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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事件IV(2/2)

目錄

「——————啊!痛死了!」

雄介大叫一聲並舉高左手的球棒,久久津立刻鬆口並轉頭。球棒就這樣打在自己右手,讓雄介痛得皺起臉。

久久津露出悲壯的笑容,露齒一笑,下一步打算咬上雄介的喉嚨。

但是緊接著雄介張大了嘴,咬上了逐漸逼近自己的久久津的臉。

「嗚……你!」

久久津反射性地縮了一下頭,失去平衡,雄介拿起球棒揍了他的肚子。

所幸雄介並未用足力氣,久久津趕緊往後跳,雄介也搖搖晃晃地退避,拉開與久久津之間的距離。兩人再度面對面僵持不下,我踢飛擋在面前的人偶,拚命想辦法。終於靈機一動,於是我對著他們大喊:

「久久津!你不管舞姬小姐了嗎?她或許需要治療也不一定啊!」

雄介並沒有承認他殺死了舞姬。所以舞姬很有可能還活著。

久久津表情一僵,他單腳往上抬,從舞台跳下。

——————咚!

人偶們同時摔在地上,像是原本操縱著它們的線忽然斷裂了一般。

一切安靜得幾乎讓耳朵發疼,我聽見久久津冷冰冰的聲音。

「……………………公主殿下在哪裡?還活著?」

雄介沉默不語。我暗自懇求他趕快回答,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

如果雄介說他已經殺死舞姬,久久津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我露出哀求的眼神看著雄介,我想要相信他。把希望寄托在舞姬微乎其微的生還機率上。

雄介別過頭不看久久津,他輕聲說道:

「……………………在屋子後面的倉庫。」

久久津的臉扭曲變形,倏地出現憎恨與殺意又隨即消失。

他轉身就跑。看也不看我們便往樓梯衝下去。

遠遠地聽見開門聲,久久津已經衝出了舞姬家。

在倒成一片的人偶堆中,我與雄介終於面對面。

他別過頭不肯看我,我溧吸一口氣,再問他一次:

「…………雄介……你殺了唐繰舞姬?」

他不肯回答。凝重的沉默包圍著我們。

***

「你把唐繰舞姬怎麼了?她沒事吧?」

「……………………」

「回答我!雄介…………回答我!」

雄介依舊不肯回答,他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從舞台上一躍而下。他左手拿著球棒不停揮著,無視於方才掉在地上的另一根球棒,準備離開。

我跑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肩膀,讓他停下腳步。

「等一等,雄介,快回答我!」

「…………別碰我,你很煩耶。」

他低低地回答後甩開我繼續向前走,迅速消失在樓梯處。

他究竟有沒有殺死唐繰舞姬?這一點很難下判斷。但是一旦久久津發現答案,很可能再度折返。我追上前去,再次叫住他。

「雄介!回答我!還有,你要去哪裡?」

雄介停下來,突然回過頭,面無表情的臉上又重新有了情緒。

他露出那個像骷髏的笑容。

「我先問你…………小田桐先生,你打算怎麼做?」

「…………嗄?」

「我已經殺死了那個人口販子,如果我又殺了舞姬,你會說什麼呢?還想對我說教嗎?無聊。」

有一種肚子被人狠狠揍一拳的感覺,我忍不住張大眼睛。腦海中浮現了人口販子被毆死的模樣和舞姬抬頭挺胸的身影,雄介嘲笑似的對不知所措的我說:

「問出我下個目的地又如何?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

死掉的人無法復活。被殺死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他殺了人的事實不會消失。

「——————即使如此,你還想讓我回來嗎?」

我無法跟他說,發生了這些都無所謂,你還是能過回之前的生活。

雄介忽然停止訕笑,恢復面無表情的模樣。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我的呼吸為之一窒。他開始復仇計劃之前就已經殺過人。但是,這一次不可能假裝沒事繼續過日子。又有人被他殺死,很難跟他說什麼都沒改變。

