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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 盛夏的黑色哥德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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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者會失去重要的事物,這是這個「世界」的法則。最壞的狀況會丟掉性命,運氣好也會失去記憶一失去這些事物的「鞘之主」,宮本伊織至今已經見過許多次了。

自己何時會成為這些失敗者的一份子,伊襁無從得知。不過,之所以會踏入這樣的世界——即使契機是一名神秘少女。——毋庸置疑是基於伊織自己的意願。

要說對此絲毫不後悔,那是騙人的。

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伊織並不打算走下舞台。

宮本伊織從小身體就不太好,卻也不曾因為重病或受傷而前往醫院求治。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會喜歡醫院。

尤其是必須前來醫院的時候,老實說他總是想要儘早離開——如果是基於今天這種原因,這種想法就更加強烈了。

「…………」

伊織朝著床邊的西裝男性看了一眼,就低頭默默俯視躺在床上的青年。

「——他的名字叫做派屈克·赫恩。」

西裝男性開口了。

「是愛爾蘭人……宮本先生,我在電話里也問過一次了,請問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第一次見到他。」

伊織將之前接到電話時的回答重複一次,然後搖了搖頭。

伊織不禁心想,自己說謊的功力也變好了。戰爭妖精相關的事情,對於一般人來說只是荒唐無稽又超乎常理的妄言,既然這樣,伊織也決定瞞騙下去。反正說出真相也沒人相信。為了避免自己被當成神經病,這反而是不可或缺的謊言。不過像這樣反覆說謊卻完全不會受到良心苛責,絕對不是值得讚許的心態變化。

男性再度詢問。

「心裡沒什麼底嗎?」

「不,沒有。」

「這樣啊……其實這名青年隨身攜帶的物品里,有一封令尊寫的信。不過雖說是信,也只剩下空信封就是了。我們就是看到信封上的署名才會連絡你的。」

男性將褪色斑黃的信封遞給伊織。

「……查爾斯·赫恩——」

伊織下意識念出信封所寫的收件人。這也是伊織聽過的名字,不過對於伊織來說,他早就預料到這時會出現這個名字了

因此伊織反而露出詫異的表情思考片刻,然後像是回想某些事情般睜大眼睛。

「啊啊——說不定……」

「心裡有底嗎?」

「與其說有底……我沒有當面見過就是了。」

伊織說完之後,從口袋取出一個信封。

「接到電話之後,我稍微查了父親的通訊錄和私人物品,結果找到這個……我想,這應該是父親和這位先生交流時寫的信。」

「……名字確實一樣。」

男性比對兩個信封之後點了點頭。

「家父在大學研究愛爾蘭的文學與文化史,所以這位查爾斯先生,我覺得應該是因緣際會之下認識的愛爾蘭學者,不過進一步的細節我也不清楚,因為即便想詢問細節,父親也一直處於下落不明的狀況。」

「父親下落不明」這樣的說法,是伊織平常用來讓班上同學閉嘴的王牌,雖然在這個時候沒辦法讓這名穿西裝的辦事員再也不過問,卻還是發揮了相當的功效。

「這樣啊……」

男性有些愧疚地含糊其詞。

伊織暗中觀察男性的表情,然後嘆著氣反問:

「——沒辦法詢問他本人嗎?」

「關於這方面……他似乎失去了部分的記憶。」

「失憶症狀?」

「要等專家診療之後,才能知道詳細的情形。——不過在他清醒的時候,記憶已經出現某種程度的混亂了……」

依照男性的說法,派屈克被送來這裡之後,就像是獨自被拋棄在陌生土地的幼童般驚恐,不然就是拼命掙扎,如今是藉由鎮靜劑,讓他每天有大部分的時間在熟睡。

「…………」

伊織開始進行推測。

派屈克應該是與伊格蓮茵共度太久的時間了。如果伊織和派屈克交戰時取得的片段情報是正確的,那麼派屈克至少七年前就和伊格蓮茵在一起了,依照狀況,或許兩人從更久以前,就把對方視為家人共同生活。

伊格蓮茵消失之後,如果派屈克至今與她共處的記憶全被修正,就等於派屈克有一半的人生被改寫,由此產生的扭曲與裂痕應該也很嚴重。

派屈克的精神變得不穩定。或許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在這個時候,應該保持肅靜的醫院走廊,忽然傳來一陣逐漸接近的慌張腳步聲。響起敷衍的敲門聲之後,病房的拉門打開了。

