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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詩篇 Lebor Caointeach 泣訴少女之書(1/2)

目錄

台版 轉自 [emailprotected]輕之國度

公園旁有間販售手工香腸的小店,名聲響亮到連香腸大國德國都知道。

把買來的香腸烤熟,夾在剖開的橢圓麵包里,淋上滿滿的番茄醬、黃芥末醬與酸黃瓜醬,萵苣生菜之類的就免了。

宮本伊織特地早起,完成二十份簡易的熱狗堡,並且全以鋁箔紙包好的時候,被一隻剛睡醒的怪物逮到了。

原本打算作好餐點放在家裡,然後獨自悄悄外出,如今卻多了一個拖油瓶。

以「鎌倉五山所在地」聞名的北鎌倉車站周邊,據說平日早晚滿是上班族與學生,假日則是擠滿遊客,但今天不知為何卻是格外地靜謐清幽。

小小車站後方聳立著圓覺寺的山門,莊嚴肅穆的景色不負古都之名。大概是近在山邊的關係,柔和的翠綠氣息乘著和煦的風輕拂洋溢,若是早些日子來訪可以賞櫻,晚點來訪則是紫陽花盛開的日子。遊客人數沒有想像得多,或許是因為現在正處花季交接的時期。

搭乘橫須賀線抵達北鎌倉的宮本伊織,凝視車站前方的導覽板好一陣子,然後嘆氣仰望天空。

「伊織,我肚子餓了~」

坐在長椅說出這番話的克莉絲塔蓓兒,從背包取出鋁箔紙包裹的熱狗堡啃了起來。

「……我姑且問一下,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熱狗堡剩下幾份了?」

「啊?加上這份是……兩份?」

「記得我出門前作了二十份吧?」

「嗯!所以這是第十九份♪」

克莉綠把剩下的熱狗堡塞進嘴裡,像是倉鼠一樣鼓著臉頰露出笑容。從她滿臉笑容的表情來看,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暢談的內容跳脫常識,也不知伊織正為此憂鬱。

「……爺爺留下來的遺產,大部分被老爸用在等同於興趣的研究上,不過最後是被這個小鬼全部吃垮的。至少兇手絕對不是我。」

伊織把責任轉嫁到這名笑容可愛的少女,再度仰望天空。

伊織的父親曾經是學者。

使用「曾經」這兩個字,聽起來像是已經過世,但正確來說是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研究凱爾特文明的伊織父親,在伊機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以實地研究為名義遠赴歜洲,之後便再也沒有回到日本。雖然可以確定他在七年前,從愛爾蘭的都柏林寄來一份海運貨物,但是之後就音訊全無。

伊織收到這份遲來七年的海運貨物之後,出現在他面前的正是克莉絲塔蓓兒——自稱「戰爭妖精」(Warlike)的少女。

實際上,克莉絲不可能是普通人。即使她與外表完全不符的旺盛食慾勉強在人類的範疇,但是她能夠沉入己身影子化為劍的技巧,即使是世界最高明的魔術師應該也辦不到。

克莉絲曾好幾次在伊織面前施展這樣的技巧。

伊織還不清楚許多細節,不過戰爭妖精(Warlike)似乎就是這樣的生物。

一直不知去向的父親,為什麼會把這名異於常人的少女送到伊織身旁?而且克莉絲塔蓓兒究竟是誰,戰爭妖精(Warlike)又是什麼——這份好奇心也成為助力,讓伊織決定將克莉絲留在身邊。

然而即使如此,伊織完全不想走到哪裡都帶著克莉絲,甚至希望她沒必要時都乖乖待在家裡,因為克莉絲金髮碧眼的美麗容貌容易引人注目,和她在一起的伊織也連帶會受到注目。

少女正在享用最後一份熱狗堡,伊織坐在她身旁嘆了口氣。

「……所以,你來這裡做什麼?」

「啊?克莉絲是來隨侍伊織的。」

「我第一次聽說……那你要隨侍我到哪裡?」

「咦~不知道。伊織要去哪裡?」

「這個嘛……」

伊織從小包包取出一個日曬褪色的信封,看向上頭記載的住址。

「依照這個住址——似乎是在那邊的上面。」

「啊?那是山耶!」

克莉絲仰望伊織所指的高台驚呼。

「不用講得這麼誇張,並沒有登山那麼辛苦,有柏油路可以走……不過坡道跟石階應該很多吧。」

「咦~!我不要這樣,坐那種叫做計程車的東西去吧!」

雖說坡道很多,不過即使是少女,這段路程應該也不用一個小時。伊織不認為自己可以奢侈到連這種距離都搭計程車。何況伊織從一開始就打算用走的,只是克莉絲擅自跟來了。

看到站前小型商店街有家咖啡廳的招牌,伊織向克莉絲提議:

