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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詩篇2 Lebor Gruagach 俏麗少女之書(2/2)

目錄

「就算這樣也不行!禁止阿通看!」

「真不講理,吉爾伯特能看,我就不行?」

「吉……吉爾伯特沒關係,但阿通眼神很下流所以不行!」

「這你就誤會了。」

露緹琪雅挺身擋住自己的裸體畫不給賴通看,賴通輕哼一聲歪起嘴角。

「——我的視線並不下流,吉爾伯特把你當成孩子看待,但我把你視為獨當一面的淑女,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的差別……對吧,吉爾伯特?」

「說得也是,賴通形容得非常中肯。」

「————」

兩名男性的對話,使得露緹琪雅唐突自覺。

或許正如賴通所說,賴通將露緹琪雅當成一名女性看待,吉爾伯

特認為她依然是孩子。

不過,同樣的道理也能套用在露緹琪雅身上,露緹琪雅將賴通視為一名男性,所以想避免他看見自己的裸體,不過吉爾伯特與其說是男性,露緹琪雅更像是當成父親看待,沒有家人的露緹琪雅當然也沒有父親,但還是能想像一般人面對父親就是這種態度。

露緹琪雅清楚自覺這件事而愣住,接著忽然蹙眉瞪向賴通。

「……到頭來,你今天一整天跑去哪裡?」

「啊,對喔,我忘了。」

賴通說完將懷裡的紙袋放在桌上。

「我賺到一些鍾,買了吃的回來。」

「賺到一些錢……怎麼賺的?」

「說賺錢就不好聽了,畢竟我的身分不方便在這裡工作……總之算是一點謝禮吧?就是這麼回事,路上認識的日本觀光客請我當導遊,我就接下了這份委託。」

「…………」

露緹琪雅凝視大紙袋,接著湊到賴通胸前發出吸氣聲。

「……觀光客是女的吧?而且是兩到三人。」

「什麼?」

「我聞味道就知道,你身上有好幾種香水味……看來是以非常親密的距離當導遊。」

「真厲害,要是鼻子這麼靈,化妝品公司應該會用你吧?」

「不准轉移話題!阿通,所以呢?觀光客是女的吧?你到底帶她們去哪裡玩?」

「露,聽好了,日本有種法律叫做個人情報保護法——」

「就說不準轉移話題了!女人吧?是女人吧!?」

「需要這樣逼問嗎……何況如果是男性觀光客,我就不想打交道,對方也不會希望受我照顧,應該是這樣吧?」

「好了,對方性別不重要吧?賴通是為了我們才這麼做的。」

「反正我就是沒有轉錢的天分啦!」

露緹琪雅甚至不給打圓場的吉爾伯特好臉色看,逕自衝出公寓。

「真是好懂的孩子。」

吉爾伯特從窗戶俯視下方道路露出苦笑。

「依然是個小鬼。」

賴通在大調理盆打蛋攪拌,同樣露出苦笑。

「即使如此,那孩子還是喜歡你。」

「這我明白,只是我不能認真回應。」

賴通這番話令吉爾伯特轉身,他則是打開料理用的白葡萄酒,喝一口之後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多情法國人怎麼想,不過至少在日本,我要是和女高中生交往就叫做罪犯。」

「希望你能尊重那孩子的心意。」

「所謂的尊重是指接受?人類與戰爭妖精能成立這種關係?」

「可以成立啊,應該吧……至少人類與戰爭妖精的心理構造很像,外在也幾乎相同,比起人獸戀合理得多。」

「這番話是基於你的親身經歷?」

「……或許發生過這種事,但我沒有一一記得。」

「你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卻意外耍心機。」

賴通將蛋汁倒入冷凍派皮,然後脫下圍裙。

「——這個,麻煩拿進烤箱烤。」

賴通將做到一半的鹹派交給吉爾伯特,自己則是離開公寓。

衝到戶外的露緹瑛雅沒有做什麼事,只是背靠路燈低著頭。

「晚餐時間快到羅。」

「…………」

露緹琪雅不發一語,只看了走到路上的賴通一眼,她微微噘嘴,不時朝賴通投以怨恨的視線。

賴通走到露緹琪雅身旁,取出一個小包裹遞給她。

「……這是什麼?」

「禮物,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露緹琪雅詫異打開包裝,確認內容物之後瞪大眼睛。

「怎……怎麼會買這個?」

「沒有啊,這是你的必需品吧?」

「可是,這不是LaPerla嗎?」

包裹里是義大利品牌的高級內衣,露緹琪雅當然在雜誌看過,不過這是第一次拿在手上。到頭來,生活過得可能會斷電或是停掉天然氣的人,不應該使用這樣的東西。

賴通對愕然的露緹琪雅說:

「下次賺到錢,我也會帶你一起去,買內衣真的應該現場試穿。」

「……這是阿通買給我的?」

「總不能交給吉爾伯特買吧?他那根大木頭會以便宜為理由,讓你穿尺寸不合的內褲,而且還覺得很OK耶?」

賴通使了一個眼神,仰望他的露緹琪雅臉頰羞紅嘴唇顫抖。

「那……那個……唔——」

「想感謝的話,麻煩往這裡。」

賴通屈身在露緹琪雅面前轉過頭,指著自己的臉頰。

露緹琪雅以拳頭回應賴通的催促,要是她用盡力氣打下去,賴通的下巴當然會輕易粉碎,露緹琪雅以非常手下留情的力道,賞了這名輕佻男性的下巴一拳,按薯翻身離去。

「好痛……喂,你……你這是做什麼!?」

「看見我屁股的教訓!」

露緹琪雅只說這句話,就衝進公寓玄關大廳。

「……真是的,一點都不坦率。」

賴通咧嘴一笑撫摸下巴,不經意感受到某個視線拾起頭來。

吉爾伯特在三樓窗戶掀開窗簾俯視,兩人目光相對之後,賴通簡單揮手致意,自己也隨後入內。

巴黎好幾座車站的大門堪稱是新藝術風格的範本,佇立在布隆森林旁邊的皇太子妃門站,也是一百多年前配合巴黎萬國博覽會建造的車站,是新藝術風格建築的代表作之一。

一名女性踩響高跟鞋,穿過赫克托·吉馬赫親自設計的獨特入口來到一樓,揮動摺疊傘轉向身後。

「——等一下!?路易,事到如今講這什麼話!沒地方住是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連絡不上朋友。」

晚女性一步走上階梯的男性,從剪裁合身的西裝懷裡取出鏡子照,還擠眉弄眼變換角度。

「……真是的,吾輩實在不幸,遭到認定是朋友的人背叛,今晚也沒有能夠落腳歇息的地方——」

「你在耍什麼帥?」

女性扭曲朱紅亮麗的雙唇訓誡男性。

「何況那個傢伙真的是你的好友?該不會只是你單方面當成朋友,其實是交情很~淺的點頭之交吧?」

「我們當然是很好的朋友,吾輩當年事業受挫窮困潦倒的時候,他甚至豪爽借錢。」

「……這筆債,你該不會不認帳吧?」

「梅赫蒂爾特,你真沒禮貌。」

男性撫摸著以髮膠梳得油亮的黑色西裝頭,狠狠瞪了女性一眼。

「——吾輩是顯赫貴族的後裔,不可能做出如此卑鄙的行徑吧?」

「說什麼貴族,以你的狀況只是擅自掛名吧……所以你還清了?」

「吾輩至今依然有意願還款,只是沒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啊?沒還?」

「表面上確實是這麼回事。」

「哪有分什麼表面不表面的……那你即使想跟他連絡,當然也會被無視吧?」

「失禮哪有什麼理所當然的理由?」

「啊?你這番話是認真的?」

名為梅赫蒂爾特的女性誇張聳肩搖頭。

「反正以你的狀況,應該曾經沒還錢就連夜潛逃,就是知道和你扯上關係不會有好事,才沒育任何人願意和你打交道吧?」

「要是他這麼想就太悲哀了,首先吾輩想解開這方面的誤會——」

「即使你想解開誤會,對方肯定也會立刻和你斷絕往來……因為你最後還是為了借錢才來這裡吧?」

「梅赫蒂爾特,你再三強調這種事也很沒禮貌,吾輩純粹是前來和久違的老朋友敘舊……但吾輩自認肚量不會狹小到謝絕他們的贈禮。」

「直截了當來說,只要他們願意借錢,無論多少錢你都要借?」

「……吾輩之前就在想,梅赫蒂爾特,你有點缺乏品德。」

「路易,你則是毫無尊嚴。」

一男一女——路易與梅赫蒂爾特就這麼暫時互瞪,最後很有默契收起嚴肅表情,輕聲笑著踏出腳步。

「——換個完全不同的話題吧,『樂園』是什麼樣的地方?」

「天曉得?我不知道也沒興趣,而且沒見過知道那裡的傢伙。」

「不過你們最大的心愿,就是總有一天回歸那裡吧?」

「執著於這一點的傢伙確實很多,但我認為這個世界說不定遠比那裡有趣……不過要是不能揮霍,當然就沒有意義。」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出發實現共同的心愿吧。」

