳踩上像麻糬般蜷曲著的老人後背,老人發出痛苦的嗚咽聲,繭墨卻看都不看他,以纖細的腳繼續踐踏著老人,老人的脊椎骨喀嘰喀嘰地響著。看著這兩個人,我發出今天第N次嘆息。

天氣好冷,能不能快點結束?

*  *  *

「為什麼骸骨會笑呢?」

「……啊?」

我拿著剛剛做好的巧克力蛋糕,這麼問著,穿著洋裝加上白衣的繭墨則躺在沙發上。往下一看,第一次試做的甜點烤焦了。料理一向是我的拿手強項,然而若是在不情願的心情下做菜,難免會有失敗的情況產生。我懷著懊惱與帶點自暴自棄的心情,將蛋糕切成小塊。這個蛋糕是用繭墨一時興起買下的烤箱實驗的成果,名為「命令」的要求絕對是故意找碴,她可能想讓潰瘍徹底擊垮我的胃。

「小繭,蛋糕烤好了。」

「喔?辛苦辛苦!我是指等了很久的我……嗚!好難吃。」

跟我預期中一模一樣的台詞,繭墨卻迅速地吃下這難吃的蛋糕。

「那應該是死人的笑聲吧,每天晚上持續笑著,在人耳朵邊狂笑……唉,天天聽還真是可怕。所謂人的笑聲,對聽的人來說,如果討厭笑的人,自然也會討厭對方的笑聲,就像聽到野獸的吼叫聲一樣討厭。如果不停地聽見根本不想聽的笑聲,的確會讓人很想死……熱可可裝在那個保溫瓶,我要兩匙砂糖。」

「來了,請用。你如果再不節制一點,早晚會死於糖尿病。還有,我知道巧克力蛋糕很難吃,你就不要勉強吃了。」

「沒有巧克力的人生,就好像待在一艘引擎故障的潛水艇中一樣苦悶!還有啊,小田桐君,是我請你烤這個蛋糕的,就算難吃也不能不吃呀,我不會做那麼過分的事。如果我請你烤蛋糕,最後你端出來的是毒藥,那就是做的人的責任;不過如果這個人原本想做的是蛋糕,結果卻烤出毒藥,那拜託他烤蛋糕的人便應該大方地吃下這塊毒藥才對。」

也不至於難吃到像毒藥吧?

應該不像。

我想拿一塊來確認味道,可惜最後一塊已經被繭墨吃了。

「我吃完了!對了,小田桐君。你剛才說得沒錯,死者每天晚上——有時連白天也是——在他耳邊笑著,他實在受不了,只好跑來求助。」

「嗯……剛才我也聽見他所說的內容,但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狀況呢?」

「目前還不知道,不過,他聽到的笑聲好像來自死去的太太與小孩的聲音。看他那麼害怕的樣子,相信一定是想起自己做過些什麼事了吧。」

繭墨賊賊地笑了。

討厭的笑容一如往昔。

「小田桐君,最有趣的不是這件事,畢竟活著的人在睡著時聽見死人說話是常見的靈異現象,這種現象多到有人給了它一個專有名詞,叫做『夢枕』。老實說,我聽類似的事情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不過,這次的事件有兩個奇怪之處。」

繭墨靜靜地伸出手比著,塗成黑色的指甲上畫著一隻白色蝴蝶。

「他大約在一個月前聽見笑聲,可是太太與孩子卻是一年前死的。」

「……中間有段空白?」

「沒錯,而且只有左耳聽得到笑聲,右耳聽不到;然後——小田桐君,最有趣的來了喔!」

只見繭墨的嘴向上彎曲,露出虎牙,不祥的預感竄過我的背脊,因為被這個少女當做娛樂來看待的事件通常充滿血腥味。

「一個月之前,委託人的左耳被狗整個咬掉了。」

這是怎麼回事?

