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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Ⅰ(2/2)

目錄

「很少看你這樣穿。」

「啊?喔,是常去的服裝店店員推薦的,因為不想聽她羅嗦太久,只好買下羅。」

這樣就買下衣服,會不會太本末倒置?不過繭墨好像一點都不在乎那是多貴的衣服,依舊捧著白色盒子,吃著一顆要價四百圓以上的松露巧克力。把高檔巧克力當成超商賣的便宜貨來吃,還真是花錢如流水啊!但不知為何,她發薪水的時候並沒有這麼幹脆,該不會是故意整我吧?

「你問到了些什麼線索呢?我們來討論一下吧。我也出去探訪了一下喔,雖然出去的時間不長,頂多是吃掉五片巧克力的時間而已。」

繭墨很少親自出馬……對了,聽說她的老家好像對優紀子上班的保險公司很有影響力。繭墨嘴角含笑,繼續說道:

「自殺的山下優紀子好像在工作方面遇到許多問題,不但惹大客戶生氣,再加上做事效率不好,導致大錯小錯不斷。雖然她主動離職,但是造成的麻煩不光是辭職就可以解決的。聽說公司的收益因為她而大幅減少……所有同事都這麼說,甚至有人說『遇到這些狀況,是人都會想死』。」

「就是因為這樣,警方才會判定優紀子是跳樓自殺嗎?」

「不只這樣。聽她的同事說,優紀子常常把想自殺掛在嘴邊,剛開始只是隨口說『乾脆死了算了』,不過到後來似乎卻越來越認真。她在自殺前一個禮拜,竟然跟論及婚嫁的男友分手、整理自己的東西,手機的郵件草稿匣里留下像是遺書的訊息,警方會判斷這是起自殺案件也不足為奇。照這個情形看來,根本可以百分之百判斷為自殺,求死得死,值得慶賀!」

未了,繭墨替這篇故事下了評語,纖細的手指抓了一顆松露巧克力。

「聽到優紀子的死訊,同事們好像都鬆了一口氣,從他們的言談之間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這樣的心情。雖然實際上優紀子還沒死透就從醫院消失,可是她的同事們都覺得她應該早就死了。」

咕啾!松露巧克力被咬得粉碎,濕潤的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她好像想死,她不是早就想死了?死也沒辦法,要是我也不想活了。如果……這些人在山下優紀子還活著時就經常這樣對她說,究竟是何用意呢,小田桐君?」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謎題,儘管對立刻想出答案的自己感到有些失望,但我還是回答了:

「她死了比較好,對嗎?」

「答對羅!就算你想得出答案,也還是個精神狀態正常的人,我有點放心了。」

聽起來好像在損我,不過繭墨似乎沒有惡意。比起這點,想到優紀子所處的環境,我不禁產生了胸口沉悶的錯覺。人們對她的種種惡意都像透明的手,不斷地推擠著她。

最終將她自樓頂推下。

然後,大家將這樣的狀況稱為「自殺」。

「我了解了。先不管對這件事情的感想,總之,幸好能確定山下優紀子是自殺。她可能是因為承受不了來自周遭的期待與自己的壓力而企圖自殺,這麼一來,算是洗清委託人的嫌疑,畢竟我們不可能接受來自殺人犯的委託啊。」

腦中描繪著和枝身影的我覺得放心不少。我接著拿起專用的馬克杯——向繭墨報告之前所泡的咖啡早已變冷——喝下冷咖啡的同時,繭墨卻斬釘截鐵地說:

「不,山下優紀子是被人殺死的,我很肯定。」

這句話更增添咖啡的苦澀。我望向繭墨,只見她笑得像只貓咪,接著突然抓起一顆巧克力,丟進我的咖啡里。噗通一聲,甜膩的香氣沉入咖啡中。她伸出手抹去噴到我鼻頭上的咖啡,並將白皙的手指放在唇邊,舔去沾上的咖啡。

