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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事件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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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周圍有透明的牆壁。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牆壁的存在。

我被放在一個玻璃箱子裡,和人偶一樣被小心翼翼地保管著。

我一直被放在這裡,沒辦法出去。世界對我來說有點不夠真實。

被關在玻璃箱子的我持續不斷地生產著人偶。

我動動手指,鎖上齒輪,給予人偶靈魂的同時,我也深切地了解到一件事。

人偶的手具備所有零件,卻什麼也不是。

我的手製造出幾乎與活人無異的人偶,或許是機械化不斷重複的工作折損了我的精神,我的感情很自然地死去。人偶師自己也被開在玻璃箱中,不停創造出新的人偶。

如薄紙般逐漸累積著的每一天,讓我有一種無法掌握的奇妙感覺,仿佛身處夢境。

不論我想要遊戲人生般地活著,或者我行我素地活著,造種奇妙感受卻未曾消失。

我想,只有我的胸膛被貫穿的那一天,我才能夠離開這個玻璃箱子。

仔細想想,那個孩子離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活著的感覺。

想殺就殺,想恨就恨。

與那個孩子所懷有的強烈情緒相遇之前,我定會持續沉溺在自己的夢境之中。

我不懂身為人的幸福,也不需要了解。

人類不可能要一個像我這麼差勁的人。

長久以來,我一直、一直……

如此深信不疑。

唉、即使如此。

我卻是孤單一人。

你離開之後,我就是如此孤單。

***

回到醫院時又是日落時分。我將車子停到停車場之後轉頭看著后座。

雄介和白雪坐在后座,雄介眼神空洞,抱著彎起的雙腿坐著。

他右手的傷已經先包上繃帶,額頭貼著退燒貼。

腳邊有果凍飲料和運動飲料的空瓶。那是我們從路上經過的便利商店買來的飲料,但是他沒有拿起來喝。

雄介失魂落魄,口中念念有詞,又開始不太正常,好像被深深依賴著的人給拋棄了一樣無助。但是,這樣的傷痛得由他自己克服。我撇過頭,走出車子。

——————碰。

冰冷的空氣包圍著身體,無雲的夜空中只有繁星點點。

仔細看才發現車體有擦傷,回程時我的手仍然無法順利掌控方向盤,幸好安全抵達,我才能放下心中大石。雄介身體虛弱,需要立印接受治療。

人只要能好好吃一餐飯,躺進溫暖的被窩裡休息,就會舒服很多。

我想早點讓雄介好好休息,想到這裡,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我自己也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我甩甩頭,走到后座打開車門,朝坐在車裡的雄介說:

「雄介,下車吧。你得先接受治療,到醫院讓醫生檢查一下。」

雄介默不作聲,我拉了拉他的手,他也沒有反應。看樣子他還無法一個人走下車。

確認了他額頭的溫度後,我對白雪說:

「白雪小姐,我去借輪椅,或找人來幫忙。麻煩你在這裡陪雄介等一下。」

『好。我跟雄介先生在車上等你。』

請老虎幫忙搬運也是個方法,但是我不想讓野獸衝進醫院那麼多次。我邁開腳步,離開車子,特別醫療大樓的停車場裡沒有其他車子,我穿過無人的停車場,走上入口前的短斜坡,這時,我停下腳步。

奇異的色彩映入眼帘,少量的血噴在玄關地上。

玄關的燈照耀著鮮艷的紅色,紅磚造型的地板落著點點血跡。量並不多,不仔細看甚至不會注意到,見了這不祥的血跡,我訝異地張大雙眼。

自動門開啟後,我走了進去。醫院一如往常,人煙稀少。

我不知道有多少醫護人員負責治療舞姬的傷,但是在特別醫療大樓工作的醫護人員應該不多。也沒有人負責保護繭墨。但是,即使不多,這棟大樓里未免也太過安靜。奇妙的緊張感凍結了空氣。

