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詩篇 Lebor Caointeach 泣訴少女之書(2/2)
「隱瞞也沒用……你是鞘之主吧?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
從杏奈口中說出的話語,使伊織感覺到自己臉頰在抽搐。
「你——你也是,戰爭妖精(Warlike),嗎……?」
「我只是想過平穩的生活,這是我唯一的願望。所以我不想被其他的戰爭妖精(Warlike)知道我在這裡……」
「慢,慢著——」
伊織拚命動著下巴,驅使遲鈍的舌頭開口說話。
「我,我們……我們沒有,傷害其他,戰爭妖精(Warlike)的,意思。你當然也,不例外。何況,我這次來訪真的是湊巧,不會向別人透露,你是戰爭妖精(Warlike),所以——」
「……偶爾會有你這樣的人。」
或許沒有聽到伊織的訴求,杏奈讓伊織身體靠在浴缸旁邊,然後暫時離開浴室。
「餵……!」
「為了自保,即使是任何細微的可能性,都得儘早毀掉才行……因為,我很弱——」
如此嘀咕回到浴室的杏奈,握著一把理髮師使用的銳利剃刀。
「————」
伊織甚至忘了眨眼,就這樣凝視杏奈。
最初見到杏奈時,她只像是一直在害怕的怯懦少女,但如今看起來卻是極為詭異又恐怖的女性。握著剃刀的手微微顫抖,凝視伊織的那雙眼睛更是恐怖。
那已經不是眼睛,是深邃的洞穴了。恐怖漆黑的深淵,充盈著對於自己以外的一切抱持的畏懼,以及遠遠凌駕於這份畏懼的瘋狂與殺意——目睹這一切的伊織簡直就要被拖進這股黑暗。
「我很弱,所以要是沒這麼做,就無法自保。」
「……等一下,你說的與做的……不一樣吧……?我不打算加害你,我從剛才應該就說了吧?」
「如果我相信你,而你背叛了,那會怎麼樣?」
杏奈坐在伊織身旁,將伊織無力的手放在浴缸邊緣,把剃刀抵在手腕。
「如果你說謊……我就會死啊……?」
「你……不打算以我不說謊為前提說下去嗎……?」
「對不起……我能相信的只有父親大人。」
「餵……」
紅色的液體噴灑在伊織的眼鏡鏡片。伊織全身麻痹所以好一陣子沒察覺,但杏奈已經以剃刀割斷伊織手腕的動脈了。
伊織手腕噴出來的鮮血,在浴缸底部擴散開來。
恍神凝視自己紅色血液的伊織,從杏奈毫不遲疑的俐落手法,確認她肯定不只一次做過這種事。對礙事的傢伙下藥剝奪行動自由,不留痕跡讓對方在浴室失血而死,之後再慢慢把屍體拖到樹林埋葬就行了。
「你……對須藤教授下了某些暗示吧——?」
有些戰爭妖精(Warlike)擁有名為「魅惑」(LoveTalker)的強大催眠暗示能力,伊織曾經過過戰爭妖精(Warlike)使用這種能力操縱鞘之主(Lord),確保自己在人類社會的棲身之所。杏奈應該也是這種戰爭妖精。
「我只是想讓父親大人,讓那位痛失愛女的人,繼續做著快樂的夢——」
杏奈單手握著染血剃刀緩緩起身。
真正的杏奈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位於這裡的杏奈,肯定是在須藤繼妻子之後又失去獨生女而痛不欲生時,使用魅惑能力讓須藤認定她就是杏奈,藉以躲進這個家。
「所以我這麼做也沒錯。父親大人可以忘記悲傷,與心愛的女兒活下去,我可以一直過著遠離爭端的平穩生活……我們相互扶持活到現在,所以我擁有正當的權利,除掉想要破壞這種生活的你。」
「……哪裡正當了?」
伊織以虛弱的聲音斥責。
「利用孤苦伶仃老人的孤獨感乘虛而入,你憑什麼宣稱有正當權利?你至今以這種任性的理由殺害多少人了……?你自己剛才就說了,我並不是第一個被你下藥的人吧?」
「不要……別再說了——」
