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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colate Days 4 七海不信幽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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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當——咚——

叮——咚——當——咚——

吶吶,有個傳聞,你聽說了麼?

那是老師的故事,你聽說了麼?

神社前面那條路,是禁止進入的。

瞧,就是那條路,因為幽靈出沒。

不對哦,是因為四班的美奈子暈過吧。

當今不會因為這種事就封上學的路吧?

現在要繞路,真是讓人夠嗆,熱死啦。

那個禿子,真的相信存在幽靈這種東西麼?

要說森山老師,不是相信存不存在的問題。

對啊對啊,據說老師向一部分敏感的學生散布傳聞,造成了惡劣影響。

好多家長大加指責,這些家長裡頭,有的還指責學校處置無方,是麼?

討厭死了,腔調超像啊。要不要試試?反正那種東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們闖過那條路之後,回的了家麼?

誒?聽說有老師們在附近巡邏的啊。

什麼?這件事,鬧得有這麼大麼?

這個嘛,你想,畢竟前些時發生過神隱事件啊。

啊對對,還有這檔事啊。那事最後是什麼情況?

真的有一個人消失了麼?

誒,啊,七海,是七海。

七海七海,這件事,你怎麼看?

七海只對有意思的東西感興趣!

***

我穿過感應門,蟬鳴和令人不適的濕氣被阻隔在了身後。冷風拂面,店內的揚聲器所播放的歡快音樂傳入耳朵。七海一邊推著購物車,一邊在我前面伸手去抓特價番茄。她一邊慎重地篩選著塑封包裝之下的質地,一邊小聲說道

「蔬菜的特賣日,必須得有效利用呢」

「花丸市場的蔬菜很新鮮,很不錯呢」

我拿起水分飽滿的捲心菜,頻頻點頭。在我遇到繭墨,開始居生活,已經有一段日子了。生活勉強還算安定。現在連超市的特賣日都掌握了。看來,雖然人的肚子裡懷著一隻鬼,但還是可以像樣地生活下去。我一邊沉浸在感慨中,一邊掃視四周。時值休息日的超市里,顧客人滿為患。雖然是一家只有當地居民來光顧的小店,客源還是很有保證。

七海熟練穿過了試吃點前面的人群,一隻手拿起一塊香蕉,翟凱最。

「話又說回來,小田桐先生,專程勞煩你來陪七海,真是不好意思。七海一個人搬不了太重的東西,真是把那個大忙了」

「哪裡,這不用在意的。反倒是,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感謝,真是不好意思」

前些天,我房間裡的窗戶被颱風刮碎了。我本來抱著財政方面難逃一劫的覺悟,然而房東的孫女七海卻答應無償為我修理。在那之後,在修繕完成前的暫居房間裡還發生了很多事,而現在,我為了報答她為我修窗戶的恩情,正在陪她買東西。雖然會占用休息日,但這事十分輕巧。體力勞動要是能夠充當修理費的話,我可求之不得。我那摳門上司的臉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就算向她要求改善待遇,她也會這樣說吧。

