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詩篇 Lebor Geancannah 敘愛者之書(1/2)
欣賞這齣薩里耶利歌劇的視線寒冷如冰。
朱紅的雙唇就這麼不悅繃緊,不過只要是男性,光是想像朱唇綻放笑容的樣子,應該就無法壓抑內心勃然湧現的情緒了。
這名女性擁有一張過於端正的美貌,認識她的人只會稱呼她為菈·貝露。
這個詞在法文意味著「美女」。
不過少數更熟悉她的人,會稱呼她LaBelleDameSansMercl。
「無情之美女」。
美麗無情的菈·貝露,包下整個貴族包廂,如今坐在沙發上凝視著舞台。她喚為約翰與濟慈的兩名黑衣俊美青年,以立正不動的姿勢隨侍兩側。
「女士。」
站在右側的濟慈,向菈·貝露打耳語。
「不錯啊。」
美女的嘴角微微上揚。
「——薩里耶利看膩了,用來打發時間不是剛好嗎?」
她話還沒說完,某處就響起鐘聲。
嘹亮響徹劇場的女高音歌聲消失,取而代之響起的陰鬱鐘聲,眨眼之間將歌劇愛好者們聚集的空間染成永恆的暮色。
「————」
視界被暗紅色支配,菈·貝露眯細眼睛張開雙手。約翰與濟慈恭敬牽起她的手輕吻手背,接著兩名俊美青年靜靜沉入自己的影子裡。
「帕西瓦爾!」
菈·貝露如此高呼並且起身,失去主人的兩個影子裡,隨即彈出一對漆黑光澤的軍刀。
『……近來可好……?』
舞台上的演員們、交響樂的演奏者們、以及滿場的觀眾們,全如勾影般消失無蹤。空蕩蕩的劇場空間裡,響起詭異低沉的男性聲音。
菈·貝露雙手緊握軍刀,再度放聲詢問。
「真稀奇,你居然會來義大利,到底有什麼事?」
『……滿身俗世塵埃的日子過久了,偶爾就會像這樣——』
「就會像這樣想看看我?這種廉價的客套話就免了。」
菈·貝露打斷男性的話語輕哼一聲。
「如果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就快點回威爾斯吧。質樸的你不適合米蘭這種絢麗城市吧?」
『……你還是老樣子……』
看不見身影的男性,似乎對菈·貝露這番冷漠話語露出苦笑。他的聲音與一種明顯是野獸呼吸的聲音重合。
『你找到了嗎……?』
「……找到什麼?」
『……我們是『詩人』(Minstrel),但我們該吟誦的詩在哪裡?我們撰寫的『書』如今又在哪裡……?』
「就算置之不理,也會有人找到的。」
『……我想也是,這是沿襲至今的法則……那麼,如果我搶先發現了『書』,就在刊頭記下我的名字吧……』
看不見身影的男性發出低沉的笑聲。
『如果你什麼事都不做,這樣也好。光是存在於世間吟詩創作,我們就盡了自己的本分……不過以我的個性,光是如此會令我覺得無趣,這一點與賦閒悠哉的你不一樣。』
「————」
男性話語透露嘲諷之意的剎那,菈·貝露揮下雙手的軍刀。刀尖射出撕裂空間的衝擊風刀,粉碎劇場右手邊高處看台的一角。宛如鳥巢箱的包廂樑柱紛紛崩塌,揚起一陣塵埃。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不過我與『男爵』就是覺得你這一點可愛。』
「請不要把我當成黃毛姑娘看待。」
『那就別用這種尖銳的聲音大呼小叫……要安撫我這隻『寵物』挺辛苦的……』
男性的低沉笑聲,伴隨著動物的低吼聲。
宛如在威嚇敵人的這個聲音,使得菈·貝露迅速掃視兩側,然而籠罩在黃昏的劇場,目前就只有菈·貝露一個人。
『……總之,就這樣了。』
男性笑完之後輕聲嘆息。
『抱歉打擾到你小小的樂趣了。我不知道這是薩里耶利還是華格納,但你就盡情放寬心好好欣賞吧……』
「帕西瓦爾,你給我站住!」
菈·貝露恍然抬起頭,朝著寬敞天花板正中央的大型吊燈揮動軍刀。
「————」
場中下起何其燦爛,極其奢華的水晶之雨。菈·貝露看到某種巨大漆黑的東西——擁有一雙翅膀的影子,從天花板開出的大洞飛翔離去。
「……那個傢伙,只把想說的話說完轉身就走……」
『女士的拿手絕活被他搶去用了。』
菈·貝露不悅咂嘴時,右手的軍刀宛如發笑般顫抖。
「濟慈,你多嘴了。」
『失禮了。』
「……哼。」
菈·貝露聽到那種鐘聲再度響起時,隨意將雙手的軍刀扔下。凍結的暮色時間再度運作,歷史悠久的劇場再度恢復華美的活力,
離開美女雙手的軍刀,被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吸入,立刻再度化為黑衣青年現身。
「約翰。」
「有何吩咐?」
「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那個女孩——」
「您說瑪拉海朵嗎?」
「對,就是她。」
「那個女孩怎麼了?」
「帶著那個女孩出門吧……差不多得幫她找新的『鞘之主』(Lord)了。」
「要去哪裡?」
菈·貝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露出無趣的表情,托腮凝視著舞台上的演員們。
即使是這樣的側臉,菈·貝露依然美麗無比。
※
初春的溫濕雨水,混雜著酒精的味道。
