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忘卻的魔法(2/2)
「想說你偶爾這麼會講話——沒想到你居然懂得『知音』這兩個字。」
「我……喜歡字典。」
莉莉甌妮從浴衣袖口取出隨身字典,露出笑容。
「……克莉絲說,她討厭字典。」
常葉表示要淨身而暫時離開道場之後,莉莉甌妮背靠牆壁坐下,獨自把玩著手機。
「……常葉,對不起。」
寧靜的道場響起莉莉甌妮的聲音。
「我要先道歉……常葉,對不起。我好卑鄙。」
※
天空下著宛如水霧的雨。
不過這種程度的小雨,攔不住人們被周二夜晚獨特氣氛引領的腳步。
「…………」
伊織用力抓著圍欄,反覆進行著深呼吸。
現在的伊織位於車站前面最高大樓的樓頂。雖然這裡平常禁止進入,不過藉由鞘之主的身體能力,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爬到這裡。
隔著圍欄看向地面,隱約帶著浮華氣氛的人潮清晰可見。由於離家前先行服用克莉絲的「血」,幾乎可以在這裡聽見酒醉上班族的刺耳笑聲。
「不曉得別人的辛苦只顧作樂。你正在這麼想吧?」
說完之後輕聲一笑的藥子,今晚穿的是用色鮮艷到刺眼的針織連帽上衣,搭配窄管牛仔褲與短靴。伊織以手指順著眉心的皺紋,移動視線看向靠在圍欄邊的美術老師。
「老師……那件像是畢卡素的衣服是在哪裡買的?阿美橫丁?」
「啊?你說這什麼話?這是義大利名牌耶,義大利!這是璞琪!」
「璞琪是什麼?」
「艾米里歐·璞琪!你不知道嗎,他是義大利設計師!被稱為印花王子耶?」
「我不認識什麼艾米里歐還是阿美迪歐,不過就我看來,這只是一種刺眼的怪花樣。」
「像是璞琪的雨鞋,最近不是很流行嗎?還有學生囂張地穿到學校耶?」
「就算是貼上了什麼幾何圖樣,長靴依然是長靴吧……不提這個,還沒抽完嗎?」
伊織為了在五分鐘內會合而連忙趕來,但當事人藥子卻在悠閒抽菸,伊織心情不好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到頭來就算要找,我們也沒有任何線索吧?是要從何找起?」
「或許用不著我們睜大眼睛找,對方也正在主動找我們吧?」
藥子把燒到只剩下菸蒂的香菸扔到腳邊,朝自己使用除臭噴霧劑。
「一般人看不到戰爭妖精翅膀的光芒,反過來說,只有戰爭妖精或鞘之主看得到。」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所以說羅。」
藥子舉起雨傘指著身後的水塔上方。
「呀呼~!」
爬到水塔上方的克莉絲,精神百倍朝著夜晚的街道吶喊。因為雨聲與喧囂聲的關係,地面的人們或許聽不到她的聲音,但克莉絲看起來心情很好。
「……啊啊。」
搗住左眼仰望克莉絲的伊織,看到她背上青白色的光翼之後,理解了藥子的想法。
「像這樣看著她……就覺得翅膀好像比之前大了。」
「那就表示稍微成長了吧?因為光翼的大小和戰爭妖精的實力成正比。」
「…………」
確實,在克莉絲身旁以小型望遠鏡窺視的艾可杜恩,擁有一對比克莉絲大的翅膀,這代表艾可杜恩的實力依然在克莉絲之上。
既然這樣,伊織之前遇見的神秘紳士,究竟擁有何種程度的實力——
思考著這種事的伊織,不經意凝視藥子的側臉。
關於那間晚上在藥子住處門口所見,與藥子交談的那名威嚴紳士,伊織到最後並沒有主動詢問這個人的身分,而且也不想問。對方看起來與藥子的交情頗為親密,可能與年輕女老師有財力買下昂貴住家有關,雖然有不少地方引人好奇,但是伊織自認不是失禮到會冒昧追問老師隱私的人。
「——怎麼了,宮本同學?」