「在這之前,得想辦法解決今晚用餐與住宿的問題,我們又不可能露宿布隆森林。」

「吾輩會妥善處理。」

路易捏著鬍子尖端拉直,並且揚起嘴角。

吉爾伯特至今不畫人物畫的原因,露緹琪雅終究沒能知曉,她詢問過當事人好幾次,卻總是被巧妙帶過話題。

或許是一段非常不願提及的往事吧。

不過,露緹琪雅的人物畫——少女站在窗邊的這幅畫,在她與吉爾伯特日以繼夜的努力之下,總之已經姑且成形,外行的露緹琪雅不知道要上色到何種程度才算完成,不過既然吉爾伯特放下畫筆,肯定表示作者自己判斷這幅畫大功告成。

「……好久沒有這麼專注畫畫了。」

吉爾伯特揉著惺忪的睡眼鑽進被窩。

他立刻發出熟睡的呼吸聲,露緹琪雅則是在旁邊入神欣賞完成的畫作。

「屁股畫大一點果然是正確的抉擇。」

在露緹琪雅後方賞畫的賴通得意洋洋低語。

「畫成這樣比較令人有反應。」

「不准用這種眼光看啦!」

「我說你啊,在這種狀況,藝術裸體畫不值半毛錢耶?更何況要做生意的對象,都是想買這種畫作的客人……還是說,事到如今你不肯賣了?」

「……並……並沒有。」

露緹琪雅拿起畫作噘嘴。

吉爾伯特直稱不揪長畫人物,但露緹琪雅覺得他畫得很好,至少比起完全無法理解樂趣何在的蘋果或杯子畫,這種人物畫易懂得多。

總歸來說,這是一幅畫得很好的裸體畫,如同賴通所說,男人理所當然會受到這種作品吸引,也必須是這種作品才會令人想掏錢購買,而且這幅作品充分滿足這兩個條件。

露緹琪雅朝著精疲力盡熟睡的吉爾伯特一瞥,將這幅畫包進布里夾在腋下。

「現在就要拿出去賣?」

「依依不捨又不會增值。」

「說得也是。」

賴通收拾杯子穿上襯衫,和拿著畫作與畫架的露緹琪雅一起外出。

說來諷刺,三人之中最具賣畫天分的人,不是畫圖的吉爾伯特,也不是美少女露緹琪雅,而是邋遢留著鬍渣的賴通。

吉爾伯特全神貫注繪製自己喜歡的風景,幾乎沒在招呼客人,露緹琪雅面對前來買畫的觀光客,連討好他人的笑容都露不出來,只有賴通毫不畏懼主動吆喝招攬客人,以露緹琪雅所說的商用花言巧語,賣掉好幾幅沒什麼樂趣可書的畫作,雖然購買的大多是日本女性觀光客,總比一幅都買不掉好得多。

所以最近幾乎都是露緹琪雅與賴通兩人前往小丘廣場。

「要賣多少?」

賴通走在熟悉的風情小徑詢問露緹琪雅,應該是指這幅畫的開價。

露緹琪雅緊抱懷裡的包裹低著頭。

「…………」

「一百歐元?兩百歐元?以你的立場,應該想把價錢定得很高吧?」

賴通這番話,使得露緹琪雅開到一半的嘴立刻閉上。

她說中了。

同樣是吉爾伯特的畫作,如果是其他畫作就可以便宜賣,實際上要是沒降價就完全賣不掉,窮困到一天三餐只吃蘋果的日子發生過好幾次。

但是這幅畫不一樣。

這是吉爾伯特以她為模特兒完成的第一幅人物畫,對于吉爾伯特來說應該是特別的作品,對於模特兒露緹琪雅亦是如此,即使苦於家計也不想賣得太便宜。

雖然這麼說,但定價太高就賣不掉,對象是觀光客更是如此。

因此她陷入兩難。

露緹琪雅不曉得該如何回答賴通,就像是拒絕繼續接受詢問,重新將帽檐寬大的帽子深深戴好。

蒙馬特今天同樣晴朗,人潮也多。

即使如此——不對,應該說正因如此——從兩人來到老位置就定位展售畫作開始,露緹琪雅就莫名靜不下心。

老實說,平常即使展售吉爾伯特的畫作,也幾乎不會受到矚目,相較於其他畫家展售的畫作,這邊的畫作明顯不起眼,所以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今天不知為何,總覺得周圍的人們都朝這邊行注目禮,要是形容為自我意識過剩就沒戲唱了,但露緹琪雅光是想到以自己嘗模特兒的畫作展示在眾人面前,就會在意他人的目光。

打開陽傘架好的賴通,朝著從剛才就沉默不語的露緹琪雅低聲說話。

「——喂,你表情繃得很緊喔?小姐,別忘記商業笑容。」

「我知道啦……」

雖然輕聲回應,卻遲遲無法露出笑容。

而且即使其他畫作全部陳列完畢,卻提不出勇氣擺出最重要的自己這幅畫。

「…………」

露緹琪雅將畫作包裹塞給賴通。

「嗯?怎麼了?」

「……阿通幫我擺。」

「啊?只是放在畫架上吧?」

「不管啦!我累了!」

又不是幼稚園小朋友,只是從公寓走到這裡肯定不會多累,這種藉口真的連幼稚園小朋友都不會用,但是賴通有所察覺,沒有特別消遣她就率直接通包裹。

「…………」

露緹琪雅當場蹲下,抱膝看著地面。

「——所以要賣多少?」

賴通將這幅畫掛在畫架如此詢問。

「……一萬。」

「一萬!?你瘋了?一萬歐元換算成日幣是一百二十萬……不對,還要更多吧?總之這可不是觀光客願意當成伴手禮掏錢買的價格吧?」

「就這個價錢!我已經決定了!」

露緹琪雅就這麼把額頭抵在膝蓋大喊。

賴通蹙眉點菸,不過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露緹琪雅的畫沒賣掉。

作品本身畫得很好,平常總是直接經過的觀光客們,卻經常在露緹琪雅他們前方停下腳步,就代表這幅畫擁有此等魅力。

然而,沒人願意買下這幅畫。

理所當然。

即使畫得很好,價格終究開得太高,別說世間普通人,在愛好者或評論家之間也沒沒無聞的畫家作品,售價一萬歐元是錯誤的決定。

所以即使許多人駐足入神欣賞少女的裸體畫,都會在詢問價錢之後無可奈何聳肩離去,其中有幾個人受到賴通花言巧語奉承買下其他畫作,所以這幅畫並非完全派不上用場,但直到目前為止都只是用來吸引客人的噱頭。