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五言六色的霓虹燈光朦朧滲入雨珠,化為疊影映在柏油路面。一男一女正以蹣跚的腳步走在路上。
來到只有計程車顯眼的大馬路時,男性將摟著女性腰部的手移開。
「智惠小姐,還好嗎?」
「嗯……」
滿臉通紅的女性靠在男性身上,以額頭抵住他的胸膛,看來似乎醉醺醺的。
「我還是應該開車過來的,這樣就可以送智惠小姐回家,而且也能相處得久一點。」
「這樣我會很高興……但還是不用了。畢竟這樣的話,要開車的健二就不能喝酒,而且被我家那口子看到會很麻煩。」
「這樣確實很恐怖。」
男性——由良健二揚起嘴角淺淺一笑。
下雨的夜闌街頭,一男一女依偎共撐一把傘的光景並不稀奇。
然而由良健二有所自覺,他們的關係遠比世間的普通情侶危險,而且沒有意義。
雖然有所自覺,卻絕對不會顯露於雷表。在上條智惠面前永保笑容,也是健二的「工作」之一。健二輕撫智惠的背,招了一輛計程車。
「智惠小姐,計程車來了,上車吧。」
「健二,對不起……我明天早上有事,所以非得回去……」
「沒關係的。」
智惠不符年齡的撒嬌語氣,令健二露出苦笑。雖然平常沒這麼誇張,但智惠只要黃湯下肚幾乎都會如此。
「啊,對了。」
智惠坐進計程車后座之後,健二就像是現在才想到,從自外套口袋取出一條細長的銀鏈。
「——這個送給智惠小姐。」
「啊?」
「送這種便宜貨給智惠小姐,我自己也覺得不太對,但我平常總是受到智惠小姐款待,總是收智惠小姐的禮物,所以想說偶爾要回個禮……」
「這種事用不著在意的……」
「不,我姑且也是個男人。」
「健二……」
「那麼,路上小心。」
健二輕吻緊握銀鏈的智惠,然後離開計程車。
「…………」
計程車行駛而去時,智惠一直隔著後車窗揮手示意。健二以笑容目送,直到計程車在路口轉彎再也看不見,才握拳輕拭嘴角轉過身去。
「……以剛才那種狀況,終究不方便討計程車錢吧。」
健二以手錶確認現在的時間,嘆了口氣如此抱怨。比起搭乘深夜加成收費的計程車打瞌睡回家,找個地方打發三小時搭首班電車回家便宜多了。
如此心想走向車站的健二,注意到已經拉下鐵門的服裝店前面,有一名正在躲雨的少女。
年紀大約十四到十五歲。如果警察看到她,即使立刻帶回警局管束也不奇怪。哥德造型加上大大的耳機很有特色,是一名無從挑剔的美少女。
這樣的少女屈膝坐在店門口躲雨,從剛才就一直把玩著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手機。偶爾會
有男性向她搭話,但是少女完全不當一回事,就只是蹲坐在那裡。
在服裝店對面的速食店喝完熱咖啡醒酒的健二,外帶一份漢堡與飲料走出店門,撐傘走到少女的身邊。
「你肚子應該餓了吧?」
「…………」
健二這番唐突的話語,使少女拾起頭來。
「只要小朋友肚子餓,我一眼就看得出來。總之吃吧。」
健二硬是把漢堡袋塞給少女,並且露出笑容。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你要是在這裡發呆,會被惡質的傢伙盯上,到時候就是你會被吃掉喔?」
「…………」
少女應該不可能聽不懂健二這番話的意思,但她目不轉睛凝視著健二。她的視線筆直得令搭話的健二反而無所適從。
「……總之,好好過日子吧,我走了。」
健二輕咳一聲,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雖然不是不夠,但這樣吃不飽……」
少女打開袋子確認內容物之後,以細微的聲音朝離去的健二背影如此說著,卻因為雨聲干擾而沒有傳入健二耳中。
※
「由良健二——先生?」
忽然叫住自己的這個聲音,使得健二落在地面的視線往上移。
走向車站的健二正前方,站著一名手撐黑傘的女性。
「……?」
像是幹練女強人打扮的黑色雙排扣套裝加墨鏡,留長到後背的頭髮是漂亮的銀色——第一眼就看得出來,對方與附近的夜蝴蝶明顯不同。
健二當然不認識她。
女性微微挪開墨鏡看向健二。
「是由良健二先生……沒錯吧?」
「雖然這麼說,但我對你毫無印象。」
「我想也是。」
「單方面被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認識,不是什麼痛快的事情。」
「我明白。」
女性輕輕聳肩的下一瞬間,健二感受到心窩遭受沉重的衝擊,整個人往後飛。
「唔——」
察覺到剛才是腹部忽然被猛踹的時候,健二已經站不起來了。劇痛使得他不只發不出聲音,甚至無法正常呼吸,只能在濕透的柏油路面蜷曲身體。
「你,你……」
健二好不容易抬起頭瞪向女性,然而這次他整個身體浮了起來。
女性繞到健二身後,隨手拉起他的外套後領,將他扔到旁邊暗巷深處。因為過於順手而且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健二直到向後撞進成堆的垃圾桶,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被扔過來了。