我想起舞姬。她選擇被恨她的人所殺,死了也不會有怨言。

問題是,那久久津呢?他打從心底仰慕著舞姬。

深愛的人被殺死會讓人心存怨恨。

我的肚子好像又裂開了。真的不知該對雄介說什麼,腦袋一片混亂。

我想生氣,想對他說些大道理卻辦不到。不管我說什麼都只是膚淺的話語。尚未釐清頭緒的狀態下,只能說出最先出現在腦海的話。

「…………所以,你到底要去哪裡?」

雄介皺著眉。我緊盯著他不放,疑問跟著怒意一起朝他釋放。

「我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所以你之後到底要去哪裡呢?」

他口口聲聲說已經回不去,但是就算殺了人日子也還是要過。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有去處。一直拿什麼都太遲了這個理由說嘴,結果還不是在逃避?

「不要再報仇了。也不要逃避那些你曾經做過的事情。就算你無法補償,但是……逃避也解決不了啊!我會想辦法阻止久久津殺你,所以……請你別再殺人,快回來吧!」

我必須竭力阻止如骨牌般沒完沒了的復仇行為。

這個想法或許單純得讓人想吐,可是我還是想叫雄介回來。

總比他一直拘泥在無可挽回這四個字上,然後不斷地傷害別人來的好。

「所以,請你回來!回來吧,雄介!重新開始……我也會陪著你一起想辦法。而且,我知道你跟我一樣,都很害怕死亡,不是嗎?」

以前我們一起去找狐狸時,他曾經大吼著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我跟雄介很像。不管現實生活有多糟糕,我們都下會了斷自己的生命。

「繼續逃避下去又能怎樣?最後還是得鼓起勇氣面對啊!」

雄介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根本不懂。」

「…………嗄?」

接著他抬起頭,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我啞口無言。

他淚流滿面,哭得像個孩子。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啦!」

他揪住我的衣領,用受傷的右手將我扔出去。

我趕緊以防禦姿勢保護摔在人偶上的自己,但是摔倒時的衝力還是讓我全身疼痛,無法呼吸。要不是已經站在樓梯較低的地方,這樣摔下來大概會摔死。我邊咳嗽邊吐出一些胃酸。

雄介也走下樓梯,右手無力地搖晃,還在哭泣的他低頭看我。

他舉起左手的球棒,筆直地扔下。

哐——————————!

球棒掉在地上,彈了起來,發出驚人的聲響。

我茫然地看著天花板,雄介跪在地上看著我,不停哭著。彷佛重現了往日情景,我想起上次到雄介家的情況。

唯一不同的是,當時他和我都沒有受傷。他哭著指責我。

「你不可能懂我的心情…………你懂什麼啊!」

他重複說我根本不懂。我知道他有確切的根據那樣說。因為我似乎遺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雄介粗魯地擦去臉上的眼淚。

