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熟悉的臉孔(2/2)
「是是是。」
喝光可樂的月美,以手錶確認時間之後起身。
「——我要走了,小睦呢?」
「我也回去……畢竟餓了。」
周六原本是假日,但睦月的田徑社有活動,所以剛從學校回來,月美和皐月一樣沒參加社團,是在逛街購物時遇到睦月,才一起進來喝杯飲料。
「——這麼說來……」
月美走出店門時輕聲說:
「宮本的廚藝,實際上怎麼樣?」
「啊?」
「小皐沒提過?」
「這……總之,她說比她高明很多,但也僅止於此,我沒被招待過所以不知道——不過為什麼問這個。」
「沒有啦,運動會結束之後不就是文化祭?感覺山崎他們會提出女僕咖啡廳這種笨點子,既然這樣,我想說乾脆反過來開執事咖啡廳,把工作全扔給男生。」
「啊~聽起來挺有趣的,就這麼辦吧,我們也要去。」
「我們班女生比男生多,如果是單純的投票表決肯定女生贏。」
月美雙手抱胸沉思,最後微微嘆息,並且向睦月輕輕搖手。
「——小睦,那我走羅~」
「再見。」
月美與睦月在店門口分開,各自踏上歸途。
和大人一樣,少年少女們也不是只需要考慮單一層面。
孩子也有自己各層面的考量。
※
美女的奢華胴體靠在沙發上,靜靜閉著雙眼。
「LaBelleDameSansMerci」——眾人如此稱呼她。
她身旁放著剩下七分滿的葡萄酒杯,室內輕聲播放荀白克的「月光小丑」。
此時,手拿葡萄酒瓶的約翰,與拿著低沉作響手機的濟慈來到面前。
「——女士,是瑪拉海朵的鞘之主。」
「比我預料得早,希望是有所進展的通知。」
菈·貝露接過電話起身。
「Bonsoir,小朋友……是好消息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總之我確認過了。』
擴音器另一頭傳來年輕人的開朗聲音,沒有自覺到命運重量的這份開朗,令菈·貝露不由得揚起嘴唇。
「——所以?」
『先說結論,宮本伊織沒有「書」。』
「這是真的吧?」
『前提當然是沒說謊。』
「誰沒說謊?」
『就是宮本伊織本人啊,我當面問他了。』
由良健二毫不在乎如此回答,菈·貝露只在瞬間睜大眼睛,嘴角笑意變得更濃。
「……既然不在宮本伊織那裡,究竟在誰手上?」
『他本人說,東西被派屈克·赫恩拿走之後就下落不明,或許是第三者拿走。』
「那麼,即使時間不長,『書』也曾經在宮本伊織手中吧?」
『這也不清楚,宮本似乎也沒確認他和派屈克爭奪的是否是真品……不過,他的老爸是研究戰爭妖精的怪人,那本「書」是和他的戰爭妖精一起從愛爾蘭寄來的。』
「研究戰爭妖精的日本人……?」
菠·貝露咀嚼健二這番話,並且眯細眼睛,塗著指甲油的指尖按住太陽穴遊走,似乎在思考某些事情。
『喂,怎麼了?』
「沒事……那麼,『書』落入派屈克手中之後的下落呢?」
『宮本應該不知道這麼多,何況他似乎不把「書」當成一回事,那個丫頭至少目前還不打算前往「樂園」。』
「前提是要全盤相信他說的話——是吧?」
『是啊。』
「D,accord(OK)。」
菈·貝露大幅點頭,拿起約翰為她倒滿葡萄酒的酒杯。
「——既然宮本伊織沒有『書』,就不需要刻意理會,暫時扔著別管。」
『真的可以這樣?』
「對……我要暫時離開日本。」
『什麼?』
「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跟他和平相處吧,別打架。」
『喂,等一——』
菈·貝露無視於還想說下去的健二,闔上手機扔還給濟慈。
擦拭酒瓶瓶口的約翰,揚起視線看向菈·貝露詢問:
「——您提到要離開日本,是要去哪裡?」