「咕啊——」
埋沒在垃圾堆的健二拚命掙扎想要起身,手腳卻完全使不上力氣。
「…………」
女性大致環視四周,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之後,把手伸進套裝內袋。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您,是在下。」
女性取出手機與某人連絡,並且走向健二。
「夫人已經搭計程車回去了,在下和對方講幾句話隨後就回去,詳情到時再談。」
女性簡單結束通話,將手機收回懷裡,踩住好不容易剛坐起上半身的健二胸口。
「由良健二先生。」
「咕,唔……」
女性逐漸往右腳使力,使得健二的身體再度沉入垃圾堆,健二喘不過氣滿臉通紅。
「——我想你應該早就覺悟到要背負這種風險了。」
「什麼,意思——」
「就是夫人的事情。——事到如今可不要繼續裝儍啊?」
女性硬是把健二拉起來,隨手賞了他一個耳光。
看起來只是隨手一揮的耳光,卻有著連職業拳擊手都驚訝的破壞力。
「!」
健二宛如挨了一記沉重的勾拳,當場悽慘轉了半圈,改為迎面向下撞進垃圾堆。
血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健二知道嘴唇已經破皮,臼齒也鬆動了。但是對於這股唐突的暴力,他已經失去反擎的力氣。
女性拿出手帕,以誇張動作擦拭揮出耳光的手,俯視著健二。
「如果受到教訓,請再也不要接近夫人。」
「……我對此沒有意見。」
健二扭曲滲血的嘴唇,露出虛弱的笑容。
「不過是智惠小姐主動和我連絡啊?這也是我的錯?」
「由良先生應該知道那位女士已婚,明知如此還是繼續私會,這樣的你應該沒有辯解的餘地。關於你們在何時何地做過什麼事,這邊已經蒐集到充分的證據了。」
「想蒐集證據控告我嗎……?」
好不容易翻身仰躺的健二,以顫抖的拳頭擦拭嘴唇。
「——既然這樣,我會告你傷害喔?」
「這邊不希望落入這種僵局,當然也不打算提告。——總之,今晚就當成是警告吧。」
「警告……?」
女性在健二面前蹲下,拿出已經寫好金額的支票,塞進無法動彈的健二胸前口袋。
「……這是當成分手費嗎?」
「不,只是用來慰問不小心自己跌倒的你……看,你臉頰腫起來了。」
「不是分手費,而是和解費嗎……」
「由良先生,要怎麼解釋是你的自由。」
女性輕敲健二胸口之後起身。
「——總之,只要你今後不再與夫人往來就沒事,期待你做出明智的決定。以我個人的立場,我也不想多花力氣專程到你家一趟。」
女性暗示自己已經掌握健二的住處,然後快步離去。
「…………」
雨水逐漸奪走健二的體溫。
然而健二還無法起身。如今才湧上的醉意使得視線天旋地轉,四肢也使不上力氣。
不久之後,健二意識逐漸遠離,再度趴倒在柏油路面。
在即將完全昏迷時,健二感覺某人來到身旁,但他無從確認。
※
好好吃喔。
哥哥,好好吃喔。
我第一次吃到漢堡。
薯條也好好吃喔。
就算沒有媽媽,我只要有哥哥就好。
我寧願沒有媽媽。
來嘛,
哥哥也吃吧。
不然從剛才都是我在吃。
「不,哥哥不用了——」
健二因為自己這番異常清晰的夢話而清醒。
混濁的意識,宛如被輕微的頭痛催促而迅速清晰。
與智惠道別,喝了一杯咖啡,正要前往車站的途中,被一名危險的女性叫住,然後——
確認記憶到此之後,健二做了一個深呼吸。
天色明亮泛白,似乎快要天亮了。雨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四周的沁涼濃霧。
「不用什麼?」
「唔哇!?」
忽然出現在眼前的少女臉部特寫,令健二驚呼一聲。
「因為您剛才一直重複著『我不用了』這番話啊?」
「…………」
健二就這麼維持驚訝的表情整整十秒,才想起她是蹲坐在那間服裝店前面的少女。
「那個……」
健二醒來的地點,是紅磚步道設置的長椅上,而且健二是以少女的大腿為枕橫躺著。
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一點的健二連忙起身。
「……這是怎麼回事?」
「嗯?」
「記得我——」
健二撫摸被銀髮女性賞以沉重耳光的臉頰,卻神奇地沒有痛楚。輕撫破皮的嘴唇,也只有乾掉的血塊零星掉落,別說痛楚,甚至沒有紅腫或傷痕。
「……咦?」
「怎麼了?」
「沒事……難道說,是你——?」
「嗯?」
對於健二含糊的詢問,少女就只是露出甜美的笑容。
不知不覺醉意已經完全退了。健二整理凌亂的頭髮,看向少女露出苦笑。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似乎受你照顧了。」
「我什麼都沒做。」
「美少女的大腿可沒有那麼廉價。——話說回來,你叫什麼名字?」
「瑪拉海朵。」
「啊?」
陌生的發音,使得健二不由得回問。
「瑪拉海朵。」
「瑪……瑪拉海朵?」
「是的。」
「這名字……還真稀奇啊。」
「是嗎?」
「我能不能叫你小瑪?」
「可以。」
「這樣啊
。」
健二使勁從長椅起身,輕輕轉動腦袋之後面向瑪拉海朵。
