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Lord 鞘之主(2/2)
『不要!我不要痛!伊織快躲開啦!』
「到這種節骨眼還強人所難……!」
伊織連忙翻身閃躲長戟,一邊咒罵克莉絲的任性,一邊輕撫自己的背。
「可惡…
…!」
指尖傳來黏滑的觸感,剛才那一招應該沒有完全躲開。雖然因為痛覺麻痹,不會因為痛楚而妨礙動作,但是稍微碰一下就覺得出血頗為嚴重。
『伊、伊織!?不要緊吧!?』
「事到如今,你還在講這種話……?」
伊織與睦月對峙,觀察對方的動作並低聲扔下這句話。
「我死了你也會死。我之前應該有說過吧?不想死就給我拼命撐下去,你以為我平常給你吃了多少東西?」
『可是,被那個打到真的很痛啦……!』
「喂,不然你要一起死嗎?」
『嗚嗚嗚嗚嗚……我不想死……』
聽到克莉絲開始啜泣,伊織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嘆了口氣,不過實際上要是再接下一次剛才那種攻擊,克莉絲的劍刀或許真的會折斷。劍刃清脆折斷的時候,伊織也會一起被劈成兩半吧。
大概只能正面擋下長戟的攻擊一次——而且唯一的一次已經用掉了。
「——可惡!可惡!可惡!」
睦月瘋也似地揮動長戟,令戟刃接連射出光箭。雖然沒有貝爾費比放的光箭那麼精準,但要是她持續攻擊,再怎麼防禦也有極限。沒能完全閃開的箭擦過身髓各處,確實在伊織身上留下創傷。
『伊、伊織!好痛——』
「我也一樣痛!你這個死小鬼,再敢給我喊一次痛就沒飯吃!」
『嗚嗚……』
伊織以少女自己的食慾封鎖她的慘叫聲,揮舞克莉絲格開光箭,跑向一棵巨大的山毛櫸。
「想跑!?」
貝爾費比朝著憤怒追趕伊織的睦月細語。
『聽好了,睦月。我可以成為你的助力,我可以為你消除所有煩惱。無論是皐月的事情、課業、人際關係、田徑社,一切我都會幫你想辦法處理,只有我能夠拯救你……千萬不可以懷疑這一點。』
「嗯……嗯!」
點頭回應的睦月雙眼空洞無神,不像是單純受到魔性之血的影響。
「與其說是妖精……你更像是惡魔吧?」
伊織轉頭看向後方撇起嘴角。
『哼……睦月的心比你細膩多了,所以我必須激勵她才行。』
「所以我才說……青春期的丫頭原本就已經情緒不穩定了,不准火上加油!!」
伊織毫不減速沖向山毛櫸,接著往樹幹一蹬,藉著反作用力轉身跳向睦月。他拼命扭動身體,以這股旋轉力道加上速度、體重與重力加速度,施展絞盡全力的一擊。
「這種軟弱的劍——」
睦月立刻重新架起長戟,朝上方揮動阻擋攻勢。
然而在這之前,克莉絲脫離伊織的手飛了過來。伊織只是佯裝揮砍,實際上是隨手射出克莉絲。
「!」
疏於防備的睦月,右上臂被輕微砍傷而握不住長戟。
伊織隨後降落到她的面前。
「……抱歉了!」
「呀啊——」
伊織以接近垂直踩落的角度降下,睦月被踢中肩膀向後飛,狠狠撞上池畔的扶手喘不過氣來。
「少礙事!給我滾旁邊去!」
伊織事不宜遲抓起長戟,用盡力氣扔向遠方。
「慢著,你這傢伙!」
旋轉飛走的長戟深深插入步道石板之後瞬間被影子吞沒,貝爾費比取而代之一躍而出。
「——像睦月這麼適合我的鞘之主難得一見!我怎麼可能輕易放她走……!」
「故作親切講了這麼多,結果是這個原因嗎!花言巧語說什麼一切都是為了她,但到頭來你只是在利用她吧!」
