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忘卻的魔法(1/2)
要是能夠忘記所有痛苦與悲傷的事情,
就某方面來說或許是一種幸福。
只不過,要是連某些重要的事情也一同忘記,
或許就是世界上最為悲傷的事情。
至少對於大路常葉而言,
她不想忘記自己的這份心意。
無論是美麗的想法或是醜陋的想法,
都是常葉內心的一部分。
要將這一切從記憶中抹滅的念頭,她連想都沒有想過。
「…………」
伊織把手機摺疊起來扔到桌面,板著臉打開鮪魚罐頭。
「伊織~,義大利面還沒好嗎~?」
「還沒。」
「快點快點~!」
催促伊織下廚的克莉絲塔蓓兒,把冷掉的法國麵包一塊塊撕下來送進嘴裡。在義大利面兄成的時候,大概會有一整條麵包進入克莉絲的胃。
「如果這樣就能餵飽她,那我就樂得輕鬆了。」
伊織心不在焉看向下著小雨的後院,手中的調理用筷子沒有停過。
今晚的主菜是仿番茄水菜義大利面。
做法非常簡單,只要把罐頭鮪魚、小番茄、黑橄欖與切好的水菜放進調理盆灑鹽調味,再拌入煮熟的義大利面就完成了。這原本是伊織在車站前面商業大樓的義大利麵館吃到的菜色,被這種口味感動的伊織想在家裡重現這種味道,卻在反覆嘗試之後宣告失敗,結果重現的就只有材料——所以才會加上「仿」這個字——即使如此,由於吃起來還挺好吃的,所以伊織會定期製作這道料理。
只不過,雖然是已經做過許多次的料理,像這種必須用上兩個調理盆的份量,終究是伊織的首次體驗。
「真是的……」
把煮好的麵條放進調理盆之後,伊織將手中的長筷反握。總之麵條的份量實在很可觀,所以與其說是拌麵,更像是巫婆攪拌詭異大鍋的工程,甚至令伊織想和某間麵館一樣,直接把調理盆端過去給克莉絲吃。
「……哎,這樣也好。」
伊織知道,即使依照常人的份量盛裝在盤子裡,以克莉絲的狀況絕對會再來好幾盤,既然這樣,從一開始就整盆給她吃或許也沒差。
「好了,吃吧。」
「耶~♪」
正如預料將整根法國麵包吃得乾乾淨淨的克莉絲,拿起叉子伸進伊織咚一聲放在她面前的調理盆,下一秒鐘就大口吸著義大利面。
「……用不著看你吃,我光是作出這些份量就已經飽了。」
伊織吸著分裝在小盤子裡的義大利面嘆了口氣。
遭受克莉絲寄生的伊織,因為會在不知不覺之中被克莉絲奪走「精氣」,所以很容易感覺飢餓,不過最近比起身體的飽足感,精神上的飽足感總是來得比較快,因此伊織從初春至今瘦了三公斤。
解決義大利面之後,伊織伸手拿起裝著大吉嶺紅茶的茶杯。
「——伊織,問你喔~。」
「什麼事?」
「剛才在跟誰講電話~?」
「……是誰都無所謂吧?」
「該不會是交了女朋友嗎~?」
「……又是電視?你在學電視節目講話吧?」
「答對了~!」
「哼。」
微波爐里加了牛奶的大吉嶺紅茶已經熱好了。伊織將奶茶放在克莉絲面前,然後拿起手機。
「伊織已經不需要女朋友了~,因為有克莉絲♪。」
「……要是你敢在外面講出這種話,你之後每天三餐都是一公斤的高麗菜絲。」
「咦~!如果老是吃青菜,克莉絲會變成毛毛蟲啦!」
「那太好了,等你破繭而出就會變成蝴蝶喔……雖然我不否認有可能會變成蛾。」
「伊織好過分!」
「只要你不要多嘴亂講話就行了……總之快吃吧。」
伊織淡淡地說完之後,再度以手機撥號。
之前是無法和藥子取得連絡,但這次不知為何輪到常葉的手機打不通。雖然她似乎有去學校上課,但伊織總不可能主動前往常葉的教室,結果至今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取得連絡了。
「……其實打不通也沒什麼問題。」
「咦?伊織,你說了什麼嗎?」
「我在說,你的餐桌禮儀爛到讓我傷透腦筋。」
「咦咦!?哪、哪裡爛了?」
「比方說明明沒有肉醬,你還是把衣領弄髒了。」
「啊啊!?什麼時候髒掉的!」
「別講得像是現在才發現,從剛才就髒了。」
即使藉由看電視逐漸累積無謂的知識,最重要的基本常識卻依然處於匱乏狀態,即使是被迫成為克莉絲的監護人,伊織以立場來說還是無法接受。
「伊織,幫我拿衣服來換~!」
「……反正吃飽就要洗澡換睡衣了,就先維持現狀吧。」
