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王都蒙洛伊(1/2)
往密集的建築上方一望,晴空萬里。
我們行經烏爾薩的王都蒙洛伊。
異世界奇幻風格強烈的城下町。
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的巨大都市。
在亞萊昂,我只見過室內的風景。
……因為我直接就從城內,被送往了廢棄遺蹟。
嗶嘰丸輕聲叫著:「噗啾咿~」
「你要躲好喔。」
「嗶。」
長袍下的嗶嘰丸就像平常一樣。
與黑龍騎士團一戰後,我們花了數天抵達蒙洛伊。
現在還沒有追兵的氣息。
到這裡為止,我們路過三座村莊。
一路上,從旅人和傭兵那裡聽到了那項傳聞。
五龍士之死,以及消失的瑟拉絲•亞休連。
這兩個話題,我聽到了不少,但能得知的也僅止於此。
各國的反應與巴庫歐斯的動向都還不清楚。
在這個王都,或許還能獲得不一樣的情報。
我回頭看往王都的大門。
我們輕鬆通過了大門。沒有接受到類似盤查的檢查。
也沒有瘋狂搜索瑟拉絲的氣氛。
覆滅的是其他國家的騎士團。
因此站在烏爾薩的立場,或許對搜捕犯人沒有那麼感興趣。
又或者是,我的偽裝發揮超出預期的效果了嗎?
「對烏爾薩而言,鄰國那支危險的騎士團消失,他們可能還鬆了一口氣呢。」
「有可能。」
走在我後方的瑟拉絲說道。
現在,她的容貌改變了。名字也使用假名「彌絲拉」。
「據說烏爾薩的魔戰騎士團,比起他國的主戰力,實力稍微差了一些。當然,如果對上黑龍騎士團,就必敗無疑吧。」
「能夠存活至今,是多虧了女神的口才嗎?」
「我想也有可能,不過現在烏爾薩有名為『飛龍殺手』的男人。得到他,烏爾薩就能向他國展示實力。因為即使沒有戰爭,也必須誇示國力才行。」
也就是用他來抑止別國動歪腦筋。就算如此──僅僅一個男人,就有如此龐大的抑止力嗎?
「但是,就連那位飛龍殺手也無法驅逐五龍士啊。」
「雖說是飛龍殺手,但我想他還是贏不過屍人。雖然其他五龍士都躲在屍人的背後,但他們也都擁有出眾的實力……再加上,我也聽說過飛龍殺手天生就怕麻煩。不管怎樣,他都會避免跟五龍士發生衝突。」
想必一定是個非常怕麻煩的人吧?言歸正傳──
「首先,先去找今天住宿的地方吧。」
我們只會在蒙洛伊停留一天。
以便做好準備進入魔群帶。
我看看背袋。
裡頭放著《禁術大全》。
這本書里也記載了各種藥物的製法。在魔群帶可能找得到要用的材料。
因此要備好製作用的道具。這樣就算在魔群帶中,也能製作藥物。
這裡是王都。應該會有米魯茲所沒有的道具吧。
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這間旅社好像不錯。」
尋找的結果,我們選了一家價格還算便宜的旅社。進去前,我問瑟拉絲:
「房間分開,可以吧?」
王都里到處都是人。
米魯茲是一座小都市,小到守衛都可記住旅客長相的程度。
附近一帶往來的人數也不算多。
因此,在米魯茲走動會很顯眼。
所以,「可疑的二人組」會更加醒目吧。
不過,這裡是人多混雜的王都。應該也會有許多外地人造訪此處。
現在瑟拉絲改變了容貌和服裝。
烏爾薩也沒有要認真搜查那件事的跡象。
似乎不用像在米魯茲附近時那樣警戒。
所以,一起行動也不會有問題。我這麼判斷。
只不過,瑟拉絲是女人。
和男性同住一個房間也不方便……
房間還是應該分開吧。這點顧慮,我還是有的。
我是這麼想,然而──
「我想,住一間房比較明智,這樣也不會浪費旅費。只要主人不討厭的話。」
「我好歹是個男的耶?」
瑟拉絲愣住,接著把手伸向嘴邊,好像在思考什麼。
然後,瑟拉絲清清喉嚨,她似乎理解了我話中的意思。
「我沒問題。」
瑟拉絲把手放在胸口。
「我們在米魯茲遺蹟時,已經在同一間小房間裡睡過了,我認為沒有什麼問題。」
因為那時,我讓嗶嘰丸吸引她的注意力,對她用了【SLEEP(睡眠性賦予)】啊!