伊織的話語斷斷續續卻無情毒辣,使得杏奈原本就白淨的臉蛋更加慘自,並且不斷搖頭。然而這絕對不是少女面對內心罪惡感而煎熬的表情,杏奈睜大眼睛,宛如壓抑激烈煩躁感不斷嘀咕的表情極為醜陋又恐怖。
「不要不要不要……真的別再說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沒有法律允許弱者為所欲為,就我來看,你只不過是個殺人魔……其實你只把教授當成藏身的工具吧?」
「不要!別再說了……我不是叫你閉嘴嗎!?」
杏奈忽然判若兩人,語氣變得粗魯並且高舉剃刀。明明膽小卻狡猾、殘忍又凶暴,這應該就是這個戰爭妖精(Warlike)的本性。
伊織說完想說的話之後舒坦多了,卻沒有脫離絕境的方法。伊織在朦朧的意識中,以極為客觀宛如局外人的心情,看著杏奈抓住自己的衣領企圖割斷頸動脈。
就在這個時候,面對後院的浴室窗戶玻璃粉碎了。
「咿!?」
杏奈收起齜牙咧嘴的狂暴表情,扔下剃刀抱住頭。
緊接著,好幾顆嬰兒腦袋大小的石塊扔了進來。
「咿——」
杏奈護頭當場蹲下。
「伊織!」
克莉絲塔蓓兒越過玻璃完全粉碎的窗框,並且翻進浴室。
「!」
察覺到這一點的杏奈伸手要拿剃刀。
然而在杏奈再度高舉剃刀之前,克莉絲已經抱住伊織相吻了。
「你這——」
戰爭妖精(Warlike)藉由接吻賦予鞘之主(Lord)的「魔性之血」(ElfinBlood),能大幅提升鞘之主的身體能力與治癒能力,在麻痹痛覺的同時振奮精神,讓伊織體內循環的藥物瞬間失效,並且賦予超乎常人的力氣。
化為超人的伊織,當然能以蠻力扯斷繩索。
「啊……!」
「……與之前的模式不同嗎?」
伊織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杏奈握著剃刀的手低聲說著。
「咿……!」
杏奈拚命甩掉伊織的手,幾乎是連滾帶爬逃離浴室。
「真是——」
「伊織,不要緊嗎?」
「如果這樣的出血量叫做不要緊,那應該不要緊。」
伊織任憑克莉絲摟住脖子,扯斷所有的繩索起身。與少女接吻攝取的魔性之血,已經讓手腕的傷逐漸癒合了。
伊織甩掉僅剩的頭痛與暈眩感,做個深呼吸之後詢問克莉絲。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伊織一直不回來啊!」
克莉絲摟住伊織脖子的手增加力道,把頭頂在少年臉頰轉動磨蹭。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問你為什麼知道這個地方。」
「……不知道。」
「啊?」
「雖然不知道,不過就是莫名……覺得伊織有危險——」
克莉絲雙眼發紅濕潤,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大概是無法自己說清楚吧。即使繼續追問,克莉絲也不像是能夠給伊織一個滿意的答案。
「……簡單來說,就是野性的直覺嗎?」
無論如何,多虧克莉絲察覺到伊織陷入絕境並且趕來,伊織才得以絕處逢生,所以伊織沒立場抱怨什麼。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浪跡天涯的老爸真是整死我了,要不是我想打聽老爸的消息,就不會遭到這種下場——」
伊織把啜泣的克莉絲放在磁磚地面,打開水龍頭沖洗染血的手。
在這個時候,遠方隱約響起深沉憂鬱的鐘聲。
直到剛才還射入明亮陽光的窗外迅速變暗,原本一片晴朗的無垠天空,被暗紅色與黑色混合而成的詭異色調統治,吹入室內的風也有微溫的感覺。
永恆的黃昏——通往異世界「逢魔之刻」(Twilight)的門扉開啟了。