「——小妹妹,你是這幅畫的模特兒?」

一直蹲坐在賴通旁邊的露緹琪雅,偶爾有男性露出別有用心的笑容如此詢問,但賴通立刻會巧妙打發這種人離開。

「看來賣不揮。」

賴通並不是針對害羞到滿臉通紅的露緹琪雅這麼說,而是逕自低語。

「——世間不景氣,一般來說,有一萬歐元都會存起來。」

「…………」

「放心,這幅畫肯定不會成交。」

「我……我又沒有——!」

「不用逞強……你不希望賣掉吧?」

賴通說著將露緹琪雅的帽子往下拉。

露緹琪雅在無人看見的狀況,暗自拭去眼角浮現的淚水,接著撐住膝蓋起身。

「阿通,給我錢。」

「啊?」

「我買個飲料回來。」

「那我要咖啡,黑咖啡——不可以擅自買甜食給自己吃喔?」

「是是是。」

露緹琪雅接過摺起來的歐元紙鈔,忽然輕吻賴通的臉頰,並快步離開現場。

賴通心不在焉仰望天空吐出一口煙。

多虧這幅裸體畫,駐足的觀光客比平常增加好幾倍,但是幾乎沒有客人買畫,以這種意義來說,今天一如往常閒著沒事。

「——老闆。」

無聊到打個大呵欠的賴通,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慌張闔起嘴巴,視線從藍天下移一看,眼前站著一名高大男性。

「需要服務嗎?」

賴通露出親切的商業笑容詢問,心中則是不經意拿捏這個人的斤兩。

男性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西裝,這套服裝配上塗滿髮膠抹平的黑髮與翹鬍子,在這年頭算是有點走錯時代,有一種早期貴族的威嚴風範,他身旁的美女穿著鑲有金絲的外套,朱唇浮現另藏玄機的笑容,默默凝視著賴通。

男性還沒說第二句話,賴通就判斷他不是肯花錢的客人。他穿的衣服很高級,卻莫名有種不搭的感覺,賴通直覺認

為他其實並非貴族或企業家,只是愛面子才穿這種不符身分的衣服。

男性不知到賴通正在擅自評定他,指著畫架展示的畫作。

「這幅畫是商品嗎?」

「是的。」

「你畫的?」

「不是,是無名的窮畫家畫的,但他很少畫人物。」

「嗯……」

「喜歡嗎?」

「多少?」

賴通豎起右手食指回答男性,

「一千歐元?老闆,這實在太貴羅。」

「不不不。」

「不是?所以是一百歐元?」

「先生,是一萬。」

賴通咧嘴如此回答,男性隨即明顯蹙眉,將臉湊向畫作審視一次,然後誇張嘆息搖頭。

「……仔細看就發現,這幅作品不符合吾輩的感性,吾輩喜歡更豐滿的女性,這幅畫的少女依然有著青澀果實的氣息。」

「真遺憾啊。」

「路易,等一下。」

旁邊女性拉著男性衣袖,壓低音量快語。

「——你的壞習慣,就是明明完全不懂物品的價值,卻為了體面或虛榮,把錢揮霍在奇怪的地方,你對繪畫完全沒興趣吧?」

「梅赫蒂爾特,這種話可以在只有我們的時候說嗎?」

「我就是要你檢討一下啦——好了,走吧!」

女性抓住男性後方衣領,半強迫將他拉走。

「……果然不是肥羊啊。」

賴通目送兩人消失在人群後方,並且扭曲嘴唇。

此時,露緹琪雅雙手拿著紙杯回來了。

「喲,還真久,跑去哪裡了?」

「————」

賴通察覺到露緹琪雅之後出聲問候,但露緹琪雅沒有回應,就只是佇立在原地,凝視著剛才兩人消失的方向。

「喂,露?怎麼了?」

「慘了……慘了啦,大事不妙——」

「啊?什麼事情不妙?」

「——總之,趕快回去吧。」

「啊!?」

「先別問啦!」

露緹琪雅催促著無法理解事態的賴通,並且匆忙收拾畫作。

「喂,今天還沒多少進帳耶?這時候就要打烊?」

「沒空講這種話了!總之得趕快回去告訴吉爾伯特!」

露緹琪雅把剛買來的咖啡塞給旁邊打吨的老畫家,拉著賴通快步離開。

「露,到底是怎麼回事?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一下啊!」

「阿通剛才招呼的那組客人……」

「你說那個像蘇洛的翹鬍子輿金絲美女?」

「那個……應該是戰爭妖精。」

鑽出小丘廣場人群的露緹琪雅,沒有回頭看向賴通,只是緊繃表情如此低語。

「戰爭妖精!?哪一個?」

「女的,所以男的應該是鞘之主。」

「————」

露緹琪雅的說明,使得賴通反射性轉身向後,不過當然沒看到那兩人的身影。

「……真的假的?」

「之前也聽吉爾伯特說過吧?我們戰爭妖精背上,有一對只有戰爭妖精看得見的光翼……剛才那個女的背上就有,是金銀相間的低俗光翼。」

「那些傢伙看見你了?」

「我覺得沒有,當時回去發現那個女的就在阿通面前,我連忙躲到暗處觀察。」

「這樣啊……那就暫時能放心了。」

「——應該沒辦法保證。」

「什麼意思?」

露緹琪雅沒有回答。

柑對的,她反覆確認後方狀況,幾乎以小跑步的速度,爬上熟悉的坡道沖逛公離。

「——吉爾伯特!」

「……今天回來得真早。」

大概是聽到露緹琪雅的聲音才醒,在床上起身的吉爾伯特看著手錶低語。

「所以那幅畫賣掉了?」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露緹琪雅嘴裡這麼說,卻小心翼翼把自己的畫立在房間角落,然後爬到床上。

「——剛才小丘廣場有戰爭妖精。」

「————」

差點打出呵欠的吉爾伯特闔上嘴,依序看著露緹琪雅輿賴通。

「……被發現了?」

「不,以客人身分上門的一對男女,女方似乎是戰爭妖精,但當時只有我在場招呼他們,露緹琪雅剛好不在。」

賴通代替露緹琪雅回答,但露緹琪雅滿臉絕望虛弱搖頭。

「……我想應該露出馬腳了。」

「啊?那兩個傢伙沒有看見你吧?既然這樣——」

「不,賴通,事情沒這麼單純。」

露緹琪雅害怕不已,吉爾伯特輕撫她的頭之後下床。

「戰爭妖精會釋放自己特有的光芒,我說明過這件事吧?」

「嗯。」

賴通剛開始同居時,就聽過吉爾伯特如此說明。

戰爭妖精以這種磷光察知並識別同類,其中也有像是吉爾伯特這樣,使用名為「隱身」特技抑制光芒,不過真的是極為少數,大多數的戰爭妖精無法隱藏磷光避開同類的視線。

「問題在於我們釋放的光芒,會如同蝴蝶鱗粉附著在其他物體持續發光一段時間——人類視覺當然無法確認,不過在這間屋子裡,至今依然到處殘留著無法使用隱身的露緹琪雅殘留的光痕。」