「……你不在意的話就好。」
「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不過,如果是你,我沒問題。」
也罷,叔叔也老是告訴我,節儉就是從小地方累積。
「那就住一間房吧。你之後要是有什麼怨言,我可不管喔。可以吧?」
「是、是的。」
瑟拉絲小跑步跟在後頭。
她對信賴的對象,果然就沒什麼戒心。
至於發誓效忠的對象,就更不用說了。
……但她的戒心會降到這麼低,還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們進入旅社。
叫住老闆,辦理手續。
寫好住宿登記手冊後,看了一眼登記內容的老闆,看著我們的臉問:
「你們兩位是傭兵吧?」
「是的。雖然我們還沒去傭兵公會登記。」
我聽說有很多沒有登記的傭兵。這種說法應該不會讓人起疑。
「你們來蒙洛伊的目的,果然是血斗場嗎?」
「那是目的之一。」
當然是假的。
關於血斗場的事,我事先聽瑟拉絲說過了。
是奴隸及傭兵互相殘殺的競技場。應該就像是古代羅馬競技場的感覺吧。
據說參戰者被稱為「血鬥士」。
瑟拉絲是這樣說明的。
『血斗場現在主要提供民眾娛樂之用,原本是傭兵團選拔評定入團戰士的場地。基本上,聽說現在還留有遴選參戰者、提拔為傭兵的文化。』
所以,似乎還滿多傭兵以觀賞血斗為目的來到蒙洛伊。
『只要在比賽中獲勝,就能得到報酬。因此,好像也會有滿多為生活所苦的傭兵出場呢。受觀眾歡迎的奴隸血鬥士,對擁有他們的主人來說,也是很好的賺錢工具,因此他們不會被賣給傭兵團,而是作為最受歡迎的戰士,被硬留在血斗場。』
血斗場的營運母體有兩個。
據說是烏爾薩公爵家,及傭兵公會。
話說回來,找瑟拉絲當夥伴真是太正確了。
這世界上大致的基礎知識,她都知道。
她就是個會走路的人形字典──不,應該是精靈字典。
「傭兵公會的足跡遍布得真廣啊。」
我望著書狀標識的招牌。
現在我們出了旅社,走在大街上。
「公會是跨國進行活動的。對來往各國的傭兵來說,是很可靠的組織。其中,尤其是傭兵公會和魔術師公會,在各國都擁有不小的影響力。」
傭兵公會嗎?我記得他們好像也參與了探索米魯茲遺蹟。
我們首先到了道具店。
儘可能在那裡買齊方便攜帶的器具。
瑟拉絲這次殺價也殺得很漂亮。
出了道具店後,我摸摸懷裡的小袋子。裡面放著青龍石。
要換錢嗎──還是算了。
一把青龍石放到市場上,話題就會立刻傳開。當然,拿出來賣的人也會成為話題吧?
