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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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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來像是人掉在路面上的聲音。

聽到的時候,我停下正往上抬的手,抬起頭,只看見晴空湛藍耀眼。站在大樓輿大樓之間,濃密的黑影覆蓋著所有東西,只有天空是藍色的。

我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不過,應該是幻覺吧?

畢竟現在身邊一個人影也沒有呀。

我繼續將銀色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下一秒,硬幣卻回到退幣孔。汗水濕透全身,喉嚨發出乾涸的聲音……怪了,怎磨會這麼渴?像一隻被衝上岸的魚似的。我彎腰取回一百圓硬幣,這時傳來「啪噠」的聲響,一回頭,一塊暗紅的東西掉在蒸著暑氣的柏油路面,整團接近黑色的物體裡透出血淋淋的槓色,簡直就像是被汽車輾斃在略上的描屍一樣。

啊啊————那是子宮。

看著那染血的肉塊,我突然很有信心地這麼想。熱燙的路面燒炙著生肉,飄散著陣陣噁心惡臭。看到這裡,我又開始好想喝水。

好像有人在看我。我再次抬起頭看著天空,似乎有個人站在廢棄大樓的樓項,但是那人隱藏在強光之下,根本看不清楚。好想好想讓那個人看見我,於是我拚命揮舞雙手。可惜,即使想盡辨法要引起那個人注意,對方還是無動於衷;想開口叫他,乾渴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想利用自動販賣機買瓶飲料的我於是轉身。

可是,一百園硬幣卻………

*  *  *

我很愛姊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所以,我必須殺掉姊姊,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一定要殺掉她。為何我要告訴你這件事呢?因為我……

我愛她。

我搖搖頭,想甩掉出現在腦海里的聲音。汗流浹背,喉嚨也乾渴異常,抬頭只見白色的太陽沸騰著。我扯了扯領帶,拉出塞在褲子裡的襯衫,並將西裝外套掛在手邊。隨著腳步的前進,漸漸能聽見吵雜的聲音。因企業經營不善而受到衝擊,這附近逐漸成為廢棄大樓區;平時杳無人煙的地區,如今卻湧入許多看熱鬧的人群,人群的另一頭停著警車與媒體的採訪車,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禁止進入的封鎖線內蠕動著。

那些拿著手機的人們到底想拍什麼呢?

希望拍到「染血的內臟」的那一瞬間,他們手中的相機會直接爆炸。

默默地詛咒完這些人,我慢慢地往前走。沒事幹麼約在案發現場碰頭?有夠變態的。煩躁已經達到頂點的我,邁著蹣跚的步伐努力前進,視線里忽然飄進一抹紅色。

撐著紅色紙傘、穿著歌德蘿莉風服飾的少女站在路旁,滿是蕾絲的黑色洋裝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她咬了一口巧克力,五官美得不像存在於世界上的真人。除了那些來看熱鬧的人之外,許多經過的路人也投以好奇眼光。

唉……這種時候多希望能變成別人。

「小繭,等很久了嗎?」

「你遲到了五分二十秒,真稀奇。偶爾吃吃巧克力也不錯,要吃嗎?」

絕世美少女——繭墨說完,將巧克力遞到我面前,那塊巧克力上頭被咬了一口,留有清楚齒痕……是故意找碴嗎?好像沒有人跟她說過「不可以把吃了一半的食物拿給別人吃」,我甚至懷疑這個少女可能沒有接受過國民義務教育。

「不了,我不吃。」

「那邊的便利商店有賣板狀巧克力,但是不論是便宜的巧克力還是貴的巧克力,吃起來的滿足度都一樣,跟多酚含量多寡根本沒有關係,真不懂為何人們要為了那種營養素而議論紛紛。其實巧克力是毒品,才能撫慰大家的心靈啊。」

繭墨發表完很極端的論調之後,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深咖啡色的巧克力崩解於雙唇之間。