「難道——」

賴通知道自己看不見,卻還是俯視自己的身體。

「我也有?我身上也有這種光?」

「非常清楚,最新的應該是……留在臉頰上的鱗粉?」

賴通不由得按住露緹琪雅剛才吻的臉頰,看向蜷縮在床上的少女。

吉爾伯特一反平常悠閒的態度,迅速洗臉換好衣服,戴上平常很少戴的帽子,服裝看起來也頗為正式。

「——只要沒有過度遲鈍,那個戰爭妖精肯定察覺到露緹琪雅留在賴通身上的痕跡,至少會知道賴通身邊有戰爭妖精。」

「那就不妙了……」

只要花半天時間打聽附近的咖啡廳或超市,立刻就會知道賴通居住的區域,或是經常出沒的地方,黑髮的異國俊俏男性就是如此顯眼。

「……對方發現我住在這裡,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怎麼辦?我們該怎麼做!?」

「露緹琪雅,冷靜一點。」

吉爾伯特安撫著慌亂的露緹琪雅,並且換穿皮靴。

「——即使那個戰爭妖精找到這裡,應該也不會大白天就忽然襲擊,而是在晚上行動,總之你們也打包行李吧。」

「準備連夜潛逃?我不在意,但你打算去哪裡?」

「只有這次,我也不能繼續悠閒下去,我出去打點一些盤纏。」

「感覺挺熟練的。」

「算是吧,因為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吉爾伯特揚起嘴角離開公寓。

吉爾伯特依然泰然自若,絲毫沒有驚慌的模樣,反而使得現在的賴通覺得可靠,吉爾伯特至今恐怕好幾次陷入這種絕境並且成功脫險吧。

「……沒問題嗎……?」

「沒問題吧,那個傢伙和我不一樣,沒有被看到長相,也能以特技隱藏真實身分,即使和對方擦身而過也不會露馬腳。」

吉爾伯特刻意穿平常不穿的衣服外出,應該是選擇沒有留下露緹琪雅痕跡的衣服,不愧是融入人類社會生活已久,行事慎重毫無破綻。

賴通把手放在露緹琪雅的肩膀,輕吻她的發旋。

「現在就交由吉爾伯特判斷吧,我們得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嗯。」

雖然緩慢,但少女總算有所動作,賴通見狀靜靜鬆了口氣。

然而賴通也自覺到,狀況沒有他所說這麼樂觀。

戰爭妖精的交戰場面,賴通只能依靠想像,不過依照吉爾伯特的說法,他們的身體能力遠遠凌駕於常人,服用「血」的鞘之主戰力甚至勝過戰爭妖精。

在廣場遇見的那對男女,是擁有何種實力的戰爭妖精與鞘之主,賴通同樣不得而知,但如果他們有意攻擊其他的戰爭妖精——這是身為戰爭妖精極為自然的選項——事情就不會平穩落幕,除非將知道附近有「獵物」的他們打倒,或是己方順利逃離,否則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無法再度安詳度日。

賴通將護照與少許現金以外的衣物塞進包包,做好隨時逃離的準備,接著凝視將許多衣服攤在床上的露緹琪雅點菸。

「…………」

極端來說,賴通

現在隨時可以逃離這裡,對方兩人的目標貝是戰爭妖精,不是和戰爭妖精相關的人類,那麼如果只有賴通一人,應該也可以面不改色輕鬆逃離巴黎,只要混入白天的人群里,選擇手邊現金能前往的最遠車站買票搭車就行,即使在某處被那兩人發現,至少也不會立刻遇害。

然而,賴通立刻捨棄這種想法。

他沒辦法拋棄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逕自走人,交情深入到這種地步,賴通可沒有厚臉皮到在即將遭殃時,宣稱自己不是鞘之主就獨自逃離。

他反而希望自己是鞘之主——如果賴通能夠成為露緹琪雅的鞘之主,比起逃離應該會選擇戰鬥,賴通不知道鞘之主的戰鬥是何種類型,但是比起抱著愧疚逃走,即使會受傷也是戰鬥比較好。

然而正因為不可能,賴通才會不得已抱持羞愧的想法準備逃走。

「露,抱歉。」

「啊?」

紅著眼睛整理行李的露緹琪雅,聽到賴通唐突的細語抬起頭來。

「我沒辦法保護你……對不起。」

「別這麼說……這不是阿通要道歉的事情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男人就是會計較這種事。」

靜靜吐出的煙,似乎比平常還要苦澀。

吉爾伯特直到太陽完全下山才回來。

「吉爾伯特,你沒事吧?」

「抱歉,花了一點時間。」

返家的吉爾伯特,忽然把頗厚的錢包擺在桌上。

「賴通,由你保管。」

「什麼?」

賴通拿起錢包,露緹琪雅也從旁邊窺視內容物。

「唔哇……」

錢包里裝滿歐元紙鈔,粗估至少也有五千歐元以上。

賴通詫異凝視吉爾伯特。

「你……跑去哪裡常小偷嗎?」

「我不會做那種事,只是拿私房財產去換錢。」

吉爾伯特說完將某個閃亮的物體扔給兩人。

「這難道是……拿破崙金幣?」

「嗯,我收藏一些以防萬一。」

「啊?什麼?這個很值錢?」

「是啊,我不是收藏家所以不清楚,不過在一百年前當時打造的這種二十法朗金幣,是比單純黃金更有價值的珍藏品,尤其是這種刻著拿破崙一世側臉的特別高價,我在美國的時候,看過古董店一枚賣兩千美元左右。」

「話是這麼說,不過在一百年前只值幣面的二十法朗,想說總有一天會增值預存不少,如今終於派上用場了。」

「你果然正如我的預料活了很久。」

「別提我的事情,賴通,露緹琪雅拜託你了。」

「……什麼?」

賴通維持著要將硬幣扔回吉爾伯特的勤作停住。

「喂,這是什麼意思?」

「想辦法讓露緹琪雅逃離吧——我要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你在開玩笑吧!??」

露緹琪雅衝到吉爾伯特面前。

「不,我很認真,我不想離開巴黎。」

「就算是離開,也不是永遠離別吧?只是暫時避難啊!」

「即使暫時避難也一樣……我累了。」

「累什麼!?繼續畫賣不掉的畫作讓你累了!?」

「嗯,或許吧。」

賴通不由得拉高音量,吉爾伯特則是嘆息苦笑。

「……如你所說,我確實活了很久,我從革命前就在巴黎住到現在,不過以前的我就某種意義來說,過著極為理所當然的生活——也就是和鞘之主聯手打倒其他戰爭妖精,過著戰爭妖精該過的生活。」

吉爾伯特輕輕伸手緊握露緹琪雅。

「…………」

他的手好細,手指也很細,令人覺得很適合握畫筆,至少露緹琪雅難以相信這雙手至今打倒過許多戰爭妖精,即使從個性來看,吉爾伯特也不像會攻擊他人。

然而,吉爾伯特如同看出露緹琪雅的質疑般重複說明。

「——我曾經和許多戰爭妖精交戰,戰鬥次數等同於死亡人數,不只是交手的戰爭妖精,對方鞘之主也俞死,我的鞘之主一樣有號幾個喪命,只有我沒死。」

「那你……為什麼……?」

「我搞不懂了。搞不懂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

吉爾伯特看向下方自嘲。

「我也曾經想回到『樂園』,即使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卻漠然想回到那裡而戰——如果只有我們戟爭妖精受傷,那就是自作自受,不過為此甚至傷及人類,有時甚至喪命……我覺得這種狀況不太對。」

吉爾伯特輕聲說著。

「大概是我活太久了——得知必須為他人著想的道理,早知道我應該繼續保持冷淡態度,但我再也無法承受自己為了貫徹理念傷害他人。」

「所以你就不再戰鬥?」

「對,我最後一位鞘之主,是在蒙帕納斯一間醫院遇見的少女,她才十二、三歲,是個必須服用我的魔性之血才能從病床起身的重病孩子,那孩子……希望得到一具能夠盡情跑跳的健康身體,所以和我進行交易。」

歷經漫長戰鬥勝利存活的戰爭妖精回到「樂園」時,並肩作戰的鞘之主可以實現任何一個願望,少女的心愿,就只是想得到常人理當擁有的健康身體。

「難道——」

露緹琪雅前往隔壁房間,拿起掛著白布的畫作。沒畫五官的年幼少女肖像——露緹琪雅直覺這正是吉爾伯特所說的少女。

「……結果我甚至害死這名少女,之後我就放棄尋找鞘之主,也不再和其他戰爭妖精交戰,我學會『隱身』避開同類的目光,選擇寧靜隱居的生活,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作畫。」

「————」

露緹琪雅單手拿著畫作回到露緹琪雅身旁。

「不過,實際這麼做就發現,這是另一種痛苦。」

「痛苦……?」

「因為我們的壽命比人類長很多,害怕著敵人身影不知何時出現的這種生活,比我當初想像的還要難熬,我甚至不知何時期盼這段過於漫長的人生何時落幕……明明沒膽量了斷自己的生命。」

吉爾伯特接過露緹琪雅遞出的畫作,放在大腿專注凝視,並且輕聲嘆息。

「過著這種生活的某一天,我遇見了你。」

「是指那天晚上?」

「嗯,我立刻就知道你是戰爭妖精,當時我在想,要是此時此地被這個孩子打倒,我應該可以樂得解脫,但你幾乎沒有任何戰力,是剛覺醒的雛鳥,所以我決定協助你……老實說,我在你身上看到那個被我害死的女孩影子,要是我能為你做些事情,自己依依不捨漫長活到現在的人生,多多少少就有些意義吧?」