「愛爾蘭——麻煩訂機票。」
「何時出發?」
「辦完一件事立刻啟程。」
「屬下明白了。」
約翰與濟慈沒有詢問原因,深深低頭致意之後,從菈·貝露面前消失。
「要是那兩人貿然解決宮本伊織,我可能會被當成贊同『公主大人』的意見……我可不想這樣。」
菠·貝露飲盡葡萄酒,再度閉目專注聆聽音樂。
※
第六堂課結束,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教室時,山崎雅明輕戳前座宮本伊織的背。
「喂,阿宮,阿宮!」
「…………」
小學時代,山崎曾經有一殷時期如此稱呼伊織,但如今伊織即使聽到他這樣稱呼,也不會面帶微笑做出「嗯?阿山,什麼事?」這種回應。
伊織刻意不理會山崎的呼叫,牧島皐月面帶詫異向伊織低語。
「伊織同學,山崎同學好像在叫你耶?」
「不,他沒叫我。」
「啊?可是——」
「宮本!」
伊織將課本收進書包準備直接回家時,山崎終於忍無可忍抓住他的手。
「——你這傢伙幾時變得這麼無情!?居然比平常還裝酷……我們小學時代是互稱『阿宮』與『阿山』的交情吧!」
「沒有互稱。」
「喂,輕易把兩人重要回憶忘個精光是怎樣!?我們兩人就像是周瑜與蔣干,締結堅定的友誼——」
伊織很想問問自己與山崎誰是周瑜誰是蔣干,但要是一個不小心,山崎可能會更加偏激,所以伊織決定不過問。
「我不像你這麼精通《三國志》,但我記得你說的那兩人不是什麼好友吧?只不過是一起長大——」
「少羅唆!一起長大就等於是好友,或者是女友的第一候選人,這世間就是這樣!」
「……看來你暑假玩得很快樂。」
伊織冷淡地看著曬出健康膚色的同學嘆息。
「不只曬黑肌膚,似乎也燒掉不少突觸,思考迴路已經出問題,去看一次醫生比較好。」
「突觸?休想拿莫名其妙的名訓打發我!」
「山崎同學,
之前的生物課才上過突觸耶?我覺得段考肯定會考……」
皐月忍著苦笑插嘴,山崎隨即歪過腦袋,眉心出現深深的皺紋。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啊?是我請假的時候教的?」
「就我所知,你從國中至今,只要不算遲到就是全勤。」
「只是上課的時候完全沒在聽吧……」
「喂喂喂!你們兩個!!」
山崎依序指著伊織與皐月大喊。
「——不准兩人聯手攻擊我!即使是我,也沒有一對二正面交戰的有效策略!」
「講得好像你在別種戰局就擁有各種戰略,總歸來說,你到底想講什麼?」
「喔喔,我差點忘了——我說啊,回家之前要不要去車站前面的書店逛逛?」
「總之,我沒必要去書店。」
「別這麼說啦!我期末成績不是很差嗎?」
「不只是期末考,你除了某段歷史的成績都很慘,這又如何?」
「沒有啦,我爸媽終究生氣了,最近吵著要我去補習,這實在……」
聊到「山崎第一學期成績很差」的時候,留在教室的同學們,也心想這個少年在講什麼,露出深感興趣的表情行注目禮,山畸置身事外的這段發言,使得班上各處響起失笑聲,但他這個當事人毫不在意。
伊織將眼鏡往上推,並且詢問山崎:
「所以你開始補習?」
「怎麼可能!要是做這種事,玩的時間會變少吧?」
「但我覺得你成績繼續變差的話,你的自由會變少。」
「對!這就是重點,不愧是我的張良,真懂我。」
「我這位張子房向你提出建言,你還是去補習吧。你總是做無聊事的原因,就在於你明顯閒到發慌。」
「我要的不是這種建言!」
山崎「砰!」一聲拍打伊織桌子強調。
「——總之,只要成績好就不用補習!所以我個人想努力考高分,讓爸媽看到第二學期成績單無從抱怨。」
「你這傢伙夢想真遠大啊。」
「遠大是什麼意思!?」
「唔~……不可能有方法讓考試成績突飛猛進,我也覺得這種想法有點太理想化了……」