「這次掉下來的是子宮,事情的發展好像越來越有趣了。」

巧克力的顏色很像一團乾涸的血跡。由於腦中開始出現噁心的想像,我搖搖頭……沒錯,如果用人類的內臟來形容……

「像胎盤吧?你覺得呢?像,還是不像呢?」

「…………」

「還是……像胎兒?經血?應該都不像吧,這只是一般的巧克力喔。」

「…………我什麼都沒說,你快點吃吧。」

「那就好。」

她舔著嘴唇,然後問了一個稍嫌過晚的問題。

「對了,你剛才為什麼遲到?」

「小繭……突然更改見面地點的人好像是你,害我在大熱天底下穿著你指定的西裝,從公車站走了幾十分鐘……」

「沒關係,你不用解釋遲到的理由。那么小田桐君,你知道這次是子宮掉下來吧?」

我只知道你想轉移話題。

我沒說出口,只是很想拿煙出來抽,問題是,站在面前的上司不准我抽菸,何況就法律的觀點來看,現年十九歲的我抽菸算是違法行為。旁邊還有警察,我再猛也不敢在這裡公然抽菸。

「我說,小田桐君,不管有沒有人在,你都該戒菸喔。香菸奇臭無比,到底哪裡好?」

「小繭,不要再讀取我的思想!還有,我要不要戒菸不需要你操心.」

而且,還不都怪你,要不然我也不會壓力大到變成老煙槍。

按照慣例,這話依然沒有說出口,可是繭墨還是笑了。

她的嘴唇彎成弧形,像只小獸。

「回到剛才的話題吧。小田桐君,子宮掉下來,表示被害者是一名女性,因為男性身上沒有這項器官。這麼一來,應該可以相信那個人說的話了。」

聽到繭墨這麼說,我嘆了口氣。證實對方所言無誤究竟是好是壞?繭墨將紙傘靠在肩上,邁開腳步,見了她優雅的步伐,路人莫名迅速地讓出一條路來,卻沒有讓路給我。

「對了,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總而言之,跟精神方面的問題有關。她只是不停強調想親手殺掉姊姊,我認為最好拒絕她的委託,順便請她去看精神科醫生。」

「嗯,你說得沒錯,也許就該這麼做。只不過……小田桐君——」

繭墨突然拉高手中的傘,抬頭往上望,我也跟著抬頭。好像有人站在大樓樓頂,但是那人籠罩在一層彩虹般的光芒中,看也看不清。我狐疑地收回視線,看見繭墨站在路旁的自動販賣機前面,正莫名其妙地觀察著退幣孔。察覺到我的注視,繭墨又笑了,接著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還有一件事,小田桐君。」

「現實生活中真的有內臟持續掉落喔。」

來自不明人士的內臟掉在這些廢棄大樓之間的地面。

不定時出現的怪異現象。

我見過那位知道怪異現象真相的女性。

那是一個「無法理解」的故事。

*  *  *

姊姊跳樓自殺是一個月前的事。

聽說自殺原因是工作問題……對此我一無所悉,姊姊自殺的消息讓我十分震驚。是的……姊姊從廢棄大樓的屋頂,以跳水的方式往下躍。當人往下墜落時,腦袋都會想些什麼呢?當她像是沉入水面般飛躍厚厚一層空氣時,是否後悔了?或是感到恐懼呢?光是想像自己筆直地往地面墜落……

啊,抱歉,扯太遠了。總之,姊姊在一個月前跳樓自殺。送醫急救時,姊姊還有氣息,可是能救回來的機率幾乎等於零,不過能不能救回來根本不重要。

問題是,姊姊就這麼消失了——彌留狀態的姊姊從沒有人的病房裡消失了,她的傷勢明明嚴重到無法自己走路,卻還是不見了。姊姊失蹤後沒多久,開始有內臟從她跳樓的廢棄大樓上掉下來……沒錯,就是那個殘留著活體反應的肝臟掉下來的案件。一聽到這件事,我馬上想到「那應該是姊姊的肝臟」,姊姊身體的一部分正企圖再自殺一次,姊姊的身體逃出病房,一點一點地從大樓樓頂掉下來。我很愛姊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所以,我必須殺掉姊姊,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一定要殺掉她。為何我要告訴你這件事呢?因為我……