『沒有麵包,何不吃巧克力呢,小田桐君』

光吃巧克力就能生存麼。你真的是人類麼。

「那個,小田桐先生,能不能幫七海拿一下那邊的馬鈴薯?」

「啊,沒問題,就是這個吧……不好意思,剛才發了會兒呆」

我從背後的貨架上拿起馬鈴薯。七海仔細盯著價格標籤。豐盈的兩根馬尾辮搖擺起來。她把馬鈴薯放進籃子裡,抬起臉。那雙大大的眼睛向我砍過來。

「小田桐先生,你對怪談感興趣麼?」

「怪談麼?」

這話出乎意料。七海老實地點點頭。

「————對,怪談」

今天也為大家提供新鮮蔬菜,全力滿足大家的日常所需,花丸市場。

不祥的詞彙,與暢快的宣傳語重疊在一起。七海忽然轉過身去。我也跟在了她的身後。她朝著鮮魚賣場去了。從貨櫃中冒出的冷氣撲向我們,令我們身體發寒。

她拿起鮮魷魚片。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接著說道

「現在學校里,正在流行怪談。畢竟到了小天呢。七海並沒有什麼興趣……但因為怪談的影像,上學的路被封住了,這實在讓七海有些吃驚」

「上學的路,被封住了?因為怪談?」

當今還有這種荒謬的事情麼。七海對吃驚的我點點頭,表示真有其事。她把貼了半價貼紙的鮮墨魚片,還有眼睛透亮的竹莢魚收進籃子裡。

「是的……因為某個怪談的關係,上學的路禁止通行了」

為什麼七海和同學們,非得因為死去的人受這種苦不可。

七海淡然地說道,再次推起了購物車。我也拿到了我自己用的竹莢魚,跟了上去。她在肉類賣場停下腳步,等我追上之後,繼續講起來

「上學的路被封住的原因,是神社裡出現了幽靈」

「幽靈?因為幽靈的緣故,上學的路被封住了?」

「是的。可是七海覺得,老師們害怕的並不是幽靈,而是媽媽們的反應。幽靈什麼事都不會做,可是活著的人卻害怕幽靈」

——————據說有人看到幽靈了。然後,似乎暈了過去。

七海說,神社前面的道路,有幽靈出沒,而單論這個傳聞,很早以前便已經存在了。但是,這個傳聞本身,只不過是隨處都會出現的,非常常見的謠傳。

「只是,這個傳聞從去年入夏開始,好像發生了奇特的變化」

那個幽靈,看得到的人就能看到,可是看不到人絕對看不到。

有小孩子去玩試膽,因為有人看到有人沒看到,分成了兩派。

「如果那個其實『不存在』,那麼所有人都應該『看得到』」

——————因為,真相是它『不存在』。

七海用嚴肅的口吻說道。對此,我點點頭。

「如果傳聞中的幽靈是在大家『這條路上有幽靈』這個共同認識之下產生的錯覺,確實太奇怪了。如果只是大家都把其實『不存在』的東西認定成『存在』的話,那應該不存在任何目擊幽靈的『條件』。然而,在那些人卻明確地分成了『看得見的孩子』和『看不見的孩子』……如果幽靈不是錯覺,就不會出現看不見的孩子……是這麼回事麼?」

「沒錯。小田桐先生不會把七海當小孩子,所以七海喜歡小田桐先生哦」

所以,七海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覺得這個傳聞有哪裡不對勁,一直警惕著。

「於是今年入夏之後便鬧出了這次騷動。這麼熱的時候這個樣子,真討厭」

七海感嘆似的說著,搖了搖頭。她吧豬肉片放進籃子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聽說,那是個膽小的孩子,總是避開那條路回家。可是從今天開始,要去上補習班了,就打算走近路回家…………結果就遇到了幽靈」

「也就是說,那孩子『看到了』麼?」

「是啊,真是不幸」

七海再次搖了搖頭。她舉止很成熟地聳聳肩,說道

「那孩子害怕極了。所以監護人提出抗議,說那條有傳聞的路本來就不應該讓兒童走」

「話雖如此,可那孩子遇到幽靈的地方,不是在從培訓班回家的路上麼?遭遇到幽靈的原因,跟學校也好,跟上學的路也好,應該都沒關係吧」

「我覺得,總之就是想胡亂撒氣罷了」

七海斬釘截鐵地說道。她的這句話,我很認同。那位家長,只是想把自己孩子害怕的責任推卸到別人身上,而不去反思自己強行讓孩子參加培訓班的過錯。

還說,校方如果事先有所準備,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真是的,這世道也算完蛋了」

「七海認為,這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最健全的想法。自己身上的責任如果能推到別人身上,淡然輕鬆。人會在無意識中摸索迴避自身責任的方法哦……至於這麼做正確與否,七海就不做評論了」

七海煩惱到最後,補充了一盒牛肉。她又推起了購物車,走了起來。我也選了幾件商品,然後追上可她。我不禁反芻剛才說過的話。

用成熟的口吻綴飾的言語,不禁讓我聯想到了某人。

「這種思維方式,跟小繭很像呢」

「小繭?那是誰?」

「啊、啊啊,不好意思。她是繭墨阿座化。之前跟你說過一次,是我的上司」

感覺七海的口吻跟她有幾分相似。兩個人都會用透徹的眼神去面對別人。聽到我說的話,七海的臉露骨地扭曲起來。可是,她立刻又露出滿面笑容。

「七海比喜歡被別人說像誰像誰的」

—————————請注意一點哦?