「——我請你吃東西當作回禮吧。雖然這麼說,這時間有營業的店也有限就是了。」
「我並沒有照顧什麼……不過,如果您要請我吃東西,那裡就行了。」
瑪拉海朵所指的,是健二數小時前買咖啡喝,全天候營業的速食店招牌。
「……那裡就好?走幾步路就有家庭餐廳啊?」
「那裡就好。」
「既然小瑪說那裡就好,那我也沒意見。」
即使健二不太能釋懷,還是帶著瑪拉海朵進入店內。
平常時間非常擁擠的店內,在這個時段終究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明顯剛下班的風塵女子,以及趕不上末班電車的學生,在店內趴在桌子上假寐。
健二從口袋取出棒棒糖含到嘴裡,並且站到櫃檯前面。
「——所以,要吃什麼?」
「漠堡就好。」
瑪拉海朵指著價目表上最便宜的漢堡。
「這種漢堡——」
「吃這個就好?真的?」
「是的,總之請先給我十個。」
「——啊?」
瑪拉海朵這句話,使得健二與打工青年同時愣住。
「……不行嗎?」
「不不不,並不是不行——」
買這麼多吃得完嗎?健二原本想如此詢問,但最後還是依照少女的要求點單了。他不想為漢堡這種小玩意斤斤計較,何況就算瑪拉海朵沒吃完,由健二吃掉就行了。幸好健二也不知為何非常餓。
「我要開動了。」
瑪拉海朵一就座就向健二低頭示意,然後立刻拿起漢堡。
絕對不是暴飲暴食,但瑪拉海朵就這樣靜靜地、毫不間斷將漢堡送入肚子裡,即使吃了三個五個,她的速度完全不減。
近距離目睹這一幕的健二,很快就理解「總之請先——」的意思了。依照這個速度,十個漢堡應該轉眼之間就能解決。
「……所謂的大胃王辣妹?」
「啊?」
「沒事……你還能再吃吧?再五個吃得下嗎?」
「麻煩十個。」
「……OK。」
健二滾動嘴裡的棒棒糖,然後再度走向櫃檯。
※
或許是醉意尚未消退,坐在沙發上的上條智惠神情明顯不悅。她讓身體緊貼椅背,皺眉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智惠。」
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上條慎太郎緩緩開口。
「……希望你可以稍微理解你自己的立場。」
「……立場?」
智惠嘆氣瞪向丈夫。慎太郎瞬間差點無法招架這雙眼神的氣勢,在輕咳一聲之後,從書齋桌子探出上半身繼續說下去。
「你是我的妻子,上條家的媳婦……不是隨處可見,能夠自由耍任性的丫頭。」
「我不是只為了傳宗接代而跟你結婚。——何況你沒有做過任何丈夫該做的事,如今沒資格對我說這種話。你把工作看得比我重要吧?所以這樣不就行了?我們都只是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所以我說了,你也要理解到自己身為上條家一份子的立場——」
「立場立場,你擔心的是你自己的立場吧?」
「唔……」
「夫人。」
慎太郎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一直佇立在書齋明亮窗邊的黑色雙排扣套裝女性代為開口了。
「請適可而止,別再說這種幼稚的話語了。」
「我從剛才就在想了……你是誰?」
智惠注視丈夫的視線移到女性身上。
「在下是娣兒多娜,受命擔任夫人的隨扈。」
「隨扈?」
智惠交互看著恭敬行禮的女性以及自己的丈夫,訝異眯細眼睛。
「請放心,雖然在下看起來這樣,不過精通各種格鬥技與防身術。」
「沒人在擔心這種事……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隨扈。」
「這可不行……在下必須避免害蟲接近夫人。」
娣兒多娜說完打開一本小小的記事本。
「由良健二——」
「————」
娣兒多娜說出這個名字,使智惠反射性從沙發起身。
「……這是怎樣?你想表達什麼?」
「在下的職責是保護夫人不受害蟲騷擾。」
「怎麼這樣……我沒有拜託你做這種事吧!?」
「當然,因為在下的僱主不是夫人,是上條社長。」
「……!」
智惠以更加嚴厲的視線投向丈夫。
「與他無關吧?和至今一樣只是玩玩吧!我和健二之間並沒有——」
「對,至今都是如此。」
「啊……?」
「我啊,自認至今一直放任你進行你所說的玩樂行徑。」
慎太郎深深嘆口氣輕聲說著。
「……不過,這次似乎不會只以單純坑玩做結吧?我對此實在無法忍受。連你如此袒護那名青年的行徑,我都嫉妒得無以復加。」
「你——」
娣兒多娜打斷智惠的話語冷淡告知。
「在下已經把這邊的意思轉達給由良健二了。」
「!什麼時候!?幾時的事情?」
「昨晚。夫人與由良健二分開之後,由在下親自轉達。」
「難道——難道說,你對健二!?」
「您說呢?」
「你——」
娣兒多娜語帶玄機的態度,令智惠睜大眼睛,眼眶開始濕潤,隨即化為淚珠滑落臉頰。
「你對健二……做了過分的事情吧!?你做了吧!」
「在下不敢,只是和他當面談過而已。」
「騙人!」
「聽您斷定這是謊言,在下深感遺憾。」