「老師,聽說您的畫技差到不行,這是真的嗎?」
「……為什麼這時候會牽扯到這種話題?」
「我想到學姊曾經對我說過,雖然您精通美術史和繪畫理論,實際畫出來的圖卻像是小朋友的塗鴉。」
「……無所謂的,只要想辦法當上老師,再來只要挑剔別人的作品就好,反正我們學校幾乎沒有人想就讀美術大學。」
就像是看開似的,藥子忽然發表了這種狂妄的言論。
「不提這個,那孩子居然會對你說這種事?既然那孩子會和你聊到這種話題,那就表示你們相處得挺不錯的吧?」
「我們並沒有什麼交情。實際上,我傳簡訊給她也沒有回應。」
「所以你會傳簡訊和她討論各種事情?」
「……請不要挑我話中的把柄。既然現在是這種狀況,隨時保持連絡不是比較好嗎?」
「也對……對不起,我是個連絡不上的不及格老師。」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話題扯到奇怪的方向,令伊織有點過意不去。
「伊織~!」
克莉絲從水塔上方呼喚伊織。
「——莉莉甌傳了奇怪的簡訊給我~!」
「這樣啊。」
雖然連絡不上常葉,但似乎可以和大路家的食客正常取得連絡。
伊織從克莉絲手中接過手機,但他察覺少女愁眉苦臉而感到納悶。
「怎麼了?」
「莉莉甌怪怪的……」
「?」
伊織看向莉莉甌妮傳到克莉絲手機的簡訊。
常葉可能會死,快來幫忙。
「——」
連主旨都沒寫的簡訊郵件,內容就只有這句話。伊織眯細眼睛,然後跑到藥子身邊。
「老師,請看這個。」
「什麼事?」
看到伊織遞過來的手機簡訊,藥子也繃緊表情。
「那孩子會死?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她用不著連簡訊都寫得這麼簡短吧——」
伊織咋舌迅速回信,想詢問常葉她們的詳細狀況。
「——藥子大人!」
在這個時候,以小型望遠鏡監視周圍的艾可杜恩,從水塔輕盈躍下跑了過來。
「有個未確認移動物體往這邊接近了!」
「在哪裡?」
「那間大型電器賣場前面的馬路。」
「——」
藥子搶過艾可杜恩手中的望遠鏡,觀察美少年所指的方向。
「宮本同學,你們在公園見到的戰爭妖精,翅膀是什麼顏色?」
「紅色。」
「宮本,正在接近的光也是紅色喔!」
「老師,學姊她們有在那附近嗎?」
「看來……沒有。對方正筆直朝這裡接近。」
雖然還無法辨識長相,但是伊織即使沒使用望遠鏡,也已經看得見朦朧的紅光了,對方肯定也有看到車站大樓頂端閃耀的克莉絲光翼。
「伊織!莉莉甌回信了!」
「她在哪裡?」
「家裡!她說在常葉家裡!還說快
要開打了!」
「在家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然是和常葉交戰,對手肯定是鞘之主。而且是莉莉甌妮不禁預感常葉會敗北的強敵。
「……她說的是底下正在接近的那個傢伙,還是有其他戰爭妖精也擁有這種實力……?」
伊織抵著嘴角思考時,藥子收傘輕拍他的肩膀。
「走吧,宮本同學。」
「請等一下!學姊那邊怎麼辦?」
「總之先行動!靜觀其變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藥子強行扭開上鎖的門把進入室內。
「……伊織。」
伊織被留在樓頂了。克莉絲悄然握緊他的手。
「我們不是來找藥子的嗎?」
「……如果這樣就能了事該有多好。」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沒能坦承這次是把克莉絲騙出來的。伊織對自己的卑鄙作法感到強烈厭惡。
「……克莉絲,你想怎麼做?」