七海燦爛地微笑起來。不知為何,我感到不寒而慄。我連忙向她道歉,她依舊掛著笑容,對我點點頭。她那平靜的樣子,絲毫感覺不到剛才那股氣魄。

是我多心了麼?

我們兩個豎著站在一起,推著購物車。到了零食貨架之後,七海拿了常備的煎餅。然後,七海再度推起手推車,朝糕點賣場走去。這時,我朝她小小的背影說道

「可是,如果只是『看到了』,感覺沒必要那麼害怕……果真所有小學生都害怕幽靈麼?」

我和繭墨一起,體驗過了幾次怪異。從中,我學得了一些知識。沒什麼東西,是光看就覺得可怕的。之所以恐懼,是因為造成損害,創造出了復仇者。

死者也好,生者也好,沒有什麼比人的青年更可怕的了。

「七海對幽靈不感興趣,所以不知道其他孩子是怎麼想的……只不過,這個怪談,其實還有後續」

「還有後續麼?」

「對,還有後續」

七海拿了餐用麵包。可是,她忽然把手放開了。她抓起一個巨大的菠蘿包,轉過身來。她把菠蘿包當成面具一樣一邊遮著臉,一邊悄聲說道

「——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神隱」

據說,會被帶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哦?

七海呵呵一笑。她把菠蘿包從臉上拿開,不知為何,放進了我的籃子裡。她一邊流暢地在貨架之間移動,一邊紛紛將必需品,乃至重東西補充進來。

鹽、胡椒、白糖、麵粉、油。籃子漸漸被商品堆滿。神隱,幽靈。為什麼傳聞會有這樣的後續呢。我不禁想要發問,而就在這一刻。

七海再次轉過頭來。她笑眯眯的,那微笑真的是美輪美奐。

「現在,似乎有一個孩子神隱了哦?」

七海立刻走了起來。我一邊跟上去,一邊思考。恐怕,暫時封閉,乃至變更上學道路的理由,跟這件事也有關係吧。已有孩子實際在神社周圍失蹤的先例,所以校方迫於這件事的壓力屈服了。

——————————————————神隱。

「被神明藏起來…………這種事,可能存在麼」

我知道,人會詛咒人。但我並不知道,神對人降下災難的事例。

作祟的神也好,不作祟的神也好,我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有神。

七海靈巧地扭過脖子,然後淡然地回答了我。

———————————天知道。

「七海只對有意思的東西感興趣!」

***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剛一走出感應門,蟬鳴便灌入耳朵。

頭上的天空,高遠而蔚藍。就像貼了層彩色玻璃一般蔚藍的天空中,漂浮著白雲。強烈的光線,如針扎般刺痛著眼睛。天空太亮了,讓我不敢向上看。

真是個充滿暴力情結的夏天。

我兩隻手上提著超市塑膠袋。七海買的東西很重。她好像過意不去似的,垂著頭。

「對不起,小田桐先生……果然七海還是拿個菠蘿包吧?」

「沒關係,提點東西而已,我沒事的。請不要在意」

我把一個袋子放進自行車的前簍,剩下兩個袋子掛在龍頭兩邊。自行車這樣騎起來,只能勉勉強強維持平衡。七海把供佛龕用的花放進自己的車前簍,跨上了自行車。我們同時蹬起腳踏板。七海迎著風先行一步,最後大聲叫喊。

「吶,小田桐先生!」

要不要來做個遊戲?