「……那個女的明明那麼膽小,卻不想讓我們活著回去的樣子。」
伊織嘆息低語,帶著克莉絲離開浴室。
可以確定是杏奈開放逢魔之刻。既然伊織與克莉絲被拖入這裡,他們離開的方法只有兩種,那就是讓杏奈悔改再度開門,或者是打倒杏奈,不過從至今的經緯推測,杏奈不太可能想以和平的方
法解決。
克莉絲緊緊捏著伊織衣角,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剛才的人是……?」
「對,是戰爭妖精(Warlike),而且是相當惡質的那種……真讓人不爽。」
魔性之血(ElfinBlood)帶來的亢奮感,使得伊織語氣粗魯得不像原來的他,等到手持克莉絲戰鬥,這種性格應該會更加強烈。
以伊織的個性而言絕不會主動求戰,然而即使如此,如果是為了讓自己與克莉絲活下去,他會毫不猶豫拿起劍戰鬥。這是他決定照顧克莉絲時就下定的決心。
伊織在時間凍結,微暗的須藤家內部緩緩前進。
「這裡是哪裡……?」
「是我爸恩師的家。那個戰爭妖精(Warlike),似乎是對那位教授爺爺下暗示之後住進來的。」
化為超人的伊織,從剛才就聽到少女的啜泣聲。
如果杏奈操縱須藤良明成為自己的鞘之主(Lord),那麼須藤也位於這個逢魔之刻(Twilight)。擁有共生關係的鞘之主(Lord)與戰爭妖精(Warlike)必須在一起,才能夠進入逢魔之刻。
伊織察看會客室,卻沒看到須藤與杏奈。
從剛才傳入耳中的啜泣聲來源——杏奈,似乎位於會客室深處的門扉後方。
「克莉絲……得到我的指示就立刻潛入影子。」
「嗯,知道了。」
少女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剛才說要拿相簿的須藤,打開那扇門進入深處的房間,那裡應該是須藤書齋之類的地方。
須藤與杏奈就在裡面。
如此確信的伊織,保護克莉絲躲在身後,靜靜推開門扉。
老學者坐在椅子上熟睡。
大大的書桌上堆著古老的相簿,對側開啟的窗外是一片顏色陰鬱的昏暗天空。宛如會纏上肌膚的濕黏微風,隨興所至撥弄著蕾絲窗簾。
「我明明沒有錯——」
白色連身裙各處染上血漬的少女,依偎在老學者的膝上哭泣。
「我明明只是想平穩度日,大家卻來妨礙我……想,想要殺我——那個人,那些人……」
「……你憑什麼講這種話?」
伊織皺眉扔下這句話。
「是你想殺我吧?我都已經說過不會對你出手,你卻非得讓我們斷氣才能安心?」
「因為我很弱……必須這樣才能自保,為了自保,我拚命——」
「拚命想殺我是吧……你這傢伙真令人火大。」
伊織已經看穿杏奈的本性了。
認定自己是弱者,無論為了自保做出任何事,都宣稱這是正當的行為,絕對不應該受任何人責備——然而實際上卻是偏激而且極度危險的戰爭妖精(Warlike)。這就是須藤杏奈。
「……何況你趁著別人不幸的時候乘虛而入,我很不爽你這種做法。我不知道那個爺爺和女兒之間有什麼樣的回憶,不過至少沒有廉價到被你這傢伙當成藏身的工具。」
「明明跟你無關……我沒道理被你這麼說……!」
終於抬起頭的杏奈,以異常閃亮的雙眼注視伊織。
「跟我無關?胡扯,光是我被關在這裡,這件事就跟我很有關係吧?」
伊織正面承受杏奈恐怖的眼神,並且露出笑容。
「既然你說這件事跟我無關,那就立刻讓我們離開這裡……但你肯定沒這個打算吧?」
「…………」
「如果你老是一副受害者的嘴臉哭哭啼啼,我也可以主動進攻。反正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打倒你這傢伙才能離開這裡。」
伊織的挑釁話語,使得杏奈拭去淚水站了起來。纖細的身影宛如鬼魂,燦爛閃亮的雙眼瞪著伊織。
「克莉絲。」
「嗯。」