「我們明天早上出去一下。儘管想提神醒腦,絕對不可缺少咖啡因,不過我寧願吃巧克力來攝取,不想喝咖啡,畢竟不攝取一點糖分未免太不健康。還有,小田桐君——」

提供完一堆無關緊要的資訊之後,她最後補充了一句:

「接受殺人犯的委託也沒什麼不對呀。」

*  *  *

冷風吹拂著臉頰。一大清早,路上沒什麼人,晴朗無雲的天空乾淨到不太適合撐著紅色紙傘在路上跑來跑去,不知道為什麼繭墨要挑在這樣的時間出門?更讓人不解的是,為何要特地跑來內臟掉落的現場?

我與繭墨再度來到這個前天才造訪過的區域,禁止進入的封鎖線已經撤走,子宮掉落之處現今成為某種受歡迎的靈異景點。很幸運的,今天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人造訪這裡。八卦雜誌把這個事件當奇聞異事來報導,還有人跑來惡作劇,搞什麼祭祀之類的活動……真想拿塊新鮮的肺之類的內臟往參觀民眾的頭上扔。就算是這種缺德鬼,被內臟罩住頭之後,一定也會後悔「沒事幹麼跑來湊熱鬧」。

一回頭,只見繭墨蹲在上次那台自動販賣機前,伸手往機器與地面之間的縫隙摸索,不知道在找什麼,完全不在乎高檔洋裝被弄髒。她到底在找什麼?害我又想來根煙了。雖然沒有感受到很大的壓力,可是我有不好的預感,好像即將發生什麼事情一樣。唉……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我那間可愛的小套房呢?

「找到了。」

繭墨站了起來,手上拿著一枚百圓硬幣。

「真是太棒了!雖然覺得應該在這裡沒錯,不過呢,發現真的猜中還是很開心。即使從理論上來看,這種東西其實不太容易就這麼不見啦。」

繭墨伸出手叫我看。這枚硬幣乍看之下並無特殊之處,但我不經意瞄到硬幣背面沾著少許乾涸的血跡。

「小繭,拿好一點好不好,這樣我看不清楚。」

「你該好好鍛鏈一下觀察事物的能力,老是這樣混下去,觀察力會越來越遲鈍喔。」

她輕彈了一下硬幣,使它往奇怪的方向飛出去,就這樣又回到了自動販賣機下方。我還以為繭墨不需要這枚硬幣了,她卻喃喃地說:

「失敗了。」

「啊?」

「抱歉,小田桐君,是我的失誤,我老實地向你道歉。能幫我拿回那枚硬幣嗎?」

這人哪裡老實了?

要是我能這麼對她說話,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結果,我還是乖乖地趴在地上替她撈硬幣。我奮力伸長手臂,直到感覺肩膀快脫臼才拿到硬幣。將硬幣交給繭墨之後,她點了點頭

「謝謝,你的勞動力對我幫助頗大,沒想到警方竟然沒有調查這台自動販賣機。」

繭墨把撿回來的硬幣投進自動販賣機的投幣口……喂!我好不容易才拿回來的,為什麼隨便亂投啊?當我正想開口質問時,喀啦一聲,硬幣回到退幣口。

「就算投進去也會掉下來。」

「啊?」

「這枚硬幣有點問題,投進去之後會直接掉下來喔。」

由於製造過程的失誤,鑄幣廠有時會製造出機器無法判讀的硬幣,這枚硬幣就是那種有瑕疵的硬幣。

不過,是又怎麼樣呢?