信號燈變紅了,我們掛住剎車,自行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從附近的便利店,出來了一群小學生。在他們熱熱鬧鬧的聲音中,七海向我轉過頭來。

「…………做遊戲麼?」

「七海接下來會想像一個東西。小田桐先生請對七海提十五個問題。七海來回答『是』或『不是』。七海想的東西要是被猜中了,就是小田桐先生贏了。沒猜中就輸了」

車輛一邊吐出溫熱的尾氣,一邊從我眼前的馬路上駛過。太陽光炙烤著我的後頸。大量的汗水從全身上下冒出來。塑膠袋裡塞的冰發出聲音,碎開。

她為什麼要突然說出這種話呢?我搞不懂。而且,我感覺這個遊戲規則對回答的一方不利。對象範圍太大了,而提問的機會卻太少了。

「七海,對象會不會太多了?我覺得,如果不在最開始確定某種範圍的話,是很難在幾次提問內猜中的」

「或許是很難,但沒關係的。除了『是』和『不是』之外,我還會附送提示的。而且,七海是小孩子,還是稍微讓著點七海吧」

信號燈,變綠了。身旁的老嫗邁出蹣跚的腳步。七海颯爽出發。我也連忙蹬上了腳踏板。與此同時,七海大聲叫喊。

「……好了,請提第一問!」

看來,遊戲被強行開始了。

我沒想到,七海會提出要玩遊戲。她應該不喜歡玩遊戲,不像一般小孩。我感到困惑,開動腦子。然後,勉強把問題擠了出來。

「那是,吃的東西麼?」

「『不是』,不過要吃的話,應該能吃」

那麼,食物這條線就排除了。可是,想吃的話能吃,究竟是什麼?

我們拐過拐角。自行車頓時差點傾斜,又恢復平衡。我又喊出下一個問題。

「那是生物麼?」

「『不』生物的話……算不上呢」

七海,不知為何用含笑的聲音說道。不是生物也不是食物。那麼。

「那是,物件麼?」

「『是』」

這一次沒有提示。也就是說,我得靠自己來縮小範圍。我拼命地不斷思考。我自己說這話可能有點不合適,我真的非常缺乏想像力。

「呃,那是文具麼?」

「『不是』……大多比文具要大得多」

大多比文具要大?

我們又拐過一個拐角。我一邊留意控制龍頭,一邊想出新的問題。七海將滑下去的衣服吊帶拉回原位。小小的肩膀呈現出健康的曬黑顏色。

「那是,值得觀賞的東西麼?」

「………………………………」

不知為何,七海的回答是沉默。她用驚訝的目光看著我。

「真是個有意思的問題呢,小田桐先生。有的人『是』」

『有的人』。也就是說,並不是畫或者花那一類,所有人都能欣賞的東西。相信應該不是「『畫』的價值會因人的價值觀而不同」這種彆扭的答案。很可能是一部分特殊收藏家喜歡收集的東西吧。

但是,至於那是什麼東西,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那是,拿來使用的一類東西麼?」

「…………也有用於加工品的事例,但通常來說『不是』」

這提示說不定給過頭了。

補充完後,七海吐出小小的舌頭。但是,我更加困惑了。我完全猜不出她說的話是指什麼。我越是提問,答案就越不確定。

「那是,堅硬的東西麼?」

「『是』…………有時候」

有時候?

我們開始上坡,七海開始用力蹬踏板。但是,沒有完全爬上坡便開始減速。

我們騎向沿堤道路,推著自行車。汗水順著下巴流下來。超市塑膠袋沙沙作響,搖擺起來。我拼命推著沉重的自行車,不斷思考。

——有時候,什麼意思?