克莉絲有力地點了點頭,無聲無息沉入自己映在地毯上的黑影,取代她從影子彈出來的,是一把釋放青白光輝的劍。
這正是克莉絲塔蓓兒「變形」ShapeShift之後的另一種樣貌——名副其實的戰爭妖精(Warlike),作為武器使用的少女。
「父親大人!殺了這些傢伙!」
杏奈搔抓黑髮放聲吶喊,與老人接吻之後,立刻沉入自己的影子。
「……哼。」
變形之後再度現身的杏奈,化為一把波紋宛如燃燒火焰的雙刀兇器,這是名為「焰形劍」的巨大雙手劍。不過,與柔弱外表完全相反的兇惡造型,伊織認為反映了杏奈的本性。
「…………」
沉睡的須藤,緊握從影子彈出來的杏奈。
「……仔細想想還真難打。」
只要攝取魔性之血(ElfinBlood),任何人都能得到遠遠超乎常理的身體能力化為超人,即使是須藤這樣的老人也不例外。
然而即使除去這一點,伊織也不忍心應付眼前的對手。雖然今天初次見面,但須藤是父親的恩師,也是令人同情際遇的老人。
「可以的話,我不想以戰鬥來解決……但應該不可能吧。」
受到強烈暗示的須藤,應該不會只因伊織的話語就恢復正常。
「杏奈……」
須藤宛如囈語般輕聲說著,朝伊織襲擊而來。他以強勁力道震碎至今所坐的椅子,瞬間進逼到伊織的面前。
「!」
伊織接住不像是老人發出的沉重一劍,並咬緊牙關。
緊接著,須藤細瘦的腳以驚人速度踢向伊織側腹。
「唔……」
老人一記中段踢,就踢得伊織身體撞破房門飛到會客室。
『伊織!?』
伊織立刻起身按著側腹呻吟。
「……不成問題。」
伊織絕對不是無法躲開剛才那一招,要是舉起克莉絲格擋,伊織幾乎不會受到打擊,相對的須藤將會失去右小腿,戰鬥應該會就此分出勝負。
然而伊織做不到這種事。不想傷害須藤的念頭,使得伊織猶豫了。
此時須藤再度接近過來。他放低重心提劍,幾乎是整個身體往伊織撞過來。
「那個丫頭……!」
須藤這種近乎捨身的戰法,令伊織感受到杏奈的惡意。杏奈應該是察覺到伊織不想傷害須藤,才會刻意這麼做的。
「我越來越火大了……!」
伊織內心逐漸充滿漆黑的憤怒,要是沒有拚命壓抑,大概會忘記對須藤手下留情,這份情緒就是如此強烈且危險。
伊織避開毫不矯飾的突擊之後,須藤毫無防備的背就在眼前,但伊織無法下手。如果想在不傷害須藤的狀況下獲勝,就不能對須藤本身造成打擊,而是打斷他手中的杏奈。
或許是明白這一點,受到杏奈操縱的須藤,宛如從一開始就不考慮防禦,以焰形大劍胡亂揮砍而來。這種只顧著攻擊的戰法會造成許多空檔,但是無法傷害須藤的伊糕只能採取守勢。
『啊哈哈哈哈哈哈!』
杏奈的刺耳叫聲響遍室內。
『伊織!這個人好恐怖!』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比起來我更火大!」
即使肩頭與側腹被砍傷噴血,伊織依然繼續抵擋須藤的攻擊。但伊織並不只是單純防守,他在腦中描繪著勝利法則抵擋至今的螯伏時間,終於要宣告結束了。
「……來吧!」
須藤高舉焰形大劍準備正面砍下時,伊織以一隻左手就擋住他的手,雙方暫時以這樣的狀態對峙。
「……差不多快喘不過氣了吧?」
伊織滿懷憎恨之意揚起嘴角。
仔細想想,這也有道理可循。魔性之血確實能讓鞘之主成為一種超人,不過這是將鞘之主原本能力提升好幾倍,即使單純將臂力、動態視力、治癒能力與耐力——將所有能力提升十倍,也絕對不是無限,要是長時間進行激烈的戰鬥,提升數倍的體力終究會見底。
何況須藤是老人,體力與耐力遠不及十來歲的伊織。
『唔……!』
杏奈發出咂嘴聲,讓須藤強行掙脫伊織的手拉開距離。
伊織拭去臉頰流下的血露出笑容。
「只是小傷應該能立刻痊癒,但是胡亂出招消耗的體力,要恢復也沒那麼簡單……你這傢伙太得意忘形,也不想想自己鞘之主多大年紀了。」