「——那你要在那裡等嗎?」

「克莉絲一個人等?」

「那當然。」

「伊織什麼時候會回來?」

「天曉得。我想,應該用不到三小時吧。」

「嗯,知道了♪——要吃什麼呢~?」

「……你還要吃?」

伊織對於克莉絲無止盡的食慾感到無奈,牽著少女的手前往咖啡廳。

這次旅程的契機,在於伊織整理父親書齋時找到的一疊舊信件。大部分的信來自父親大學時代的恩師,就信件數量看來,兩人交流得相當頻繁。

回想起來,伊織不清楚自己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伊織的兒時記憶,大多是被附近鄰居戲稱鬼屋的寬敞西式宅邸,以及母親一心一意等待丈夫返家的孤單側臉。

也因此伊織對父親完全沒有所謂的感情可言。除了將自己丟下不管,棄母親不顧對伊織來說更是無法原諒。伊織的母親在他上小學前就過世了,雖然在生下伊織後身體狀況就欠佳,但丈夫許久未歸果然也是主因吧。

把伊織和母親丟在家裡自己卻失蹤了。雖然在伊織心中並沒有任何類似憎恨或擔心的情感,但事到如今,父親究竟在何處做些什麼——或者該說是生是死——終究還是會對此感到在意。

伊織認為因父親而和克莉絲相遇也與此有關。

於是伊織決定拜訪父親的恩師。

即使知道就算與對方見面也不一定能夠得知父親下落,但就算如此,應該還是可以得知父親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當然,就算知道了些什麼,他還是沒打算要原諒打著研究旗號行遊手好閒之實的父親。

「…………」

在緩緩上升的坡道上,伊織停下了腳步。

離這裡不遠之處,有個因種植紫陽花而相當有名的明月院,然而不見附近觀光勝地的雜亂,大概因為是歷史悠久的住宅區吧。可以感到一切事物都在那鬱鬱蒼蒼的茂密樹影下,靜靜地佇立著。

「把她丟在那真是明智的決定。」

走近路旁護欄眺望北鎌倉的車站建築,伊織額上浮現了汗珠。如果帶克莉絲一同前來的話,她肯定會在這長長坡道的途中,迫使伊織進行背她走或轉頭回去的二擇吧。

在原地待了一會兒,伊織深呼吸後再度踏上旅程,一邊確認接連排序電線桿上的金屬牌子,一邊根據簡樸信封上記載的地址尋找父親恩師的住所。

其實仔細想想,離父親收到這封信早已過了二十年。就算能尋訪這住所,那位恩師至今是否依然住在那也是未知數;再說如果是父親大學時代的老師,也很有可能早已故去了。

或許這次完全是白費力氣。在伊織腦中開始掠過這種負面想法時,從柏油路面的坡道分岔出來,更加陡峭的一段石階映入眼帘。

細長又覆蓋青苔,宛如山中寺廟的石階入口處,立著一塊老舊的小小標識。雖然歷經風吹雨打而模糊不清,但勉強看得出自漆板子寫著「SUDO」的黑色英文字。

「……這裡嗎?」

伊織仰望石階上方,把信封收進包包。

父親的恩師,名為須藤良明。

說到咖啡廳慣例會有的簡餐,大概就是各種炒飯、番茄義大利面、三明治與漢堡排。或許是以放學回家的發育期學生為主要客群,這間店的餐點份量都是物超所值,看得出店家的苦心經營。

如今這名少女——當然就是克莉絲——毫不客氣將這些料理依序大口送進肚子裡,旁邊的零星客人也啞口無言看著克莉絲的豪邁吃相。

「轉~轉~轉轉轉♪」

把叉子插在番茄義大利面盤的正中央轉動,作出一顆義大利面球送入口中,接著以湯匙在咖哩炒飯山腳挖洞,配上切成小塊的漢堡排一起享用,並且在空檔時間吸著漂浮可樂,大口把總匯三明治塞進兩頰——