「你……為了贖罪才活到現在……?」

賴通露出無法承受的表情別過頭。

「雖然許多人因你而死,但他們終究得自行負責吧?拿起你戰鬥的都是自願戰鬥的人,他們不願意戰鬥的話,放手不就好了!既然自己選擇參戰,無論是受傷還是喪命,都是他們自己的責任吧!」

「這麼說確實有一番道理,但我沒辦法以這種方式完全放下……接下來這個譬喻或許會引你反感,但我還是要說喔?」

「……什麼譬喻?」

「假設你侄子和戰爭妖精結緣並且喪生,你會認同這是他必須自己負責的後果嗎?不會責備那個將侄子捲入的戰爭妖精嗎?」

「這——」

總是擅於雄辯而且腦袋靈光的賴通,卻被吉爾伯特問得啞口無言。

同為戰爭妖精的露緹琪雅,也大致理解賴通的內心糾葛,賴通確實主動希望和戰爭妖精有所往來並且遭遇危險,以他的個性可以接納這種事,但飽沒有冷酷到將這種想法套用在自己的親朋好友身上。

露緹琪雅窺見賴通對於侄子的情感,一瞬間嫉妒起這名未曾見過的少年。

吉爾伯特將地上的大包包遞給賴通。

「我已經活夠久了,沒有任何留戀……但是露緹琪雅要死還太早,所以賴通,帶著這孩子逃走吧,而且可以的話,能不能幫她找到可靠又善良的鞘之主?戰爭妖精果然需要鞘之主,不是基於戰鬥的意味,而是基於防身。」

「……你以為我會乖乖點頭答應!?」

賴通忽然揪起吉爾伯特的衣領拉到面前,壓低聲音怒罵。

「聽過你這樣的表白,我更不能扔下你不管吧!?反正以你的個性,要是那對男女出現在這裡,你肯定是抱持同歸於盡的想法拚命吧,喂!?」

「這……這是真的?吉爾伯特,真的嗎!?」

「不,可以

的話,我當然不想打……不過我有『隱身』,只要他們認定我只是普通人,就有機會出其不意。」

「這樣就能確實打倒他們!?戰爭妖精交戰的時候,有沒有鞘之主的戰力差距大到絕望,這件事就是你告訴我的吧!」

「即使如此,我至少可以爭取時間,足夠讓你們逃走——」

「要是不能和吉爾伯特在一起,我哪裡都不去!」

「呃,等一下,露緹琪雅——」

「我附議。」

賴通刻意抽一根煙,把煙吹向吉爾伯特的臉,並且厚臉皮揚起嘴角。

「——不准瞧不起日本男兒,現在是只有我們能先逃走的狀況嗎?如果是一起死就算了,你沒聽過同生共死這句話?」

「兩……兩位,請仔細考量現狀——」

「這不是道理說得通的事情!我就是想這麼做!」

「吉爾伯特老兄,她這麼說羅?」

被賴通抓住衣領,又被露緹琪雅抓住衣角的吉爾伯特,仰望天花板好一陣子,最後嘆出長長的一口氣,緩緩舉起雙手。

「……我投降。」

「你願意一起走吧?」

「確實,在情勢緊急的時候,應該只有我能夠保護你們。」

「明白就好……對吧?」

「嗯♪」

露緹琪雅與賴通相視微笑,各自扛起自己的包包。

「——所以具體來說要怎麼做?搭車到聖拉扎爾,再搭特快車到諾曼第?隨時選在人潮夠多的地方行動比較好——」

「不,如果是實力充足的戰爭妖精,足以在人群里擦身而過的時候一招打穿我們的心臟,人潮夠多並不代表安全,何況要是引發騷動有人報警就麻煩了。」

「這樣啊……先不提我,露應該沒有身分證或護照吧?」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仰賴警察,不過別說仰賴,甚至得避免被警察盯上,察覺到這一點的露緹琪雅咬住嘴唇。

吉爾伯特整理好衣領走向門口。

「你們也不願意無辜的他人遭殃吧?」

「對。」

「總之我們只走地面,以便隨時應付各種狀況,要搭車只會在最後離開巴黎時,確定對方沒追過來才會搭一次,不然有可能必須在會動的密室戰鬥。」

「明白了。」

三人來到街燈亮起的石板路,吉爾伯特帶頭前進。

太陽下山還沒有多久,路上來往的人並不少,但是露緹琪雅覺得每個人都可疑,無法放鬆緊張的情緒,她當然不會將擁有光翼的戰爭妖精誤認為普通人,但是無法保證那對男女不會從行走的路人身後或轉角另一邊忽然現身,露緹琪雅實在無法處理這種不安的情緒,挽著賴通的手臂緊握他的手。

「…………」

賴通朝露緹琪雅一瞥,用力摸了摸她微橙色的秀髮。

「——喔。」

在冰涼晚風吹拂之下,路易·大衛·麥斯米蘭以小型望遠鏡窺視,輕聲驚嘆並撫摸鬍鬚。

「土法煉鋼埋伏是正確的做法,這麼快就上鉤。」

「哪個?也讓我看一下啦。」

身旁的梅赫蒂爾特,從大衛手中搶過望遠鏡。

「肯定沒錯,和白天那個東方人共同行動的少女是戰爭妖精……不過在這個藍黑色的夜晚,她的光芒真顯眼,不知道該說她倒霉還是吾輩幸運——」

「等一下……那個孩子確實是戰爭妖精,不過那個東方人還帶著另一個人吧?」

「有嗎?」

「有啊……看起來不太可靠的瘦弱傢伙。」

「那他就是少女的鞘之主吧?那個東方人看到吾輩也毫無反應,不可能有那麼脫線的鞘之主——也就是說,另一名男性是少女的鞘之主,東方人只是基於某些原因和他們共同行動。」

「……錯了。」

「什麼?」

梅赫蒂爾特面帶詫異放下望遠鏡,大波浪卷的長髮被風吹得如同旗幟大幅飄揚。

「另一個人……或許也是戰爭妖精。」

「什麼?」

「我想他使用『隱身』巧妙隱藏了……要是沒有仔細觀察可能會看漏,但我莫名感覺那個瘦弱的傢伙是戰爭妖精。」

「『隱身』嗎……居然有這麼稀奇的特技,就吾輩看來只像是普通人。」

「那個瘦弱傢伙相當老練,丫頭則完全是新手……所以怎麼辦?要下手嗎?」

梅赫蒂爾特將望遠鏡扔回給大衛如此詢問,但她臉上早已浮現猛獸看見獵物的猙獰笑容。

「他們是兩個沒有鞘之主的戰爭妖精加一個普通人吧?那還用問?」

「呵呵……這是首度在一個晚上享用兩份大餐,真幸運。」

「在這裡搶個好兆頭,接下來終於要前往英國了,最近時有耳聞的倫敦『白色魔女』,將會由吾輩親手打倒——梅赫蒂爾特,走吧。」

「不要老是頤指氣使啦,冒牌貴族。」

梅赫蒂爾特沒好氣回應大衛的呼喚,踩著微帶曲線的斜坡縱身躍下。大衛與梅赫蒂爾特所站的地方,是堪稱蒙馬特最顯眼地標的聖心堂——宗座聖殿的圓頂型屋頂。

大衛緊跟著梅赫蒂爾特縱身一躍,踩著民宅屋頂高速移動,對身穿金絲外套的搭檔說:

「對方是沒有鞘之主的戰爭妖精,沒辦法拖入『逢魔之刻』,把他們趕到某個沒人的地方解決掉吧。」

「要趕到哪裡?」

「不覺得死者就應該前往適合死者的地方嗎?」

「啊啊……收到!你先過去!」

「拜託羅,共犯。」

大衛輕輕給個飛吻,和梅赫蒂爾特分頭前進。

……這麼說來,我待在蒙馬特好一段時間,卻沒有來過這裡。」

賴通叼著沒點燃的煙如此宣稱,一如往常的厚臉皮話語令露緹琪雅感到可靠,但現在的她實在無法抱持相同的感想。

巴黎十八區的蒙馬特——位於西方的蒙馬特墓園有許多名人的墳墓,所以也列為觀光景點之一,但是基於墓園的特性,果然不像小丘廣場有觀光客來訪而熱鬧,到了晚上更是幾乎杳無人跡。