「所以她沒辦法拿這枚硬幣買飲料啊!這裡擺放了這麼多的飲料,她卻一瓶也買不到。如果是我,應該會買熱可可吧?不過,她想買的是哪一瓶呢?」

繭墨若有所思地想著,眼睛反射著自動販賣機的光,發出貓眼般的光芒。

「人類常被一些很單純的理由給綁住,因為一些很單純的理由而被殺害。」

「什麼意思?」

看著一個人深感贊同的繭墨,我只能像只鸚鵡般,發出疑問的聲音,繭墨卻僅僅曖昧地笑了笑。這抹笑容彷佛出自兇惡的野獸一般……真希望我沒問出口啊,可惜已經太遲了。

「意思就是——這就是她還待在這裡的理由。」

繭墨倏地撐開收起的紙傘,「啪」的一聲,綻開了紅色的花朵,簡直像是舞台轉換布景一般,眼前的景象隨之改變。自動販賣機前面突然出現一名留著黑色長髮的女人,我曾經見過這張臉孔。她全身的輪廓不太真實,看上去有些朦朧並微微搖晃。她彎著腰,從退幣口拿出一百圓硬幣,接著投進自動販賣機。不過,硬幣直接掉回退幣孔,於是她再彎下腰,不斷地重複這兩個動作……重複再重複。

「這是什麼東西啊?」

「真失禮!她不是『東西』,是山下優紀子小姐,算是地縛靈的一種吧。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她就已經在這兒羅,只是你沒注意到而已。這樣你懂了嗎?小田桐君,她其實是因為很單純、很好懂的理由而留在這裡。」

我不太懂繭墨的意思。

單純的理由束縛住人。

因為買不到果汁,所以不肯離開自動販賣機?

嗯……也算有道理啦,因為她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就是為了買果汁,現在目的尚未達成,當然不能離開。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蠢了點?

「等等……怎麼會是這樣的理由?再說,如果山下優紀子之前真的曾經站在這台機器前,那內臟又是怎麼一回事?假設她人還在這裡,那麼從樓頂掉下來的內臟又是誰的?」

「內臟也屬於山下優紀子。」

繭墨很果決地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優紀子,然後接著說:

「內臟是她的肉,這是她的靈魂。」

優紀子再次彎下腰、接近退幣孔。這時,繭墨毫無預警地折起紙傘,往優紀子的背部打下去。紅色的軌跡撞上優紀子的後腦,紙傘就這麼穿過優紀子的身體,用力打上自動販賣機。

「過去的她就像這樣被人打中後腦,鬆開手裡的百圓硬幣。被打到之後,她成了假死狀態,靈魂跟著離開肉體。靈魂被拋下的她,肉體被人帶到大樓樓頂並扔下來,結果受了重傷,瀕臨死亡,靈魂卻仍停留在這裡。」

紅色紙傘的前端再次指向天空,我隨著傘指的方向看上去,藍色的天空中好像忽然出現了一道黑影,有人站在那兒看著這裡。可是,人影馬上變得模糊,再也看不見。

難道……那就是和枝要我們找的,優紀子的身體?

「沒錯,你猜對了!她的身體正在人世以外的地方遊蕩,失去了靈魂的軀體為了找回靈魂而離開醫院,卻沒有辦法順利回到靈魂所在之處,於是,她的軀體只好『一點一點』地回來靈魂身邊。」

離開了醫院的軀體一點一點地回來。

為了返回靈魂所在之處,又一點一點地從大樓樓頂掉下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一般人無法這樣做。通常靈魂一離開,軀體便就此停止一切活動,就算靈魂一直留在這裡也一樣。她可能獲得了某人的幫助,那個人讓她的軀體能夠自由移動。」

可怕的寒氣頓時竄上我的背脊。利用人類的欲望來引發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到對方是誰。當我正要開口詢問時,繭墨搶先說了下去:

「不過,硬要讓一件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成為可能,導致優紀子的軀體沒有順利回到靈魂身邊,最後只好一部分一部分地回來,讓這起自殺案件再次引起騷動。問題來了,小田桐君,軀體與靈魂會合之後,到底想做什麼呢?」

繭墨天真地要我猜猜看,可是我怎麼猜得出答案?見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之意,繭墨賊賊地笑了。

「山下優紀子想自殺。」

「什麼!」

被謀殺的人回到靈魂身邊。

而她回來的理由竟然是「想自殺」?