每道餐點都是適合空腹學生的大份量,克莉絲卻同時享用三四份,而且是哼著歌開心享用,難怪周圍人們見到這一幕都瞠目結舌。

「伊織還不快

點回來嗎~再不回來就要吃光了。」

克莉絲取出伊織剛買給她的手機打郵件。

大約三十分鐘前,伊織帶克莉絲來到這間店點餐並且預先結帳,在伊纖離開的時候有好好叮嚀過,接下來他要找人談重要的事情,所以在他回來之前絕對不準打電話。

「——就算不能打電話,還是可以傳郵件吧?」

並不是講歪理,克莉絲真的這麼認為。她毫無自覺這麼做會在事後被罵,就這樣寄了郵件給伊織。

「等到伊織回來,還要點什麼東西吃呢!?」

克莉絲一副剛完成某件大工作的模樣收起手機,並且再度拿起菜單瀏覽並繼續用餐。某處傳來「她還要吃嗎……?」這樣的低語,但心情愉悅的克莉絲似乎沒聽到。

「……快吃完了?我連目的地都還沒到……」

伊織看過克莉絲寄來的郵件,就將手機關機了。還沒過一個小時就已經如此,那麼伊織回到那間咖啡廳之前,不知道還會收到幾封郵件。

「早知道不應該買手機給她。」

伊織像是放馬後炮如此咒罵,再度踏出腳步。

爬上細長蜿蜒的石階,走在遼闊綠林的步道上。周圍看起來不像有民宅,雖然沒到遠離塵世的地步,但如果家裡發生什麼狀況,跑到附近鄰居的住處應該要一些時間。

單純以直線距離計算,這裡離車站應該不遠,然而這段路程的高度落差大得誇張,伊織姑且算是健康的男高中生,即使途中有稍微迷路,但是走到現在也已經花了三十分鐘,絕對不算是距離車站很近的地點。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天氣不錯,如果下雨就糟透了。」

伊織俯視鋪滿白色碎石的道路自言自語。

再怎麼樣,既然有整理出一條碎石子路,代表須藤家應該就在前方,再來就得看對方至今是否在世——而且最重要的是,對方是否願意接見素昧平生的伊織。

穿過樹林之後,眼前出現一棟白色的小型二層樓住家。與伊織家周邊偶爾看見的日式住家別有不同,是古老但很有品味的西式住家,當初建造的時候肯定被稱為摩登建築吧。

稱不上是有妥善照料的圍籬花圃中,零星綻放著小小的白花,但伊織不知道這是什麼花。

伊織看向藤蔓纏繞的鐵製拱門,徒門上的郵筒確認這裡是須藤家,整理儀容後按下門鈴。

「…………」

間隔十秒之後再度按門鈴,卻沒有聲音回應。

伊織決定再按一次,如果還是沒人回應就死心離開。就在他伸手要按門鈴按鈕時……

「————」

伊織感覺一道視線投向自己,無意間抬起頭來。

二樓房間敞著的窗戶,探出一張白衣少女的臉蛋。年紀大概比伊織小一兩歲,應該是國中生。

「請問——」

伊織還沒發出聲音,少女就按著嘴角從窗邊消失。

「……剛才那是什麼反應?」

少女露出像是看到鬼的驚恐表情消失身影,使得伊織詫異地開口抱怨,此時一個聲音從出乎意料的方向傳來。

「……是哪位?」

「啊……」

拄著拐杖的老人訝異看著伊織,他似乎是從庭院過來的。

「請問您是……須藤良明教授嗎?」

「是的,所以……?」

「初次見面。」

伊織輕咳一聲並恭敬行禮。

「我叫做宮本伊織。」

「宮本……?」

「不知道您是否記得,有位宮本康賴曾經接受教授的指導,我是他的兒子。今日前來叨擾,是想打聽家父的事情。」

伊織自認說明得簡單明了而鬆了口氣,面前的老人似乎立刻得知來意,反覆誇張點了點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增添更多皺紋,露出懷念的笑容。