伊織拔起插在地面的克莉絲,轉身面對貝爾費比。
「既然這樣……沒有任何心機,從一開始就只會任性喊肚子餓肚子餓的這小鬼,遠比你這個表里不一的傢伙值得信任……」
『啊!伊織在稱讚克莉絲嗎!?是吧是吧!是在稱讚嗎!?』
「不是稱讚!總之給我閉嘴!」
在下一剎那,伊織的身影從睦月身旁消失,瞬間移動到貝爾費比的面前。
「!?」
幾乎讓人認為是瞬間移動的這種速度,肯定遠超過貝爾費比與睦月的想像,兩人的驚愕神情確實表達著這一點。
「怎麼可能……?為、為什麼——!?」
即使感到驚愕,貝爾費比依然企圖伸手指向伊織的臉。基本上戰爭妖精沒有鞘之主就無法戰鬥,但貝爾費比擁有光之箭。
然而,光箭只有在看不到的地方偷襲才能造成威脅,要是看得到準備動作,就不是那麼可怕的招式。戰爭妖精果然要與鞘之主聯手,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伊織以左手抓住貝爾費比的雙手制服他,將克莉絲的劍尖抵在他薄弱的胸膛。
「咿——」
「……你認識我的父親——宮本康賴這個人嗎?」
「咦……咦?」
「應該不知道吧。……算了,忘了吧。」
滋噗——
察覺到貝爾費比企圖躲進影子裡,伊織在他採取動作之前,將克莉絲的劍刃往前一送。
「咕……」
雖纖細卻銳利無比的克莉絲劍刀,毫無窒礙進入貝爾費比的胸膛。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伊織內心完全沒有任何猶豫。
「唔、咕、嗚——」
隨著貝爾費比微微抽搐的身體逐漸失去力氣,克莉絲劍刃的青白色光芒增強了。這應該就是打倒戰爭妖精吸收力量的現象吧。
「貝爾費比……!」
目睹秀麗的他被長劍刺入胸口而僵直,睦月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利用了牧島找我出來吧?」
伊織轉頭看向睦月淡然詢問。
「像……像你這種——」
「我在問你,你是不是利用了牧島找我出來?你沒想過牧島會受到波及受傷嗎?還是你鬼迷心竅到沒考慮到這麼簡單的事?」
「咕……」
睦月以顫抖的雙手支撐身體,努力試著起身。
伊織推開完全失去力氣的貝爾費比,轉身面對睦月。
『伊織!收手了啦!』
「……給我暫時閉嘴。」
伊織手腕一振甩掉劍刀上貝爾費比的血,走向睦月。
「我一直覺得牧島是個愛做夢的傢伙——」
伊織抓著睦月隨意系上的領帶硬是拉她起身,以克莉絲的劍尖抵住她的鼻尖輕聲說道:
「……原來你更加幼稚。」
「你說、什麼……?」
「如果是讀幼稚園還是國小的時候就算了,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哪有人還在姊姊長姊姊短的?居然覺得遲鈍的姊姊一定要有自己跟在身邊才行,你怎麼蠢到這種程度?這單純只是病態的相互依賴吧?」
「像你……像你這種傢伙——!」
睦月雙眼浮現淚水,並試著掙脫伊織的手,但是在貝爾費比被打倒的現在,能給她超人力量的血已經逐漸失效,即使她使盡渾身的力氣,也敵不過伊織一條左手臂的力氣。
伊織搖晃著不斷白費力氣抵抗的睦月。
「再怎麼樣,你們頂多兩三年後就會分開住吧?不可能直到長大成人都還在一起,你這個小鬼也該察覺這種事了吧!」
這番話是對誰說的?冷靜的伊織在腦中一角如此自問。
是對牧島睦月說的?還是對伊織自己說的?
