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 名為絕望的——(1/2)
「絕望」並不是特別稀奇的詞,但是究竟多少人真正感受過絕望?
要是絕望的人依然殘留些許希望,就絕對不是絕望。
那麼,怎樣才是真正的絕望?
人們或許無須知道——也不應該知道。
宮本伊織很幸運。
因為,他目前僅止於對這個詞的形象感到恐懼。
第五章名為絕望的——
「——伊織,怎麼了?你表情好可怕……」
克莉絲輕拉衣擺說出這番話,使得宮本伊織回過種來,靜靜深呼吸之後擦臉。
自己不知何時汗如雨下,手腳卻如同受到嚴冬北風的吹拂,緊繃得無法隨意行動。
克莉絲開心打開背包,拿出一公升包裝的芒果汁,如同高舉聖劍的亞瑟王遞給伊織。
「伊織!喝這個提升戰力吧!」
「……喝這個能提升戰力的只有你。」
伊織面對出乎預料事態而僵硬的思緒,被克莉絲這番話緩緩融化,他苦笑調整呼吸背起環保包,牽著克莉絲踏出腳步。
「…………」
伊織行走時回撥剛才的電話,但手機無法打給號碼不明的公用電話。
「伊織,怎麼了?剛才的電話是什麼?」
「討厭的電話。」
「討厭?」
「但願只是惡質的惡作劇電話。」
伊織嘆出長長的一口氣返抵家門。
「到家~!」
走進玄關的克莉絲搶先衝進廚房,立刻打開芒果汁包裝。
「餵。」
「嗯?」
「你待在這裡。」
伊織把環保包放桌上之後,將克莉絲留在廚房前往書齋。
「——叔父?露緹琪雅?」
伊織呼喚同居人並且踏入書齋,但是伊織他們出門購物前都在的賴通不見人影。
發生上次那件事之後,賴通就避免在大學工作,儘可能留在家裡寫作,書齋電腦的螢幕保護程式啟動中,賴通大概是去附近的便利商店。
伊織確認賴通與露緹琪雅都不在二樓之後,回到廚房以冰麥茶潤喉。
「伊織,心情平復了嗎?」
克莉絲擔心詢問,伊織輕拍她的頭,並且點頭回應。
此時,剛剛才關上的玄關門傳來開啟聲。
「——喔?伊織,你回來啦?」
提著便利商店塑膠袋的賴通,和露緹琪雅來到廚房。
「……伊織,怎麼了?」
眼尖發現伊織表情緊繃的賴通蹙眉詢問。
「發生什麼事?」
「我剛才接到電話。」
「誰的電話?」
「…………」
剛以麥茶解渴的喉嚨乾得難受,像是某種東西黏住,很難發出聲音。
「餵?」
「是老爸——」
伊織好不容易說出這三個字,再度飲用麥茶。
「你說老爸……意思是老哥打電話給你?」
賴通把便利商店袋子塞給露緹琪雅,輕輕抱起伊織身旁的克莉絲放到別張椅子,坐在空出來的位子。
「——喂,怎麼回事?真的是老哥打的電話?」
「應該……」
「居然說應該——」
「可是啊……」
露緹琪雅斜眼看著伊織與賴通嚴肅的神情,從袋子取出水果果凍當場享用。
「——伊織的爸爸,在伊織還小的時候就離家毫無音訊吧?那會不會是聽錯?」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那種令人火大的聲音很難忘記。」
「對方居然知道伊織的手機號碼,這也也很可疑吧?」
「能變成劍的傢伙,不准只在這時候依照常理髮言。」
伊織冷漠瞪向露緹琪雅。
「——一下子是臉上長雀斑的愛爾蘭人,一下子又是黑色哥德裝的虐待狂少女,我單方面被這種素昧平生的傢伙當成仇人,如今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覺得可疑。」
「冷靜一點吧——假設這通電話真的是老哥打的,就代表老哥現在在日本,那麼——」
賴通說到一半,伊織就打斷他的話起身。
「實際去一趟就知道。」
「去哪裡?」
「老爸說了一個台場的地址就掛黿話……意思就是要我去那裡一趟吧?」
「慢著,別心急……如果是引你中計的陷阱怎麼辦?」
「誰會陷害我?」
「你應該想得到好幾個人選吧?總之伊織,你冷靜下來。」
賴通安撫伊織讓他坐下,自己反而起身。