「啊啊……你是宮本的兒子啊——」

「您記得家父嗎?」

「那當然。因為會拜我這種怪胎為師的學生,一年找不到幾個——總之先進來吧。」

須藤良明就像是久違見到孫子的爺爺,親切地拍了拍伊織的背,並且打開玄關大門。

「杏奈啊!杏奈!幫客人準備茶水!」

「……是。」

伊織在充斥著沁涼陰暗氣息的須藤家玄關,再度遇見剛好下樓的少女。

須藤杏奈——少女凝視伊織的雙眼,有著依然抱持懼意,不安搖曳的困惑神色。

伊織看著少女的雙眼,詫異眯細眼睛。

伊織父親從何時開始立志研究凱爾特文明,事到如今無從得知,但至少可以確認他在大學時代就隱約感興趣了。宮本康賴得知自己所在的大學有這方面的泰斗之後,就來到研究室希望能成為他的學生。這位泰斗不是別人,正是須藤良明。

後來伊織父親從大學畢業,反過來成為教導學生的講師,但依然與須藤保持交流。

「宮本他……你的父親致力於實地研究,我也早有耳聞了。」

躺在搖椅上的須藤,從伊織口中得知昔日學生失蹤的消息,露出沉痛的表情長嘆一聲。

「這幾年,他確實不再從落腳處寄信給我了……但我沒想到是這種狀況。」

「……那麼,您也不清楚家父的下落……?」

「很抱歉,我一無所知。」

「這樣啊……」

伊織從搖頭的老人身上移開視線。

「雖然這麼說不太對——但他在當時是難得充滿熱忱的學生,總是在我的研究室陪我喝著便宜的葡萄酒,天南地北聊到末班電車快要開走。」

「我……對於家父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伊織不經意凝視牆上的風景畫,覺得這裡的氣氛有點像宮本家的書齋。

「我不清楚家父進行什麼研究,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對我來說,他是只顧著為所欲為,連家都不回的沒用老爸。」

「……雖然不是要辯解,但是我在這方面也沒有兩樣。學者往往都是這種惡質的生物,該說是求如欲或是探求欲……被這種欲望纏身的學者尤其如此。」

這確實稱不上辯解。伊織位於被父親冷落的立場,不禁認為要是學者以這種欲望為優先,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結婚成家了。不過伊織也明白,把這種情緒宣洩給須藤毫無意義。

「他或許……受到妖精的魅惑無法自拔了。」

「————」

老人忽然脫口而出「妖精」這兩個字,令伊織產生強烈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他在研究凱爾特文明嗎?」

「這方面……我姑且知道的。」

「即使統稱凱爾特,也有各種不同的類別。」

須藤指著牆上手繪的古歐洲地圖。

「要作區別的話,我研究的對象是大陸這邊的凱爾特,以現代角度來看就是法國到奧地利的凱爾特民族,研究主題是他們與後世文學的關係。但你父親專攻英國、蘇格蘭與愛爾蘭區域的凱爾特文明。」

「愛爾蘭——」

「尤其愛爾蘭號稱妖精的故鄉,相關傳承大多受到凱爾特文明的影響。你應該也聽過亞瑟王傳奇與莎士比亞的戲曲吧?」

「是的。」

「簡單來說,那個島國和妖精與凱爾特文明,有著分也分不開的密切關係。我也知道他沉迷於這方面的研究,所以宮本他最後在愛爾蘭斷絕音訊,我不得不認為這是某種暗示。」

「…………」

七年前,父親從愛爾蘭的都柏林寄來一份海運貨物之後就音訊全無,伊織已經把這件事告訴須藤了,然而伊織完全沒提到這份貨物遲了七年,直到不久之前才送到伊織家裡,從裡頭現身的少女還自稱妖精,應該說他不打算透露這件事,因為這種事過於荒唐,會令人懷疑他神智是否正常。

或許是誤會了伊織沉默的原因,須藤連忙補充說明。

「不,抱歉,我在你面前講這種話有點不得體。『受到妖精魅惑』這種說法,實在是匪夷所思——」

「啊,已經無所謂了。畢竟對我來說,父親等於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只是不曉得我母親是怎麼想的……」