繭墨愉快地笑著。

在狗兒的胃中消化殆盡的耳朵卻接收到死者的笑聲。

繭墨又被這奇特的委託給吸引了……這起事件的始末的確是繭墨喜歡的風格,我也做好心理準備,要一起瞠下這次的渾水。不過,她的笑聲驀然停止。

「然後,小田桐君,雖然這樣的委託極為少見,我本人也有接受委託的意思……不過啊,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想接的話,馬上答應對方不就得了?沒人阻止你啊。」

畢竟就算阻止也沒用。

我故意這麼說,結果繭墨聽了皺起眉頭。

「是這樣的,委託人跟我……正確地說,跟我家人是舊識,若我答應他的委託,家人會有很多意見。」

反正繭墨也不會聽我的意見——雖然我打算心不在焉地聽她說話,眼睛卻不自覺地瞪大,背上冷汗直流。

繭墨的家人……好像不太妙。

「被你家知道的話不太好吧?呃……其實我也不太認識你家的人,不過,是不是又跟……」

「倒也沒有那麼糟糕啦……啊,你是指那點啊?放心,『他』仍處於隱居狀態。還有,我的老家不是什麼化外魔境,家族中比較奇特的人也只有我跟『他』而已。」

繭墨揮揮手,像是要讓我放心,但我完全無法安心,肚子隱隱作痛,那東西從裡頭踢著我的肚子,用力地踢著,卻沒有讓繭墨察覺。我清楚地感覺到這個逐漸成形的肉塊慢慢沉入內臟與內臟之間。

令人厭惡。

「對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拜託我,再加上奶奶也過世了好多年……如果這件事與第一代有關就不可能答應他的請託,不過既然只跟奶奶有關就無所謂。何況這不是以我個人的立場來看,以繭墨家的立場來看也完全沒問題。」

繭墨猛然站起,朝我伸出手,我很自然地將手機遞給她。繭墨的手機是深紅色,看上去很像巧克力的顏色。她一邊撥號,一邊對著我說話:

「總之,小田桐君——」

「有!」

「——希望你不要拉我喔。」

當時的我不是很懂繭墨為何要這樣說。

直到三天後才了解原因。

*  *  *

「就算這樣,你也不用那麼過分吧?小繭,你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怎麼說得這麼難聽?我也不想踩那種踩起來一點都不舒服的背啊。」

換句話說,如果好踩就可以亂踩羅?

還是別問出口比較好,萬一繭墨點頭也很傷腦筋。

繭墨踢著光裸的腳,踩著老人時穿的絲襪已經丟到垃圾桶。榻榻米配上經典的歌德蘿莉打扮,看上去怪異得有些悽慘。他們替我們準備的客房寬敞無比,遠超過兩個人能利用的空間。我差點以為自己來到那種歷史久遠的日式旅館……不過,繭墨似乎不打算好好休息。

「小田桐君,不管怎樣,我們已經算是接受了對方的委託,去打個招呼吧!」

「啊?打招呼?這不重要吧,小

繭,他到底跟你奶奶有什麼過節?我記得曾經聽到你們提到狐狸精上身什麼的……」

「那也不重要。他的叔叔以前曾經因為某些因素而自焚,這件事恰巧與我奶奶有點關係,只是這樣而已。給我一個巧克力球好嗎?」

雖然我覺得那件事情應該很重要,不過,一如繭墨所言,對她來說想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瞧她開心地吃著巧克力球的模樣,不見任何心情受到影響的樣子。

「好了,走吧。」

繭墨站起身往前走去,我以為她想跟老人的家屬打招呼,其實不是。她走回玄關,往庭院走去。我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不過還是踏著積雪,緊跟在後,腳底傳來雪地舒服的觸感,同時感受到寒冷。庭院裡,灰色與雪白相互輝映,構成一幅美妙的風景,但是冰冷的空氣直達肺部,凍得令人難受。

「小繭,為什麼要到庭院來?」

「我不是說了嗎?來打招呼啊!這裡有需要先打聲招呼的人。」

繭墨走在我前面,一如往常地撐著紅色紙傘,堆積的白雪襯出鮮艷而醒目的紅,強烈的對比讓我立刻聯想到血。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當我們走到高大的松樹下時,繭墨停下腳步。這棵松樹可能是庭院裡最吸引人的景點,種植在寬闊的庭園中最明顯的位置。繭墨用一種陶醉、像是作夢般的眼神仰望著松樹的樹枝。

————————啪嘰。

————————嘰!