我拖著腳急忙走向樓梯。

「小繭,你在嗎?」

我衝到和繭墨分手時的那個單人病房,但是裡頭空無一人。

月光白窗外照進房內,讓空空如也的床上出現如波浪的光影。

唯一的光源讓房內呈現蒼白的色調,霎時以為繭墨已經回家。這次的騷動一定讓繭墨感到很無趣,但是她之前坐的椅子卻放著奇怪的東西,如唇彩凝固後的紅艷色澤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繭墨的手機。舞姬之前從我手上搶走的那支,可能是繭墨後來又拿回來了。腦中出現很大的問號。我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拿起它,手機靜靜地躺在我手中。

我壓下心中的不安,轉身前往四樓的加護病房區。

我想應該有人陪在舞姬身邊吧?走到走廊半路時,我停下腳步。

久久津曾經坐過的椅子上有一個人,那人微彎著背。

再走近一些,我才認出那個人是誰。他喝著像是罐裝果汁的飲料。

應該是從休息室那邊買來的東西,他喝完可樂之後轉頭看我。

「原來是小田桐啊。很久沒喝可樂,喝了之後還是覺得碳酸飲料很難喝。」

繭墨日斗面帶微笑地望著我。他的臉有一半以上包著繃帶。

臉上的傷是我造成的,就醫之後被包成這樣。唯一沒被包紮到的眼睛旁也看得見瘀青。不過,他的傷勢如何一點也不重要。我默默地加快腳步。

醫院裡出了狀況,而狐狸出現在這裡,意味著只有一種可能。

我用力握緊抓著手機的手,狐狸則舉高雙手。

「話先說在前頭,我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別錯怪我,這次我沒搗亂喔……』,但是我真的沒有親手安排什麼計畫,若提到這醫院裡的人消失這件事,我只能說那是因為有人採取了暴力的行動。」

「你每次都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快說,小繭跟其他人在哪裡?」

我停下腳步質問,日斗則撇過頭。

他咬著空罐的邊緣,很無聊似的轉過空罐後說道:

「嗯,基本上算是我的錯。但是並不會因為我做了某件事,而造成更嚴重的異常狀況。我真的沒有直接干預……啊,我只是出來處理掉某些部分罷了。但都是些和妹妹無關的人。你可以去休息室看一看,有些人在那透昏倒了。」

日斗說了一長串讓人一頭霧水的話,接著豎起食指指著休息室的方向。

他的雙手依然戴著長長的手銬,根據過往經驗,繼續跟他說下去也理不出頭緒。我決定先離開。不知為何,他朝我遞出手中的空罐。

「……怎麼?你想幹麼?」

「如果你要去休息室的話,可以順便幫我丟這個嗎?我很久沒有利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了,學生時代常常買飲料,後來沒買了之後,發現其實自動販賣機是個看似方便其實不便的東西。因為喝完之後的空罐也需要有地方丟才行啊。」

日斗輕聳肩膀,從他臉上表情可以看出他現在心情很不錯。

我開始擔心,我上次打他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下意識地接過他手上的空罐。

「麻煩你了,小田桐。我啊,現在只要做一些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覺得很快樂。我一點也不在乎人生會如何,因為人生只是個愚蠢的東西。」

日斗兀自念念有詞,但是我早已快步走向休息室。

回到剛才的走廊,休息室就在那條走廊的中間處。狹窄的空間中央放置著一張桌子,原本有兩張椅子,現在只剩下一張。自動販賣機就放在牆角。

穿著西裝的男人如拼圖般倒臥在地上。

他們睜著眼睛,但是人其實已經昏迷。裸露的眼球正微微地痙攣。

他們身上有白色的花瓣,我彎下腰撿起一片花瓣。

撿起來之後才發現那不是花瓣,而是細碎的紙片,上頭有螞蟻大小的文字。

我感到頭暈,忍不住鬆開手。紙片飄飄然掉在地上。定睛一瞧,我的指頭染上了墨水,這可能是某種咒術。不知是否被上頭的文字所影響,我的視線開始劇烈搖晃,只能努力保持清醒。在等待不舒服的感覺消失的同時再度觀察四周。