我愛她。

按停錄音機後,我將錄音帶倒帶。開著涼爽冷氣的房間與外頭相比,可說是如天堂般舒適。繭墨坐在沙發上,怪異的是,她在那套歌德蘿莉洋裝上又套了件白衣,白衣的胸前別著一塊名牌。

繭墨阿座化。

「小繭,覺得如何?另外,能不能換一具數位錄音筆?現在已經沒有人用錄音帶了啦!還有,不該讓我自己出錢買錄音帶吧?」

「我覺得不錯啊,不管是從聲音還是談話內容來看,都很不正常。」

居然完全不想回答後半段的問題。發現我不滿的神情,繭墨拿起杯子,將可可亞一飲而盡,接著從保溫瓶中倒出第二杯,熱可可散發

出濃郁甘甜的香氣。

「小繭……可以不接受委託嗎?再說,這次根本稱不上是委託,我覺得她所說的像是她自己的幻想。」

「幻想?嗯……說是幻想也沒錯,不過不太一樣,有病的是她的想法。」

繭墨說著說著,又喝了第二杯熱可可,接著倒了第三杯,甜甜的味道持續飄散著。

「在個人的興趣嗜好中,最容易引起對立的就是對食物的喜好喔!小田桐君,對食物價值觀的差異,很容易在人際關係上造成裂痕,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討厭甜食而想阻止我喝下去的心情,可是我不喝熱可可會死,你為此做出讓步,表示你是個好人呢。」

很不巧,我其實是全人類性惡學說的支持者。

雖然有點想大聲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我還是忍住了。相反地,我毫無異議地問道:

「我懂了,那麼她的『想法』有什麼問題?」

「就是有羅!不過呢,還不能告訴你問題出在哪兒,再等等吧!」

「好,早知道你不會告訴我了……總之,我會告知委託人『我們接下這個工作了』。」

「嗯,就這樣辦吧。小田桐君,你很優秀,一直是我的得力助手,不過有時不太聽從指揮的這一點有點不好。」

我寧願繼續保持這個缺點。嘆了口氣的我站起來,繭墨則再次按下播音鍵,錄音機播放出甜美的女性說話聲。

我愛她,所以我一定要殺了她。

聽著不甚清楚的錄音,繭墨露出笑容。

「懷舊的錄音機很棒,它的不方便並不會造成無聊。」

她的笑容實在詭異。

「不高興跟無聊到底哪個比較好呢?」

繭墨沒有看我,就這樣穿著白衣躺下。看著她的背影,我呢喃著:

「我比較喜歡無聊。」

我隨即離開那裡。走出來的瞬間,夏日的陽光與無人的寂靜衝擊了我的耳朵。

愛知縣奈午市——這棟大樓位於這個人口超過兩百萬的大都市的某個角落。雖說大樓座落在高級住宅區中,卻只有一位住戶;大樓的五樓,唯一有人使用的房門上掛著奇怪的牌子。

「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

如果我不是這家事務所的員工,肯定會指著這塊牌子,哈哈大笑。

繭墨阿座化,這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既是偵探,也是我的上司,但很少人會委託我們處理正常的案子,生意清淡自然不難想像,畢竟門上掛著那樣的招牌。繭墨甚至不算是正式的偵探,她沒有提出登記,自然也不可能有需要偵探的客人來找她……應該說,這種狀況之下還有客人上門比較奇怪。

然而,不知為何,總是定期有客人光顧這裡,來委託的內容全都像這次一樣匪夷所思。

「為了殺掉沒死乾淨的姊姊而想找出姊姊」之類的怪案子。

光是想到客人委託的工作,頭就很痛。

我再次咒罵自己,為什麼要讓自己淪落到得替繭墨工作的地步。我靠在電車上滿是毛球的座椅上,深深地嘆息。很久很久以前,我跟她毫不相干,沒有意外的話,照理說應該會順利考上大學。我突然有種眼前一黑的錯覺,有點想吐,只好按著嘴巴……看樣子,我暫時不能想這件事。我搖搖頭,重新切換思路,畢竟不該再回想已經無力改變的事實。