與紙傘收起來幾乎同時,松樹的樹枝跟著發出聲響,不過現實中的樹枝根本沒有動。然而,我的眼前無聲地垂下四隻人類的腳;順著蒼白的雙腿往上看,只見糞便與尿液掉在泥土上,伸長而充血的頭顱無力地搖晃著,最前端的頭部彷佛有千斤重似地往一旁歪斜著。也許是極度冰冷的緣故,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人類的肉體。

看著眼前堅硬冰冷的死肉,總覺得好像很重。

我討厭只會這樣想的自己。

我的手很自然地開始找香菸,並在抓緊香菸後問:

「……小繭,這是什麼?」

「如你所見,小田桐君,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喔!」

從屍體蹦出來的眼球固定在痛苦的表情;突出的舌頭充血、顏色灰藍,像是某種不知名生物從屍體的喉嚨爬出來一樣;雪花積在脹大的臉上,從衣服伸出的手腳正輕微地抖動著。旁邊還有一具小一號的屍體,讓人目不忍睹。

我不忍心直視被大人逼著上吊自殺的孩子屍體。

還有那痛苦的表情。

「他們是……自殺的?」

「正確地說,應該是『強迫自殺』。你看這個孩子,是不是很可憐呢?看她的表情,似乎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要跟著一起死。這位就是委託我們來的老人——嵯峨雄二郎的第二任妻子,朝子夫人與女兒小秋。聽說第一任妻子因病過世,現在的第三任妻子則在第二任妻子死後沒多久便入籍。」

繭墨再次撐起紙傘,臉上掛著笑容。

像是喃喃低語的嗓音,聽起來竟帶有幾分嬌甜。

「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死者才充滿怨恨,恨意甚至出現在現實中。」

————————嘰!

————————嘰!

屍體靜靜地搖晃著,不過當繭墨旋轉著紙傘時又忽然消失。

地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剩下積雪,松樹默默佇立在寂靜當中,彷佛從來沒發生過任何怪事。

「走吧。雖然說是來打招呼,但是正確來說,應該算是參拜吧,我只是想讓你見見她們。之前我在會客室往庭院看時就看到她們,不過你剛才看見的只是過去的影像,也就是所謂的『染』,沒什麼特別之處。」

繭墨不停地轉著紅色紙傘。剛才所見便是一件活生生的慘劇所遺留下的痕跡。繭墨像唱歌似地繼續說下去。

「哎呀,不過那些笑聲究竟是從哪邊傳來的呢?」

應該是從你的喉嚨傳出來的吧?

雖然我很想這樣說,但還是努力地忍下來。

走在前方的繭墨並沒有回頭,隨即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怎麼了?」

我跟著往紙傘的另一頭看過去,只見有個人從頭到腳包著擋雪的雨衣站在那裡。像是垃圾袋的黑色塑膠布之間,出現了一張瘦骨嶙峋的臉龐,長長的瀏海幾乎蓋住整張臉,但仔細一看,那人的臉像人偶般端正。

但是對方的長相如何並不是重點。

「你們好!」

這名年約十六歲的少年笑著向我們問好。

他的手上抓著一隻烏鴉的屍體。

*  *  *

「這是我的興趣。」

他端出熱呼呼的綠茶給我們。我的身體正覺得冷,這杯熱茶來得正是時候,不過,烏鴉的屍體還在我的腦海里盤旋,讓我遲遲不敢伸手拿茶來喝。

這間房子座落在庭院一角,與其他房子不同,是棟西式建築。房間裡開著暖氣,鋪著木質地板,角落裡放著一張摺疊式的床與桌子。

還有一整面的柜子,放著許多骨骼標本。

這些標本有地鼠與魚……微微變色的骨頭並排放著。頭上有一隻伸展著翅膀的烏鴉,還有狗的頭蓋骨正發出微弱的光芒。

「好驚人的收藏,是你自己做的嗎?」

「是啊,不過我不是什麼專業人士,然而在實際製作過之後,發現其實沒那麼困難,要訣就是儘量清除動物的內臟與皮膚,分離所有骨頭之後埋進土裡。儘管方法很簡單,但只要經過一定的時間就能夠拿到很乾淨的骨頭。要注意不能太早拿出來,否則上頭的肌肉還沒腐化就糟糕了……魚的話呢,除了埋在土裡,還可以泡在福馬林里,只要將魚固定在活著時的樣子,就能變成很漂亮的標本。」