「那是,柔軟的東西麼?」

「『是』…………有時候」

七海以完全相同的笑容回答我。我搖了搖頭,實在忍不住抱怨起來。

「等一下,七海。這會不會太奇怪了?」

「不,那是有時硬有時軟的東西。那個會因時間變化」

「因時間,變化?」

在我反問的時候,我們離開了沿堤道路。幾輛車從我們身旁駛過。河面吹拂溫熱的風。水和泥土發出腥臭的味道。疏於維護的馬路兩側,夏草叢生。

「已經沒有問題問了麼~?小田桐先生~?」

七海大聲問我。我向挺著背的她問道

「那是,冰冷的東西麼?」

七海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七海神采奕奕地,對我回答

「『是』,最開始,非常冰」

***

後來我還繼續問了幾個問題,可最後還是答不上來。

我一邊把東西搬進七海的房間裡,一邊乖乖投降了。

「我認輸。『

那個』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我完全猜不到」

「——————————————————……也是呢」

七海溫柔地微笑。我等待著,可她沒打算揭曉正確答案。

「那個,七海,答案是什麼」

「呵呵,保密。閒下來時候想想吧。偶爾動動腦子也不錯哦。總之,是小田桐先生輸了,所以要聽七海的要求」

不知不覺間,似乎產生了輸家要服從贏家的義務。

都不告訴答案,還這麼專橫。不過,七海應該不會強人所難吧。我放棄抵抗,答應她。七海把雙手交扣在背後,然後開開心心地這麼說道

「有個地方想讓小田桐先生帶我去!」

我順利的把東西搬進了七海的房間和我自己的房間。我把食材裝進冰箱之後,最首要的任務就完成了。我在榻榻米上攤成大字,躺了下去。七海跟我說,她準備好的時候會來叫我。真是好久沒有白天躺在這個充滿塵埃味道的房間裡了。我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今天,某國的糕點師要來日本,所以繭墨今天外出。

繭墨說,巧克力正因為是巧克力所以美妙,沒有昂貴和低廉之分。有時,她似乎會有些奇怪的欲求。按行程我要給她送行李,不過沒必要隨性,繭墨一個人出發了。就這樣,我現在正一點一滴地消磨著這突然來臨的自由時光。不過,我並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所以沒關係。

我閉上眼睛,吸了口氣,聞到曬熱了的榻榻米的味道。光是這樣,我便感到深深地滿足。

只要能呆在沒有巧克力氣味的房間裡,就足夠了。

———————————————————叮咚!

可是,慵懶的時間並不長久。門鈴響了起來。我打開玄關門。

站在那裡的,果然是七海。

「久等了,小田桐先生!」

她搖身一變,穿上了一件大朵向日葵圖案的黃色浴衣。

她的腰上繫著鮮紅的束帶。束帶似乎是用柔軟的材質製造的,打著一個蝴蝶結。她十指交扣,惡作劇似的微微歪著腦袋。

「七海,這大半是……………………?」

我大致能與想到,但姑且還是問了出來

她用力點頭,高聲宣告

「今天,去逛祭典吧!」

***

祭典中熱鬧的奏樂聲不絕於耳。

蘊藏獨特熱量的喧囂席捲全身。

日暮遲遲的天空,顏色好似熟透的果實,綻放著光輝。斜陽之下的祭典會場,也染上了夕暮的顏色。通向神社的道路,轉變成一處截然不同的奇妙空間。還沒點亮的燈籠搖擺起來。小攤上正在出售刨冰、燒烤等經典商品。幾個小孩子爭先恐後地沖向釣水氣球的攤位。粉色和紅色的水氣球,應著水聲被釣上來。在旁邊,如寶石一般的金魚正在水中泅泳。在套圈攤位前面擺著各式各樣的獎品,然而位置排列十分複雜。

蟬鳴灌進耳朵。遠處傳來太鼓的聲音。身著浴衣的孩子們歡鬧著從旁邊穿過。人們說話的聲音充滿我的耳朵。不知從哪兒,響起了笛子的聲音。

夏日祭的傍晚,非常璀璨,非常熱鬧。

「小田桐先生,想不想吃些什麼東西?」

七海歡快地向我問道。周圍飄來醬汁的噴香味道,還有蜂蜜蛋糕的甘甜香味。但是,我搖了搖頭。說來,我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

「不,我不是很想吃這類東西,七海呢?」

「呵呵,問得好。七海倒有幾個想吃哦?」

祭典。這不是讓人心潮澎湃麼?

七海天真無邪地笑起來,跑了出去。她在冰糖蘋果的攤位前面停下來。在濃重的紅色之中,封著一顆小小的蘋果。在夏日的光線下,像寶石一般綻放著光芒。七海的眼神就好像在催促什麼,向我看過來。看到她可愛的微笑,我察覺到了。

看來,輸了遊戲的我,要請客了。

***

在那之後,我追著她歡快的背影,逛著祭典。

雖然錢包壓力很大,但七海每個願望都很小。

最重要的是,每次滿足她,她都會開心地笑起來。

七海平時都在幫家裡的忙。她代替房東老奶奶,家務事和公寓管理都是一手包辦,很少看到她跟朋友一起出去玩。操勞的她要是能夠盡情地快樂一番,就足夠了吧。我豁達地承認了這一點。