「記得叫做……真弓吧,已經快十年了——」

「是的。」

「對了。」

老人探出上半身輕拍大腿,似乎回想起某些事情。

「說到愛爾蘭……你知道自己有愛爾蘭的血統嗎?」

「我……?」

「嗯,果然不知道嗎?」

「……我第一次聽到。」

「記得是你的外曾

祖母,也就是你母親的奶奶依然健在吧?」

「我的外曾祖母……嗎?」

伊織幾乎沒有親戚。爺爺奶奶早已過世,唯一能稱為親戚的只有父親的弟弟宮本賴通。母親沒有兄弟姊妹,外公外婆也已經雙亡。

不過,雖然伊織也沒有見過,但伊織曾經聽叔父提到,母親的奶奶至今依然在岩手縣安好度日,須藤所說的應該就是這位老奶奶。

「她的名字是——金、金……」

「是不是……金森?」

「對!沒錯,記得是金森佐和女士。」

須藤就像是驅除內心的陰霾,鬆一口氣露出笑容。

「這位金森佐和女士——也就是你的外曾祖母,是日本人輿愛爾蘭人的混血兒,所以簡單來說,你的血統有十六分之一是愛爾蘭人。」

「我父母未曾對我提過……不過教授是怎樣得知這件事的?」

就在伊織儘量避免以責難語氣如此詢問時,會客室的門緩緩開殷,那名少女——須藤杏奈端著放有茶杯的托盤走進房內。

「…………」

少女默默在兩人之間的桌上擺好茶杯,隨即像是受到驅趕般迅速離開房間。

「抱歉小女不夠機伶,連好好打聲招呼都做不到。」

老人看向關上的房門露出苦笑。

「或許是因為母親早逝,只由我這個大男人撫養長大吧……少有客人來訪的這個家,難得來了你這樣的年輕人,她難免會不好意思,請見諒……畢竟她也到這個年紀了。」

「這樣啊……」

伊織對於須藤這番話感到納悶。老學者這樣的說法,某些部分莫名令人無法釋懷,而且須藤自己似乎沒有察覺到話中的不合理之處。

「——對了對了,關於剛才話題的後續……」

「嗯?」

「就是佐和女士……你外曾祖母的事情。在你父母結婚不久,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曾經在你父親的引介之下,見過佐和女士一面。」

「這樣啊……」

「嗯。你父親想請佐和女士提供協助,收錄愛爾蘭的民俗傳承,簡單來說就是詔錄佐和女士小時候聽母親說的童話故事,並且邀我方便的話一起去,所以我曾經和你的雙親一起到岩手縣拜訪佐和女士……我還記得她是一位非常硬朗的嬌小女士。」

「這還真是……」

伊織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含糊應對。老實說,這個話題並不吸引伊織,因為伊織沒見過這位外曾祖母金森佐和,所以也理所當然。

不過,緩緩述說昔日回憶的須藤看起來非常高興。或許是因為意外有這個機會,能夠將這段與愛徒共度的懷念歲月說給對方的兒子聽,才會一大把年紀還如此開心吧。

「……記得有相簿。」

「啊?」

「就是我們造訪岩手縣時的照片。你不只沒見過佐和女士,連照片都沒看過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

「那我這就拿來給你看,你看到肯定也會嚇一跳的。」

須藤說完就拄著拐杖起身。

「不,我……這樣太勞煩您了。」

「我沒興趣」這種話差點脫口而出,伊織連忙改口。其實他真的沒興趣,但他不忍心毀掉老人這番小小的樂趣。

「好了好了,你就坐在那裡等吧。」

「……好的。」

微微起身的伊織再度坐下,目送須藤離開房間之後,暗自嘆了口氣品嘗紅茶。

「……雖然不應該說出來,不過這紅茶還真難喝。」

獨自留在陌生房內的伊織,只喝一口茶就放下茶杯,然後從包包取出須藤的信。

這封信是須藤寫的,當時的伊織父親還在念書,看來是父親造訪這個家之後寄出的信。

信中的字跡美麗卻難以閱讀,是昔日人們常有的風格。伊織默默閱讀內容,並且將目光停留在文中某處。

將近二十年前的須藤良明,在寄給伊織父親的信里寫著這段話。

女兒杏奈似乎也很欣賞你,雖然路程或許有點遠,希望你還能抽空來玩——

來到這個家之後,伊織就一直在意著這段內容。正確來說,在二樓窗戶凝視伊織的少女,被須藤稱呼為杏奈的時候,伊織就感受到某種異狀。

依照信里的描述,須藤杏奈當時已經出生,而且達到懂事的年紀了。由此推算,杏奈現在的年齡至少也有二十歲,或許超過三十歲也不奇怪,總之一定要比伊織年長許多才吻合。

即使如此,須藤宣稱是自己的女兒——不是孫女,是女兒——介紹給伊織,名為杏奈的那名少女,看起來頂多只像是與伊織同年。

須藤在伊織出生之前寫信提到的女兒杏奈,與現在位於這間屋子某處的少女杏奈,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咬著嘴唇陷入沉思的伊織,察覺須藤遲遲沒有回來,因此從沙發起身。