少年爽則地笑著,與邋遢的外表不同,他的個性似乎不難相處。我不理會因標本而莫名亢奮的兩人,逕自盯著茶杯看。

「啊,小田桐先生,請喝茶。不用擔心,那杯茶是洗過手才泡的。」

「我沒擔心啊,只是口還不渴才沒喝的,您毋須顧慮我。」

「哈哈哈!直說無妨,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畢竟是抓過屍體的手泡出來的茶,難免會有點在意。但是基於禮貌,我依舊得端茶給客人喝,所以還是泡了茶羅!」

少年不懷好意地笑著。總覺得他對我說話的口氣比對繭墨說話時來得輕浮,有種被輕視的感覺。為了不讓他繼續這個話題,我伸手端起茶杯,熱燙的液體燒炙凍僵的喉嚨。看見我一口氣喝完這杯茶,少年不禁瞪大雙眼。

「沒想到你是如此好戰的人啊……對了,小田桐先生,你不用對我使用敬語,那麼客氣的口吻一點都不適合你喔!小田桐先生,可能只是我個人的感覺,總覺得你強迫自己說話客氣呢。」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明知應該若無其事地帶過就好,我卻連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繭墨也曾經說過一樣的話。

『「在下」……小田桐君,這樣說話一點都不像你喔。』

她一邊轉著紙傘,一邊淡淡地說著。當時我是怎麼回她的?見我不自覺地緊閉雙唇,繭墨笑了,難得她會注意到氣氛不對勁。她對少年說:

「話說回來,你的說明讓我獲益良多,謝謝。你是……嵯峨雄介君嗎?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好啊……是不是想問有關我爸爸耳朵的事情?」

「咦?居然一點也不驚訝啊?雖然不該這樣說,但是你應該會覺得我們是可疑人物才對吧?還是你父親已經告訴你有關我的事情?」

我很想說——真正可疑的人只有繭墨一個人。

雄介老實地點了點頭。

「爸爸已經告訴過我這件事。知道繭墨家的小姐要來之後,全家上下引發了不小的騷動。聽說你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可以看見死去的人,聽見他們的聲音,甚至可以向人下咒,或是解除詛咒之類的。但我認為這次的事件完全是那個人咎由自取。你知道嗎?那個人曾經對我說了不少你們家的壞話。」

「的確如此,說我們是『狐狸精』什麼的。」

雖說繭墨家並非化外魔境,但雄介的口吻聽起來完全就是把繭墨家的人當妖魔。繭墨不理會我故意半闔著眼的怪表情,吃吃地笑了。

「我也聽說了你奶奶的事情喔!好像是我父親的伯父的女兒突然自殺之後,家中的親戚們陸續病死或是發生其他怪事,所以我們就請你奶奶來幫忙……最後她阻止了怪事繼續發生,父親的伯父卻引火自焚而死……接著,你奶奶說——」

雄介嘴角微揚。

像是開心得不自覺微笑的表情。

「『誰叫他要燒灼親生女兒的手,會燒死也

是應該的。』」

詛咒就像是雙面刃,詛咒別人的同時也會傷害自己。

『殺了一個沉睡中的人,其下場就是死於沉睡之中。』

腦海里又響起曾經聽過的台詞,我突然覺得茶喝起來好苦、好澀。

「哈哈哈!乾脆請你們把我爸爸也燒死算了。」

雄介開玩笑地說著,不過,看得出他眼裡藏著很認真的光芒;雖然臉上掛著笑容,其實他正偷偷地打量著繭墨。

眼光像是要確認繭墨的價值一樣。

「抱歉,我沒辦法幫你,接受委託要看先後順序,所以我不得不拒絕你。」

「真可惜……不,應該說是運氣不好。」

「別這麼說,我們能偶遇也算是運氣的一種呢!幫不上你的忙,我也覺得很可惜。」

繭墨乾脆地回答,並順手拿起帶在身上吃的巧克力往嘴裡放,鮮紅的嘴唇咬碎冰冷的巧克力,發出一種像是啃咬骨頭的聲音。

「你也覺得有人恨你父親?」

繭墨問,我又回想起那兩具隨風搖曳的吊死屍。

悽慘的死亡現場充滿怨恨與痛苦。

雄介很快地說:

「是啊,一定有人很恨他,那個男人活該被詛咒而死。他現在不是怕得要命嗎?其實只要想想自己幹過什麼好事,他就應該知道為何會被人詛咒。」

聽起來滿是嫌惡的語氣。雄介繼續說著:

「朝子阿姨人不壞,雖然年紀太輕讓我有點擔心,不過她很努力地要跟我打成一片;小秋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她根本不應該死……都是那傢伙的錯!我爸爸根本沒有資格活下去。」

接下來的故事漫長而單純,是某個男人的差勁人生故事——

雄介的父親就是嵯峨雄二郎,雄介花了不少時間告訴我們他父親有多麼地惡劣。雄介的母親是元配,等於是被雄二郎親手殺害;他的母親原本就體弱多病,又因身心疲勞的打擊而病倒。然而之後雄二郎並未得到教訓,利用金錢,逼迫年輕的朝子嫁給自己,最後竟然對朝子使用暴力並酗酒,同時不斷出軌。朝子受不了這一切,於是帶著小秋上吊自殺。

這樣的情節到處可見,並不稀奇。然而,對當事人來說,這樣稀鬆平常的悲劇卻是刻骨銘心的傷痛。

痛苦到必須帶著年幼的女兒上吊。

「在耳邊不斷聽到笑聲,算是他應得的處罰……他應該得到更嚴厲的懲罰才對!」

面帶笑容的雄介瞳孔放大。

我知道那是什麼。

只有陷入病態的人才有那樣奇特的瞳孔。

「不過,你父親已經被逼到有點走投無路了,無助到甚至要求助於曾經被他瞧不起的繭墨家女兒。如果他就這樣被逼瘋,你要怎麼辦?」

雄介彎起嘴唇。

露出的牙齒很像那些裝飾用的標本。

「我會在那傢伙發瘋之後,在他耳邊嘲笑他。」

*  *  *

「好像有點瘋狂。」

「小田桐君,你指的是什麼?」

「就是剛才嵯峨雄介的樣子啊。」

「不見得吧,他那樣還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從某個角度來看,『希望討厭的人不幸』算是一種很健康的反應。」

繭墨塞了一顆松露巧克力到嘴裡。與雄介分開後,我們回到房間,準備吃晚餐,但繭墨沒吃,明明澡都洗好了,卻不停地吃著糖果。

「小田桐君,如果不到那種能任意殺人的程度,怎麼算得上是瘋狂呢。」

也許繭墨說得沒錯,畢竟在腦子裡想像算不上犯罪。就連我的腦內現在也想著「要是能回家,泡個熱水澡該有多好」,很想趕快忘記浮現在腦海中的死屍模樣。

「這裡的浴室泡起來也很棒喔!還是說……你不喜歡檜木浴缸?」

「小繭,請不要任意讀取別人心裡的想法好嗎?」

「唔……真不懂呀,你怎麼會這麼愛你住的地方?」

繭墨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逕自躺了下去,即使白皙的大腿整個暴露在外也不甚在意。

「如果想離開我的話,你大可以跳上電車離開這裡喔。」

要是能這樣做,我才不會這麼困擾,如果肚子裡沒有東西,我老早就逃之天天了。

就是因為沒辦法逃離,所以我才會繼續待在這裡。

「已經是晚上了,小田桐君,已經是晚上羅!」

繭墨像在唱歌似地說著,然後跳了起來,一臉開心地看著天花板。

「等一下就可以見識到害怕死者聲音的人會出現什麼瘋癲狀態了。」

不知想像了什麼畫面,只見繭墨的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那種狀似天真無邪的模樣讓我有點想吐。

*  *  *

男人的哀號畫破黑暗。

同時,我踢開棉被,從淺眠中醒來並站起身——幸好我早有準備,刻意穿著西裝睡覺——我想叫醒繭墨,她卻已經醒來了。

「我也聽見了……原來如此,真是好聽的叫聲呢。」

我的雙眼慢慢習慣黑暗。繭墨的聲音清楚而明了,聽起來不像是沒睡醒的聲音。一想到她身上穿著單薄的睡衣,我正想問她會不會冷,眼睛卻忍不住瞪大。

「——————什麼呀?」

有如被人重擊一拳般,我的頭受到不小的衝擊,因為繭墨竟然穿著貴族千金小姐常穿的那種蕾絲睡衣,看起來好像非常冷,不過她似乎不這麼覺得。

但是,這不是重點。

繭墨頭上戴著有毛線球的帽子,做成貓咪形狀的毛線球有著圓滾滾的眼珠,隨著繭墨的動作晃動著。

為什麼要加這種裝飾啊!