伊織抱起克莉絲,撫摸她吸滿雨水的金髮。事到如今還有所猶豫,或許是因為出門前趕忙服用的魔性之血即將失去功效。
「如果你想回去,我們可以現在就回去……老師那邊,我之後會負責道歉。」
「……雖然伊織總是很溫柔,不過很少對我說這種話,」
克莉絲露出甜美的笑容,撫摸伊織冰冷的臉頰。
「雖然不知道藥子想做什麼,但克莉絲現在想去幫莉莉甌她們。」
「這是你的願望?」
「嗯。」
「即使得戰鬥?」
「身為男子漢,有時候即使知道會輸也得上戰場。有一部卡通的戴眼罩海盜說過這句話。」
「……別觸霉頭啊,何況你是女生吧?」
「實際戰鬥的是伊織啊!」
「你真是悠哉。」
不過,對小孩子隱瞞真相的自己沒資格這麼說——伊織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裡,並且踏出腳步。他邊走著邊與克莉絲接吻,兩人就這麼相吻著走下階梯。
「……讓我等這麼久是在做什麼?」
藥子在階梯盡頭雙手抱胸等待著。
「想說今晚可能會是漫長的夜晚……」
「你對小女孩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太大的意思。」
伊織放下克莉絲並牽著她的手,和藥子他們一起走向北門的公車迴轉道。
「——話說回來,我沒辦法幫老師了。」
「…………」
藥子眯細眼睛看向伊織的撲克臉。
「這傢伙似乎沒辦法扔著莉莉甌妮不管。」
「你自己的意思呢?」
「老實說,我在猶豫要幫哪一邊,也曾經想過乾脆兩邊都不幫直接逃走,但是這樣實在令我於心不忍。」
「所以選擇了大路同學?」
「說來其實很簡單。」
走出車站北門的伊織,在商業大樓前面依然熙攘的人群里,認出上次遭遇的少女身影。
「……就是她。」
「我自己看就知道了。」
藥子不太高興地說著。
撐著便宜塑膠傘,佇立在人群之中的少女背上,一對深紅色的光翼朝著兩側延伸。這是一般人看不見,身為戰爭妖精的證明。
她身旁站著一名身穿白色西裝外套的男性,連伊織也是首次見到他。在大幅敞開的花俏襯衫胸前,粗鏈條的銀色項鍊琅當作響。
「就覺得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緩緩走向兩人的藥子輕聲說著。
「老師認識?」
「不……香港電影裡的流氓,好像經常打扮成那副德行。」
「香港流氓也會穿璞琪襯衫?」
「那件襯衫不是璞琪。」
藥子輕踹伊織的小腿肚,並且停下腳步。
伊織等人與對方大約距離五公尺,周圍有許多無關的行人。魔性之血正在體內循環的伊織他們,在這種距離隨時可以發動攻擊,但是既然旁人在場就不能這麼做,不只如此,甚至也不方便在此時此地開門前往「逢魔之刻」。
藥子就這麼凝視著男性與少女說道:
「——所以,你要說什麼?」
「啊?」
「你剛才不是講什麼『說來簡單』嗎?」
「啊啊……沒有啦,換句話說……」
伊織明目張胆指向正前方的兩人,對藥子細語。
「我之前看過那名戰爭妖精的實力,實在不是我家克莉絲能應付的對手,不過如果是老師與艾可杜恩,或許就有勝算。」
「……大概吧。」
「如果老師肯和我一起趕去幫學姊,那是最好的狀況。不過老師不希望那個傢伙繼續為所欲為吧?」
「那當然。」
「所以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既然同樣要戰鬥,就想為了保護朋友而戰鬥。伊織把克莉絲這樣的想法列為優先。目前站在兩人面前的戰爭妖精,是即使沒有鞘之主陪同也擁有高強戰力的可怕對手,但要是伊織他們立即逃離現場,至少應該不至於與對方開戰。