「……………………你……………………你……………………你這個人……」

維介有些遲疑,直覺告訴我,他還是別說出口比較好。

要是不趕快阻止他,聽了他的話之後,我的肚子很可能會再裂開一次。

可是我終究還是沒有阻止雄介,我只是靜靜地等著他開口。雄介深吸一口氣。

接著他說出了從來沒對我說的真心話。

「看見旋花的屍體時,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還敢說你懂!」

那就是我在夢裡重複詢問自己的矛盾點。

我恍惚地看著朋友的屍體,儘管為了她的死而傷心,卻異常冷靜地觀察著屍體的奇怪之處。即使觸碰到屍體也沒有特殊的感覺,沒有真實感。

我思考了她自殺所代表的意義並體會到。

人的死去令人難過。人的死去令人哀傷。人的死去令人痛苦。

然而結果。

結果……

我竟覺得旋花的死與我無關。

「——————————……………………啊、原來如此。」

我真的完全不懂雄介有多悲傷。

看見旋花的屍體時,我很感嘆,因為她竟然選擇上吊自殺。

在為了她的死而驚訝與傷心之前,我最先湧現的情緒是害怕她的死影響了我的生活。

我並不想與她的死扯上任何關係。我沒有餘力管,三個女孩和人口販子家的女孩也一樣。而且,我已經見慣了屍體,受到的衝擊並不大。

稍後立刻被捲入一連串的騷動中,讓旋花自殺這件事被模糊了焦點。

我也覺得很難過、很沒天理,對逼死旋花的人感到憤怒。

可是,對我而言,比起安穩的生活被破壞,短短一個月內偶爾碰面的女孩之死算是微不足道的多。

我由衷地傷心,覺得很空虛。真心的,並不是嘩百。可是。

這才是我的真心話:死就死了,無法改變。我真的這樣想。

「你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冷漠!明明是個爛好人,愛亂幫人,明明看到別人有悽慘的遭遇都忍不住要哭,如果你不是那種人,抱著事不闌己的態度,又怎麼會替別人的死傷心感嘆?可是,我並不想大吵大鬧責備你的冷漠!可是、可是……」

雄介突然伸出手,被淚水沾濕的左手輕輕扼著我的脖子。

他瞪著我,用盡丹田的力氣大吼:

「別說你什麼都懂!你完全沒有資格跑來對我說教!」

儘管還能呼吸,喉嚨卻感覺到壓迫,要是他用身體的力量壓下來,找的脖子一定會斷掉。可是我不想抵抗,雄介還沒說完,我必須靜靜聆聽。

「而且、而且……你……都怪你把狐狸帶回來……旋花才會……」

為什麼會這樣?幸福的日子就這樣悲慘地結束了。

雄介所說的,以前我也曾經這樣想過。就算我裝作不關我事的模樣,我畢竟也間接造成旋花的死。雄介的臉激動地扭曲。

他繼續說著他離開家之前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

『殺殺殺!除了殺人、除了殺人以外,我還能怎樣?而且,其實我連你都……』

「其實,我連你都想殺!」

吼叫聲幾乎震破我的耳膜,可是我並沒有特別的感覺。

即使有人說要殺我,我的肚子也不會因此而裂開。因為我早就感覺到他想說什麼。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真的太糟糕了。

我深吸一口氣,動到喉嚨時,掐在動脈上的手也跟著顫抖。

做完深呼吸,稍微平靜後,我抬頭看著他,將想到的話告訴他。

「……………………謝謝。」

「………………………嗄、嗄?」

雄介的表情扭曲,他張大雙眼,無言以對。我還有些話很想對他說。

可是,現在真的沒辦法好好表達。我一邊回想著之前在雄介家的情景,一邊繼續說:

「我知道你打算殺我……可是,當時你卻沒有動手,只是轉身離開。」

嵯峨雄介因旋花的死而崩潰。

失去旋花的痛讓他執著於復仇計劃。為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激烈情緒,與其殺死自己,選擇殺死別人比較容易。他堅持要殺死舞姬他們。他也恨我。只不過我沒有自覺,還粗神經的企圖說服他。他並沒有殺我,甚至沒有打斷我的骨頭就放過我。

我只能說,這就是屬於雄介的善良。

「你、沒問題的。一切還可以重新來過。」

雄介沒回應,我想繼續說點什麼,可是喉嚨卡著東西。

我咳嗽幾聲,吐出累積在口中的鮮血,既然他不說話,那就換我說。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爛人,可是,你不是。雖然你很想殺死我,可是你終究還是忍住了。所以……怎麼說呢……你還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並沒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感到放心。同時想起在雄介家,他一一破壞掉所有旋花留下的物品時的模樣。

儘管被旋花的死逼至絕境,面臨發狂邊緣,他依然忍住了殺死我的衝動,這表示他還有機會變回原本的雄介。

「就算你現在還想殺我,我能夠理解。可是,大家都在,回來吧。」

我閉上眼睛,腦海出現許多熟悉的面孔。雄介忍住了殺我的衝動。

所以,我們共同度過的那些和平的日子對他一定具有特別的意義。

「如果你來,七海雖然會發發小脾氣,可是一定會做好料給你吃。而綾一向好客,幸仁也已經把你當成朋友了。還有你曾絰救過的更紗與蝶尾。白雪小姐可能也會罵你,不過她一定會幫你……還有你的學妹,還有小繭,大家一定會……」