只有烏鴉叫聲響通四周的清幽墓園裡,露緹琪雅等人和一名鬍鬚奇特的男性對峙。

「——賴通。」

「對,我遇見的就是這兩個傢伙。」

賴通微微點頭回應吉爾伯特的細語.三人面前是一名不斷執拗把玩鬍子的高大男性,後方則是身穿花俏外套的肉感女性。

這名女性釋放的金銀相間光輝,使得露緹琪雅他們加快腳步逃到這裡,並且在此時被鬍鬚男性擋住去路,這對男女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想將三人趕到這裡。

轉頭看向女性的露緹琪雅,朝著吉爾伯特打耳語。

「……我說,打倒前面的鬍子男強行突破就行吧?只要打倒鞘之主,後面的女人也——」

「會這麼順利嗎……」

朝著前後兩方提高警覺的吉爾伯特輕聲回應。

「……看來這兩人和我不同,非常喜歡打鬥,看起來很有經驗,如果只有後方的女性,我即使是一對一也不會輸,但要是鞘之主加入戰局就無計可施。」

「所以啊!所以我不是說先宰掉鞘之主嗎!」

「……你是女生,講話要稍微挑一下言辭。」

「一定要在這種時候這樣說教嗎?現在不說會死嗎?」

「這是我想在死前說的話,要是你願意當成我的遺書接納,我會很高興。」

「我說啊,你們兩個——」

「賴通,對不起。」

賴通想介入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的爭論時,忽然被吉爾伯特撞飛。

「——嗚!?」

賴通瞬間被撞飛好幾公尺,撞上大墓碑滾到後方,喘不過氣當場倒地。

「阿通!?」

「賴通就這樣安分下來比較好……不提這個,露緹琪雅,我們上。」

「啊!?」

露緹琪雅不明就裡就被吉爾伯特拉著向前跑。

「這是正確的判斷——應該說,你們只有這個選擇。」

鬍鬚男——大衛面對筆直衝過來的兩名戰爭妖精,絲毫沒有慌張的樣子,左手依然放在腰部後力,只將撫摸鬍子的右手放下。

不——他水平伸直手臂,隨手拔起身旁墓碑的十字架。

「!?」

睜大眼睛觀察對方動作的露緹琪雅,看見大衛就這麼拔起十字架。

「呼——」

吉爾伯特揮動右手,指尖射出灰色的光輝,化為細針射向大衛。

大衛

俐落舉起十字架擋下,無數光針插入的十字架眨眼粉碎。

露緹琪雅趁隙衝到大衛面前,使勁力氣朝他的側臉打下去。

「你這……!」

「露緹琪雅!」

露緹琪雅猛烈的耳光即將打中大衛臉頰時,吉爾伯特再度將少女的手往後拉。

「!」

被吉爾伯特抱在懷裡跳到空中的露緹琪雅,在天旋地轉的狀況中,看見金色光針插在剛才自己所站的位置。

「到處亂跑有夠煩的……!」

不知何時,身穿金絲外套的女性——梅赫蒂爾特進逼到逃向半空中的露緹琪雅與吉爾伯特頭上,高舉的雙手指尖蘊藏著兇惡的金色光輝。

「——死吧!」

「唔!」

吉爾伯特將露緹琪雅保護在身後,朝梅赫蒂爾特伸出右手,手心出現微微扭曲的物體,將梅赫蒂爾特射出的十根金針悉數彈開。

「『隱身』、『魔箭』,接著又是『冢守』?真是多才多藝——」

在大衛身旁著地的梅赫蒂爾特,看到露緹琪雅他們毫髮無傷就忿恨蹙眉。

「梅赫蒂爾特,用不著由你獨自解決啊?讓吾輩有機會發揮吧。」

「……收到。」

梅赫蒂爾特輕哼一聲,身體無聲無息被自己的影子吞沒,一把劍取而代之從影子冒出來,外型酷似中世紀貴族用來決鬥的西洋劍。

凝視這幅光景的露緹琪雅,轉身看向吉爾伯特。

「吉爾伯特!你會用劍嗎?」

「劍!?不,我完全是被人使用的一方——」

「就算這樣也比我好吧!?因為你力氣比我大,速度比我快,最重要的是經驗比我多!」

「啊?你想做什麼——」

「要好好使用我喔!」

露緹琪雅說完就跳進自己的影子。

「唔……」

賴通抓著長青苔的墓碑好不容易起身。

重摔的背部依然作痛,卻沒有達到骨折傷害,休息片刻應該就不再疼痛,呼吸也能變得平順,賴通對吉爾伯特絕妙的力道拿捏感到佩服,並且看向他們的戰鬥。

吉爾伯特握著亮橙色光輝的單刃長劍,和手持西洋劍的大衛交戰,賴通即使沒有看見變身瞬間,也知道吉爾伯特手上的武器是露緹琪雅變成的。

同時他也一眼就看出來,這個戰場沒有他介入的餘地。

大衛使用輕盈細劍的身手矯健,迅速又不拖泥帶水,突刺非常犀利,吉爾伯特每次閃開攻擊,身旁遭殃的厚重墓碑就被輕易刺一個洞,如此銳利的劍尖,要在人體開洞肯定輕而易舉。

這就是鞘之主手持戰爭妖精的實力,普通人即使配備大型手槍也無從應付。

換句話說,賴通只會扯後腿,所以吉爾伯特領悟到無法避免和對方交戰的瞬間,就讓賴通遠離戰場,同時短暫剝奪他自由行動的能力,不然賴通或許會不顧自己安危介入他們的戰鬥。

「可惡……」

賴通靠在墓碑旁邊坐下,並且微微咳嗽。

他學過合氣道,但是這種等級的造詣,在露緹琪雅他們的戰鬥絲毫派不上用場,現在的賴通只能在這裡旁觀,祈禱露緹琪雅他們獲得勝利。

吉爾伯特努力閃避大衛音速突剌的時候脫口說出一句話,露緹琪雅沒有聽漏。

「吉爾伯特!你剛才說什麼!?」

「……啊?」

「你剛才說很重吧!?意思是我很重!?」

她化為劍的全身顫抖,逼問剛才的失言低語,即使身處於燃燒生命的激戰,少女的叫喊依然令吉爾伯特露出苦笑。

「抱歉,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

「戰爭妖精變成的武器,對於沒有資格的人來說,比原本重量沉重好幾倍甚至幾十倍。」

「啊……?」

「這也是調性的一部分,如果我是普通人,光是揮兩三次就會放棄,我好歹也是戰爭妖精,才能像這樣繼續抗戰——不過即使是我這個戰爭妖精,這種重量還是,很難受……!」

露緹琪雅聽到這番話才首度察覺,吉爾伯特額頭滿是汗水。

另一方面,大衛簡直幾乎連一滴汗都沒流,呼吸也很平穩,從容到與其說在戰鬥更像在跳舞,這正是有沒有資格拿劍造成的差異——是正統鞘之主和普通戰爭妖精的差異,但是露緹琪雅生氣的情緒更勝於愕然,因為她覺得對方簡直以欺凌他們為樂。

而且她這個感想應該沒錯。

「吾輩第一次和握著戰爭妖精的戰爭妖精交戰——不過意外好應付,看來過度期待了。」

大衛鬍鬚輕顫露出笑容,接連施展的突刺和古爾們特肩膀與手背劃出淺淺血痕,接著他立刻後退一步水平揮劍。

「——久違打一次,這樣太無趣羅!」

西洋劍划過的軌跡出現金色光箭襲擊吉爾伯特。

「!」

吉爾伯特反射性舉起左手,試著再度架設無形護壁防禦,然而調性好的鞘之主與戰爭妖精會相互增幅,比起梅赫蒂爾特獨自射出的光箭,這次的威力明顯增加。

「咕……唔——」

「吉爾伯特!?」

吉爾伯特連同護壁向後震飛,撞倒好幾塊不知道是誰的墓碑,傷痕累累倒在地面。

「吉爾伯特!不要緊嗎!?」

「並不是,不要緊……不過,還有,呼吸——」

吉爾伯特將露緹琪雅插在地面,支撐自己的重量緩緩起身。

「雖然是自作自受……但是空窗期太長,戰鬥的直覺還沒恢復。」

吉爾伯特自嘲低語的這段時間,依然努力調整急促的呼吸。

「吉爾伯特——」

出生至今首度和其他戰爭妖精交戰的露緹琪雅,無法實際體認其中的突兀感,不過仔細想想,戰爭妖精原本不可能自己拿起武器戰鬥,有些戰爭妖精能使用類似魔法的特技,不過只是輔助武器,主武器應該是自己化成的武裝——而且使用者是鞘之主。就吉爾伯特看來,自己目前拿起露緹琪雅戰鬥的行為過於偏差。