然而,如果相信莉莉甌妮簡訊里的說法,那麼常葉即將與未知的戰爭妖精開戰。既然那邊的戰鬥無法避免,伊織與克莉絲也不需要煩惱要幫哪一邊了。
藥子深深嘆了口氣。
「……幸好你還是一年級。」
「什麼意思?」
「如果你有選修美術課,我一定不會讓你及格。」
「請馬上忘記這件事吧。至少要在明年之前忘記。」
「你現在沒空耍這種嘴皮子了吧?既然是自己下的決定,那就趕快離開吧。」
「……謝謝老師。」
伊織注視著男性,抱超克莉絲緩緩退後。
「——餵。」
男性見狀之後首度開口了。他從褲子口袋抽出右手,想要往前踏出一步。
藥子也像是要制止他一樣前進一步。
「————」
伊織在最後轉身跑離現場,留下相互對峙的藥子與白西裝男性。
「——要衝了!」
「嗯!」
伊織鑽進沒有人煙的大樓防火巷,一鼓作氣躍上大樓樓頂。比起在意行人目光壓低速度在站前道路奔跑,沿著樓頂飛奔於夜空之中簡直快太多了。因為下雨使得行人不會抬頭往上看,這也是值得伊織他們慶幸的事情。
從霓虹燈閃爍的巨大招牌跳到水塔,再跳過公車專用道高速移動的伊織,看向摟著他脖子的少女臉龐。
她的臉上有著害怕的神色。
然而,沒有迷惘。
「…………」
凝視著少女值得嘉許的側臉,似乎有一股至今未曾出現過的憐愛感湧上心頭,使得伊織有些不知所措。
※
「——嗯。」
遠離站前喧囂的小茶館裡,坐在吧檯最角落的老紳士,拿起茶杯淺嘗一口之後,便低吟一聲沉默了下來。
「雖然不夠成熟,但是還不錯。」
經過好一段沉默之後,紳士逕自說出這句話。
「……感謝您的稱讚。」
在吧檯內側擦拭茶杯的中性女店員,向老紳士一瞥之後低頭致意。
「這個時期喝夏摘茶有點早,不過反過來說,在這個時期喝得到這種品質已經不差了……這是哪裡的大吉嶺?」
「是洭緹茶園昨天送來的試喝樣品。」
「這樣啊……我要記下來。」
老紳士滿意點頭之後,再度享用一口大吉嶺。
明明不是位於站前的茶館,但這間店超過深夜十一點還在營業,只有一名沉默寡言,穿著中性衣著的中年女店員在店裡服務。雖然內部裝潢成愛爾蘭酒吧風格,但店裡完全沒有酒精飲料,不只如此,除了冰咖啡與薑汁汽水之外,數十種飲料全都是紅茶,是一間針對少數客層的店。
即使要說客套話,這裡也稱不上生意興隆——像現在就只有老紳士一名客人——不過店裡也因此非常清靜,讓這名老紳士感到輕鬆舒適。
「……不過話說回來,一直沒停呢。」
托著下巴,心不在焉以單邊眼鏡眺望窗外的老紳士,像是忽然想到般輕聲說著。
「什麼沒停?」
「雨。」
「您沒帶傘嗎?」
「不,並不是這麼回事……日本的梅雨季節總是像這樣嗎?」
「現在還不算是梅雨季節。」
「這樣也不算?」
「在氣象台宣布進入梅雨
季節之前都不算。即使雨下得再久也一樣。」
「嗯……」
「感覺要是濕度提高,就很難引出紅茶的香氣了。」
「我並不這麼認為。」
老紳士飲盡紅茶,向店員送了一個眼神。
「——不過,梅雨是令小姐們煩惱的季節,這一點我很清楚。」
老人拿起掛在牆上的帽子離開高腳椅。
「感謝招待。」
「下個月應該會有其他茶園的夏摘茶,請務必賞光。」
「真令人期待。」
拿起拐杖和雨傘,讓門上鈐鐺響起之後走出店門的老人,以嚴肅的表情仰望天空。
「鐘聲響起了……結果,他自己選擇了這條路。這代表著即使沒有我的協助,命運終究還是如此安排。」
說出耐人尋味的這番話之後,老紳士轉身看向後方,茶館放在降雨步道旁邊的立式招牌熄燈了,大概是為了最後一位客人而延長營業時間吧。
「……又有一顆星星要殯滅了。」
老紳士將頭上的軟帽扶正壓低,消失在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