伊織只有大致把番茄醬弄髒的地方擦過一遍,以廚房紙巾代替餐巾塞在克莉絲的衣領,然後就走向浴室。
「——伊織~!」
在伊織準備放洗澡水的時候,克莉絲拿著持續振動的伊織手機跑了過來。以前只要伊織手機有來電,克莉絲就會喊著「我要接我要接!」邊搶著接電話,不過自從伊織買手機給她,她就不把伊織的手機放在眼裡了,以她的說法是因為「伊織的手機一點都不可愛」。
「來,伊織!電話!」
「……誰打來的?」
期待是常葉來電的伊織接過手機,但液晶畫面顯示的名字是藥子。
「宮本同學?」
雖然久違聽到藥子的聲音,不過聽起來與往常沒有兩樣,使得伊織鬆了口氣。
「怎麼了,老師?都這麼晚了……」
「你現在人在哪裡?」
「也沒有去什麼地方……就是在自己家裡。」
現在是周二晚上,而且已經超過十點了。如果是上班族或大學生就算了,但高中生不應該在夜晚的街上遊蕩。
「現在方便到車站前面嗎?」
「……有什麼事?如果老師要請客吃晚飯,很抱歉我們已經吃飽了。」
「不是要請客,是想要處理街頭之狼的事情。」
「————」
藥子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使得伊織扔下清潔海綿離開浴室。克莉絲也默默跟了過來,大概是敏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吧。
「想要處理街頭之狼是什麼意思?」
「你聽艾可說過了吧?」
「……聽過了。不過街頭之狼是帶著戰爭妖精的『鞘之主』,這應該只是假設吧?」
「並不是假設。」
「這——」
只是您擅自斷定吧?伊織原本想如此傲慢反駁,但還是聳肩打消了念頭。藥子主張街頭之狼事件源自戰爭妖精,伊織認為不一定是如此,但雙方都沒有證據。從狀況來看,藥子的主張反而比較有道理。
「……那麼,具體來說要怎麼做?該不會是在夜路閒晃找真兇吧?」
「如果有其他的方法,那我還真想知道。」
「老師……這樣不就等於是我們主動挑釁嗎?」
儘可能避免戰鬥,不由自己主動出手——不只是伊織,包括藥子和常葉,應該都是處於這種只守不攻的立場。然而要是主動找出身分不明的敵人加以打倒,或許就等於是違反這個原則了。
「你真是死腦筋。」
感覺電話另一頭的藥子似乎在偷笑,伊織感到一陣不悅。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對方至少已經打倒十名以上的戰爭妖精,換句話說,對方已經有這樣的實力了。」
「…………」
伊織坐在餐椅上,隨即克莉絲就爬到他的腿上。
少女露出擔心的表情,伊織輕撫她的頭表示沒事,壓低音調夾雜著嘆息輕聲說道:
「確實……要是這麼放著不管,不只會徒增受害者,那個傢伙應該也會變得更強吧。」
「稍微換個思考方向吧……至今的我們只是運氣好湊巧沒被盯上,所以還沒遇見對方。但是沒人能保證,這個傢伙今後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若是發生萬一,伊織並沒有絕對的勝算,這點對常葉或藥子來說應該也一樣。唯一能夠確認得只有一件事,要是伊織等人就這麼繼續坐視下去,敵人只會越來越強,絕對不會變弱。
一直低頭看向克莉絲。
明明還沒吃完義大利面,克莉絲卻只是緊抓住伊織,伊織與藥子的對話令她顫抖不安。
到最後,如果要保護這名年幼的少女,就無
法擺脫戰鬥的命運。事到如今才終於面對這個早已判明的事實之後,伊織大幅點了點頭向藥子說道:
「……老實說我不願意這麼做,但是與其在無預警的狀況忽然遇襲,和老師一起行動會比較安心。」
「那就決定羅?」
「學姊怎麼辦?」
「我連絡不上她。你心裡有底嗎?」
「沒有,我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算了,反正我不認為那個好學生會在周二深夜外出。」
「……但老師正要我這麼做。您有自覺嗎?」
「你就無所謂了,因為你是悠閒的獨居學生,不用瞞著家人偷偷溜出來。——那麼,麻煩你五分鐘之內過來。我在公車迴轉道中間的吸菸區等你。」