「這也是委託人打算再一次殺死優紀子的動機。你也注意到她很依賴姊姊的情形吧?一個寄生在某人身上而活著的人,最怕宿主想逃跑,同時也對這種事情特別敏感。這時,她發現姊姊在工作上所犯的過錯,當然也知道姊姊同事們對姊姊的評語,於是她想通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偽造姊姊自殺的題材,也是唯一的好機會。」

和枝的身影又浮現在我的腦海,她那無比清純的形象背後隱藏著某種東西——那種東西便是咧著嘴、惡意地嘲笑他人的凶暴個性。

「委託人跟在山下優紀子後面,當優紀子彎下腰想拿出百圓硬幣時,便用力地敲打她的後腦,然後把她拖到廢棄大樓的屋頂扔下去,營造出自殺的假象,整個計劃比她原先預想得更加順利……應該說是太過順利了。」

沒錯,本來是不可能如此順利的。

條件沒有齊全,優紀子的死便不可能被當成自殺。

「私人物品的整理、與男友分手、未寄出的遺書,而且還少不了最具決定性的條件,那就是——為何山下優紀子會走到這棟『杳無人煙的廢棄大樓』呢?」

為什麼沒事會跑到這裡呢?

「因為她原本就打算在這棟廢棄大樓自殺。」

硬幣發出「喀啦」的聲響,掉在退幣孔,優紀子眼神空虛地再次彎腰。

「可惜,妹妹早她一步,但是她還沒死成,因為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死了,才會產生這麼荒謬的現象。山下優紀子的軀體暫時從醫院離開,想回到這棟廢棄大樓,靈魂卻沒發現軀體早已不在。軀體因為失去指標而無法順利找回靈魂……總之整體來說算是失敗。」

繭墨感嘆地搖搖頭,嘖嘖稱奇地說:

「即使失敗……也看得出是『他』做的好事,他只要覺得某人的願望很有趣,就會替對方實現,不過……幾乎找不到辦法確認出他曾經插手的證據,跟你那個時候一樣。你還記得嗎?」

繭墨的問題讓我呼吸一窒,肚子忽然劇痛無比。我蹲了下來,好抵抗難忍的噁心感覺,心臟瘋狂地跳動,耳畔再度聽見雨聲。我槌打著肚腹好讓自己冷靜下來,卻趕不走這些幻聽,視線逐漸搖晃起來。繭墨說:

「算了,沒什麼,看來你應該還記得。」

接著繭墨揮著手,雪白的手掌像蝴蝶一樣拍著。我一邊看著她的手,一邊慢慢站起來,終於恢復沉默,剛才的激動彷佛從未發生一般。我開口詢問繭墨。

我不想被這個少女看見虛弱的模樣。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問,想問幾個問題都可以。問題是非常珍貴的,不管問的內容多麼微不足道,也絕對不是毫無意義。」

「為什麼她沒死成?就算突然被人殺死,對一個原本就想尋死的人來說,不應該這麼執著地留在人世間吧。」

不管是被人從樓頂拋下,或是自己跳下樓,生命都一樣會結束。不過繭墨露出一抹不認同的笑容。

「那我問你,小田桐君,你希望在自己仍口乾舌燥的時候死去嗎?」

——如果是我的話,希望能嘴裡咬著巧克力而死。

繭墨的問題讓我陷入沉思。如果是我,會想怎麼死?我想在那個稱不上舒適、卻很安全的便宜套房,快樂地抽著煙而死,至於巧克力則敬謝不敏。更何況,如果在臨死的那一刻還看到紅色紙傘飄啊飄的,我一定會死不瞑目。

可是怎麼可能是因為口渴?