這一瞬間,伊織眼前的天地倒轉。

「————」

突如其來的暈眩感襲擊而來,四肢迅速失去力氣。伊織想靠著沙發椅背支撐身體,但已經連小指指尖都使不出力氣了。

就這樣直直倒下的伊織,在最後見到的光景,是微微開啟的房門後頭,以宛如看到怪物般害怕至極的雙眼筆直凝視過來,臉色蒼白的須藤杏奈。

如果只點一杯咖啡就在咖啡廳坐三個小時,這個客人或許相當厚臉皮。

相較於這樣的客人,克莉絲塔蓓兒還稱不上有罪。

因為她來到店裡至今不到兩小時,而且也不是只點一杯咖啡就宣稱有權占據整張桌子。起司漢堡排、番茄義大利面、咖哩炒飯、總匯三明治、漂浮可樂——即使當然不是由克莉絲買單,但店家總共還是進帳三千圓,以客人平均消費金額來看,她應該算是很不錯的貴客。

在店員與其他客人的注視之下,克莉絲把端上桌的料理全部清空,摸著即使如此也完全沒有鼓起來的肚子,從剛才就一直在玩手機。

漂浮可樂也喝完的現在,能送進克莉絲嘴裡的就只有冰水。克莉絲小口小口喝著水,凝視盼到現在也盼不到鈴聲響起的手機畫面。

「伊織好慢喔~……」

克莉絲在背包摸索,拿出一台掌上型遊戲機開始玩。

然而遊戲機沒多久就亮起紅燈,因為電池沒電而關機。昨晚她在被窩裡一直玩到睡著,就這麼沒有充電放進背包,所以沒電是理所當然,但現在的克莉絲只認為是伊織不夠貼心的錯。

「克莉絲等膩了啦~想趕快回家!」

克莉絲咬著變小的冰塊,無力趴在餐桌上。

然而在下一瞬間……

「!」

克莉絲忽然彈起身子,按著頭環視四周。

周圍的客人以為發生什麼事而看向克莉絲,但是克莉絲甚至不在乎這些視線,蹙眉以不安的視線四處張望。

「伊織……!」

克莉絲把杯里最後留下的常溫水喝光,匆忙把掌上型遊戲機塞進背包,然後衝出店門。

「感謝招待!」

克莉絲聆聽門鈴聲從後方傳來,在咖啡廳前方的道路奔跑。她的雙眼筆直注視著那座翠綠高台。

即使事後詢問克莉絲為何會這麼想,她應該也說不出明確的答案吧。如果真要找理由,或許是基於她並非常人的少女直覺。

無論如何,克莉絲猛然感受到了。

自己的「鞘之主」(Lord)——宮本伊織遭遇危機。

身體很不舒服。

不曾瞞著師長喝酒的伊織,當然沒有宿醉的經驗,不過或許就是這種難受的感覺。

心不在焉思考這種事的伊織,至此總算察覺自己正被某人拖行。

「————」

身體頻頻撞到東西,然而強烈的頭痛與嘔吐感,使得伊織連身體何處發出痛覺都無從得知,不僅如此,他宛如麻痹般全身使不上力,嘴唇顫抖,發不出正常的聲音。

伊織好不容易只轉動眼睛,看向拖著自己的嬌小兇手。

「……咿!」

與伊織目光相對的剎那,須藤杏奈輕聲尖叫,放開手中的繩子。

「…………」

伊織緩緩移動視線,看向自己的身體。

繩子緊緊捆住手腕與腳踝,杏奈拉著從腳踝延伸的繩子,似乎要將伊織拖往某處。

如果只是手腕與腳踝被綁住,或許可以強行抵抗掙脫,但四肢依然使不上力。如今回想起來,應該是那杯難喝的紅茶混入某種藥物吧。

隨著朦朧的意識逐漸變得鮮明,冷靜的判斷力也恢復了。伊織環視四周,發現自己被拖到像是更衣間的地方

杏奈打開毛玻璃拉門,將伊織拖入浴室。

「……為什麼要來這裡……?」

杏奈沒有與伊織視線相對,逕自以細微的聲音說著。

「我明明只是想在這裡安詳度日——」

「什,麼……?」

「隱瞞也沒用……你是鞘之主吧?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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