「不過事實上,宮本期末成績就比期中好吧?」
皋月面帶苦笑指摘,山崎卻正經回應。
「你的私生活無論怎麼想都變得更忙,成績卻像那樣進步,應該是用了某些不錯的參考書或題庫吧?務必告訴我是哪些書!我也要拿這些書來用功,在下次段考拿下榜首。」
「喂,宮本,真的嗎?」
在遠處聆聽山崎愚蠢發言的同學們,將興趣的矛頭指向伊織,雖然才一年級,但是考量到未來,成績能進歲當然是好事,更何況若是能輕鬆考高分,任何人都想知道個中秘密。
然而實際上,如此方便的魔法之書並不存在,伊織只不過是借用克莉絲的「魔性之血」,利用原本睡眠的時間,暫時將體力與專注力提升到極限用功,只有密度上的差別,並不是使用什麼特別的參考書或念書方法。
伊織當然不能老實對山崎他們說出這件事,知道秘訣的皐月有些坐立不安,伊織斜眼朝她一瞥之後淡然回答。
「……如果我說,我是在深夜去斯巴達式補習班用功,你也要一起去?」
「咦!?補……補習班?不,補習班就有點……慢著,你真的是去補習?」
「你以為忙著做家事的我有這種閒工夫?」
「那你成績進步的秘訣是什麼?」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秘訣……真要說的話,我比你認真就是我成績進步的原因吧?我並沒有使用特別的參考書。」
「什麼嘛……」
「果然只有山崎自己在胡鬧吧?」
同學們聽到伊織過於理所當然的這番話之後,嘆息回座準備回家。
「可惡……我一直覺得宮本那麼陰險,絕對是獨占成功的秘密……」
「……你說誰陰險?」
「沒事,不提這個。」
山崎將背包夾在腋下,和伊織一起走出教室。
「……其實我媽給我錢買參考書,我想用來請你喝杯紅茶,做為平常照顧我的謝禮。」
「少說謊。」
「不准斷定是說謊!」
「肯定是說謊……反正以你的個性,應該又想拿這件事當成交換條件,要我介紹露緹琪雅給你認識,或是要我准你來我家吧?」
「就算這樣,我請你喝茶的事實也沒變吧!宮本,給我乖乖接受我的好意!」
「那,那個……山崎同學,『好意』或是『給我接受』這種字眼,我覺得別喊得太大聲比較好喔?不然會招致奇怪的誤解——」
「沒什麼好奇怪的!——對了,不然牧島,你也一起去吧?」
「感謝你的邀請,但我們——」
「我『們』?」
山崎蹙眉交互看向伊織與皐月。
「咦?你們接下來想一起去哪裡!?牧島,你不是被宮本甩了?剪頭髮也是因為——」
「等一下……!山崎同學!」
山崎大聲說出丟臉的事情,使得皐月滿臉通紅,最後放棄要求山崎住嘴,將伊織他們留在原地之後快步跑走。
「——伊……伊織同學!我把教學日誌送到教職員室就過去!」
「無所謂,但你別在走廊奔跑。」
伊織目送少女揚起裙擺跑走,然後前往東側校舍。
「喂,伊織!你要去哪裡?」
「美術準備室。」
「啊?為什麼?」
「今天是半年一次的準備室打掃日——聽說是這樣。」
「但你不是要和牧島一起去某個地方?」
「就說是美術準備室了。」
「咦?牧島也進美術社?」
「似乎是這樣。」
「跟著你入社嗎……精神可嘉。」
皐月加入美術社,是基於更加逼不得已的隱情,但是不能告訴山崎,
「——我不懂那個傢伙的想法。」
「就是說啊!搞不懂女生在想什麼。」
「我也不懂你的想法。」
伊織輕聲補充這一句,和山崎道別前往美術準備室。
「————」
一個夏天就發生那麼多事,自己卻依然像這樣過著平凡高中生的每一天,令伊織不由得覺得有些不自在。
同時也心想,這種生活不曉得還能持續多久——他漠然受到這股不安情緒的驅使。
※
皐月前往教職員室,將日誌交給班導古田老師。
「請確認。」
「嗯。」
在自己座位拿著不求人抓癢的古田老師,接過皐月遞出來的日誌翻閱。
「——這麼說來,牧島。」