閉上眼睛的我,默默忍耐著胃部痙攣的不適。還得再轉一次地下鐵才能到達目的地。照理說搭計程車會比較快,可惜車資得自付,對薪水微薄的我來說,搭計程車毋寧是奢侈的行為。我浪費許多寶貴時間、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委託人的家。奇怪的是,一路上充滿令人作嘔的惡臭,只見一名穿著洋裝的女性站在臭氣熏天的路上揮著手。

那是件純白的洋裝。

這樣的打扮,我只有在電影或是畫裡見過。

我一走近,女性便露出燦爛的微笑。白裡透紅的皮膚是很美沒錯,卻給人一種瘋狂的感覺。我以眼神示意代替打招呼,同時提高警覺,這種太過戲劇化的女性就跟我的上司——繭墨一樣,絕對不能太相信她們,這是我學到的教訓。

「很抱歉,跟上司談太久……等很久了?」

「沒有,你很準時。對了,真是謝謝你們願意接下我的委託,如果你們拒絕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女性的眼睛盈滿淚水,我則在腦中複習著她的個人資料。

山下和枝,二十五歲,父母親死於五年前的交通意外,和姊姊住在一起並經營父母留下來的花店。姊姊在知名的保險公司上班,一個月前跳樓自殺,卻在宣告死亡之前從醫院消失。根據和枝的說法,最近陸續發生的內臟掉落事件中,那些掉在地上的內臟屬於她姊姊。她的委託內容就是替她找出還沒死的姊姊,她要親手殺死姊姊。

在電話里聽到我們願意接受委託時,她非常地開心,並極力邀我到她家。

說是有照片要讓我看。

我看向和枝背後,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因為她家門口旁堆滿了垃圾。可能是烏鴉啄破了垃圾袋,裡頭腐化的液體流到外面,在炎炎夏日的強烈陽光照射之下,廚餘以驚人的速度腐壞,原來路上的惡臭來自這堆垃圾。旁邊的庭院也一樣,雜草長到人腰部那樣高,怎麼看都不覺得是間有人居住的房子。看樣子,和枝完全不理會這些日常生活該打理的事情。

可能是姊姊的自殺……不,精確來講是「跳樓自殺」這件事讓她的精神遭受莫大衝擊。

她的心已經不太正常。

我斜眼看了和枝一眼,她依然微笑著,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安定的樣子。

太過正常的模樣,反而讓人覺得怪異到極點。

「請進來坐。」

「啊……嗯,好,打擾了。」

和枝對髒亂的家毫不感到羞恥,大方地邁開腳步,纖細的腳就這樣踩著廚餘前進,完全不在乎腳上雪白的涼鞋會染上洗不掉的污漬。她若無其事地打開大門。

「真抱歉,家裡很亂。」

又一陣惡臭撲鼻而來。往地下一看,只見玄關被數量龐大的鞋子給淹沒了。由於平常總是替繭墨收拾亂扔的鞋子,害我現在非常想替和枝整理一下玄關。我只能按下這股衝動,往前走出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有人在背後看我。

我轉頭一看,並沒有看到任何人。觀察了一會兒之後,我跟著和枝走進去,然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的鞋子都有兩雙。

像是兩個人刻意買一模一樣的鞋子。

「這邊請。」

我急忙跟著逐漸遠離、如幻覺般的背影走過去。

和枝帶我到某個房間。與路上匆匆看到的廚房慘狀相比,這間房間顯然乾淨許多,和枝很可能是以這裡為主要活動處。但是,站在這裡的我全身像爬滿無數毛蟲般,感受到可怕的寒氣。

因為這間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微笑的女人照片。

照片裡有個很像和枝的女人微笑著,與擁有病態的白皙肌膚的和枝相比,這個女人的笑容比較開朗,皮膚也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相似卻不相同的臉孔,應該是屬於她姊姊的吧?照片甚至貼滿地板。站在這裡,彷佛進入一個以人的大頭照製作出來的萬花筒一樣。

「請坐在那裡。」

和枝所指示的位置放著兩個坐墊。坐在這兒,有種坐在她姊姊臉上的感覺。

真的可以坐嗎?