「還真是強人所難……」
伊織結束通話之後直接抱著克莉絲起身,帶她快步走上二樓。
「剛才在講什麼?要去見藥子嗎?」
「就是這麼回事。」
伊織把克莉絲沾到番茄的衣服從下而上脫掉,讓她換上外出用的連身洋裝,同時撇起嘴角含糊回答。接下來要去尋找兇惡的鞘之主對決,但伊織沒辦法把這件事告訴害怕戰鬥的克莉絲,說出來的話她肯定會嚎啕大哭吧。
「莉莉甌呢?莉莉甌她們也會來嗎?」
「……能來的話就太好了。」
「那克莉絲傳簡訊給莉莉甌!」
伊織綁好緞帶之後,克莉絲開始打簡訊給莉莉甌妮。
「……這麼說來,我忘記有這個連絡方式了。」
「傳送—我按!」
「出門了。」
伊織帶著克莉絲走向玄關。
「…………」
伊織低頭看向正在玄關穿雨鞋的克莉絲,接著忽然蹲下,朝著少女的下巴伸出手。
「嗯?伊藏,怎麼了?」
「沒小……老師剛才要我五分鐘就到,不過我再怎麼想都趕不上。」
「坐公車也不行?」
「對……結果用自己的雙腳跑,才是最快最確實的方法。」
「什麼嘛~!」
克莉絲露出開心的笑容,摟住伊織的脖子。
「伊織,別害羞了,直接講出來吧~,你想和克莉絲親親吧?」
「…………」
伊織朝著露出惡作劇笑容的克莉絲給了一個白眼,然後將眼鏡往上推。
「……我也可以把你留在家裡,然後自己騎機車過去。」
「啊!騙你的騙你的!克莉絲想要和伊織親親~!」
「……這句話就某方面來說也很有問題。」
伊織微微露出苦笑之後,少女隱約帶著番茄味道的嘴唇,吻上他的嘴唇和眼皮。
「————」
伊織大口深呼吸,逐漸統治全身的陶醉感,令身體微微顫抖。對於接下來要執行任務的不安,以及瞞著克莉絲帶她外出的罪惡感,宛如緩緩被「魔性之血」沖向遠處消失了。
「……這樣就來得及了。」
伊織輕鬆抱起克莉絲放封肩上,拿著一把傘走出玄關。
從白天就下到現在的雨宛如雨霧,籠罩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
在工整摺好的毛巾上,常葉的手機再度震動,持續一段時間之後恢復靜止。
空蕩蕩的道場裡,只聽得到撕裂空氣的細微聲響,以及常葉自己的呼吸聲,因此連手機的震動聲也很明顯。
常葉放下薙刀解除架式,轉頭看向把玩著自己手機的莉莉甌妮。
「……誰打來的?」
「……宮本伊織。」
莉莉甌妮看向常葉的手機之後輕聲回答。
這已經是今晚的第六通來電了,但常葉都沒有接電話。她返家之後便換上褲裙裝束,就這樣一直窩在道場。
「……常葉。」
常葉拭去汗水稍微喘口氣的時候,莉莉甌妮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邊了,
「……發生了什麼事?」
「…………」
莉莉甌妮之前一直沒能遇見意氣相投的鞘之主,過著害怕遇見敵人的日子,所以如今的她很少表露情緒。看到這樣的莉莉甌妮難得露出哀傷的表情,使得常葉說不出話來。
「莉莉甌妮,對不起。」
常葉蹲下身,輕輕將莉莉甌妮擁入懷中。
「怎麼了……?」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瞞著你,真的很對不起——」
「重要的……事情?」
「對……今晚我必須進行一場戰鬥。」
「和誰……?」
「瀧澤先生,你應該看過他一次。就是克莉絲他們回去之後來到家裡的那位男性。」
「……唔。」
雖然沒有正式引見,不過既然瀧澤有看到莉莉甌妮在庭院玩耍,莉莉甌妮應該也記得瀧澤。
莉莉甌妮微微點了點頭。常葉輕撫她的臉頰繼續說道:
「他是我的師兄。薙刀方面的師兄。」
「是要比賽嗎……?」
「不是比賽……因為,他是鞘之主。」
「鞘之主……」
莉莉甌妮櫻桃色的嘴唇,茫然復誦著這兩個字。
「抱歉至今一直瞞著你,不過瀧澤先生快要到了。」
「到這裡……?」
「而且,我要和瀧澤交戰。必須與瀧澤先生交戰,並且戰勝他。」
常葉哀傷露出笑容低下頭。
「你知道嗎?據說戰爭妖精回到『樂園』的時候,可以為鞘之主實現一個願望。」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常葉按著眼角反覆點頭。溫熱的水珠拂過指尖,一滴滴落在冰涼的木質地板。