「呃、那個……小繭……」

「走吧,小田桐君。」

「不是啦,出發前我想說……」

「快走,不快一點的話,會看漏某些重要片段喔。」

不,我想無論如何,應該都看不到比眼前景象更有趣的東西吧。

……與其說是有趣,不如用「恐怖」來形容,比較正確。

我吞下想說的話,跟在繭墨身後出發。昏暗的走廊寒風刺骨,呼出的氣息凝結成白色的霧。遠方持續傳來苦悶的聲音,同時混雜著毆打頭部的聲音,「咚咚」的堅硬聲響里還夾雜著「啪噠」的水聲。

是血的聲音。

——讓他發狂而死吧!

我想起雄介的笑容。

「在這裡!」

繭墨用力拉開紙門,只見雄二郎就在房間裡。這名身穿睡袍的老人正以手搔抓著土牆,指尖像是按壓在磨泥板般磨去了血肉。然而老人不打算停手,即使滴落的血液濡濕了榻榻米,他的手還是繼續抓,彷佛想抓破這片牆壁一般。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二郎無力地蹲坐下去,接著突然開始搔抓起自己的臉部——失去了耳殼並包紮著紗布的左耳。他毫不遲疑地抓傷曾經有過耳朵的位置。喀哩喀哩、喀哩喀哩,血肉被挖出,鮮血四處滴落。傭人與一名艷麗的女性拚命地阻止老人,這名女性很可能就是第三任妻子。過了一會兒,像是主治醫師的男人沖了進來,綁住老人的雙手。

「原諒我、原諒我吧!朝子,朝子————!」

老人扭動身軀哀求著。在他懇求時,字句之間似乎混入了其他的聲音。

是一道女人的聲音。

是聲調極尖的笑聲。

沒多想的我轉身看向後方,然而,庭院裡只有皚皚白雪,沒有任何反應。

純淨的雪白場景,看上去竟有些明亮。

一個人站在庭院中央,一排足跡自遠方延伸到他站立之處。

雄介嘴角上揚,開心地笑著。

他在庭院中欣賞著受盡折磨的老人。

————————嘰。

我的腦中浮現吊死屍體搖晃時的聲響。

視線倏地搖晃起來。當我正覺得不妙時,雙腿跟著失去力氣,肚子開始隱隱作痛。這種生理上的疼痛與外傷不同,也是原本一輩子都無法體會到的痛法。

簡單來說——很像陣痛的感覺。

繭墨喜歡的委託,恰巧也是肚子裡的「那個東西」所愛的委託,打從它在那個夏天短暫地出來之後,便持續活化。我聽到嘴巴咀嚼的聲音,肚子裡的東西彷佛在吃些什麼,也許正大快朵頤著人的思念或記憶吧。

真討厭。

安分點行不行?

我抱著肚腹滾倒在地,堅硬的地板像冰塊一樣。

好冷。

「——————小田桐君?」

遠方傳來繭墨的聲音。看著她模糊的身影,我努力地想開口說話。

(住手——————我不想讓你看見脆弱的樣子。)

我寧願讓你嘲笑我沒用。

(到此為止。)

我的意識突然啪地突然切斷了。

*  *  *

喀嚓、喀嚓、喀嚓。

有人靠近雪地中那具黑色的野獸屍體。他手持利刃,以媲美機械的速度描繪出銳利的軌跡,血液隨著刀子的軌跡噴散出來,融蝕積雪。沒多久,那個人開始探索著被切開的野獸肚腹,並在挑選後拉扯出血紅色的內臟,接著由上而下地縱切開還在跳動的內臟,於是內臟裝載的東西就這麼嚏啦地掉落在雪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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