伊織從一開始就理解到,必須拚命壓抑狂暴的鬥爭心,避免貿然出手,耐心等待須藤用盡體力,才是自己唯一的勝利之路。比起抵擋須藤的捨身攻擊,如何壓抑自己的衝動,或許才是伊織最大的難題。
如今須藤的體力達到極限了
,即使杏奈如何驅使須藤戰鬥,須藤的身體也跟不上命令。
即使如此,杏奈只有狂暴的殺意沒打折扣。
『你這種人——!嘰咿咿咿!』
焰形大劍發出尖嘯,再度縱橫撕裂空氣進逼伊織,然而已經沒有剛開始的速度了。
伊織冷靜注視攻擊軌道,巧妙以毫釐之差閃躲,並且揮出克莉絲。完全沒有傷到須藤身體分毫,只朝著杏奈——瞄準焰形大劍的劍身毫不留情砍下。
『好痛好痛!伊織,好痛啦!』
每次劍刃相互撞擊,克莉絲就微微顫抖,向伊織訴說著痛楚。
「不要緊,對方更痛。」
要是戰爭妖精(Warlike)變形之後的劍刃粉碎,戰爭妖精肯定會沒命。不過依照伊織的手感,克莉絲的劍刃原則上不可能斷,克莉絲只是膽小害怕才會大呼小叫。不過伊織確定她身為戰爭妖精的實力在杏奈之上。
『居,居然講得不關己事——好痛!好痛痛痛痛!』
「不准哭!我立刻解決!」
『胡說八道!是我會解決你們吧!』
或許是考量到胡亂揮劍會更加消耗須藤的體力,須藤先是把焰形大劍深深往後收,接著轉為犀利的突刺飛奔過來。
「不,是你這傢伙會被我們解決消失。」
背靠牆壁的伊織,沒有向右邊或左邊閃躲。
「!」
在杏奈劍身有一半插入牆壁時,伊織位於須藤的上方。剛才伊織吸引須藤突刺,在最後關頭垂直跳起來閃躲這一劍。
「我已經想回家了。」
如此低語的伊織旋轉身體,以離心力與重力加速度強化的克莉絲劍刃,直接斬在插入牆壁的焰形大劍劍身。
『————』
杏奈在這一瞬間的慘叫,被焰形劍斷成兩截的聲音蓋過,所以伊織聽不清楚。
焰形劍的殘骸沉入影子,改由全身是血的杏奈從影中浮現。
「都、都是你們、害的——」
趴在地上的杏奈背上,有一道斜切全身的悽慘傷痕。伊織在至今不算多的戰鬥之中學習到,這對於戰爭妖精(Warlike)來說是致命傷。
「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害、的——」
「少羅唆,是你自作自受。」
伊織一語駁斥杏奈的怨言,轉頭看向須藤。
須藤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但是沒有明顯的外傷。雖然體力極度消耗,不過他體內殘存的魔性之血應該會予以填補,沒多久肯定會若無其事醒來。
「…………」
伊織移回視線的時候,杏奈的身體已經幾乎消失殆盡,受傷的身體冒出淡淡光輝,從四肢末梢逐漸化為細小的光粒蒸發。
這就是戰爭妖精(Warlike)臨死的模樣。
脫離伊織掌握,恢復為原本外型的克莉絲,轉頭背對眼前的光景,將臉埋在伊織的腹部。少女看到這種光景確實會感到不舒服。
遠方再度響起那種鐘聲。
由於杏奈敗北,逢魔之刻(Twilight)再度開啟門扉。
「————」
直到完全消失的前一刻,杏奈都凝視著伊織。再也發不出聲音的嘴反覆開闔,只有那雙眼睛依然充盈著詭異的光芒,杏奈就這樣持續咒罵著破壞己身幸福的伊織消失了。
「……她大概完全不認為自己有錯吧。」
伊織抱著克莉絲離開須藤家。伊織他們——也包括須藤——即將從逢魔之刻(Twilight)回到現實世界。回到完全沒留下激戰痕跡,沒發生過任何事情的現實世界之後,伊織還有一些非得要做的事情。
※
光線充足的陽台上,老學者坐著搖椅輕輕搖晃。
太陽爬到頂端之後逐漸往西方降下,不過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飽含熱度的水泥磚上,老學者的影子也在緩緩搖晃。