我感覺,我就像變成了在假日裡關照家人的父親。

現在,在我的眼前,七海正在往刨冰上淋上果汁。

紅色的果汁淋到了細碎的冰片上。七海精巧地把握住最合適的量,放下隨意添加的果汁。她舀起一匙甜甜的冰冰的碎片送進嘴裡,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我左手拿著棉花糖,右手拿著烤魷魚,在保持著一步的距離守護著她。

雖然我連額頭上的汗都沒辦法擦,可看七海開心的樣子,也就滿足了。

「小田桐先生,涼涼的很好吃哦」

「是麼……………那真是太好了」

寬闊的人行道上,擺滿了攤位。七海一邊挨個地逛著,一邊向前走。但是,她就像突然發覺了什麼一般,停下了腳步,轉向了一旁。

黃色的浴衣忽然消失在人潮之中。我連忙四下張望。

「小田桐先生!這邊哦!」

我聽到她的喊聲,在人群中發現了一隻白淨的手。七海拼命地踮著腳,向我呼喊。我分開人潮,追了上去。她正站在腳上的一個攤位前面

她從店主手中接過了什麼,向我轉過頭來,然後把手裡的東西舉了起來。

白兔子的面具反射著鈍重的光芒。在眼睛的部位,開著兩個空虛的孔洞。

「七海,這個是?」

我理所當然地替她付了錢,但還是問了出來。不過,七海沒有回答。七海已經站了起來走了出去。我剛追上她小小的背影,她便迅速朝我轉過了過來。

「很奇怪吧?那家賣面具的,每年都會來哦。賣的面具是以各種角色為主,不過裡面還會擺上有些奇怪的東西,很有意思呢」

不知何時,她把兔子面具戴在了臉上。

直直的長耳朵,雖然改變了形象,但特徵把握得很好。黑亮的眼睛從兩個洞裡露出來。兔子的臉上掛著兩顆人的眼睛,我感覺這樣子有些不祥。

我注視著這個面具,一陣惡寒爬過背脊。肚子開始鈍痛,我不禁攥緊拳頭。

我受不了動物面具。它會不由分說地讓我聯想到那個男人。

野獸的面具,絕不是人類應該憑著喜好就戴在臉上的東西。

「那個,七海,這個能不能……………………」

摘下來呢?——正當我準備這麼說下去的時候

紅色的帶子輕柔地搖擺起來。鮮艷的顏色遠去了。七海朝前走了出去。蹦蹦跳跳的腳步,再次被人潮所吞沒。黃色的浴衣,消失在了視野中。喧鬧之聲灌入耳朵。

「…………………………七、海?」

她的身影,消失得太過自然。

這簡直,就像是神隱了一樣。

行道樹在溫熱的風中搖擺。七海只是被人潮吞沒了而已。本應只是如此,然而,一股不祥的預感卻涌了上來。我連忙先前走去。奏樂聲越來越強。奏響的太鼓讓我的肚子一震一震。我如同泅泳般分開人潮。受傷的棉花糖散發出甜膩的香氣。

我的視線是年幼的孩子身上紛紛掠過。桃色,水色,淺綠色,淡淡的顏色映入眼中。但是,哪裡都找不到七海的身影。我繼續向前走,這個時候,我忽然察覺到了。

數量增加的燈籠在我頭上搖擺。那些燈籠相互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音。下一刻,可能是因為天色暗了下來,一排排燈籠齊刷刷地點亮了。橙色的溫和光芒和黑色的影子,散在地上。我四下張望,發現燈籠的數量雖然在增加,然而攤點的行列卻斷掉了。

攤點最尾端有一條路,路朝著一座古老的鳥居延伸。

在鋪著鵝卵石的院地中,我看到了一座古老的神社。

在神社的一角,正在為祭典奏樂。統一穿著號衣的一隊男性,正吹著笛子,敲著太鼓。我一邊聽著強烈的聲音,一邊茫然地環視周圍。這裡沒有什麼人影。即便如此,手上提著金魚袋的少女,正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太鼓。

光看參加祭典的小孩子總數,就能看出幽靈的事情並沒有受到重視。校方也並不是真的接受了有幽靈的說法,只是在應付監護人的不滿吧。這些事情感覺愚蠢透頂。恐怕投訴的家長,自己都不相信有什麼幽靈。

在這個游離於祭典氣氛的地方,誰也感覺不到死者的存在。

活著的人,不會長久地去介意已經死去的人。話又說回來。

「……………

……七海?」

七海她,上哪兒去了呢?