倒臥在自動販賣機旁的男人身上有個錢包,裡頭的零錢散落一地。

我猜日斗就是拿那些零錢買可樂的。

我伸手查看那些昏倒的人的脈搏,他們的心跳有些快速,但還算穩定。

他們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但是萬一這些人醒來後精神陷入錯亂,有危險的人會是我。

我還是別隨便叫醒他們以策安全。我離開休息室,回到狐狸待著的地方。

「歡迎回來。這罐比較

好喝喔。」

他這次喝的是罐裝咖啡,剛才可能放在椅子下面。

他兩手捧著咖啡,戴著手銬的緣故讓他無法單手拿飲料喝。我嘆了口氣,想著剛才見過的光景。

昏倒的那些人不是醫護人員,繭墨的司機也不在那裡,全部是陌生面孔。

「怎麼回事?假設那些人之前真的在醫院裡,按照人數來看,我至少也該碰過一個人。他們是不是在我離開之後跟你一起來醫院的人?」

「答對了。我臉上的瘀青一直沒好,他們懷疑我臉骨骨折,帶我到醫院重新檢查。我隨手搞定這些監視我的傢伙之後,剛好過上久久津所引發的騷動。脫離那些人的監視其實還滿痛快的,只不過後來的騷動讓我感到非常不高興。」

日斗苦著一張臉喝完咖啡。他把空罐放在椅子上,空罐旁有隻只有一隻翅膀的紙鶴,紙鶴全身寫滿細細的文字。

「我已經不想再做什麼。但是,我的周圍卻一直吵鬧不休。」

那些人身上的紙片應該就是來自於這隻紙鶴吧?我用袖子將紙鶴打到地上。

我用鞋子踢開紙鶴,日斗卻毫無反應。我再次嘆息,卻猜不出他說這句話的用意。狐狸的逃脫對我而言是個大問題。但是,我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問他。