「那個人……為了實現願望,接連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新聞報導的街頭之狼就是瀧澤先生。」
「常葉……」
「即使是為了惠美小姐,這種事……這種傷害別人的事情,他明明不可能下得了手——」
「…………」
常葉開始輕聲嗚咽,莉莉甌妮則是輕撫她的長髮。
「我想,他今後應該會反覆做出相同的事情——但是我想阻止他,即使交戰也要阻止他。」
「……常葉很了不起。」
「哪裡了不起……!」
常葉緊握著少女撫摸黑髮的手,聲音幾乎哽咽。
「我……我是卑鄙的人!這種事我對任何人都說不出口,我也不想說!即使是對奶奶、老師或宮本都一樣——可是只有你,我非得告訴你才行……!」
瀧澤耕介並不會隨意傷害他人。
自己一直心儀至今的男性,絕對不能隨意傷害他人。這種煩悶與憤怒儼然存在於常葉心中,成為她決心與瀧澤戰鬥的原因之一,這是毋庸置疑的真實。
然而,這絕對不是最大的原因。
在學校,常葉被稱為王子。
在眾人眼中,她是鑽研武道,與戀愛無緣,個性認真又擁有強烈正義感,堅強英挺的女學生。
然而常葉非常清楚,她心中住著一個嫉妒心比任何人都重的自己。
而且常葉也自覺到,這份嫉妒心正是讓自己主動踏上戰場的最大原因。
平常絕對不會顯露出來,擁有強烈嫉妒心的另一個自己。常葉畏懼著這樣的自己。
即使是為了惠美,瀧澤卻不斷進行著無視於對方立場的戰鬥。常葉挺身糾正並阻止這種暴行,從旁人的角度來看,確實是一種高尚的行動。
然而在同時,另一個常葉思考著完全不同的事情。
原本絕對不會傷害他人的瀧澤,卻為了惠美而投身於戰鬥之中——另一個常葉實在無法容許這種事實的存在。惠美得到瀧澤所有的愛,是瀧澤最為珍惜呵護的妻子,另一個常葉難以容許她的存在。
從少女時代培育至今,常葉對惠美的那份親情,至今依然存在於常葉的心中從未變質。但是常葉心中的黑暗面,卻有一份遠遠凌駕於親情,深邃、沉重,濃烈得足以吞噬這份親情的嫉妒漩渦。
這份強烈的嫉妒,正是驅使常葉上戰場的主因。
「我喜歡惠美小姐……可是即使如此,我也沒辦法承受!瀧澤先生對她的愛,改變了瀧澤先生自己——能夠讓瀧澤先生變成這樣的惠美小姐,我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不知何時,常葉雙手撐著跪在地板上。不斷滴落的淚水宛如鏡子,映照著常葉此刻的臉龐。
常葉握拳打向自己丑陋扭曲的臉:心痛地發出呻吟。
「我
沒有什么正義……!無論說什麼都只是藉口!我是個妒火中燒貿然挑起戰端,沒有自知之明的丫頭!我明明知道這樣會害你受到波及——可是我再怎麼樣都沒辦法控制自己……!」
「…………」
常葉痛苦吐露自己的心情之後,莉莉甌妮輕輕撫摸她的頭。為了常葉的自我滿足,接下來非得與強敵交戰。即使得知了這件事,莉莉甌妮也沉默不語。
「我真是……差勁透頂——」
如果常葉打倒瀧澤帶來的戰爭妖精,瀧澤至今與戰爭妖精相關的記憶將會被改寫。
而且,要是瀧澤的願望沒能實現,使得惠美因而病逝——
「我甚至想過這種事——即使只有短暫的一瞬間,但我曾經希望惠美小姐不存在——冒出這種念頭的時候,我就已經是最差勁的人了……」
「……至少……」
至今專注聆聽常葉告白的莉莉甌妮,以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說道:
「常葉對我坦白了……」
「莉莉甌妮——」
「……你相信我,所以願意對我,說出一切。」
雖然說得有些結巴,不過今天的莉莉甌妮,已經比平常健談許多了。
「這樣就夠了……知音,只要一個人,就夠了。」
「你——」
凝視著莉莉甌妮的常葉,聽到她異於可愛外表的這番話,不由得破涕而笑。
「想說你偶爾這麼會講話——沒想到你居然懂得『知音』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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