站在夏日的街道上,創新最高溫紀錄的午後,她忍著口渴來到自動販賣機前,先投了二十圓進去,接著又投了一個一百圓,一百圓卻不停掉出來。買不到冰涼飲料讓她焦躁異常,在拿回硬幣的那一瞬間卻失去意識。

「嗯,就是因為她沒

喝到末期之水才會這樣(注1:死者過世後,由家屬以棉花沾水在嘴唇的儀式。)。」

居然是因為這種理由啊。

繭墨轉著紙傘,接著從小袋子裡拿出巧克力,用牙齒咬開包裝紙,一邊吃著甜甜的零食,一邊說著。

「她選擇自己死亡,結果沒成功,而且被殺的時間點太不湊巧,讓她不肯就此死去。」

就是這樣,她不肯接受自己已經被殺的事實。

再次回到人世,只是為了再自殺一次。

「至於為什么妹妹會請我們找姊姊?我想她可能是因為看到姊姊的內臟回來的怪異現象,知道姊姊想要再自殺一次。當姊姊身體的一部分回到人世時,妹妹猜到姊姊想逃出自己的手掌心,於是決定在姊姊身體的大部分一一掉下樓、足以證明自殺的意圖之前,親手殺死姊姊。」

姊姊重新執行失敗的自殺行動——這就是妹妹所擔心的事情。

「和枝沒對你提太多姊姊自殺的事情,是因為她討厭跟人說她姊姊是自殺的,這種說法表示姊姊瞞著她而選擇死亡。事實上不是這樣,姊姊是她親手殺死的,姊姊是她的!即使和枝很清楚是這麼一回事,還是不能接受大家都以為姊姊是自殺的事情。這樣一來,姊姊就真的成功地從自己手中逃出去了……她必須徹底殺死姊姊。」

想殺死姊姊。

因為我愛姊姊。

怎麼想都覺得怪,畢竟這兩件事情根本無法畫上等號,絕對不可能。

「姊姊還沒自殺成功,但是這次又要自殺。」

所以,一定要趁姊姊成功之前殺死她。

「對和枝而書,優紀子的自殺是最嚴重的背叛,也是最差勁的背叛。」

這個想法實在太瘋狂了。

我發出深深的嘆息,喉嚨一緊,像被人扼住一般呼吸困難。和枝的想法非常孩子氣,因為太執著於某人,甚至覺得對方是自己的物品。

就算殺了對方也不能擁有對方。

這個行為如同拿著娃娃往地上摔打、搗毀一樣。

為什麼和枝不明白這個道理?

「無知有時是種幸福喔,小田桐君,像我吃巧克力時,靠著腦內麻藥的效用就能讓我有如作美夢一樣開心。」

對和枝來說也許是幸福,對優紀子來說卻是百分之百的不幸。我呆望著拿回百圓硬幣的優紀子,帶點絕望地問道:

「……我們要怎麼處理這個狀況?」

要告訴和枝嗎?我在暗示這點,結果繭墨很意外地乾脆地回答了。

「選用說嗎?當然是這樣做。」

她不帶半點遲疑地走過去,站在優紀子身邊,但是優紀子看不到繭墨,連那身個人風格強烈的打扮都進不了她的視野。繭墨迅速地伸出手,從發出微弱光芒的優紀子手中搶走某個東西。

是那枚沾了血跡的百圓硬幣。

過了幾秒,優紀子的臉有了反應。她的眼神焦點逐漸落在繭墨身上,無力地開口:

『——————啊!』

——————當!

繭墨彈飛手中的百圓硬幣,硬幣旋轉著,消失在黑暗中。接著,她像變魔術似地再次彈著手指,變出一枚新的硬幣,然後將新的硬幣遞給優紀子。

「用這枚硬幣吧!」

會不會太亂來了一點?