我有點語無倫次了,但我不管。就算是胡言亂語我也要繼續說。

雄介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善良,所以——————

「所以,你回來吧。然後從頭開始。你真的錯了。」

你不該展開復仇計劃。

氣氛凝重而寂靜。雄介依然不說話。他放開我的脖子並站起來。

他默默地離開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一路走下樓梯。

原本想追上去,卻又放棄。緊張的氣氛解除,身體有些僵硬。

沒想到我竟然還能撐著跟他周旋那麼久,講那麼多話。現在的我卻連站也站不起來。

很想就這樣躺著睡下去,意識漸漸模糊。

這時又聽見腳步聲,有人上樓來了。我張開眼睛,等著那人。

對了,我剛才太專注跟雄介說話,忘了久久津很可能會去而復返。

他要是折回來,大概會衝過來殺死我。

一想到這裡,就看見一張很像狐狸面具的臉盯著我瞧。

「嗨……………………小田桐。」

「…………搞什麼啊,原來是日斗。」

真想不到。他終於下車了。來這裡找我想幹麼呢?

狐狸彎起嘴角,覺得好玩似的伸長脖子看著樓梯的方向。

「我在樓下都聽到了,開始和結束都跟我猜想的差不了太多。雄介又走了。你再次被抓包自說自話的感覺如何?我倒是聽得很開心。」

他愉快地笑著。我嘆息。就知道狐狸沒那麼好心幫我。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變態。然而,他又聳聳肩,像是有什麼不滿。

「不過,你的反應和我期待的不太一樣,真可惜。」

狐狸伸出手指,尖銳的指甲刮過我的臉頰,沾到我臉上的淚水。

「你竟然沒有撾胸頓足地懊悔,只是覺得很難過?」

「………………………………是啊。」

我現在一點也不覺得懊悔,如狐狸所說,我只覺得難過。

我沒有為了旋花的死而哭泣,還有雄介決定復仇都讓我很難過。

我直到現在才為了旋花上吊後所發生的事情而流淚。

像孩子般,只因為打從心底感到難過而哭。

日斗不滿地抬頭看著天花板又匆然眯起眼睛。

他坐在地上,唱歌般流暢地說道:

「雄介——他是個充滿矛盾的人。明明已經瘋掉,卻比任何人還希望恢復正

常。明明嘴上說著世界上沒有救贖這回事,卻又比誰都渴望擭得救贖。小田桐你知道嗎?他一直在你和妹君身邊出沒,或許是因為即使瘋了,他還是想要和與自己有某種關聯的人在一起。你錯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回想起過往的日子,雄介總是吵著說自從他爸爸死了之後就沒有好玩的事情,然後擅自跑來和我們一起解決各種事件。這時我才發現他經常跑來事務所原來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狐狸嘴角含笑,嘲笑似的繼續說下去:

「這真是滑稽又愚蠢的行為,已經崩潰過的他竟想過回正常的生活。」

——————你有注意到嗎?

我無法反駁他,即使我因此後悔而大哭大鬧也無濟於事。

所有想跟雄介說的話已經都說完,接下來只能祈禱他會回來。

過了幾秒,狐狸又聳聳肩膀,他笑著站起來。

接著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朝我伸出手。

「……………………你會怎麼做?」

他問我。我的回答只有一個。我要把雄介追回來。我想藉由他伸出的手站起來,我拉著他的手沉默了幾秒,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想站起來,可是腳不聽使喚。原本不願意讓他幫我,可是現在也只能依靠他。

「…………我站不起來,可以拉我起來嗎?」

他皺著眉歪著頭,像在等待般不發一語,過一會兒才用力將我拉起來。

他的手銬鏈子搖晃了幾下,我不穩地站起來。他不太高興地說:

「小田桐……在這種狀況下。你竟沒有什麼願望要藉助超能力來實現?」

我看著自己的手。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踩進狐狸設下的陷阱。

要是我心裡有什麼願望需要他的超能力實現,或許在握住他的手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實現了。

別鬧了。我根本不想利用狐狸的超能力。

「我只希望你拉我一把,就這樣…………這次我會向你道謝,謝謝你。」

這時狐狸的表情就像是剛被人打了一拳一樣。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奇怪的反應。我不理會全身僵直的他,逕自走到一樓。他在我背後喊:

「……………………只想要我拉你一把,是嗎?」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一般而言,人無法實現他人的願望。

但是,人們可以親手幫助他人,這就已經足夠。

***

我忍著頭暈的不適蹣跚地走到一樓,用顫抖的雙腿繼續走到外頭。

冰冷的空氣包圍全身,停在外頭的車開著燈,燈光劃破四周的黑暗。

走過前院便聽見司機的聲音,他拿著手機不知在說著什麼,看起來似乎在商量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什麼事呢?視線一陣游移過後,忍不住張大雙眼。

我看見久久津坐在后座,手裡抱著一個渾身雪白的女人。

純白的洋裝的下半身滿是鮮血,嘴唇蒼白毫無血色。

唐繰舞姬全身血淋淋,緊閉著雙眼,看上去像是具美麗的人偶,也像一具屍體。

久久津發現我的到來,於是拾起頭看我。失去光彩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久久津。」

我正想走過去時,司機迅速鑽入車裡。打完電話的他關上車門,快速開走車子。亮晃晃的車燈逐漸遠離,再也看不見久久津。

杵在原地的我愣愣地站著,回想剛才的情景。

久久津的眼神是失去所有的人才會有的。

——————唐繰舞姬真的死了?

我好像做了一場惡夢,在夢裡被無法醒來的黑暗吞噬殆盡。

先別愚蠢地幻想了,現在該先找出雄介,另外也不能丟著久久津不管,他失去了最愛的人。儘管有很多事等著我做,可是頭腦已經因疲勞與失血而逐漸模糊。

我想走,又忽然停下來。因為我發現,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我像個被家人丟棄的孩子,旁徨無助地佇立著。

「——————小田桐君。」

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清澈的聲音傳入耳朵,一回頭,看見一個撐著紅色紙傘的人。

原來天已經快亮了。黑喑退去,天空底部渲染上橘色。

繭墨的紙傘在這微亮的天色中顯得更加耀眼,她那對清澄的眼眸定定地望住我。

她絕不想管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悲劇,我很清楚這一點,並對此感到安心。

繭墨阿座化像個絕對正確的指針,絕對不會改變。

不論其他事物如何改變,只有她,依然會在我身邊。

「小繭…………唐繰舞姬是不是死了?」

我好像明知故問。舞姬那渾身是血的慘狀還烙印在我眼底。

她不可能還活著,但是我還是想聽繭墨親口說出事實。

繭墨微彎起嘴角,接著,搖了搖頭。

「——————不,她還沒有死。」

這個回答讓人錯愕。雄介竟沒有殺死舞姬。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在我的注視之下,繭墨輕輕地笑了。

「她受了重傷,差點死掉。我不知道雄介君是怎麼想的,總之他沒有給舞姬君最後一擊……反正還得等下一台車來才能走。跟我來吧。」

繭墨轉身就走,華麗裙擺飄飄地轉動。

就這樣,她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

我只好一如往常慌慌張張地跟上去。

***

寬敞的倉庫地板上堆積著等待處分的人偶。

可能是之前被拿去攻擊繭墨家的關係,倉庫正好少了一半的庫存。

這間蓋在舞姬家後方的倉庫堆滿了故障的人偶與表演用的衣裳。

失去了手或腳的人偶間有一件破損的洋裝。專門拿來放衣服的角落有一些血跡,破舊的蕾絲與外套都噴到了鮮血。

「舞姬君當時就躺在這裡。雙腿確確實實地被打斷,也止了血。從樣子看來,她失去了一雙小腿,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繭墨淡然地敘述著悽慘的事實,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也覺得有些不對。

她還活著,卻失去了腮。真是非常殘酷的事。

見到我的表情,繭墨微微聳肩,她冷淡地繼續說道:

「但是,狗兒大概不能接受這樣的事發生在主人身上,它一定會咬死那個傷害主人的人。」

我想起剛才久久津那晦暗的眼神。我曾經見過幾次那樣的眼神。

內心崩壞的人就會有的眼神。久久津絕對不會原諒雄介。

「本來我打算陪他們一起去醫院,之後就回去事務所。可是我不想待在發瘋的狗旁邊,所以打消同行的念頭。如果真是只狗還可以替它戴上嘴套,問題在於他是個人,本質比狗差多了。」

繭墨無奈地抱怨。一邊聽她說話,我一邊拚命地思索著。

我真的能夠阻止久久津嗎?雄介又跑去哪裡了呢?