伊織大幅搖頭之後放聲吶喊:
「——知道嗎!?人類這種生物,到最後就只能一個人活下去!」
「啊嗚——」
被伊織推開的睦月再度仰躺倒下,就這麼沒辦法起身了。
遠方響起宣告戰鬥結束的鐘聲。
「真是的,害我費了這麼大的工夫——」
睦月失去意識,貝爾費比則是化為光粒完全消失。
得知戰鬥終於結束,伊織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要鬆懈還太早了一些吧?」
「!?」
稍作喘息的時候忽然傳來聲音,使得伊織嚇了一跳縮起脖子。
「只要擁有戰爭妖精,任何人都能進入這個黃昏的世界,你應該不可能不知道吧?那麼即使打倒一名敵人,你這種馬上就安心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
伊織眯起眼睛凝視著他。
浮在平靜池面的小船上,站著一名伊織首度見到的老紳士。淺褐色的復古格子外套,拐杖與軟帽,再加上單邊眼鏡,看到這樣的造型,率先浮現在伊織腦里的是「英國紳士」四個字。但他左肩站著一隻擁有亮麗翡翠色的鸚鵡
,要說奇妙也挺奇妙的。
「……總之,既然你在這裡,就可以確定你不是普通人了。」
「不想早死就應該有這種想法,少年。」
老紳士撫摸嘴邊的鬍鬚點了點頭。
「想離開這個世界就必須經過各種麻煩的程序,但如果只是要進來的話,對於擁有戰爭妖精的鞘之主來說並不難……其中也有人會在發現戰爭妖精開戰之後,抓准勝負已定的時機闖進來,企圖坐收漁翁之利……小心一點吧。」
「……那你不是這種人嗎?」
「就你看來,我需要刻意這麼做嗎?」
伊織輕閉左眼凝視老紳士。
隨即便後悔了。
「——放心吧。」
看到伊織啞口無言無法動彈,老紳士投以慈祥的微笑。
「我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對你怎麼樣。我個人對你——應該說對你以及那名少女略感興趣。你今後就立志好好努力,儘量避免自己失去性命吧,宮本伊織小弟。」
「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難道你——是我爸的朋友之類的?」
「很簡單……想知道的話,就繼續戰勝下去吧。」
「!?」
老紳士的身影靜靜消失,配合著黃昏世界被現實世界侵蝕的速度,他的身影逐漸變得稀薄。
伊織連忙使力握住克莉絲,試著向前踏出腳步。
然而,伊織的腳踏不出去。
■
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此處仍舊是夜晚的寧靜公園。
應該在激戰中被砍倒的櫻花樹一如往常地矗立原處,有著明顯裂痕的涼亭柱子與毀壞長椅也恢復原狀。
與其說是恢復原狀,或許這一切都是在黃昏盡頭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即使在那裡造成再嚴重的破壞,也不會對現實世界有任何影響。逢魔之刻只是現實世界的複製品,只要有人打開門扉,那裡的樣貌就會重置吧。
伊織佇立在池畔,凝視著在水面搖曳的小船。
『伊織……這樣好痛……』
總算感覺沸騰熱血平靜下來的伊織,發現自己正緊握克莉絲到右手發白的程度,連忙放鬆力道。
「……我比較痛。」
麻痹的痛覺逐漸復甦,背上傳來一陣陣宛如鞭打的刺痛。
「那個老人——消失到哪裡了?」
『不知道……』
「我想也是……」
『對不起……』
「無所謂,我並不是在責備你。」
伊織不知道那名老紳士的身分,不過對方從以前就認識伊織與克莉絲,這應該是可以肯定的。而且或許他也知道伊織那失蹤父親的線索。
然而在這時候思考這麼多也沒有意義。如果能夠逮到那名老紳士,或許可以得知伊織想知道的事情,但是伊織不久之前才以這隻右眼清楚確認,要逮到他是不可能的事情。
「……無所謂了。」
伊織苦笑著重複這句話,轉身凝視並排橫躺的皐月與睦月姊妹。
「不過話說回來……這兩個傢伙也會就這樣忘記一切嗎?」
「我想……應該吧。」
恢復原本外型的克莉絲點了點頭。
「是嗎……真是方便。」
姊妹同時三更半夜溜出房間,睡在離家遙遠的公園裡。她們的記憶會如何改寫來因應這樣的狀況,就某種意義來說很令伊織感興趣。
不過即使會出現一些矛盾,戰爭妖精的存在,將會從她們的記憶消失得乾乾淨淨,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這些危險的妖精們就是以這種方式,在不為人知的狀況之下活到現在。只有鞘之主知道戰爭妖精的真相,要是戰爭妖精被打倒,鞘之主甚至會遺忘妖精的存在。
那麼,存活到最後一刻的戰爭妖精與鞘之主,將會如何?