剛才狐狸說久久津引發騷動。

「久久津來醫院了?發生了什麼事?」

「小田桐,為何從剛才就一直問問題?你可以自己先確認看看。最重要的是親自查看發生了什麼變化。沒人阻止你去看,快去吧。」

日斗再次伸出食指,指的方向卻與剛才相反。我按照指示,朝走廊盡頭的加護病房走去。穿過雙開式的門,走進消毒用的房間。

我站在通往加護病房的自動門前方,按下旁邊的對講機卻無人回應。

於是我沒獲得護士的允許便逕自走了進去。

加護病房裡並排著五張病床,床邊放著許多醫療用的機器。這裡為了維持人的生命,有著相當齊全的設備。病床與病床之間以窗簾區隔開來。

每張病床上都沒有病人,連舞姬也不見人影。

她的雙腳應該已被截肢,現在卻消失不見。只留下奇怪的東西。

最旁邊的那張病床堆滿了百合花。

無數朵盛開的百合放在床上。我伸手撫摸著花瓣,花瓣的觸感柔軟,輕飄飄的,散發甜美的香氣。加護病房裡應該不能帶花進來,然而這些全都是真正的鮮花。

彷佛是躺在上頭的舞姬變成了百合一樣。我觀察著病床。

忍不住詫異,因為有個東西躺在床上的花堆里。

一個小小的人偶看著我。

外型像小孩的人偶將手掌放在胸口。

它的眼珠滴溜溜的轉動,稍微伸了伸懶腰之後站起來。接著動作敏捷地跳下床,先是趴在地上,然後才重新站立起來,一溜煙地衝出去。

一頭豐盈的髮絲迎風飄逸,穿著純白洋裝的人偶有點像舞姬。

人偶朝走廊跑去,拚命動著小巧的雙腳,奮力跑著。

我也像是受到什麼召喚似的跟在它後頭。

***

我跟人偶一起搭乘電梯,它拚命地跳還是按不到按鍵,於是我只好出手幫忙。我站在人偶前方,讓自動門打開後走出去。我們離開醫院,穿越了停車場。

人偶毫不遲疑地向前跑,沒多久,來到一盞設在角落的電燈下。

有個人坐在圍繞在植栽旁的磚塊上。

黑暗中,她那頭豐盈的白髮閃閃生輝,閃亮的髮絲猶如戴在新娘頭上的頭紗。但是,整個人的感覺和我記憶中的模樣大相逕庭。

我認識她。可是,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她是誰。

唐繰舞姬摸著頭髮,茫然地望著天空。

她穿著浴袍造型的病人服,披著一件髒髒的西裝外套。和平時那自信滿滿的模樣差異甚大。那個態度傲慢的新娘印象漸漸模糊。

半張著的愛睏眼神望著夜空,和從前相同之處只有這個表情與髮型。

微微弓起背的坐姿有些夢幻,然而看見她全身之後,我驚嚇的說不出話。

她併攏著雙腿坐在那裡。

雪白的雙足自病人服的下襬伸出,兩隻腳猶如剛剛長成的植物莖部。優美的曲線找不到任何傷痕。水嫩的肌膚看起來光滑透亮。

舞姬察覺到站在一旁瞠目結舌的我,臉上浮起一抹微笑。

帶有幾分疲憊的笑容不太像原本的舞姬會有的神情。

「沒想到願望真的能實現,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聽到她這樣說,我立刻察覺到這異常現象的真面目。

人魚公主事件浮現在腦海,某個少女希望擁有一雙新的腿,代替在車禍中被輾碎的雙腿。為了實現願望,少女必須付出代價,最後則化為泡沫消失。

她伸出的手在我眼前飛散開來,全身戍了無數泡泡,就這麼死了。

舞姬的狀況和那名少女相同,她的腳可能是狐狸給她的東西。

人魚公主事件中,狐狸對少女要求了等值的代價,這次不知道他又向舞姬提出了什麼條件。狐狸也可能無條件地奉送雙腿給舞姬。過去狐狸曾經為我和繭墨安排了一些遊戲,與狐狸實現願望有關的遊戲。他主要的目的就是要看我們受苦的模樣。

但是,他剛才沒有明確指出他使用了自己的超能力,我思考著他所說的內容。

並不會因為我做了某件事,而造成更嚴重的異常狀況。

我已經不想再做什麼。但是,我的周圍卻一直吵鬧不休。

他似乎並不期待發生新的事件。可是,即使他並未要求代價,這樣的奇蹟也還是很詭異。

我不能讓他胡作非為,我轉身。就在我打算離開時,聽見一個清晰的聲音。

「請等一等。並不是繭墨日斗主動幫我的!」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這一剎那我倒吸一口冷氣。舞姬竟然當場站立了起來。

雪白的雙足微微顫抖,剛才的人偶不知想表達什麼意思,一直在舞姬的腳邊跳來跳去。舞姬彎下腰,摸著人偶小巧的頭顱,繼續說道:

「久久津他……似乎還沒有聯絡你。所以,我決定趁現在告訴你發生什麼事。」

舞姬不再撫摸人偶的頭,她彷佛用盡氣力般重新坐回花圃旁。

她深呼吸之後用力閉上雙眼,然後再度張開。

然後,她告訴我最糟糕的事實。

「繭墨阿座化小姐被抓了,我深感抱歉。」

***

「久久津,我的那個孩子,他來見我最後一面。」

舞姬娓娓道來,像是在說故事的口吻。她偶爾伸手撫摸著西裝外套下的肩膀,那件骯髒的外套應該是久久津的吧。雖然沒有下雪,但是冬天的夜晚依然寒冷。

久久津離開時留下外套讓主人禦寒。

「他不會再來找我。他說他沒有保護好主人,沒有臉見我。可是,當他告別完畢時,繭墨日斗先生也來到了醫院。」

她冷到肩膀發抖,卻不打算離開這裡。只是靜靜地繼續遊說。

人偶睡在她的腳邊,她有時伸出手,摸著人偶純白的髮絲。

「不是我故意安排他們兩人見面的,當時我人躺在加護病房,那個孩子威脅了繭墨日斗先生。他之前故意甩掉身邊的警衛,反而讓久久津有了可乘之機。久久津強迫日斗先生讓他實現願望……因此我的腳才突然恢復原狀。

傷口的疼痛與失血過多帶來的痛苦跟著消失,好像恢復到尚未受傷之前的狀態。

舞姬低聲說道,伸出手撫摸著自己的腳,纖細的手指滑過細嫩的肌膚。

我又想起人魚公主的故事,同時湧現討厭的預感與想吐的感覺。

狐狸沒有要求對等的代價,奇蹟應該停留在願望實現的階段就不會再有下文,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我好像遺漏了什麼致命的事實。

胸口感覺悶痛,肚子也開始蠢動。肚腹傳來劇痛與稚嫩的嗓音。

——————爸、爸?

我摸著肚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原本以為雨香會破肚而出,但是她喊了我一聲便安靜下來。孩子的狀態比我預期的還要穩定,不需要那麼擔心。肚皮不必因雨香而再次受傷,我由衷感到安心。

我繼續聽舞姬說下去。

「我因身體的變化而感到困惑時,久久津就拿了好多花到病房。那是他為了道別買來的花,但是他發現病房不能帶花進來,所以先放在車上。他這麼告訴我:『狐狸實現了我的願望,您的身體會和從前一樣。但是,我要殺了嵯峨雄介報仇。』

舞姬閉上眼睛後又張開,仍然以平淡的口吻說。

儘管言談之間頗為了目前的狀態惋惜,但是她的聲音卻毫無溫度,只是單純地陳違事實。

「為了報仇,他攻擊了留在醫院的司機,還有不需要的醫護人員。把他們綁起來,留在大房間。接著他抓了繭墨阿座化小姐,當作和你談判的籌碼。」

我終於知道那些消失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再次確認過上了最糟糕的狀況,同時也產生疑問。久久津知道我沒死?

我握緊手裡的手機,舞姬看著手機,輕輕點頭:

「他很肯定你沒死。萬一你真的死了,那他只要找出雄介先生的屍骨即可。他說,若你還活著,留下那支手機就能派上用場。」

舞姬指著手機。看來我發現手機時所產生的不祥預感就要成真。她微微一笑。

「我好說歹說,他還是一意孤行。看樣子,他真的不打算再回到我身邊。我好難過。這個事實是最讓我感到傷心的事。」

舞姬仰望著天上的月亮,愛睏的眼睛閃閃發光。

她平靜地呢喃道:

「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的久久津竟然不聽從我的命令。」

久久津的不服從讓舞姬受到不小的打擊。

長久以來,久久津都以她的忠犬自居,絕對服從舞姬所給的所有命令。只要舞姬摸摸他的頭,就能讓他開心。然而,現在久久津卻宣稱不會再回到舞姬身邊。

這個扭曲的主從關係終於破裂,對我而言,這卻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人本來就不是狗。長期壓抑著的情緒,總有一天會衝破臨界點。

如果舞姬沒有受傷,久久津也不會離開。但是,以狗的身分待在舞姬身邊,對久久津而言卻是沉重的精神負擔。

他以一個人的立場愛著舞姬,那一日他瞪著菱神時的眼神充滿嫉妒。

如果他隱藏自己的心意,那麼當舞姬步上結婚禮堂的那天,他又會怎麼做?