智惠從剛才鬧脾氣的態度轉為壓抑聲音啜泣,但娣兒多娜依然以平靜的語氣如此告知,面不改色的態度令人生恨。
「——希望夫人理解一件事,夫人與由良健二的關係,在世間一般人的眼中叫做外遇。夫人該不會沒有這樣的自覺吧?」
「這……」
「換句話說,社長有權利控告夫人與由良健二。」
「居然說控告,這也太誇張了——」
「這是有婦之夫擁有的正當權利,沒什麼誇張不誇張的……而且要是告上法院,由良健二連百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
娣兒多娜把夾在記事本的幾張照片,放在智惠面前的矮桌上。每張照片都是智惠與健二以夜晚都市為背景親密同行的樣子,大概是意指外遇的證據要多少有多少吧。
淚水濕透臉頰的智惠,拿起照片就立刻猛撕。
娣兒多娜面不改色看著照片撕毀成為紙屑,並且繼續開口。
「……社長當然不打算將夫人的外遇行為告上法院,社長只是想與失人重新建立『夫妻』關係。為此必須先讓夫人與那名青年分開,將您身邊的環境清理乾淨。」
娣兒多娜進行說明的時候,智惠宛如癲癇發作的孩子,把宣告不貞事實的這些證據撕成粉碎灑到四周。
至今一直由娣兒多娜代為發言的慎太郎,終於拍打桌面起身了。
「智惠!你到底有什麼不滿!?老實說,我也可以用合法手段讓那個青年步上毀滅啊?我看在你的面子沒這麼做,只希望你能跟他分手,回到我身邊就好,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你太無聊了!」
智惠扔下照片的殘骸,哭著進逼到丈夫面前。
「——滿腦子只有工作,完全不知道其他娛樂的你,以一個男人來說毫無樂趣可言!和健二在一起開心太多了,而且他比你關心我太多了!」
「這是因為那小子是牛郎,你是能當搖錢樹的好客人!稍微想想就會懂吧!」
「少羅唆!不要大呼小叫!把工作當老婆的人,沒資格囂張對我說教!」
「智惠……!」
妻子的偏激話語,令慎太郎高舉右手,但娣兒多娜迅速制止,他的手終究沒有打向智惠。
慎太郎甩掉娣兒多娜的手,憤怒背對妻子。
「……總之,我不打算和你離婚,我要你離開那個青年。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我會讓他受到某種制裁主動收手。」
「制裁是指——」
「會不會是社會公理能接受的制裁,我就不知道了……這部分要看你怎麼做。」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吧!」
「並不
過分。」
這次是慎太郎冷淡駁斥智惠的話語。
「……說真的,你還想講這種幼稚的話語多久?原本你也同罪啊,你們和我,哪一邊才是受害者?要是你連這都不懂,就去向岳父岳母哭訴,請他們介紹優秀律師諮詢。但如果是正常的律師,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接這種案件吧。」
「……!」
智惠將拳頭緊握到膚色變成慘白,瞪著丈夫的背好一陣子,最後不發一語轉身離開書齋。
房門用力關上之後,娣兒多娜朝門口一瞥,向慎太郎問道:
「……您意下如何?」
「如我剛才所說……我不打算和智惠離婚。」
「在下不太能理解,夫人那邊的家系如此重要?」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不想和智惠離婚的原因不只如此,只不過她應該認為我是重視面子問題吧。」
「您至今依然愛著夫人?」
「當然。」
慎太郎如此斷言之後,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鼻頭。
「……老大不小的男人講這種話應該很丟臉,但我不想放手。可以的話,我甚至想親手修理那個忘記叫什麼名字的傢伙。」
「如果社長希望如此,在下也可以這樣安排。」
「不,不用了,我不希望事情繼續鬧大,而且要是這麼做,只會讓智惠的態度更加強硬。這方面我希望儘量以和平方式讓他們分開。」
「在下認為這不成問題。」
娣兒多娜將記事本收回懷裡如此說著。
「那名青年理解現實的程度遠超過夫人,對方應該會主動慢慢保持距離。」
「但願如此。」
慎太郎凝視窗外嘆氣。
「智惠就拜託你了……總之別再讓她見到那個青年了,不然我會無法自制。」
「在下明白了。」
娣兒多娜深深向慎太郎行禮致意,追著智惠離開書齋。
當事人並沒有親口證實。
※
不過,瑪拉海朵深夜獨自在街頭躲雨,問她來自哪裡也不肯回答,從這些線索推測她是離家出走的女孩應該不會錯。
稍微冷靜思考就會發現,把這樣的少女帶回自己家——即使考量到瑪拉海朵的年齡——並不是明智之舉。
但是由良健二莫名無法放任瑪拉海朵不管,加上瑪拉海朵似乎也不想分開,不禁就帶回自己住處了。
「……話說回來,這是第一次。」
不問單身或已婚,健二至今與許多女性來往,但這次是第一次帶人回家。
「怎麼了?」
「不、沒事。」
「是嗎……雖然沒什麼關係,不過這個家很不錯。」
「謝了,房屋仲介聽到肯定會很高興。」
瑪拉海朵有點脫線的這番話,使得健二輕聲一笑,從口袋摸出鑰匙。