然而對方絲毫沒有同情的意思。

「即使是四下無人的深夜墓園,時間拖太久也不好。」

「我想要快點解決,今晚找個好一點的旅館過夜啦!」

「吾輩也是……那麼,差不多該做個結束了。」

大衛將握著西洋劍的右手伸直,左手則是往後方舉起。

「——喝!」

大衛以類似擊劍的姿勢,一個箭步縮短彼此的距離,伸直的西洋劍尖也同時一鼓作氣直指吉爾伯特的喉頭。

「……!」

鮮血再度飛散,吉爾伯特連忙轉頭閃躲攻擊,卻沒能完全避開,下巴側邊微微撕裂。

此時第二、第三記突刺接踵而來,毫無喘息的餘地。

「吉爾伯特!」

握在吉爾伯特手中的露緹琪雅——雖然不願意承認——明白吉爾伯特即將達到極限。

吉爾伯特已經跟不上大衛的動作,三劍的其中一劍,他好不容易以露緹琪雅的劍刃架開,卻無法閃躲另外兩劍,大概是累到無法舉起手臂吧,則使如此他邐是沒受到致命傷,這一點或許價得讚許,然而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吉爾伯特!露緹琪雅!」

好不容易起身的賴通,握拳打向墓碑大喊。

「……露緹琪雅。」

露緹琪雅只在瞬間以餘光看向賴通,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

「比起我,你和賴通的調性應該比較好。」

「啊?」

「要是沒有順利成功,即使只剩下你也一定要逃走……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吉爾伯特!?你到底——」

露緹琪雅還沒問清這番話的意思,大衛更加犀利的突刺就瞄準吉爾伯特的胸口而來。

「找不到鞘之主的戰爭妖精,活下去也沒有意義!至少祝福吾輩的光明未來,早一步前往『樂園』吧!」

「我會這麼做……但我祝福的對象不會是你們。」

吉爾伯特沒有接招也沒有閃躲,甚至扔出手中的露緹琪雅,就這樣佇立在原地。

「——吉爾伯特!?」

露緹琪雅被扔上沒什麼星星的夜空,然而立刻有另一隻手握住她。

視線相交的瞬間,賴通似乎就明白吉爾伯特的意圖。

或許只是似乎如此,單純是賴通自己的推測。

然而賴通毫不猶豫往前沖。

下一剎那,吉爾伯特扔出露緹琪雅,就這麼被大衛這一劍刺穿。

「——

吉爾伯特!」

露緹琪雅的吶喊傳入賴通耳中。

「吉爾伯特!」

賴通也放聲大喊。

大喊,並且流淚。

流淚的他,猛踩前方的墓碑往上跳。

剛才撞到墓碑的背痛沒有完全消失,憤怒的情緒卻中和痛楚,賴通在空中穩穩抓住吉爾伯特託付的少女——露緹琪雅的劍柄。

「唔!你這傢伙——」

大衛看到露緹琪雅轉交到賴通手中,試著要從吉爾伯特胸口抽回西洋劍,然而吉爾伯特不知道哪裡殘留這種力氣,緊緊抓住杯狀護腕,不只是阻止對方抽回西洋劍,反而繼續讓劍身深入自己的胸口。

「大衛!快拔出來!」

西洋劍微微顫抖,梅赫蒂爾特歇斯底里放聲尖叫。

「少羅唆!不准指使吾輩!」

大衛一拳打中吉爾伯特的臉頰,但吉爾伯特沒有鬆手。

此時,賴通從天而降。

「你……你們!」

試圖從吉爾伯特身上拔出西洋劍的大衛,到最後為了閃躲賴通這一劍,放開劍柄大幅向後跳。

「——這個混帳!」

賴通就這麼將倍感沉重的露緹琪雅敲向梅赫蒂爾特,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想打倒大衛,他大致明白大衛會在緊要關頭逃走。