我再次邁開腳步。此時,白色進入我的眼睛。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向上看著我。

「——————————」

我不禁呼吸為之一窒。一個帶著白犬面具的孩子,一邊笑一邊從我身旁衝過去。我的背後響起了燦爛的笑聲。我回過頭去,只見兩個戴著貓面具的小孩。我只覺不寒而慄。

一股仿佛被野獸包圍的錯覺向我襲來。可是,其中的一個孩子揭開了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張十分健康的,曬黑了的,普通少年的臉。他嘴巴里塞滿了棉花糖。

即便戴著野獸面具,裡面還是人類。

對,跟狐狸不同,他們不過是孩子。

我揮開眩暈的感覺。讓蠢蠢欲動的肚子平靜下來,強行驅策繃緊的腿向前走。

我的眼睛四處張望,尋找其害的身影。我的目光追尋小小的背影,掃過人潮。

————在那裡,突然。

我看到一張,狐狸面具。

————————嘩鈴

鈴聲,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與此同時,祭典的喧囂開始遠去。感覺,就像潛入到水中一樣。在水壓的作用下,整個被鼓膜顫動的錯覺所囚困。我一下子喘不過氣來。人群從我身旁穿過,他們的動作異常遲緩。就好像,發條快要走完的人偶一樣。我感到周圍的景色正不可思議地褪去顏色,感覺好遠,好遠。

有問題。肯定有什麼地方有問題。

眼中的景色,應該和之前並無差別。然而,卻明確地發生了某種變化。

仿佛,我從現實中脫離了短短一步,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向我襲來。

就像是,我從生者的界線中,被咬了下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腹中的孩子大聲笑了起來。背脊上寒毛根根到處。寒氣在我體內到處亂竄。厭惡感令我不禁想要慘叫。我當即痛毆我腹中的存在。我咬緊牙關,揚起臉。我知覺,變質了。聽覺也好,視覺也好,都錯亂了。我的所有注意力,都自然而然地轉向了眼前唯一的一個點。在變得異常的世界中,眼前只有唯一一個東西,明確地存在著。

不知何時,一個小孩子正站在我面前。

那孩子身上穿著髒兮兮的襯衫和褲子,臉上戴著狐狸面具。他抬頭看著我。在空洞的空洞之下,一對烏黑水靈的眼睛正反射著光。我按住發出鈍痛的肚子。小孩子的面具是塑料做的,圓圓的輪廓反射光線。

不能當做相同的東西。這個和那個,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不是繭墨日斗,只是碰巧戴上狐狸面具的,別的什麼。

但是,我腹中的東西就像回應我的不安一般,停止了笑聲。我向後退了一步。眼前的孩子一動不動。孩子一聲不吭地抬頭看著我。他這個樣子,就好像正訴求著什麼。此時我察覺到了。仔細看的話,從這個孩子身上感覺不到惡意。

孩子背後的景色,一片寧靜。然而,不祥的印象卻揮之不去。

忽然,七海給我講過的傳聞在我腦海中閃過。

神社前面的道路,有幽靈出沒。看到那個幽靈的人,會神隱。

———————————據說,會被帶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哦?