「——不過,也只有外表看起來不錯,裡頭真的像是戰爭狀態。」
健二為她進行這種心理建設之後打開門鎖。雖說至今沒人來過,但健二有自覺到自己家與世間住家相比有些不同。
「打擾了。」
跟著健二進屋的瑪拉海朵,一副很稀奇的模樣頻頻張望四周。
「很殺風景吧?」
健二取出口中的棒棒糖苦笑。
健二住處還算新而且整潔,不過講難聽點確實殺風景,幾乎感覺不到生活的氣息。
只有用來燒開水的廚房,依然像是樣品屋一樣亮晶晶的,要是角落沒有放置大垃圾袋,甚至會誤以為這裡還沒有人住過。
以獨居來說有點過大的起居室,以一張大床墊代替床鋪,再來就只有電視與廉價衣櫃,除此之外沒有像樣的家俱,因此原本就很大的房間看起來更加空蕩。
住在這裡的健二自己都有這種感覺,首度來訪的瑪拉海朵應該更不用說。
少女佇立在起居室正中央呆呆環視四周,健二拿了一塊坐墊邀她坐下。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我不認為殺風景……比想像中乾淨。」
「我意外愛乾淨。」
健二從冰箱取出與啤酒一起冰的薑汁汽水,放在方形托盤端到瑪控海朵面前。這間起居室連一張小矮桌都沒有。
健二打開電視當作背景音樂,然後走向浴室。
「不用客氣儘量喝,我換個衣服。」
「好的。」
聽到瑪拉海朵率直的回應,健二壓抑笑聲走到浴室前面的洗臉台洗臉。
「呼~……」
健二以冷水洗臉,將酒精的餘韻完全拭去,脫下各處沾著泥巴的髒外套與上衣。
「……果然有垃圾的臭味。」
大約在十小時之前,自己確實被那個女人狠狠修理了一頓,卻完全沒在身上留下痕跡。應該被打到破皮的嘴唇,如今看起來也毫無傷痕,而且當然不會痛。
「…………」
脫掉扔在一旁的外套胸前口袋,隱約露出一張七位數的支票。是那名銀髮女性臨走時塞給他的。
換句話說,那一幕果然不是夢境或幻境。
健二換上晾在浴室的T恤與牛仔褲,然後靠在洗臉台。
雖然各方面無法釋然,但是此時再怎麼思考,事態也不會有所進展,健二有其他更應該先思考的事情。
「請問~」
健二心不在焉仰望天花板時,瑪拉海朵從起居室探出頭來。
「我想請教一件事。」
「嗯?什麼事?」
「健二先生的家人呢?」
「不在這裡。」
「是外出旅行了?」
「怎麼可能。」
健二苦笑回到起居室,坐上床墊打開薑汁汽水。
「我從小學的時候,就是在社福設施長大……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是,大致知道。」
「該說是被父母拋棄還是扔著不管……總之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直到國中都住在社福設施,之後才一個人住。」
「這樣啊。」
健二若無其事回答,瑪拉海朵也平淡地予以回應。
一般人聽到健二聊起身世,總是會投以相當同情的眼神,但是健二非常討厭承受這種憐憫的目光。因為健二從小就知道,這種視線反應著對方「還好自己不是這種際遇」的安心想法。
然而瑪拉海朵的態度完全沒有這種成分,健二對此反而感到舒適。
「——但你為什麼會問這個?」
「健二先生剛才說夢話的時候,有說到『哥哥不用了』,所以想說您或許有哥哥。」
「————」
健二的身體瞬間僵硬,薑汁汽水的瓶口就這麼停在嘴邊。
「……我說過這種話?」
「是的。」
「這樣啊——」
「您沒有哥哥吧?」
「沒有……我說的哥哥就是我自己。我以前有個妹妹。」
「妹妹?」
「但她現在不在了。」
健二把沒喝完的薑汁汽水套上瓶蓋,希望就此打住話題而起身。
就像是算準這個時機,健二剛放到充電座的手機響了。
「…………」
健二打算接電話,卻在看到液晶螢幕時再度僵住。
「健二先生?」
「……不,沒事。」
健二在瑪拉海朵詫異的表情驅使之下接電話。
「——餵?」
『健二!?』
智惠焦急的聲音,使得健二背對瑪拉海朵露出苦笑。
「怎麼了嗎?今天這麼早就打電話來。」
『還問我怎麼了——』
聽得出電話另一頭的智惠咽氣說不出話。
應該是從丈夫口中得知銀髮女性對健二不利,才會擔心打電話連絡吧。
『可是……那個人對健二——』
「啊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稍微被威脅罷了。」
『真的?真的沒事?』
「嗯,並沒有受到醫院的照顧,而且我是好好地走回家的。」
『太好了……』
聽到智惠鬆一口氣,健二再度苦笑。雖然很高興她如此關心,但現在她應該先擔心兩人的關係曝光才對。或許正因為她是驕縱長大的千金小姐,才沒能想到這麼多吧。
健二思考這種事情時,智惠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提議。
『健二,現在能見個面嗎?』
「啊?現在——嗎?」
『早上我和那口子吵架離家,現
在人在外面。而且昨天造成健二困擾,我想道個歉——』
「用不著道歉就是了。」
健二以智惠聽不到的音量嘆息,並看了瑪拉誨朵一眼。不知為何,在少女面前和智惠交談,會讓健二隱約有種愧疚之意。