繭墨說完後,優紀子疑惑地歪著頭。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她收下新的硬幣並投入販賣機,機器上的液晶板顯示的數字從二十變成一百二十,紅色的燈示全部亮起,她隨意地選了健怡可樂。我差點脫口而出,問繭墨:「這樣做真的就可以了嗎?」不管怎樣,這都無法彌補至今她所浪費的時間。低沉的咚隆聲響傳來,鋁罐掉到出口,她彎下身體取出飲料。拉起拉環後,碳酸飲料發出輕快的聲音、冒著泡沫。

優紀子拿起鋁罐喝著。

碳酸飲料流過乾渴的喉嚨。

就在此時,優紀子睜大雙眼————她就這麼消失了。

「咦!」

對優紀子的消失無動於衷的繭墨,抬起頭看著那棟廢棄大樓。受到她的影響,我也抬頭看向上面,結果不小心看到蔚藍的天空撕出一道裂縫,有個東西從天空往地面落下——那東西的手臂敞開著,像是要抱住什麼;風壓讓白色洋裝的裙擺揚起,看上去像只小鳥。與地面接觸之前,有那麼一瞬間,她抬起了頭。

在那一瞬間,我好像與她四目交接了。

骨頭與肉撞碎的聲音響起,濃稠如石油般的顏色蔓延至腳邊。

山下優紀子自殺的屍體就掉在我們眼前。

*  *  *

又過了幾天,我才被約出來——原本以為她會更早找我出來,看樣子她暫時也有些不知所措——雖然不太想去,可是繭墨嚴格地要求我「只要客人找就得赴約」,於是我只好抱著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覺悟去見和枝。這次並不是約在之前去過的她家,而是那棟廢棄大樓。天氣依然燠熱不堪,站在大樓旁的我,能望見遠方的晴朗天空。

和枝已經先到了,她呆呆地望著姊姊自殺的大樓。

大樓的影子遼蔽著道路,只見白色洋裝在那兒飄飄地擺動著。看到白色洋裝,讓我回想起之前目睹的情景,不過和枝跟死者其實有點像又不太像,因為她現在全身充滿了隱隱若現的怒氣。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別裝傻了,是你們幹的好事吧?你們一定對我姊姊做了什麼!」

和枝破口大罵,從她嘴裡能隱約看見殷紅且濕潤的舌頭,充滿殺氣的眼神刺痛著我的皮膚。我回想起幾天前看過的報導,內容是從醫院消失的自殺者——正確地說是自殺未遂的患者——的屍體墜樓,相關單位當然通知了死者的親人,也就是和枝,或許連葬禮都已經舉行過了。我一邊承受著她散發出的怒意,一邊從胸前的口袋拿出信封,裡頭是之前她預付給我們的酬勞。

「這個還給您。我們沒有完成您的託付,實在非常抱歉。」

「抱歉?非常抱歉?耍我啊!居然拿這句話當藉口。早知道……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當初就不應該委託你們。」

和枝惱怒地吼著,我則乖順地低頭道歉:

「真的很抱歉,不管你對令姊做了什麼,總之很遺憾最後的結局會是這樣。另外,所長有話要我傳達。」

脖子的汗水如瀑布般不停滴落。每次想到這些留言,我總會懷疑是否有必要告訴和枝,想到頭都暈了。現在的我怕得跟個孩子一樣,卻沒辦法逃避,如果現在逃避,事情只會變得更棘手。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地拚到底了。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你愛姊姊,想要姊姊,重視姊姊,可是……』」

巧克力被咬碎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融化的巧克力塊像是從肚腹中湧出的內臟。

「『想飛的人就該放手讓她飛。』」

和枝什麼也沒說,只瞪大眼睛。我對著如人偶般動也不動的她行禮之後轉身離開,卻在這時感到背上寒毛直豎,於是本能地回頭,只見純白的身影躍入我的懷中,接著我的肚子受到某種衝擊,劇痛與熱燙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血滴在火熱的地面上,立即蒸發。我戒慎恐懼地往下一看,只見一把厚厚的刀刃插進我的腹部。和枝尖聲笑著,並在揮刀時發出恐怖的聲音,接著,刀刃刺進肉里。

好痛、非常痛。

雖然身體很痛,我還是不太敢相信一把刀正刺進我的肚子。我知道這個女人很兇狠,卻沒想到她會出手傷人……最令我意外是她居然用刀!像她殺姊姊時將我敲昏也比刀子好一點,或是可以用比較像女生的方式,拿電擊棒電我也行,就是想不到她會拿刀刺我肚子啊。

為什麼是肚子?