「抱歉我來晚了。」

擦汗現身的宮本賴通,只看了伊織一眼,就朝著男性深深行禮致意。

「——我是宮本賴通。」

「他是我叔父。」

回國之後直接從成田機場來到這裡的賴通,在這樣的酷暑以襯衫加領帶的打扮現身。如果是知道他平日作風的人,甚至會覺得這身正經打扮與他的個性格格不入。

不過,這應該是賴通自行算計之後做出的打扮。賴通在問候之後立刻遞出名片,接過名片的男性睜大眼睛,展露驚訝的神色。

「原來您是大學教授——」

「目前留職停薪就是了。」

賴通如此補充之後,俯視躺在床上的愛爾蘭青年,並且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已經從侄子這裡聽過大致的狀況了……雖然我也沒有當面見過,不過這名青年應該是我兄長的朋友——查爾斯·赫恩博士的孫子。」

「是這封信的收件人吧?」

「是的。我之前聽兄長說過,赫恩博士有一位和伊織……啊、伊織就是這個孩子,博士有一名和我侄子年紀相近的孫子。兄長與博士雖然年紀有段差距,不過都致力於研究愛爾蘭文學與凱爾特文明史。不只是經常以書信往來,他也好幾次前往愛爾蘭拜訪博士。」

「那麼,他果然是來拜訪宮本先生的——?」

「就我所知也只有這個可能性了……喂,伊織,你事前有收到連絡嗎?」

「不,完全沒有。」

伊織朝著男性搖了搖頭。

「這樣啊——」

「…………」

無視於失望的男性,伊織按著太陽穴嘆了口氣。

伊織直到三天前都在家裡休養,原因不是別的。正是因為和眼前的派屈克·赫恩交戰受了重傷。雖然多虧了「魔性之血」使得傷勢已經痊癒,不過依然有點貧血症狀,稍微做點事情就會慢刻覺得累。

大概是察覺到伊織的疲勞神色,賴通對他說道:

「——伊織,這裡交給我處理,你找個地方休息吧。」

「明白了……」

「咦?怎麼了……?」

「沒事,這孩子大病初癒,前陣子熱到有點中暑症狀。」

「原來是這樣啊,抱歉在這種時候還勞煩你跑一趟。」

「沒關係,畢竟這位青年並不是和我們毫無關係——」

伊織聆聽著叔父睜眼說瞎話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走出派屈克的病房前往一樓大廳。

果然沒辦法喜歡醫院的空氣。伊織感覺到過於清潔的冰涼空氣令汗水揮發,就這樣坐在大廳的沙發上。

輕輕嘆口氣之後,派屈克臉色蒼白的模樣在腦海復甦。

那名青年並沒有死。他和伊織一樣,在魔性之血的效果之下,傷勢幾乎全部痊癒了。

只不過,他內心的傷非常嚴重,而且沒能治癒。

將派屈克逼到這種絕境的是伊織。對於伊織來說,這絕對不是可以輕易放下的現實。

「————」

要是沒有打倒派屈克,死掉的將會是伊織與克莉絲。是派屈克單方面懷恨挑起戰端,伊織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安全。更何況,在逼退派屈克他們的那個時候,伊織並沒有意識。

然而即使如此。伊織的罪惡感依然沒有消失。雖然無法斷言從未在一瞬間對派屈克感到殺意,不過只限定在被「血」激發情緒的那段時間。

「——喲,久等了。」

伊織低頭凝視拖鞋尖端好一陣子之後,將外套拎在肩上的賴通,掛著挖苦的笑容走了過來。直到剛才打得筆挺的領帶,如今也已經完全放鬆,真要說的話,這種造型才是伊織認識的叔父。

「那位辦事員呢?」

「天曉得。應該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吧?他說我們可以先走了,所以趕快離開吧。」

「還會被傳喚嗎?」

「就算被傳喚,也不會說出比今天更多的事了……你也是怎麼被問都堅稱不知情吧?」

「……嗯。」

自己與派屈克之間發生的事情,即使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反正也不會有人相信。而且別說相信,肯定會被當成腦袋有點問題的小鬼。