「……那麼見面再談吧。」
約定傍晚見面而結束通話的健二,將手機放回充電座,躺在床墊仰望天花板。
「——我說小瑪。」
「是。」
「小瑪有什麼打算?」
「『有什麼打算』是什麼意思?」
「沒有啦,我差不多該出門了,但你要留在家裡等我回來嗎?你無處可去吧?」
瑪拉海朵怎麼看都尚未成年。擒不好還是正在接受義務教育的年紀。這樣的少女在深夜無處可去,心不在焉獨自在店家門口躲雨,想當然是基於某些難言之隱。
即使如此,健二很神奇地不想就這樣趕走瑪拉海朵。並不是基於男性的非分之想,只是很在意這名少女,不忍心撒手不管。
瑪拉海朵沒有回答,反而提出詢問。
「……是工作嗎?」
「工作?」
「您要出門工作?」
「要說工作——確實是工作吧……雖然不太值得自豪,但我是單飛的外派男公關。」
「嗯……」
瑪拉海朵給了一個無心又含糊的回應,不知道她是否聽得懂。不過看她再度環視屋內的動作,或許是因而明白健二為何會住在不像他能負擔的這種住家。
「剛才的電話就是客人打來的,昨晚那一位。」
「您接下來要去見那個人?」
「她說她想見我……不過,是時候收手了。」
健二鬆開纏在後腦杓的雙手起身。
「——從對方老公的立場來看,自己的太太迷戀固定的外派男公關,比起到男公關店玩還要惡質許多。幾乎等於是婚外情。」
「是這樣嗎?」
「慢著,就是這樣吧?……你真的懂嗎?」
「應該……」
「……該怎麼說呢……」
有點與世間常識脫軌的瑪拉海朵,使得健二頗感納悶,但飽還是從衣櫃拿出一件簡樸的牛仔外套。
「——算了,總之我要出門。」
「我該怎麼做?」
「應該說,小瑪想怎麼做?」
「…………」
瑪拉海朵沒有回答,但健二也沒有催促她回答。
「——總之,要是無處可去,你就儘管待在這裡吧。」
「可以嗎?」
「嗯。肚子餓就隨便拿冰箱的東西吃,想離開也可以自己離開,門會自動上鎖。」
「好的,謝謝您。」
「那我走了。」
少女很有禮貌低頭道謝,健二留下她,穿上鞋子離開住處。
「……說不定回家一看,值錢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健二不由得自言自語,嘆氣搖了搖頭。
即使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健二應該也不會後悔。
清晨止息的雨,在健二走進咖啡廳沒多久後就再度下了起來。即將進入黃昏時分的天空,籠罩著富含水氣的雲層而極為陰暗。
※
由良健二隔著玻璃對由灰染黑的柏油路面一瞥,沿著新藝術風格的螺旋階梯走到樓上。
這裡距離車站有一段路程,而且要在這種天氣出門也令人沉鬱,所以店裡客人並不多。健二走到二樓之後,注意到他的客人,只有坐在窗邊座位的上條智惠。
智惠察覺到健二抵達,露出純真的笑容揮手致意。
都已經老大不小了——使用這種說法不太好聽,但是對於三十出頭的女性來說,這樣的笑容實在太純真了。
「昨天感謝你的款待。」
健二就座,就如此低頭道謝。
「這種事沒什麼的。」
大概是親眼確認健二平安而總算鬆一口氣,智惠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在桌面握住健二的手。健二昨晚送給智惠,戴在她身上有點廉價的那條銀鏈,在她纖細的手腕閃閃發亮。
「——不提這個,對不起,我家那口子做出那種莫名的舉動。」
「不,這就……」
同樣站在男人的立場,健二能夠理解智惠丈夫採取這樣的衍動。
智惠的丈夫出自名門,二十多歲就參與家族企業的經營,也就是所謂工作至上,使得智惠總是被冷落。智惠之所以總是在外面揮霍玩樂不肯待在家裡,肯定是對丈夫只顧事業不顧家庭的做法表達抗議。
即使如此,也不構成妻子可以在外面花心的理由。
智惠大概連這種基本的事情都不懂吧。
女服務生送上咖啡離開之後,智惠低聲詢問。
「你說沒有受傷……不過真的沒事嗎?不是因為在意我的感受而逞強嗎?」
「嗯,沒事。」
曾經昏迷一次,醒來時傷口與瘀青都消失了——健二終究不能如此坦白,只能含糊點頭。
「——我才要問,智惠小姐那邊沒事嗎?你丈夫似乎全都知道了。」
「沒事。」
智惠至今擔心健二的表情,瞬間切換成驕縱女性的表情。
「——那個人有能耐指使別人,但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就一事無成,那種膽小鬼絕對不可能對我動手。」
「那麼,智惠小姐沒有遭受到暴力或虐待之類的過分行徑吧?」
「沒有。」
「這樣啊,那太好了。」
「一點都不好。——就算沒有家暴,每天依然像是身處地獄,我快無聊到死了。」
智惠將奶精加入杯里,攪拌著咖啡開始抱怨。
「我在那個人的心目中,只是談生意的聚會場合必備的裝飾布偶,他滿腦子只有工作工作工作,大概覺得只要隨便買點東西送我就能擺平吧?真~是一個無聊的男人。」
「這樣的評語……好毒啊。」
智惠對丈夫這番抱怨與惡言,健二表面上微笑以對,內心卻對於智惠任性的藉口感到煩悶。基於男公關的立場,健二的舉止總是站在智惠這一邊,然而即使如此,智惠在當事人不在場的狀況單方面嚴詞批判,讓人聽起來相當不是滋味。