「怎麼了?」

「沒什麼……那我坐下羅。」

逼不得已的我只好坐下,和枝也跟著就座,彎曲白皙的雙腿跪坐著。

「這次非常感謝你們接下我的委託。」

「別這麼客氣,我們才應該要感謝您願意找我們幫忙。雖然不知道能否順利完成工作,但我們一定會盡力。」

和枝又露出完美的笑容,一舉一動完全不像是現實世界中的人。

在那張薄薄的臉皮底下,到底隱藏了什麼東西。

實在令人感到不愉快。

「你覺得如何?是不是很漂亮?我姊姊很棒吧?」

我一瞬間聽不太懂她的意思。直到我理解並看著照片上的笑容點頭回應後,和枝才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相信你現在心情還未平復,不過,我們的調查程序上需要一些資訊,方便的話,可不可以詳細地告訴我關於令姊的事?」

和枝歪著頭,輕輕地咦了一聲。

「你……想知道些什麼呢?」

原來她想問的是這個。

「關於令姊的自殺。」

「抱歉……你想知道自殺事件的什麼事情呢?」

「我想知道令姊自殺當時的狀況。」

和枝無力地眨了眨眼,重新調整坐姿。

「上次已經全部跟你說了。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姊姊跳樓自殺,問題是她沒有死,沒有完全死去就消失的身體企圖再跳樓自殺一次。我一定要殺掉無法順利前往西方極樂世界的姊姊,只有比任何人都愛姊姊的我才能做到。我委託你們的內容是——在姊姊的身體完全掉落在地面之前,替我找出『姊姊的主體』。請你們找出消失的姊姊,然後,我會殺了姊姊。」

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說完,和枝緊緊地抿著嘴唇。

她瘋了。

一旦感受到壓力,身體的某個開關就會開啟,突然好想抽根煙的我握緊拳頭,壓抑抽菸的欲望。總之,要先讓她冷靜下來,不管委託內容「正不正當」,先考慮「妥不妥當」為佳。

疑似自殺的姊姊消失,以變形的樣子企圖再跳樓自殺一次。由於和枝想在姊姊的身體全部掉在地上之前找出主體,所以這次的搜尋對象並不是單純離家出走的人,不需要調查目標人物的交友關係或是自殺的動機。

有道理,就是這樣!

「可以問你兩個問題嗎?」

「請問……」

「首先,令姊自殺了,可是她的身體從醫院消失,試圖再自殺一次,對嗎?」

「沒錯。」

「好。但是她為什麼要故意這樣做呢?一個已經重傷並瀕臨死亡的人,就算不逃跑,就這樣留在醫院,一樣會死啊?」

消失的身體一部分一部分地跳樓自殺。

為什麼會發生這麼怪異的事情呢?

聽到我的問題,和枝的呼吸為之一窒,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正當我覺得奇怪,打算問她時,只見和枝再次露出平和的微笑。

「我也不明白,姊姊想些什麼與我無關,反正我的責任就是殺掉沒有死去的姊姊。」

她平靜地說出極度危險的台詞。我很肯定,這女人真的瘋了。

「再來是第二個問題。」

「嗯……」

「我想問,令姊身體的某部分從大樓屋頂掉下來,掉下來的內臟正由警方嚴密地保存著。照理說,最後掉下來的應該會是『沒有內容物』的身體,這種東西——抱歉我用這樣的名詞——這種東西跟屍體沒什麼兩樣,而且,從大樓掉下的屍體一定會墜落在地面,你不需要特地找出來再殺一次,因為令姊『只要一回來,就會再次墜樓而死』啊。」

「……」

「沒有必要找出那副空的身體。當然,若你很想供養心愿未了的姊姊,又另當別論。」

說完之後,只見和枝悲傷地微笑著,嘴角上揚的角度宛若經過計算,那是一種知道自己的表情將帶給對方何種效果的人會有的表情。

「看來……你還是不懂。」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她低垂的眼裡閃爍著淚光。

「姊姊回來一定會再自殺一次啊!我不能接受她這樣!」

一眨眼,淚珠滑落她的臉頰,連專業演員都沒有辦法哭得這麼自然,緊抓著洋裝下擺的她楚楚可憐。

「既然如此,我決定在姊姊自殺之前把她殺了!」

和枝的笑容扭曲,不能信任。

我不能被她這顯而易見的瘋狂給影響了。

「好,我問完了,抱歉問了這麼多。」

道歉之後,我看了和枝一眼,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眼淚,好像隱瞞了什麼。

收集到的情報到底有多少虛假的成分呢?