所以伊織堅稱完全沒看過派屈克。這是剛才在計程車上,與趕路的賴通商量後的決議。

隨著賴通走出醫院的伊織,被毫不留情的強烈陽光曬得拉下表情。剛才在病房誇張嘆氣的舉動,其實有一半是裝出來的,不過像這樣被陽光直射,就覺得有可能真的昏倒。

「——無論如何,還好對方沒有登門拜訪。因為宮本家目前的組成份子明顯有問題。」

「並不是我的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就算這樣,事到如今也不能扔出家門吔?露是如此,那個克莉絲小妹也是如此。」

「我沒有說要扔她們出去。」

伊織解開上衣的一顆鈕扣,然後看向叔父。

「……雖說是從機場直接過來,但你還真是一身輕。」

「因為都託運了,反正大部分的行李都是換洗衣物……何況我還想繞路去一個地方。」

「想去別的地方?不是直接回家?」

「在家裡落腳之後,我就不會想外出了。」

賴通點燃一根不能在醫院裡抽的煙,然後露出笑容。

「——話說回來,我這次去美國至今不到半年,你卻過了一段緊湊的青春時光呢。」

「我說過,這並不是我自願的。」

「你也挺堅持的……總之,我不是無法理解你怨恨老哥的心情。」

「老爸在進行戰爭妖精的研究,叔父從以前就知道了吧?」

「哎,在老哥書齋出入久了,自然而然就會知道了。不過剛開始的時候,我沒想到老哥真的相信世界上有戰爭妖精這種玩意,只覺得他純粹當成冷門的傳承進行調查……直到老哥真的下落不明,我才改掉我原本的認知。」

明明不是什麼稀奇的光景,賴通卻眺望沿路的綠意,眯細眼睛舒服吐了口煙。從非洲到歐洲,走遍世界各地的叔父,與不太喜歡外出閒晃的伊織不同,有著精悍黝黑的肌膚。

「我們家的書齋,幾乎沒有存放老哥的研究資料吧?」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當時全都放在大學的研究室……現在則是由我接收,放在儲藏室保管。」

賴通從口袋摸索出一把鑰匙,並且扔給伊織。

「那把鑰匙交給你,想調查什麼就自己調查吧……雖然這麼說,除非你下定決心毀掉寶貴的學生生活,不然實在是查不完,何況不是日文的資料太多了。」

「叔父調查過了?」

「你在開玩笑吧?全部查完終究是強人所難。不過老哥有一本筆記本,上頭整理了實地研究去過的地方,我在看過那本記錄之後,和老哥一樣造訪各處。」

「也是在這個時候認識露緹琪雅的嗎?」

「叫她『露』嘛……你們有好好相處嗎?」

這位叔父回到日本最擔心的事情之一,肯定就是他自己送來的那名旁若無人美少女。

伊織將眼鏡往上推,誇張嘆口氣之後,與他並肩站在公車站牌旁邊。

「至少對方自認有和平相處吧。」

「天啊,你態度真冷淡。」

「以我的立場,只是增加了一個不會幫忙做家事的累贅。她和克莉絲不一樣,肯定可以自己打理大小事,卻是一隻從來不會率先做家事的米蟲。」

伊織平淡指摘著露緹琪雅的懶惰,不過實際上,她會主動做的事情,就只育洗自己的貼身衣物,而且只是基於「丟洗衣機洗容易壞」這個理由用手洗,其他的衣服全部扔給伊織洗。如果伊織學習到溫柔手洗女性貼身衣物的技能,露緹琪雅大概會連這項工作都扔給伊織。