老人專注凝視著一張照片。是一張大幅褪色,邊緣已經磨損的老照片。
「……是令媛的照片嗎?」
坐在不遠處的宮本伊織,如此詢周著須藤良明。
「是啊……」
老人將照片遞給伊織,深深嘆了口氣。
「我年過四十才終於得到這個女兒……內人過世之後,除了研究之外,只有這孩子是我的人生價值。」
照片裡的少女——大概還沒就讀國中吧——戴著一頂大大的草帽露出微笑,站在她身旁的是比現在年輕許多的須藤,以及當時拜須藤為師的伊織父親——與現在的伊織只差數歲,青年時代的宮本康賴。
「那個,你叫做——」
「宮本伊織。」
「啊啊,對喔……抱歉,最近我的記性很差。我真不想繼續老下去,醒著總是在回憶往事,睡覺的時候也會夢到往事,或許這就是老人這種生物會有的樣子吧——」
如此低語的須藤,將惺忪的視線移向庭院裡滿是鏽痕的鞦韆。
「……剛好和那孩子一樣大吧……」
克莉絲哼著歌坐在軋軋作響的鞦韆上玩樂,凝視這幅光景的須藤側臉,浮現哀愁的笑容。
「我女兒非常喜歡你父親,聽到宮本結婚的消息時,真的消沉了好久。」
「這樣啊……」
「不過杏奈還沒長到你這個年紀,就過世前往母親身邊了。」
須藤說,後來他就辭去教職,獨自在這個家裡度日。
冒牌杏奈消失之後,須藤受到的暗示解除,部分記憶也被改寫。失去戰爭妖精(Warlike)的鞘之主(Lord),會失去與戰爭妖精(Warlike)共度時的記憶,回憶會修改為戰爭妖精(Warlike)從來不存在的樣子,這是無法守讓戰爭妖精(Warlike)的鞘之主(Lord)必須背負的宿命。
須藤直到一小時前都與杏奈共同生活的事實,已經從須藤的記憶消失得乾乾淨淨。對於須藤來說,與那名戰爭妖精(Warlike)共度的日子或許充滿虛假,但是沒有哀傷的成分。受到強烈暗示的這段期間,須藤肯定擺脫了鬱悶的悲傷,過著他原本期望的平穩父女生活。
如今他回到真實卻殘酷的現實了。做出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伊織。
「…………」
溫柔的謊言與殘酷的真相——對於來日不長的這名老者而言,究竟哪一種選擇比較好?伊織不想自己提出答案。
伊織從掉漆的長椅起身,將照片放回須藤腳上。
「……教授,我們該告辭了。」
「抱歉了,沒能好好招待你,平常至少能夠泡杯茶——咦?為什麼有茶?總覺得好像有人幫忙泡茶……」
「不,請別在意,畢竟是我們突然造訪。」
克莉絲從鞦韆用力跳到地上,跑到伊織身旁抓住他的腰。
「我只是來向您告知家父的狀況。」
「……祈禱令尊能平安回來。」
「謝謝教授。」
伊織按下克莉絲的頭深深行禮致意之後,這次真的離開須藤家了。
「伊織……」
穿越遼闊的樹林,沿著陡峭石階往下走時,克莉絲忽然開了口。
「可以嗎?」
「可以什麼?」
「那位老爺爺——」
「沒什麼可以不可以的,我們做不了什麼吧?」
伊織無法為那位老人做任何事。他抱持著無法釋懷的情緒忍不住低語。
「唯一的救贖,就是那位教授不記得自己失去女兒兩次。」
「這不是伊織的錯。」
克莉絲緊握伊織的手。
「是啊……」
今後伊織內心應該也會感到同樣的糾葛吧。只要伊織以鞘之主的身分繼續守護克莉絲,就無法逃離戰鬥。
但這是伊織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伊織的矜持不允許他事到如今拋棄克莉絲。把任性父親當成負面教材成長至今的伊織,非常討厭不負責任的人,而且更無法忍受自己成為這種不負責任的人。
伊織用力回握克莉絲的手,看向西方太陽眯細眼睛。
遠方某處,隱約傳來虎鶫不合時宜的詭異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