一定要想辦法看穿那些謊言才行。

我拒絕和枝送到門口的提議,獨自離開,做了一個深呼吸,讓新鮮的空氣流進肺部,被腐臭給麻痹了的喉嚨頓時舒爽無比。儘管在這裡抽根煙會更棒,不過我決定先不抽菸,轉過身折返原路,走近和枝家附近的電線桿,接著冷不防地伸出手。

「啊、哇!」

我揪住那個佯裝擦肩而過的男人衣領,在他想逃跑之前用力往後一拉,讓他失去平衡,接著用手箝制住他的脖子。我知道這樣做有點粗暴,但是因為心情有點煩悶,請原諒我忍不住使用暴力。

「為什麼要監視那戶人家?」

「啊?你少亂說!」

「不要裝傻!從我剛剛進去到現在出來,你都在這裡偷窺吧?」

其實我是故意這麼說的,只見男人的臉色一僵。其實我進去和枝家時感覺有人看我,回頭卻沒有看到人影,離開時才發現這名躲在暗處的男人……不過看來對方果然一直站在這裡監視著。男人的襯衫被汗水漬黃,飄著頭皮屑的稀疏髮絲也已經汗濕淋漓,外表有些蒼老,但實際年齡似乎還很年輕。

「說,為什麼要監視那戶人家?」

「你、你……嘻嘻,你是那個女人的男人?噗,怎麼會……」

聽到我的質問,男人突然笑了出來。對方的腸胃可能不是很好,從他齒縫間飄出像是雞蛋腐敗的臭味。

「哈,你真倒霉啊!嘻嘻,那個女人不是好人!呼呼、呼,她是殺人兇手!殺人兇手!哈哈哈哈哈!」

狀似親昵地拍打著我肩膀的他,忽然爆出一陣狂笑,笑到彎腰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太正常,不過很難把他說的話當做胡言亂語。

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

「嘻嘻,只有你不知道而已!嘻嘻嘻、哈哈哈哈!優紀子——優紀子……那個壞女人殺了優紀子啊————!」

說到後來,男人的聲音轉為哭聲,無力地消失。我沒聽過優紀子這個名字,不過,隨便一猜就知道,優紀子應該是和枝的姊姊。

如果說和枝是兇手,那麼她所殺死的人只會有一個對象。

問題是,和枝的姊姊不是自願從大樓樓頂跳樓的嗎?

「那不是自殺嗎?」

「嘿嘿,優紀子她、優紀子她才不會自殺!她絕對不會自殺的,是和枝殺了她!優紀子跟我說過好多次,說『那女人的眼神好可怕,只要想到自己不得不繼續照顧妹妹就很煩』,而且也常抱怨和枝太黏人,讓她覺得好鬱悶。」

男人喋喋不休地說著,突然又睜大雙眼,張開雙手並大叫:

「沒錯,是和枝、和枝殺的!和枝把優紀子給……」

殺掉了!殺掉了!男人像是唱歌似地吼叫著,但是有個冷冷的聲音打斷了男人的怒吼。

「怎麼回事啊,小田桐先生?」

轉頭一看,只見和枝站在後面,男人吼叫的聲音似乎也傳進她家。我偷偷在心裡咂舌,看樣子沒辦法繼續從這男人口中問出什麼了。和枝稍稍歪著頭說:

「啊,好久不見了,杉田先生,您在這裡做什麼呢?」

「和枝,你……」

杉田全身散發殺氣,我趕緊加強手臂的力道,緊緊扣住他的脖子。

「喂!冷靜點!」

「和枝——都是你!要不是你,優紀子才不會……」

「不要再鬧了,行不行?杉田先生,我們之前不是已經談過這件事了?」

和枝冷靜地回答,然而杉田照舊大叫,過於激動的結果連口水都跟著噴出來。

「你給我聽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把你——」

「別忘了,是我放你一馬,要是你繼續糾纏,我會再報警抓人。」

肩膀顫抖的杉田放鬆了全身的力量後,使勁地甩脫我的手。看來他應該還沒有瘋狂到會對人任意使用暴力,微駝的背影像是蒙上層灰似的。我同情地望著他離去,同時往旁邊瞄了一眼,觀察和枝;她還是面帶微笑,心情完全沒受到影響,不過她應該聽見了杉田對我說的話。

「對不起,小田桐先生嚇到了吧?」

「哪裡,沒什麼……不好意思,剛才那人是誰?看起來怪怪的,如果他又跑來糾纏你,最好打電話報警比較安全。」

「好,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也不必太擔心,那個人根本沒膽對我怎樣。」

和枝凝望著杉田離去的方向,沉默橫在我們兩人中間。察覺到我無言的疑問,她輕輕嘆了口氣,娓娓道來。

「他叫杉田智之,是姊姊的前男友。」

「男友?」

「嗯,不過已經是『前』男友。」

言之有理,怎麼說杉田也不可能是一個死人的「現任」男友,但是優紀子是活著的時候消失的,就算說是「現任」也不為過。不過,反正是不值一提的無聊話題,我想知道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他是不是有妄想的毛病?」

「妄想?」

「嗯……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和枝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表情卻如湖面一樣平靜……湖面之下到底藏了什麼?

若這個問題有答案,我很想知道。

「他說你殺了姊姊。」

和枝又露出那個完美的笑容

「我並不在乎那個人說什麼,因為……」

她說出一個頗令我意外的回答。

「他在姊姊跳樓自殺前就和姊姊分手了。」

「已經……分手了?」

我的腦海浮現杉田方才的模樣。他不是因為女友離奇的死亡而跑到和枝家附近監視的嗎?怎麼會已經分手了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錯,姊姊在跳樓的前一個禮拜,就已經向他提出分手。當姊姊的同事告知這件事時,我也很驚訝。聽說直到姊姊自殺前,杉田都不停地纏著姊姊,像個跟蹤魔,所以我沒有告訴他姊姊臨死前從醫院消失的事,只告訴他姊姊自殺身亡,葬禮也私下舉行完畢。畢竟杉田根本是外人,沒必要說那麼多。」

和枝雙手交握,繼續看著杉田離去的方向,哀傷的表情似乎十分同情這個可悲的男人。但是我的眼睛只注意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表情……我看見了,就在她轉換成哀傷表情前的那一瞬間。

她露出牙齒,神情怪異地嘲笑著杉田。

我相信,這個嘲笑杉田的表情才是和枝的本性。

*

「我問到的全部內容就是這樣……」

「嗯,謝謝,好像越來越有趣了。對了,小田桐君,可不可以把嘴巴張開一下?」

繭墨像是在叫寵物那樣向我招手。我皺著眉頭,依照她的指示張開嘴巴,結果她放了一錠東西在我嘴裡,我很自然地咬了一下;咬破糖衣之後,裡頭的東西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好甜……

「這種巧克力只溶你口,不溶你手喔,好玩吧?為了賣給孩子而在巧克力外頭覆蓋一層糖衣,這樣的創意令人激賞。我最討厭那些號稱只適合大人吃的東西了,比方說酒。至於香菸更可惡,不但有礙健康,而且臭得要命。」

說完,繭墨瞪了我一眼。我胡亂咀嚼口中的巧克力,靠著僅存的尼古丁臭味來消除甜膩的味道。距離抽上一根煙已經隔了一段時間,還以為在外面抽就不會被發現……繭墨對煙味真敏感。

「你居然知道我有抽?」

「沒發現才奇怪呢!因為你堅持要抽下去,只好讓你繼續抽。可是啊,人有可以忍的事情,也有不可以忍的狀況,希望你多少能顧慮一下別人。」

繭墨的字典里竟然出現「顧慮別人」這種字眼,實在令人驚訝。

她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喝著熱可可。裸露在白衣下面的腿穿著膝上襪,今天的衣服似乎比較短。

「很少看你這樣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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