「——雖然會花點時間,但我先從老哥是否真的回國開始調查,沒必要刻意冒險。」
「怎麼調查?」
「總之,我有門路。」
賴通以眼神簡單示意之後,快步離開廚房。
「我——」
伊織不是對賴通說,而是自言自語。
「……我等不了這麼久,滿腦子只想立刻過去,賞那個傢伙一拳。」
※
結束學校工作返家的早瀨藥子,嘆出長長的一口氣脫下高跟鞋。
「——歡迎回來,藥子大人。今天真早。」
「代表我很快就完成工作。」
「您辛苦了。」
艾可杜恩出面迎接如此抱怨返家的藥子,他在一如往常的荷葉邊迷你洋裝外面套一件烹飪服,在廚房燉煮東西。
藥子脫下通勤外套,解開上衣兩顆扣子坐在沙發。
「——在作什麼?」
「燉肉。」
「哪種燉肉?」
「匈牙利風味的燉牛肉。」
站上踏台再度攪拌鍋里食物的艾可,回頭向藥子如此說明。
「……再燉一下就完成了,藥子大人要不要先去衝掉汗水?洗澡水剛放好。」
「真貼心。」
藥子脫下上衣走向浴室。
一手包辦家事的同居人艾可杜恩,能力實在無從挑剔,托福藥子這幾年沒做過像樣的家事,藥子原本就是不擅長洗衣做菜的人,她的怠惰之所以變本加厲,就是因為艾可杜恩比起伊織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家庭主夫風範。
「…………」
藥子讓頸子以下沉入不夠熱的水裡,靜靜做個深呼吸。
然而休息沒多久,更衣間就傳來手機鈴聲。
「藥子大人!您電話在響!」
「我接就好。」
藥子從浴缸起身,微微拉開玻璃門,拿起秈換洗衣物放在一起的手機,防水手機的液晶螢幕,顯示著求學時代學長的名字。
「——喂,賴通?」
『抱歉,你在哪裡?還在學校?』
「不,我已經回家正在洗澡,發生什麼事嗎?」
藥子再度回到浴缸,回答賴通的聲音在浴室迴蕩。
『真要說的話,算是發生了吧——』
「怎麼回事?」
『老哥似乎打電話給伊織。』
「什麼?宮本教授打電話!?」
藥子不由得從浴缸起身。
『究竟是本人打的,還是某人的惡作劇,現在還無法下定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電話來自國內。』
「麻煩說詳細一點。」
到最後,藥子立刻出浴,並且迅速穿上浴袍。
艾可杜恩看到藥子剛入浴就出來,露出詫異的表情,浴巾掛在頸子上的藥子聆聽賴通的敘述,坐在冷氣吹得到的沙發。
「……大致明白了。」
『我很明白沒道理拜託你做這種事,不過可以的話——』
賴通不同於以往的沉重語氣,使得藥子靜靜閉上雙眼。
「調查宮本教授是否留下返回日本的蹤跡就行吧?」
『對。』
「給我一點時間,我連絡柏木先生。」
『抱歉。』
「別在意,宮本教授也是我的大恩人——不提這個,晚點方便過去打擾嗎?」
『你能來就太好了。』
「那麼,晚點見。」
如同等待藥子講完電話,艾可杜恩關火脫掉圍裙前來。
「……看來,晚餐要晚點再吃了。」
「不好意思。」
「別這麼說,放一陣子也比較入味……不提這個,在下想請教藥子大人一件事。」
「怎麼忽然變正經?」
「如果找到宮本的父親——藥子大人會怎麼做?」
「…………」
藥子不發一語。
她默默脫下浴袍走向衣帽間,艾可杜恩嘆氣目送並且靜靜搖頭。
※
這座城市最近以車站為中心,各處都在進行都市更新工程,少子化的影響,使得歷史悠久的男校改為男女合校並遷移,原有校區改建為大型集合住宅,老舊大樓又因為缺乏耐震機能而改建,堪稱每天都聽得到大型建設工程的噪音。
另一方面,往昔至今的住宅區依然存續——稱為鬼屋的宮本家也在此區一隅——和全新的集合住宅成為明顯對比。
由良健二就坐在高層住宅的樓頂。
此處是周邊區域最高點,不可能從別處俯視這裡,除了管理員,即使是這裡的居民也無法輕易進入。
不過,健二與瑪拉海朵要入侵這裡並非難事。