所以賴通毫不猶豫用盡渾身力氣打向梅赫蒂爾特,他確信吉爾伯特就是要他這麼做。

「————」

一瞬間響起尖銳的聲響,不知道是梅赫蒂爾特的慘叫,還是細長劍身折斷的聲音,如今也已經無從確認。

賴通跪在吉爾伯特身旁,雙手緊握深深刺入地面的露緹琪雅劍柄,肩膀起伏大口喘氣。

「怎……怎麼可能……!」

至今毫髮無傷的大衛,蹣跚靠在枝葉茂盛的陰暗老樹。

「為什麼,你們這種傢伙……能把吾輩……吾輩,吾……吾輩即將得到的財富,將會……將會,何去何從——?」

「你的願望是在現世致富嗎……嗯,很像人類會許的願望。」

無力微笑的吉爾伯特胸口不再插著西洋劍,落在賴通身旁地面附柄的半把劍,也已經幾乎消失殆盡。

「…………」

賴通大大吸一口氣,凝視戰爭妖精的末路,敗戰粉碎的戰爭妖精,應該都會像這樣靜靜消滅。

「——呃啊!」

梅赫蒂爾特完全消滅的同時,大衛搖亂黑髮輕聲胡言亂語,身體大幅抖動之後倒地。

「……贏了嗎……?」

「對……忽然和戰爭妖精斷絕羈絆的鞘之主,肯定會出現這種症狀——而且下次醒來時,就會忘記任何事情——」

吉爾伯特以極為沙啞的聲音回答,原本就白皙的臉完全變得慘白,只有弄髒嘴角的血艷紅刺眼。

「吉爾伯特!」

賴通回過神來,連忙扶住無力倒下的吉爾伯特,讓他躺在地上。

「吉爾伯特!你還好嗎!?」

恢復原形的露緹琪雅,蹲在吉爾伯特身旁緊握他的手。

然而他的手立刻失去實體,吉爾伯特的身體從四肢末梢逐漸融化為淡淡的光粒消失。

「……!」

露緹琪雅掩嘴啞口無言,雖然沒有發出悲鳴,雙眼卻取而代之泛出熱淚,幾分鐘前目睹高傲戰爭妖精末路的兩人,知道這是吉爾伯特死期將近的現象。

「賴通……」

淡淡光芒籠罩的吉爾伯特,以極為平穩的聲音說著。

「別說話!給我安靜一點!」

賴通打斷吉爾伯特的低語,反覆槌打地面。

「我立刻去買吃的過來!戰爭妖精只要吃東西就能治療傷勢吧!?你之前這麼說過吧?所以不准死!不准放棄!」

「不,不用了……反正我已經沒救了,我自己也明白。」

「你……!」

「那孩子過世之後,我活得像是行屍走肉……想到這裡,就覺得……我這樣的死真的很奢侈,怎麼樣,很帥氣吧?」

「對……你很帥氣!雖然穿著品味很差,髮型也差強人意,不過你……很帥氣——」

「呵呵……」

賴通拚命壓抑淚水擠出聲音,吉爾伯特對他投以笑容,將視線移向露緹琪雅。

「……打倒梅赫蒂爾特之後,你應該會稍微變強,可以的話,希望你找到可靠的鞘之主,儘可能活下去……不過,戰爭妖精與鞘之主想平穩度日,是非常,困難——的事……」

「吉爾伯特!?」

吉爾伯特的聲音忽然變得含糊,使得露緹琪雅終於放聲大喊,她反覆擦拭流下的淚水,卻害怕手會穿透吉爾伯特的身體,不敢依偎在吉爾伯特的身上哭泣。

「賴通——」

「什麼事?你想說什麼?」

發紫的雙唇已經無法自由動作,賴通伏身將耳朵湊到他的嘴邊,聆聽他微弱的聲音。

「『minstrel』——」

「minstrel!?」

「他們……總是在永恆黃昏的另一端看著我們,要小心他們——祝你,和露緹琪雅,永遠,幸福——」

「吉爾伯特!?」

賴通睜大雙眼凝視吉爾伯特。

吉爾伯特靜靜閉上雙眼,沒多久就連任何一滴血都化為光粒完全消失。

圍牆上有貓。

圍牆下有狗。

兩隻都是毛色漆黑,身影幾乎融入夜晚的黑暗之中,一個下小心就會看漏。

然而只有雙眼不同,一隻閃耀著金色,另一隻則是綠色,兩對眼睛相互凝視。

「哎呀~真是感動的一幕啊~」

貓如此說著。

「就是因為看得到這種光景,我這種觀察人類的嗜好才會戒不掉呢~」

「……還是老樣子啊。」

狗不悅輕哼一聲。

「——菈·貝露那種會臉色驟變大呼小叫的女人無藥可救,但你這種傢伙也令我火大。」

「咦?難道你在生氣?」

「哼。」

先移開視線的是狗。

「確實如你所說,這個事件就此落幕……但並不是一切就此結束,這場戲不會結束。」

「無妨吧,有什麼關係呢?這樣就不會無聊羅。」

「……你就是這種態度令我火大。」

「是嗎?」

貓維持四隻腳縮起來的坐姿打個大呵欠。

「——但我認為就某種意義來說,我是在大家之中最忠於原本職責的成員——永遠在這場戲擔任旁觀者。忘記己身職責的應該是老伯和丫頭吧?」

「……要是我遇到『男爵』,我會轉告你說過這段話。」

「別這樣啦,不要把自己置身事外抹黑我。」

「哼。」

在這個時候,某種東西擋住街燈的照明。

白色圍牆彷佛映著巨大動物的影子,然而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

街燈微弱光線再度照亮時,該處已沒有貓狗的身影。

露緹琪雅走出浴室時,剛好和空蕩屋內賞畫的賴通視線相對。

「——你真的不帶這幅畫走?」

「嗯,阿通帶著吧,用來代替我。」

「既然你這麼說,我會帶著。」

賴通以白布包裹兩幅畫作,一幅是露緹琪雅的畫,一幅是不知名少女的未完成畫作——仔細想想,露緹琪雅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名少女的名字,還沒詢問之前,吉爾伯特就消失了。

而且這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後來賴通與露緹琪雅在這間失去住戶的公寓避人耳目相依為命。

賴通小心翼翼收拾畫作,露緹琪雅輕輕摟住他,將臉埋進他的背。

「喂喂,怎麼忽然這樣?」

「……為什麼不肯陪我一起去日本……?」

「……抱款。」

賴通輕聲回應含淚哽咽的露緹琪雅。

「無論如何,即使我跟你走,沒能成為鞘之主的我也無法保護你,那天晚上看到吉爾伯特與你拚命戰鬥,我就徹底體認到這一點——你們的戰場要是有我在,反而是有害無益,只會成為你們的累贅。」

「沒那回事……!像那個時候也——」

「所謂的僥倖,就是因為不會經常發生才叫做僥倖吧?」

賴通轉身面向露緹琪雅,緊抱少女坐在床上。

「——日本有我的侄子,我之前提過吧?」

「嗯……記得叫做伊織?」

「對,那個傢伙和我不同,堅守現實主義,雖然身手不太可靠,不過成為鞘之主就

不成問題,只要和伊織在一起,你也可以安全度日。」

「我不要……阿通也一起回去啦,那裡是你的故鄉吧?」

「抱歉,我還想在這裡調查一些事情。」

「我就是擔心這個!怎麼可以單獨介入這麼危險的事情——」

即使吉爾伯特消失,蒙馬特也沒有太大變化,前往廣場的落魄畫家比比皆是,少個人不會造成任何騷動,何況吉爾伯特本來就低調獨居討厭接觸他人,應該不會有人察覺他不再現身。

然而,知道當晚真相的露緹琪雅與賴通,在看似不變的日常生活里,察覺到和昨天明顯不同的變化。

賴通讓露緹琪雅坐在大腿上,溫柔撫摸她的背。

「……某些人肯定監視著我們,雖然目前還沒有具體動手,卻沒人保證今後也是如此。」

「可是,阿通也處於相同的立場吧?那你一個人留在巴黎——」

「不,不是那樣,受到監視的不是我,應該是你。」

這個星期,露緹琪雅他們經常察覺公寓周邊有股無法言喻的氣息,不知道誰在監視他們,未曾清楚看見監視者的身影,就只是感覺某種視線二十四小時監視著他們。

對方恐怕不是人類,至少不是普通人,不過即使如此,也難以肯定對方是新的戰爭妖精或是鞘之主,四周完全沒有殘留戰爭妖精理所當然會留下的痕跡。

「可能是和吉爾伯特一樣會使用『隱身』的戰爭妖精,或者是鞘之主,也可能是完全不同於戰爭妖精或鞘之主的某種東西——我沒有知道得那麼清楚,不過暫且可以肯定對方監視的不是我這個普通人,是你這個戰爭妖精……何況我也在意吉爾伯特留下的那個名稱。」

「……minstrel?」

「對——minstrel就是吟遊詩人,但是吉爾伯特為何會在死前提到這個詞……或許這代表某種特別的意義,或是用來形容某種特別的東西,我想以自己的方式調查。」

「講得好像學者一樣。」

「我是學者啊,之前也說過吧?」

賴通親吻露緹琪雅的額頭,讓少女起身。

「——那就做個約定吧。」

「約定?」

「對,日本學校放暑假的時候,我會回日本一趟。」

「真的!?」

「我不是說要做約定嗎?我絕對不會承諾做不到的事情啊?」

「我明白,可是——」

「別擔心。」

賴通將腳邊的包包遞給露緹琪雅說:

「——必要的行李我之後寄過去,缺什麼東西到那邊再買,你就盡情使喚伊織吧。」

「嗯。」

「還有,這支手機給你,在日本應該也能用,平安抵達之後連絡我。」

「嗯。」

「乖孩子……這套制服也很適合你。」

「那個……」

「嗯?」

「為什麼去日本要刻意穿成這樣?這是那邊高中或哪間學校的制服吧?」

「你問得很好。」

賴通取出自己的手機,拍下身穿制服的露緹琪雅。

「說到我讓你穿成這樣的原因,那就是——」

「那就是?」

「日本男人對身穿制服的美少女很親切。」

賴通便了一個眼神,將手放在露緹琪雅的肩上。

仰望公寓窗戶好一陣子的露緹琪雅,如同要斬斷依戀般做個深呼吸之後踏出腳步。

賴通終究沒有出現在窗邊,兩人在門口相互揮手之後就再也沒見面。

露緹琪雅認為這樣就好。賴通說他再過一兩個月也會回日本,那現在就相信這個承諾吧,

露緹琪雅矯健沿著燦爛陽光灑落的蒙馬特坡道往下走,即將啟程前往未知國度令她不安,但這並非初次體驗,相較於從倫敦來到這個國度的那時候,這次適應很多。

「————」

露緹琪雅不經意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自己用來度過法國春季的古老公寓。

那間住家的原本房客已經不在,露緹琪雅將心儀男性單獨留在那裡,再度踏出腳步。

並不是因為賴通說服她,即使賴通再怎麼勸說,自己也不會乖乖認同並接受——這份頑固,這種無論是好是壞都堅持己見的個性,就是露緹琪雅的本質。

露緹琪雅是因為想前往日本才這麼做,如同之前從英國來到法國,這次是從法國前往日本,露緹琪雅是自己想這麼做才會啟程。

然而,她實在無法處理鼻腔深處刺激生痛的淚腺。

即使是再怎麼任性的露緹琪雅,也無法阻止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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