賴通把剩下一半的煙塞進隨身菸灰缸,然後露出苦笑。

「哎,你剛才那番話,大部分都是剌耳卻中肯的評語,對於那個任性女孩來說,應該是一帖良藥。——那麼,你就好好向露解釋一下吧。」

「解釋什麼?」

「我傍晚就會回去之類的,總之,適度應付她一下吧。」

「你要去哪裡?」

「早瀨那裡……我在學生時代,受到她母親各方面的照顧。」

「藥子老師那邊嗎?」

「雖然伯母過世之後的第一個中元節就快到了,不過以現在的狀況,我應該沒辦法參加早瀨家的法事。」

「……那是什麼意思?」

伊織不由得如此反問,這次輪到賴通露出詫異的表情了。

「你……什麼都沒聽說嗎?」

「什麼事?」

「關於早瀨家的事。」

「我只知道那邊是母女單親家庭,然後住在不像年輕老師會住的高級大樓住宅。」

「這樣啊……也對,這並不是必須刻意告訴學生的事情。」

看到公車即將進站,賴通就此打住話題。伊織也覺得不應該繼續打聽,所以沒有追問,而是換了一個話題。

「……那個傢伙會怎麼樣?」

「啊?」

「我在說派屈克·赫恩。」

「這個嘛……應該會被當成旅行途中,遭遇某種意外而失憶的不幸愛爾蘭人,然後遣送回國吧?不過記憶混亂的症狀是否能痊癒,連我都不得而知。」

「…………」

公車進站靜靜打開車門,釋放出車內的冰涼空氣。

「——伊織。」

賴通在後方呼喚默默上車的侄子。

「不要這麼愧疚,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情。——既然你已經決定要保護,就多想想自己身邊的事情吧。」

伊織轉頭一看,賴通在車窗外露出笑容。

「……講得真簡單。」

伊織小聲咒罵之後,坐在最後面的空位。

早上的上班上學尖峰時間會相當擁擠,不過上午的這個時段沒什麼人搭車,只有零星的座位有人坐。從醫院回到宮本家的最快方法,就是搭乘這班公車,在終點站的前一站下車走回家。

伊織縮在座位上,仰望車頂緩緩做個深呼吸。

雖然賴通那麼說,不過派屈克的末路對伊織造成不小的打擊。包括進入病房時的罪惡感在內,想像到如果當時戰敗的人是自己,這種恐懼感也沉重壓在伊織的內心。

與戰爭妖精建立的關係越深厚,失去戰爭妖精時被奪走的記憶也會越龐大。這種理所當然的「法則」,伊織至今幾乎未曾加以注意。

然而,在親眼見到如此真實的案例之後,伊織再度體認到,戰敗對於「鞘之主」來說有多麼沉重。依照狀況,像那樣躺在那張病床上的人,很有可能會是伊織。

「……要我不在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伊織將緊閉的雙眼睜開,然後走下公車。

在盛夏強烈陽光之下呈現亮白色的住宅區,只有唧唧的蟬鳴沒有人影,使得現實感完全從光景中剝離。即使挑選能遮陽的地方行走,柏油路面冒出的熱氣,也反覆使伊織的意識遠離。

伊織打開手機電源想確認時間,結果收到一封大路常葉寄的郵件,她似乎剛和莉莉甌妮一起抵達宮本家的樣子。伊織有通知常葉與藥子,今天會因為派屈克的事情跑一趟醫院,所以常葉應該是前來打聽這方面的消息。

我也正要回家,所以請稍等一下。如此回信的伊織,不經意察覺到某個視線抬起頭來。

「————」

伊織面前大約三公尺處,站著一名黑衣少女。

在這時候,率先浮現在伊織腦海的,不知為何居然是克莉絲塔蓓兒。並不是因為兩人長得很像——不過都擁有一頭美麗的金髮——只是因為這名少女身上的氣息,莫名令伊織聯想到克莉絲。

「!?」

一身黑色哥德風格的少女,揚起眼神凝視著伊織,嘴唇浮現暗藏玄機的笑容。這種超脫塵世的樣貌,令伊織有種不好的預感,幾乎是基於反射動作就閉上左眼凝視少女。

然而,少女背上並沒有伊織猜想的光之翼。

無視於因為驚訝與困惑而佇立在原地的伊織,少女讓白色短靴的鞋跟敲出清脆的聲音,毫無防備走向伊織,並且動著鼻翼聞起伊織身上的味道。

「……香草增量的法式土司、大吉嶺紅茶、培根蛋、橄欖油香煎賽普勒斯起司排。——這位同居人對食物還真是講究。」

「呃——」

聽到少女以流利日文猜中今天中餐的菜色,伊織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這種日常生活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不懂分際的演員,會招惹導演反感而被刪減戲份,你不知道這種事嗎?」

「你—

—!?」

伊織朝雙腳使力想要遠離少女,卻在這一瞬間被強烈的暈眩感襲擊而當場跪下。

「如果不想被欺負,稍微安分一點比較好喔,哥哥。」

頭頂傅來少女語帶嘲諷的聲音,然而伊織甚至無法抬起頭來。

「……!」

整整三十秒左右,伊織努力忍受著天旋地轉差點嘔吐的失衡感,緩緩調整好呼吸之後,才終於拾起頭來。

蟬鳴不知何時已經靜止,周圍陷入這時期不該有的寂靜。周圍依然沒有人影,那名少女也不知何時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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