他以那樣妒恨的眼神看著菱神,我猜他絕對無法忍受舞姬嫁給別人。

「他認為沒有保護好主人的狗就沒有生存價值。」

「是這樣嗎?你是說那個孩子、我的久久津想死。為什麼他積極求死?我也知道,他曾經說過他不想死。」

「久久津一直把自己當狗。讓主人受傷的狗就該死,這個觀念也深植在他臘中。但是,他其實是個人啊。他只是尚未察覺到自己真正的願望……實在太悲慘了。」

我看著舞姬的眼睛說道。腦海浮現她對久久津的傲慢態度。

儘管久久津認為舞姬是個好主人,我卻不那麼認為。

我想起那出『狗的故事』,他讚美著將人當成狗對待的女孩。

可惜到最後他還是脫離不了匍匐在地面的命運。他愛上了人類,收留了狗的女孩卻沒有讓狗恢復人類的身分。這難道不悲慘嗎?

「的確很悲慘。我也覺得那樣很令人哀傷。」

舞姬露出一貫的疲倦眼神。她的發言讓我感到莫名的生氣。

身為狗的主人,她不該現在才來說這種話。她繼續以平穩的語氣遊說:

「所以,我從來沒有說過他是狗。」

我猶如受到當頭棒喝,舞姬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臉上依舊是那高深莫測的表情,一點都沒有改變。

舞姬和從前一樣,她沒有理由或者動機說謊。

我感到有些混亂,同時也搜尋著腦中的記憶。然後,我發現一件事。

「……………………咦?」

舞姬對久久津的態度的確很傲慢。她經常對久久津說一些狠毒的話,用愛憐的微笑看著他。但是舞姬的確……

『我的久久津』『我的你』『我的那個孩子』

一次也沒有以『狗』來稱呼過久久津。

「可是、可是、你……………………」

舞姬平靜地抬頭望著我。在我回想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發生在唐繰家的事。久久津讓我們觀賞『狗的故事』這齣戲。接著,舞姬來叫他,久久津便乖乖地守在舞姬身旁。舞姬一邊摸著久久津的頭,一邊說。

你真的很喜歡『狗的故事』呢,久久津。

我喜歡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說人與人一起、騎士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很單純的童話故事。大家都聽膩了,卻是很棒的故事。

我還是搞不懂她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但是,如果她當時說的並非虛情假意,而是真心話呢?

我真的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呢。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經常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的人喔。

為什麼久久津必須以狗的身分活下去呢。

「我經當覺得周圍有透明的牆壁。」

舞姬溫柔地訴說著,她將人偶抱起來放在腿上。人偶再次站了起來,小巧的雙腳躍動著,街燈照射下的它孤單地跳著舞。

「總是枯燥的日子裡,我遇見了久久津,生活中唯一一個不同的東西。現在的我依然難以表達出當時的感受。他如故事的情節般,突然出現在人偶師神聖不可侵犯的工房裡。人偶師是很孤單的工作。我從來未曾因孤單而感到哀傷。但是不知為何,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不能扭轉已經決定好的命運呢?」

有點像是眼前那塊厚重的玻璃突然被人打碎了一樣的感覺吧。

舞姬輕聲呢喃。她噗哧一笑,像是想起過往的日子。

「工房裡禁止讓超能力者以外的人進去。這不是硬性規定,卻是不成文的默契。然而,我卻無視於這樣的默契,讓那個東西進來了。可是,那並不是因為把他當成狗的緣故。」

舞姬摸了摸人偶的頭,人偶好像很開心似的更賣力地舞動著。

「我摸他的頭,因為當我摸他的頭,他總是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只要他覺得開心,那我也樂意繼續那樣做。可是,我從來不曾把他當成狗,也不曾輕視他喔。」

舞姬撫摸著外套下的肩膀,她以嘴唇輕輕碰了外套,我愣愣地發呆,而舞姬則以夢囈般的口吻繼續說:

「我必須和超能力者結婚,生下後代。我希望婚後久久津依然能留在我身邊。應該說,我相信那個東西絕對不會離開我身邊。」

人偶忽然倒在她腿上,沒有再站立起來。

我看著一動也不動的人偶,舞姬再度閉上眼睛。

「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希望他能留在我身邊一起生活。不論是生病,或是發生什麼事,只要他能在我身邊,我都會覺得很幸福。我懇切地希望能夠和他一起變老。你是不是覺得很驚訝?我竟然是這樣一個愛作夢的人。」

她面無表情地遊說,沒有微笑,也沒有哭泣。

舞姬只是淡然地敘迤一件她認為很理所當然的事實。

我閉上眼睛反芻她所說的話。

我希望他能留在我身邊一起生活。不論是生病,或是發生什麼事,只要他能在我身邊,我都會覺得很幸福。

我懇切地希望能夠和他一起變老。

聽到她這樣說,讓我產生一個疑問。她所說的內容很像結婚時的誓言。想和他在一起。她說話的語氣里潛藏強烈的感情。

我不知道她是否察覺到了,或者只是我想太多。但是我還是低聲地詢問道:

「你這樣說,讓人覺得你好像已經愛上久久津。」

我觀察舞姬的反應。她微微張開雙眼,不發一語。我想知道她會怎麼回應。過了一會兄,舞姬稍稍歪著頭,眨了眨眼睛。

歪著頭的她大感意外。

「……我,愛久久津?」

舞姬似乎非常疑惑,她按著嘴唇,閉上雙眼。我著急地等她回應。

她點了點頭,接著像是獲得什麼結論般輕輕拍手。

然後,舞姬綻放出一個花朵般的燦爛笑容。

「是啊,我想人類應該就是把這樣的感情稱為『愛』吧。」

我喜歡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說人與人一起、騎士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很單純的童話故事。大家都聽膩了,卻是很棒的故事。

我再次想起她說的這些話。腦里描繪出簡單的故事。

那些故事是人與人一起變得很幸福的故事。大家都聽膩了,卻是很棒的故事。

我用力握緊右手,如果可能傳達給那個人,我很想朝他大喊。

不要把自己當狗,也不要拿鎖鏈把自己綁住。

他的願望,他以為絕封不可能實現而放棄的願望。

其實早就已經實現了啊。

***

「舞姬小姐,你能不能和久久津談談?」

我緩緩地開口說。不知道現在的久久津是否仍願意傾聽

主人說的話。或許無法改變他報仇的決定,至少能夠讓他從狗變回人類。

聽到我的要求,舞姬低垂著頭。她伸手撫摸著白皙的雙腿。

纖細的手指來回撫摸著水嫩的肌膚。接著,她略帶遲疑地開口說道:

「他還肯聽我的嗎?那個孩子離開了我,就算我說什麼也已經不具任何意義。」

「怎麼會沒有意義?他對你…………」

我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雙眼卻忍不住被她的雙腿吸引過去。

還來不及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困惑,那隱約感覺到的厭惡與不安已瞬間升高。充斥腦海的厭惡情緒讓想說的話霎時消失殆盡,我像只缺氧的魚般嘴巴一張一合。

黑暗中,那雙白皙的腳輪廓彷佛更加鮮明突出。

仿佛定睛觀察,就能看見新生雙腿上的細細胎毛。順滑的曲線詭異嚇人。我想到棲息在深海之中的生物,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於是我趕緊閉上眼睛。

心中產生混亂與恐懼,某個東西牽引著我。感覺非常不對勁,好像吞了根針在肚子裡,我努力想找出原因。這時我想起繭墨曾經說過的話。

只要其中一邊的盤子比較重,天秤就會失去平衡。狐狸讓向他許願的人們要求了過重的砝碼,兩邊的盤子始終不曾空過。

狐狸把人變成泡沫,把子宮塞進我的肚腹。另外還修復了立花琴子那雙被車子輾碎的腳。可是,這些都不是無中生有的結果。讓死者重回人間時,他身邊總是跟著那個白色的小女孩。白色的小女孩提供肉塊讓狐狸做為材料使用。