肚子裡,那個我不願意注意的東西漸漸起了反應,堪稱劇烈的疼痛從被刺中的點開始蔓延,和枝的笑容開始扭曲,轉換成可怖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意識突然中斷了。

*  *  *

啪咔!

醒來時,我聽見這道細微的聲音,眼睛看見的是純白的天花板,飄散著藥水味的空氣中混合著巧克力的芳香。就算逃到地獄的盡頭,這個味道也不打算放過我。

「山下和枝死了。」

聽到聲音而轉頭的我,看到繭墨坐在旁邊,穿著如喪服般的黑色洋裝,正在吃巧克力;然而輕鬆的語氣與她的打扮不太相襯,彷佛談論的是昨天的天氣。

「死了……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羅,她死掉了,是你自己回到事務所,叫了救護車而昏死之後的事情。失去了雙手的山下和枝大量出血,卻保住一條命,不過在昏迷時被人從醫院樓頂丟下去

,當場死亡——跟她姊姊一樣的死法。想看看報紙嗎?」

繭墨將報紙遞了過來,我看著報紙,上面印著闖入醫院並殺死傷患的男人照片,一張比之前見面時還要來得年輕的臉孔看著我,

杉田智之。

「詛咒就像是雙面刃,詛咒別人的同時也會傷害自己。殺了一個沉睡中的人,其下場就是死於沉睡之中,算是罪有應得。」

繭墨若無其事地說著,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我用力抓著報紙問道:

「是不是你慫恿杉田殺人的?」

「啊?」

我的大腦再度重播上回見到的杉田。即使執著地跟蹤、監視著和枝,他應該也沒有膽量跨越最後一道防線殺人,現在卻跨越了。

一定是有人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我只是告訴他事情的真相而已。」

啪咔!

巧克力發出輕微的響聲之後斷裂,繭墨啃著冰得硬脆的巧克力說:

「有人問,我就回答,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問題都一樣。」

冰過的巧克力只是巧克力,看起來怎麼會像是血淋淋的胎盤呢?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噁心。

「我沒有慫恿他,要不要殺人,完全是他本人的自由。」

就像要不要從屋頂上往下跳一樣。

我慢慢地坐起來,傷口已經不痛了。撩起衣服一看,被刀子刺傷的傷口異樣地小。

「已經可以起來,真是太好了。」

「小繭,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嗯嗯,雖然說太多次可能會讓你聽膩,不過呢,我一向不討厭人問我問題,也不覺得煩喔。」

我咬了咬嘴唇,猶豫著該不該開口,但是最後還是問了:

「你曾經說『接受殺人犯的委託也沒什麼不對』,可是為什麼要讓優紀子自殺?雖然和枝不該殺害姊姊,不過你接受了委託,就該完成客人的託付,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你好像沒搞清楚,客人的委託一點都不重要。」

繭墨乾脆地回答,沒有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譴責。她繼續說:

「如果委託的內容很有趣,就算是殺人犯的生意我也接。可是這次的狀況不一樣,我不想管和枝的委託,只是因為有點好奇,才會把一百圓硬幣交給優紀子。」

並不是因為想拯救山下優紀子的靈魂。

也不是因為憐憫她的遭遇。

只是出於孩子的好奇心。

「我只是想親眼看看跳樓自殺的現場。」

影像重現,自殺的屍體出現在眼前,同時響起人體無情碎裂的聲音,我過去也曾聽過那樣的聲音。視線切換到晴朗的天空與大樓樓頂,有人站在樓頂上,白色洋裝衣袂飄飄。突然間,那人像是聽了誰的命令似的,往前跨了一步,一瞬間彷佛靜止在空中,隨即受到地心引力的拉扯,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我聽到了人墜地的聲音。