健二盤腿坐在塑膠墊,捧著瑪拉海朵的左手,細心為少女磨指甲。
天色已暗,這裡當然沒有照明,但是健二服用了瑪拉海朵的「魔性之血」,只要些微光源就足夠。
瑪拉海朵把薄被單當成披風蓋在身上,以這副奇妙的樣子,持續一口口吃著右手所拿的漢堡,她周圍地上已經有無數的漢堡包裝紙。
瑪拉海朵隔著扶手凝視遠方說:
「健二先生。」
「嗯~?」
「這種事要持續多久?」
「就算你這麼問……」
健二輕吹瑪拉海朵的指甲,接著仰望夜空。
「畢竟上次報告之後,女士就完全沒連絡了。」
「所以要持續到女士回來?」
「是啊,反正沒其他事情可做。」
瑪拉海朵一直注視的,是距離這裡幾百公尺的宮本家,晟近他們每天日落就來到這裡,觀察宮本家到深夜。
其實健二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做這種事。
不過,宮本伊織的想法和健二很像,如同健二希望永遠和瑪拉海朵在一起,他也希望能和自己的戰爭妖精活下去,健二很高興能認識這樣的伊織。
而且,健二想看看擁有這種想法的鞘之主,今後會踏上何種道路,或許這也是自己與瑪拉海朵該走的路——他如此心想。
健二莫名在意伊織的動向,大致來說是基於這種理由。
「——話說小瑪。」
「嗯?」
「垃圾別亂丟,要收拾一下。」
「不好意思。」
「啊,不用了,我來。」
健二撿起被晚風吹得滾動的紙團,全塞進速食店紙袋揉成一團,此時瑪拉海朵向他說:
「健二先生。」
「怎麼了?」
「有人來了。」
「————」
健二放低姿勢,爬到抓著扶手的瑪拉海朵身旁專注凝視,化為超人的健二視線穿過黑暗,鮮明捕捉到幾百公尺遠的光景。
「……那是誰?」
身穿制服的黑髮少女,以及身穿浴衣風格連身裙的年幼少女,正在按宮本家的門鈴,健二察覺年幼少女背上的光翼,連忙把瑪拉海朵從頭頂以被單蓋住,並且讓她退後。
背上閃耀的光翼——無疑是戰爭妖精的證明。
「小瑪,你退後!」
「是。」
這邊能確認宮本家門口的光景,就代表對方也看得到健二他們的所在處,而且由於以夜空為背景,瑪拉海朵釋放的磷光,或許比白天還容易引人注目。
「今天是戰爭妖精的聚會?話說回來,宮本還真的認識不少戰爭妖精與鞘之主。」
兩名客人毫無問題就受邀進入宮本家,目睹這一幕的健二佩服低語。
「——我說小瑪。」
「健二先生,什麼事?」
「也給我一個。」
「什麼?」
「我也想填個肚子。」
「不好意思,已經沒了。」
「啊?」
健二轉身一看,蓋著被單的瑪拉海朵,就這麼蹲坐在地上吸著薑汁汽水,腳邊多了兩個新的紙團。
健二誇張點頭,再度監視宮本家。
「……那個要好好丟掉啊。」
「是。」
※
宮本伊織換掉吸收白天汗水的上衣離開臥室。
「——叔父,機車借我。」
在書齋里靜不下心走來走去的賴通,聽到伊織一進房提出的要求就停下腳步。
「藉機車……你想一個人去?」
「我姑且會帶著克莉絲。」
「等一下,先——」
「我等夠久了。」
伊織手機接到可疑來電至今已經兩個多小時,賴通表示要確認伊織父親是否回國,卻不曉得何時才能確認,伊織不想繼續等下去。
「就算不借,我照樣會去,只要藉助克莉絲的『血』,無論是台場或汐留,我都能自己跑過去。」
「伊織,等一下!」
伊織轉身要離開時,賴通抓住他的手臂說:
「——你要為了自己的任性波及克莉絲?說不定會遭遇危險啊!?」
賴通和居家派的伊織不同,從少年時代就學習合氣道,抓住伊織的力道很強,即使伊織抵抗或想硬是掙脫,也會輕易被賴通摔倒,伊織真的是沒有「血」就無法應付賴通。
但伊織沒有懾於氣勢,從正面看向叔父。
「待在哪裡都一樣危險。」
「伊織——」
「上次的事件讓我體認到——那些傢伙只要有心,現在就能忽然闖進來殺光我們。」
伊織不曉得那個名為伊索德的少女為何沒這麼做,也不知道是否和她把伊織稱為「死之蛇」有關,但唯一的事實就是伊織他們逐漸陷入絕境。