伊織的經驗還不足以思考這種事情,他對戰爭妖精幾乎等同一無所知。
「……伊織有克莉絲喔。」
這個聲音,使得伊織不經意看向克莉絲。
「伊織並不是孤單一人,因為有克莉絲在。」
「……我一點都不覺得感激。」
「好過分!為什麼要講這種話!?」
「別大喊……會刺激到我的傷口。」
伊織嘆了口氣,坐在附近的長椅上。背上的痛楚逐漸明顯,使他隨時有可能站不住腳。
『不要緊嗎,伊織?」
「啊啊……」
「等我一下。」
克莉絲毫不客氣跨在癱坐著的伊織腿上,伸手摟住少年的脖子,給他一個不像少女會給的深吻。
「——好了? 這樣就打起精神了吧?」
「……哪可能這麼快生效。」
伊織輕聲說著,明顯在口中擴散開來的血味令他拉下臉。
「……就算我們沒有在這種戰鬥里喪命……」
「嗯。」
「換句話說,就代表你正逐漸接近所謂的『樂園』……那個叫做貝爾費比的傢伙,最終目標應該也是回到『樂園』吧。」
「嗯。」
「……所以,結果我還是孤單一人。」
「我不懂,為什麼?」
「要是在戰鬥里敗北,我們可能會一起死,或者是只有你死或我死,總之不可能繼續在一起。而且即使我們運氣好一直打贏——你還是會回到『樂園』。」
「……可是,現在我們在一起耶?」
克莉絲摟住伊織的雙手使力,緊緊抱住伊織。她將臉埋進伊織胸前用力磨蹭,像是要讓自己的味道滲進伊織體內。
這種酥癢的感覺令伊織輕閉眼睛,伸手輕撫克莉絲的頭。
「也對……至少在持續戰鬥的這段期間,我不是孤單一人。」
仰望天空,月亮靜靜綻放著光芒。
「問題在於……能持續多久。」
伊織輕聲自言自語,將視線投向皐月她們。
「唔……」
原本只是被壓低威力的光箭擊中而暫時昏迷的皐月,開始微微有所動作,應該是快醒了」。
「……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接受克莉絲之血而再度麻痹痛覺,並取得超乎常軌身體能力的伊織,就這麼抱著克莉絲,無須助跑就當場縱身一躍,移動到高大山毛櫸的樹梢。
「…………」
沒有兄弟姊妹的伊織,無法體會牧島睦月的心情。
堅信兩人同心而共同生活到現在的雙胞胎姊姊,卻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為惰所困。在知道這件事的瞬間,睦月或許感到一種只有自己被拋棄,就像是遭受背叛——類似這樣的複雜心情吧。但這只不過是伊織自己的想像。無論如何,男人要揣測女人心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亂發脾氣吧……」
以伊織的角度來看,只是皐月單方面喜歡上他,得知這件事的睦月單方面仇視他,並且單方面要殺害他。這幾天的遭遇,可說是稍微驚險過度的桃花劫。
「……算了,我們走吧。」
「嗯?」
帶著克莉絲這樣的小女孩走在路上就算了,要是自己全身是血地在住宅區徘徊的樣子被目擊,可能會演變成被好幾輛警車追捕的重大事件。為了避人耳目,伊織俐落穿梭於樹梢之間,最後移動到公園周圍的民宅屋頂飛馳離去。
不經意會這麼想,
要是這名少女會和人類一樣成長,等到五年、十年後,
每天將要花掉多少伙食費?
即使是十歲兒童外型的現在,
每天三餐所吃的份量,
就已經和相撲選手同等級了,
等到她成長到高中生的程度,
每餐得吃多少才夠?
不關我的事。
——宮本伊織經常想以這句話逃避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