這時的我想盡辦法忘記這些畫面。不可以回想起來,不可以喚醒這些記憶!肚腹劇痛,冷汗直流……我最好不要再想起這些不祥的記憶。

不然,肚子會再次打開。

「小繭,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忍著肚子的悶痛問著。繭墨露出溫和的微笑,朝我點點頭。

大概可以猜到她的答案是什麼。明知不該問,我卻還是問出口了:

「你是不是事前就猜到和枝會攻擊我?」

「嗯,是啊,不過我也很久沒看到『那個』了,人家好奇它現在好不好嘛!」

聽到這樣的回答,我的眼前一片血紅,想立刻毆打眼前的少女。可是,就算打了她也無濟於事,即使臉頰骨被我打碎,繭墨也一定會若無其事地繼續吃巧克力,我只能緊握著拳頭。

「啊,對了,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

彷佛知道我心裡流轉過的千思百緒,繭墨又追加了一句:

「你『肚子裡孕育的東西』很平安喔。」

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想用拳頭連打繭墨的臉,可惜僅有的一點理智勸阻了我,於是拳頭轉而打在牆壁上,手撞擊牆壁,發出巨大聲響,指骨昧咔作響,接近骨折般的劇烈疼痛不斷地湧現,讓頭腦跟著冷靜下來。然而繭墨還是一派輕鬆地吃著巧克力。我咬著牙,吃力地發出聲音:

「小繭。」

「什麼事?」

「希望你也能死一次看看。」

——時機成熟了,我自然會死。

回答完,繭墨朝我遞來巧克力並問:「要不要吃?」

「不要。」

我立刻回答,然後別過頭,從病房的窗戶看出去;外頭的天空依然清澄湛藍,這樣的藍跟那天在廢棄大樓處抬頭望見的一模一樣。

突然好想抽根煙。

*  *  *

……………………奇怪?

手裡忽然多了一枚新的一百圓硬幣。

這枚硬幣不是我的,是錐給的呢?

手指捏著一枚簇新的硬幣,不知道是推給的,可以用掉它嗎?喉嚨實在渴得厲害,已經受不了了,於是我將新的一百圓投進自動販賣機。硬幣發出微微的聲響後掉進機器中,顯示可購買飲料的紅色指示燈一起亮了。

正常的反應。

不過奇妙的是,我竟覺得感觸良多。

猶豫了一會兒,我逞了健怡可樂。雖然已經不再需要對卡路里斤斤計較,但我愛它不會過甜的口感,比一般可樂好多了。我拉起拉環,可樂發出輕快的聲音、冒著泡沫,鋁罐碰到嘴唇,驚人的冰涼輿廉價的甜味刺激著舌頭。我一口氣喝下去,喉嚨迎來了舒服的刺激感。這時,天空映入眼帘。

有人站在天藍色的天空里。

已經看到好幾次了,不過之前看都還是圈模糊的影子,現在卻突然清晰了起來。造個人穿著眼妹妹一樣的白色洋裝,裙擺隨風搖曳,好像一朵雲喔!白色是我最愛的顏色,只可惜妹妹每次都要學我穿白色,讓我有點不高興。從這個角度看,我穿白色果然比妹妹穿來得適合呢。

————————啊,那個人,就是我。

當我注意到時,天輿地瞬間切換過來,強勁的風拍打在我臉上。我從樓頂看著自動販賣機,現在機器旁邊沒有人,只有一罐可樂彼人丟在地上,可樂流得到處都是。從地上抬頭看到的地方,原來這麼寬廣!這個攘我好想一探究竟的地方,竟是如此地湛藍,如此清淨而無遍無涯!在這處和永遠輿無限最接近的地方,我一邊遙望著最嚮往的晴空,一邊往前踏出一步。

這是我一直等待的下墜感。

就這樣,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得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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