他是不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我用力閉上眼睛再張開,然後我發現一樣東西。

有一本筆記本插在那堆衣服的縫隙中,我趕緊伸出手。

試圖避開沾到鮮血的地方,小心地抽出筆記本。本子的封面有些似曾相識。

好像是旋花的筆記本。是雄介刻意留下的物品。

不知道能不能在筆記本里找到雄介會去哪兒的線索。

我一頁頁地翻過去,翻到一半時看到不知道是誰寫下的文字。內容和我的人生有些類似。我訝異地閱讀著。

沒多久,我停下翻閱的手。眼前彷佛看見血紅一片,心臟也凍結起來。

手忍不住捏緊筆記本,整個人因強烈的憤怒與焦躁而顫抖不已。

「…………這混蛋…………雄介…………」

為什麼他會得出那樣的結論?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咬牙切齒。現在想罵也沒得罵。但是我還是發出內心的怒吼。

「我不是叫你回來了嗎!」

黑暗中,沒有人回應我。

繭墨不停地轉動她的紅色紙傘。

我已經說了很多很多,現在己無話可說。

從一開始我所說的話就不具有重大的意義。

我只是替自己回顧了這毫無用處的無聊人生罷了。

不管說什麼,結論依然只有一個。

所有人離開的理由都是因為我。

我。

算了,是法再繼鰭下去了。

為了客觀地審視自我,我選擇了不太一樣的寫法。不過那樣寫還真是噁心透頂啊。

來如此,我是個很差勁的人,我終於徹底了解這一點。這是我最後一次寫文章了。

打從遇見狐狸,決定報仇開始、不,或許更早以前,我就已經偏離了做人的軌道。我的漠視害死了朝子阿姨。儘管對父親擺出反抗的態度,可是卻為了保護自己而沒有帶她逃出家裡。她等於是被我殺死的。

我殺了她,小秋也死了。剩下我孤單一人。這樣的我竟妄想再和誰一起生活,所以才得到這樣的結局。

我不能夠享受活著的樂趣,我不該讓旋花和我住在一起。我保護不了旋花,所以她才離開我。

旋花的死讓我再次體會到。

朝子阿姨死後我找爸爸報仇也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的手段。

這次也一樣,不想要痛苦難過,也不想死所以要報仇。

我不敢自殺,我只能把憤怒發泄到別人身上。

說穿了,我一直活得很自私,沒辦法對別人好。

該結束這一切了,不該掙紮下去。我只會破壞,今後也一樣會破壞掉其他人事物。

結果,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對她們見死不救。我無法保護好旋花。然後利用報仇來逃避。

剛才和舞姬談過我才明白,其實她也有她的考量。我還是無法原諒她,從來沒有這打算。不過,卻也很難繼續恨她。

所以,該結束了。就讓一切到此結束。

接下來該怎麼做?

看了曾經和旋花共同欣賞過的舞台。然後。

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小田桐先生。這是和你見面後所寫下的東西。剛才很抱歉。雖然我很想殺掉你,可是因為你我才能有少許快樂的回憶並有機會認識旋花。謝謝。承蒙你照顧了。

不要再在意我說過的話,有件事忘了說。這些文章都是我寫的。本來我想寫遺書,沒想到寫了這麼一大堆廢話。寫完自己讀了一遍,重新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我才想到。你說我很善良,其實我不是。我已經承受不了朝子阿姨或者旋花的死。現在我在意的不是我還能不能回去這種事情,而是這一切似乎都是我的錯所造成。對不起,其實我的頭腦還很混亂。總之,我覺得好累。

謝謝再見請保重。替我跟大家問好。

對我而言。

所謂幸福究竟是什麼?

B.A.D.事件簿⑧: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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