呵呵的笑聲,在我耳邊回放。小孩子,仍舊注視著我。撞到他的人,穿過了他的身體,小孩子還是一動不動。他只是一生不可能地,將視線對著我。我感覺,這段時間仿佛會永遠持續下去。可是,小孩子突然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

我茫然地目送著他的背影。可是隔著一會兒,我跑了起來,準備追上他。

小孩跑向了神社的角落。燈籠沒有延伸到那裡,在那片黑暗中,有個小小的神祠。古老的頂檐上,有幾片乾枯的葉子。木門被緊緊地封住。小孩子的身影與神祠重合在一起。下一刻,小孩子消失了。與此同時,不可思議的聲音灌入我的耳中。

藏~好~了麼,藏~好~了哦

有一股鼓膜要彈開一般的錯覺。

祭典的奏樂聲傳入耳朵。清澈的笛聲充滿耳朵。祭典的喧囂再度把我包圍。

我搖了搖頭,拭去額頭上滑下的汗水。我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我茫然地注視著神祠的門。這所神祠不知因何事由,被供奉在了神社裡。在神祠前面,有兩隻石狐。可能由於長期無人打理,上面擠滿了灰塵,留有雨水的痕跡。我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刻,一隻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田桐先生?」

我禁不住跳了起來。棉花糖和烤魷魚掉了下去。我自己都覺得吃驚,之前我竟然還規規矩矩地拿著這些東西。在兩樣東西就快落地之前,小小的手伸了出來,靈巧地在空中抓住了那兩根棒子。七海抬頭看我。在她頭上,兔子面具微微地搖擺起來。

「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吃驚?」

「七、七海。我找你好久啊,你究竟上哪兒去了?」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問道。隨後,七海皺緊了眉頭。

「小田桐先生才是,七海一回頭就發現小田桐先生不見了,真是嚇了一跳。於是七海過來找了找,就發現小田桐先生站在這種地方……發生什麼事了?」

事情,確實發生了。

可是,我沒辦法很好的解釋。我不忍心讓七海害怕,打起了馬虎眼。

「沒什麼……呃,先不說這件事了,七海是什麼時候發現我不在的?」

「七海當時在看奏樂,一回頭卻發現小田桐先生往這個神祠去了……七海感覺小田桐先生走路很不穩,很擔心,所以就跟了過來」

我再次擦了擦汗,不停地深呼吸。我全身薄薄地冒出一層雞皮疙瘩。夏日的酷熱籠罩全身,然而我卻冷得不行。我望著眼前,七海的那張笑容。此時,我忽然察覺到,七海的肩膀正微微地顫抖著。但是,顫抖立刻便恢復了。

「七海…………你怎麼了?你是不是,在發抖?」

「啊,稍微有些冷………可能身體狀況不是太好」

七海這樣回答。我注視著她的笑臉,同時,腦子被某種疑惑所驅策。

她似乎從我走近神賜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我身後。既然如此,莫非。

看不到人絕對看不到。可是,看得到的人就能看到。

她到底是看到沒有呢。我下定決心,開口問了出來

「莫非,你……………………你也,看到了?」

她的笑容絲毫未變。

然後,用天真無邪的聲音對我回答

「沒有————什麼也沒看到」

***

太鼓的聲音震撼著鼓膜。笛子的聲音高高鳴響。

但是,神社裡卻與奏樂聲截然相反,沒有人影。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蟬兒在遠處鳴叫。蟬蛻下來的空殼掉在了鵝卵石上。枝葉間透下的陽光與濃重的葉影,掃過米黃色的蟬蛻。我望著天空,祭典的喧囂逐漸落寞,遠去。

之後,只剩下蟬鳴。酷熱包覆身體,討厭的汗水順著皮膚滑落。不知為什麼,感覺呼吸很困難。感覺,整個人就像被關進了什麼地方。我吐出舌頭,拼命地喘息。我沒辦法順利呼吸,一邊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向一旁看去。

有個孩子正抱著膝蓋,坐在那裡。

孩子抬起臉,看到我。狐狸面具上開出的洞,轉向了我。

在面具下面,應該有一對烏黑水靈的眼睛。可如今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兩個空空的洞。孩子就像要訴求什麼,向我伸出小小的手。

他的手很細,很乾。粘著肉的骨頭,就像要尋求依靠一般,觸碰我。當他握住我衣服的瞬間,我心想。別碰我,別開緊握,不要抓著我。我不會同情你。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

這個地方,真的非常寂寞。

***

「——————————」

我掀開薄薄的被子,張開眼睛。嬰兒在腹中蠕動著。我一下子沒搞清楚這是哪裡。我沒辦法輕鬆呼吸,任口水流到榻榻米上,悽慘地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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