智惠緊握著皺成一團的手帕,神經質地以指尖叩著玻璃桌面,看著窗外唐突說道:
「——決定了,我要和那個人離婚。」
「啊?」
「我說,我要和那個人離婚。」
「離婚?」
「沒錯……為什麼我至今沒這麼做?既然不喜歡,分開不就行了?」
「智惠小姐——」
智惠脫口而出的這番話令健二蹙眉。然而眢惠沒有察覺健二板著臉,就這樣逕自說下去。
「我差不多想和那個人離婚一吐怨氣了。而且這樣就可以經常和健二見面。」
「那個……智惠小姐。」
「怎麼了?」
「你和丈夫離婚之後要怎麼辦?」
「什麼意思?」
「和丈夫離婚,就表示你會回到娘家,不過智惠小姐的家長容許這種事嗎?」
「?」
智惠對於健二這番話感到詫異。
聽說智惠家也擁有雄厚的資產,與她下嫁的上條家,從上一代就有著密切的事業合作關係。簡單來說,智惠與現任丈夫的姻緣,是讓兩家關係更加密切的策略婚姻。
擁有這層意義的婚姻,應該不會因為智惠與男公關有了等同於出軌的玩樂行徑,並且一廂情願說出離婚的念頭就單方面解除。健二這樣的局外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智惠卻沒能想到,代表她果然是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
健二喝著涼透的咖啡冷靜低語。
「以這種狀況,只有丈夫那邊可以主動訴請離婚。——不過你丈夫不打算離婚吧?昨晚來找我的那名女性就是這麼說的。」
「這……不過,只要拜託高明的律師……」
「高明的律師更不會接受。我認為沒有律師願意接下毫無勝算的委託。」
「你說毫無勝算——」
「怎麼看都是智惠小姐有錯。換句話說要是真的離婚,基於智惠小姐——應該說基於智惠小姐與我的立場,非得支付贍養費給智惠小姐的丈夫,因為出軌的人是你。」
「出軌!?這樣很奇怪吧!」
智惠緊捏手帕的手,失去血色微微顫抖。
「……我明白智惠小姐想說什麼。」
健二不是法律專家,不知道友誼關係與出軌關係的嚴密界線在哪裡。不過健二基於個人原則
,堅持不會跨越最後那道防線。
在與智惠來往的過程中,當然會經常一起用餐飲酒,或者是手挽著手走在夜晚街道,然而從來沒有同床過。
只不過現在沒有任何手段能證明這件事,而且即使可以證明,智惠依然完全處於不利的立場。即使丈夫不顧家,既然是為了維持婚姻生活不可或缺的勞動代價,罪狀就比妻子的脫軌行徑來得輕。
智惠臉色蒼白,健二則是以漫不經心的態度把玩手機。
「如果可以選擇離婚,你丈夫隨時能以有利於自己的條件訴請離婚,因為事實上,妻子確實不做家事,與年輕男人產生婚外情。——但是你丈夫不打算動用這張底牌,應該是判斷對於自己與智惠小姐雙方家族來說,維持兩人的婚姻是最好的做法吧?」
「我不知道家裡是怎麼想的!我不是道具!」
「我也明白這一點。」
健二朝著歇斯底里大喊的智惠冷淡一瞥,然後繼續說道:
「……既然這樣,最初為什麼要結婚?」
「——啊?」
「如果智惠小姐真的不願意,肯定能拒絕這段姻緣。無論是離家出走或是何種手段,只要智惠小姐展現覺悟給父母看,就不需要與自己不喜歡的對象結婚吧?不過智惠沒有這麼做,而是在結婚申請書上簽名。稍微思考就知道這是策略婚姻,智惠小姐卻還是以自己的意願答應了……事到如今就算說你不知道兩家之間的關係,我覺得也說不過去。」
「健二——」
智惠呆呆凝視著健二,眼神就像是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
「……你怎麼了?你果然在為昨天的事情生氣?」
「不,我沒生氣。」
「可是——今天的健二怪怪的……一點都不溫柔。」
「智惠小姐,只展露溫柔的一面,很難說是為了對方好。」
健二從外套口袋取出的不是棒棒糖而是香菸,他就這麼叼起煙點燃。久違的煙有著強烈苦味,令他不由得差點嗆到。
「要是智惠小姐想離婚,應該會從此潦倒。和解並不是一兩個月能結束的事情,如果和解不順利可能會鬧上法院,即使能夠勝訴而離婚,也會與娘家斷絕往來,為了支付丈夫贍養費而背負龐大債務——你在這之後有什麼打算?」
「所以說,才要和健二一起——」
「……或許你忘了,但我是男公關啊?」
健二明知周圍客人會聽見,還是清楚如此說著。
「男公關怎麼可能會和沒錢的女人打交道?」
「啊……?」
「智惠小姐每次都是穿戴著不同的高級名牌服裝與包包和我見面吧?那全都是你丈夫賺錢買的吧?而且送我的手錶與飾品也一樣吧?有哪一項是用智惠小姐自己賺的錢?」
「這——」
健二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婚前是老家,婚後是丈夫,智惠將他人的經濟庇護視為理所當然,過著無拘無束的奢華生活。她連一般主婦會做的家事都沒什麼做,不可能會有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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