「嗯?」
「你和宮本現在怎麼樣?」
「呃,咦咦!?」
皐月誇張驚呼,並且慌張環視四周,幸好室內沒太多老師,似乎是去社團上課。
皐月壓低音量,向貿然詢問的班導強烈抗議。
「老……老師,您忽然問這什麼問題!?」
「但你向宮本表白了吧?聽說第一學期末,氣氛鬧得不太愉快?你剪頭髮也是這原因吧?還真是變得可愛多了……」
「這……這種事——不……不重要吧!」
「是啦,只要沒對學業或生活態度造成明顯的負面影響,戀愛是個人自由,我也不想限制到這種程度。」
「所以您為什麼問這件事?」
「……你還好,問題在宮本。」
古田老師俐落轉筆,將筆尾按在太陽穴輕聲一笑。
「那個傢伙很受歡迎,對吧?」
「啊……?」
「那個傢伙最近成績進步,沉默寡言的樣子也很穩重吧?而且並不是故做正經,才一年級卻有成熟氣息,挺受歡迎喔?」
「受……誰的歡迎?」
「還有誰,當然是女生吧?受男生歡迎只會傷腦筋。」
「女……女生!?」
「是啊,尤其是二年級與三年級,其他老師也說他很得學姊青睞。」
「學……學姊!?」
頻頻復誦的皐月,腦中在這時候浮現大路常葉瀟灑的站姿。她以前也聽好友白石月美提到伊織逐漸受異性歡迎,但是聽教師親口說出這件事,皐月內心果然無法保持平靜。
古田老師在日誌簽名之後,再度把不求人伸進背部。
「宮本和他
的叔父有點像……他只是不喜歡打扮,長得其實不差,可以理解他為何受歡迎,總之可以的話,希望他能將叔父當成負面教材,別成為那種懶散的人。」
「……我認為伊織同學的叔父沒那麼懶散。」
「怎麼回事,你認識麿學長?」
「咦?啊,啊啊,是的,姑且認識……」
「我不打算干涉你和宮本的事,不過只有那個人要小心喔?你這個年紀的女生,肯定也在他的追求範圍。」
「這樣啊……」
皐月含糊點頭時,門發出聲音開啟,黑色長髮的大和撫子拿著一疊講義入內。
「————」
常葉察覺到皐月卻沒有打招呼,只是稍微看皐月一眼,就把講義放在自己班導桌上,直接默默離開教職員室。
古田者師目送之後,轉身詢問罪月:
「——我說牧島。」
「嗯?」
「聽說宮本與大路交情很好,真的嗎?」
「……我~不~知~道~!」
皐月蹙眉扔下這句話,隨便行禮致意就離開教職員室。
「——牧島學妹。」
常葉在走廊等皐月。
「不好意思,讓學姊特地等我——」
「別在意,反正你也要幫忙打掃美術準備室吧?」
「是的,伊織同學先去了。」
「你——」
兩人並肩前進時,常葉側目看著皐月說:
「有點變了吧?」
「什……什麼?」
「我不太清楚以前的你,但我認為你應該改變了——變得嬌憐。」
「沒……沒那種事……」
皐月不習慣被人稱讚,她功課沒有特別好,運動方面也因為雙胞胎妹妹而鮮少受父母稱讚,除了閱讀沒有其他嗜好,也沒有專長。
這樣的皐月,卻被學生們崇拜的常葉稱讚為嬌憐,難怪她滿臉通紅低下頭。
「至於我……不行。」
「啊?」
皐月不由得抬起頭,凝視常葉有些自嘲的側臉。
「如果我有牧島學妹現在的這份嬌憐——以及這份勇氣該有多好。我曾經有這種想法。」
「勇……勇氣是指……?」
「你是為了宮本學弟而想改變吧?改變自我需要莫大的勇氣與努力,我沒有這種勇氣。」
「…………」
伊織成為鞘之主沒多久,常葉就在戰鬥之中經歷心如刀割的失戀。皐月不知道全部過程,卻也略知一二,常葉所說的應該是這件事。
皐月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時,常葉輕拍她的背微微一笑。
「——好了,快走吧。」
「好的。」
皐月追著腳步加快的常葉,在夕陽下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