小女孩吐出一塊肉塊,但是如今小女孩卻已消失。

狐狸曾說過的奇怪語言突兀地在耳邊響起。

沒錯,人化為泡沫,女人的子宮放在男人的肚子裡。死去的孩子成了鬼。

這很可能就是『利用穿梭異界的力量,影響人類的意念,進而達成改變人體的結果。』。透過極小的窗,讓細胞進行轉換。

這次的事件並沒有『利用穿梭異界的力量』。舞姬的雙腿在久久津向狐狸許願之前就已經被切除完畢。為什麼還能夠無中生有?

人魚公主的尾巴並不存在,但是女孩卻用尾巴換到了一雙腿。

我不自覺地產生恐懼。非常不對勁。正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電子鈴聲同時響起,手機震動著。我拿起紅色手機放在耳邊。

「久久津?是久久津嗎?」

『是我。先生,您果然還活著。』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可能早就喪命。你現在在哪裡?小繭平安嗎?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我打斷了他的話,近乎吼叫地連珠炮說下去。但是,久久津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話筒另一頭只有壓倒性的沉默。

「久久津……說話啊,久久津?你還在嗎?久久津?」

怪怪的。我皺著眉問道。

「……………………久久津?你怎麼了,久久津?」

沙、沙沙、吱吱……呵呵……吱吱……

忽然間,一個輕柔的雜音穿入耳膜,某人正溫柔地笑著。

那人彷佛正嘲笑著我,事到如今還多說什麼,未免太亂來了。

——————…………我懂了。原來已經連結起來了。

我茫然地張大雙眼,女人的聲音愉悅地低語。

下一秒,世界整個反轉。

我對這世界的認知忽然改變。道路,醫院,街燈,植物,人體。看起來都成了一束電線般的線。接著,好像有人拉扯線的另一頭,所有的線瞬間潰散,斷成無數截,被黑暗溶解、吞噬。最後只剩下筆直的地平線,變成平坦的世界,一切都在黑暗中煥然一新。

回過神來,發現我也站立其中。

「…………怎麼搞的?」

我環顧四周,已不見舞姬的身影,似乎也跟著線一起被吞噬。

所有的東西都崩解並消失,但還有東西被留下來。

「咦、咦、咦咦!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啊?嗄?」

這才發現雄介竟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他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

「小、小田桐先生?這裡到底是哪裡?我怎麼會……」

雄介的臉上出現很慌亂的表情。看樣子,他已經恢復正常。也很像是被人強迫才恢復正常的模樣。大腦隱約產生出這毫無根據的揣測。

我沒有回答雄介,只是盯著自己的手瞧。不知何時,手裡的手機也分解了,成了紅色的線,繞在我的手腕上。紅線的另一端延伸到其他地方。

發著光芒的紅色燒灼著眼睛,過沒多久,我見到有人沿著紅線走了過來。

「……………………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久久、津?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

還想跟久久津多說幾句,但是手機變成的紅線卻在此時切斷。紅線掉在地上,如蛇一般在地面爬行,接著又突然停止下來,開始溶化。紅色滲入地面,被黑暗侵蝕。有個朦朧的人影卻從地面緩緩上升。

那人橫躺在我和雄介、久久津三人所站立的位置中央。

一個美女抬起了頭。她穿著古代娼妓常穿的那種華麗和服,可是衣衫不整,腰部沒有系上帶子,下襬撩至大腿根部,整雙腿裸露在外。

穿著紅色和服的女人幾乎與全裸無異,她的胸前抱著某個東西。

一個看似沉重的塊狀物體放在她仰躺著的身上。

緊貼著女人身體的塊狀物體,竟是布滿脂肪與鮮血的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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