或許伊織想處理這種閉塞感,至少這時候接到奇妙的電話,成為他下定決心的契機。
「至今一直都是被動迎擊——我快撐不住了。」
伊織臉頰抽搐,以沙啞的聲音說:
「有時候……像是看到火紅夕陽,或是睡前在黑暗中仰望天花板時……我會莫名想死。」
「伊織,你……?」
「……或許只是當時心情剛好低落,實際上等我隔天醒來就沒事了,不過即使如此,我偶而會差點被無從宣洩的絕望壓垮。」
就伊織所知,自己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向他人展現脆弱的一面,應該說伊織至今都沒有吐苦水的對象。
反過來說——這是值得賴通驚訝的事情,賴通聽過伊織這番話之後,忽然明顯放鬆力道。
伊織靜靜掙脫叔父的手,整理呼吸繼續說:
「……若能處理現在這種閉塞感,我想親眼確認,如果老爸真的在那裡等,就先給他一拳再聽他詳細解釋。」
「如果不是,你要怎麼做?」
「到時候——」
「如果在那裡等你的是敵人呢?要是落得自投羅網被迫戰鬥的下場呢?不只是你,克莉絲也會遭遇危險啊?」
賴通揪住伊織的衣領。
「我不是『鞘之主』,不知道你感受到何種絕望……但你事到如今講這什麼話?當初是你決定為了保護克莉絲而戰吧!?喂,不准因為你快被自己的決心壓垮,就逼著那孩子也一起背負重擔!」
「……!」
「——何況這場戰鬥不曉得多久才會結束,你從一開始就在某種程度預料到這種事吧?那就不要事到如今說你被絕望壓得快崩潰,發這種丟臉的牢騷!你總是囂張放話說無論如何都要保護那孩子,這個原則只是嘴裡說說嗎!?還是你有自信發生任何狀況都能百分百保護她?光是看夕陽就黯然神傷的你,哪可能有這麼了不起的自信!」
「————」
伊織無從反駁,他自己也覺得剛才說得過於稱心如意,平常大多以正確到冷酷的論點駁回他人主張的伊織,如今被叔父的中肯論點說得完全語塞。
然而那名少女代替這樣的伊織,以少女特村的力式反駁賴通。
「——喝!」
從半開門後衝進來的克莉絲,發出尖銳的叫聲踢向賴通右小腿,克莉絲的下段踢當然沒什麼威力,不過足以讓賴通暫時忘記接下來要說的話。
「阿通叔叔,不可以!」
克莉練介入兩人之間,用力推賴通肚子,要他放開伊織。
「——電視上的大姊姊說,不可以打架!所以……」
「克莉絲,沒事。」
克莉絲噘嘴責備叔父,伊織低頭輕撫她的頭。
「我們不是在打架……我只是明白了叔父是對的。」
「……克莉絲不太懂,總之伊織想做某件事吧?」
「對……但要是因此害你遇到危險,就是本末倒置。」
「克莉絲不介意喔!」
「……什麼?」
「克莉絲平常總是受伊織各方面的照顧,所以克莉絲也想為伊織做任何事當成回禮!」
「很感謝你這麼說……但你沒搞懂狀況吧?」
「嗯!不過電視上次講了一句名言喔!」
克莉絲高舉手機,左手叉腰,不知為何以裝模作樣的語氣大喊:
「——兩人為我!我為兩人!這是發人省思的經典名言喔!克莉絲很感動!」
「……你很多地方講錯,但我現在懶得糾正。」
「總之!克莉絲會為伊織加油!」
「克莉絲小妹,聽我說……」
旁觀伊織與克莉絲對話的賴通,正要諄諄告誡這名完全沒理解事態危險性的少女時,門鈴響「」。
「是誰?如果是早瀨也太快了——」
「老師怎麼了?」
「沒事——」
「不是喔,是莉莉甌!」
「什麼?」
克莉絲這番話,使得伊織與賴通轉頭相視。
「來了~!我立刻開門~!」
「等一下——」
克莉絲跑向玄關,伊織與賴通連忙去追,但兩人來不及阻止,克莉絲就迅速解鎖開門。
「抱歉這麼晚前來打擾。」
「唔……」
門後是端正低頭致意的大路常葉與莉莉甌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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