我想避免無意義地引人注目。
我束緊小袋子的袋口。所幸,荷包依舊充足。
從廢棄遺蹟的那對骸骨處得到的金錢。
從追逐瑟拉絲的四人組身上得到的金錢。
有人高價收購了我在米魯茲遺蹟獲得的寶石&裝飾品。
合計起來,數目可不小。
金錢上充裕無虞。不用擔心旅費,實在值得感謝。
雖說如此,還是必須節儉。
「你還是一樣這麼會殺價呢。」
殺價時的瑟拉絲不可小覷。
不露骨脅迫,且身段柔軟。
但是,不能妥協的地方,她絕對不會讓步。
瑟拉絲苦笑說:
「我生性小氣呀。」
「應該說是勤儉。你沒必要貶低自己。」
瑟拉絲輕笑。
「我的主人很會拉攏部下的心呢。」
她好像已經徹底把自己視為我的部下了。
「對了,我想調查看看在米魯茲遺蹟發現的黑蛋。」
據說蒙洛伊有公開書庫。簡單來說,就像是國家圖書館一樣的地方吧。
「任何人都能自由進出那裡嗎?」
「我記得蒙洛伊的公開書庫──」
瑟拉絲喚起記憶。
「若是未經認可的王都民眾,必須取得許可證才行。有效日僅限一天。」
關於黑蛋,連精靈字典瑟拉絲也一無所知。
表示被記載在公開書刊中的機率也就很低,是嗎?
「那顆蛋的事,我想,去問目的地的那個人比較好。」
如果是禁忌魔女,或許知道些什麼。
之後,我們決定去酒館吃晚餐。
去酒館也可順便搜集情報。喝到茫然忘我的地方,是獲得最新話題的絕佳場所。
我們兩人進入一家大酒館。
首先點了香草水跟菜餚。雖然我們不喝酒,不過也點了酒。
為了融入此處。
因為是身在異世界,所以我或許可以不用管什麼未成年之類的法律。
只是,因為親生父母的關係,我對酒沒什麼好印象。
因此我無法喜歡酒。就算我知道酒本身並沒有罪過。
順便一提,瑟拉絲好像會喝一點。但似乎也不是很喜歡。
我一邊吃飯,一邊豎耳聆聽。
我聽見鄰近座位的對話……
「喂,你聽說了嗎?」
「嗚咦咦~……嗯?聽說什麼?」
「黑龍騎士團的事啊。」
「又是那件事。」
「不是不是。是有關消滅他們的人啦。」
「喔?有傳出什麼新消息了嗎?」
「好像是從王城來的人傳出來的消息喔?」
「呵呵,那似乎滿可信的耶。」
就是所謂「根據相關人士透露」的,是嗎?
「原本被認為是殲滅五龍士的最大嫌疑者──瑟拉絲•亞休連,好像已經死了。」
瑟拉絲的表情突然變得很痛苦。
「唔嗚!」
她好像被食物噎住了。
「唔嗚、嗚……」
我把水遞給她。
「你還好嗎?」
瑟拉絲喝下水,呼了口氣。
「謝謝……真、真是非常抱歉。」
突然在這種地方聽說自己死了。突如其來的消息,一定嚇到她了吧?
那幾個男人並未注意到我們,繼續說。
「她和五龍士同歸於盡了嗎?」
「不,瑟拉絲•亞休連好像是打輸戰死的。」
「什麼?那是誰殺了五龍士?」
「嘿嘿,你果然還不知道。殺了五龍士的,據說是亞信特。」
亞信特?
「啊!就是最近傳聞中的咒術師集團嗎!」
「他們宣稱五龍士是在咒術下喪了命。」
我和瑟拉絲交換眼神,壓低聲音。
「你怎麼想?」
「最近,我聽說過各地流傳著咒術的傳聞。」
「他們說的咒術很常見嗎?」
「不,並不常見。」
瑟拉絲輕輕說明。
術式與詠唱咒語。一般世人知曉的是這兩項。
硬要加上第三項的話,應該就是勇者的「技能」吧。
「那精靈術呢?」
「嗯,精靈術是──」
據瑟拉絲所說,咒術並不怎麼常見。
這麼說來,米魯茲酒館的客人也只有模糊的認知。
不過,能使用精靈術的精靈,似乎本來就是很稀有的存在……
咒術是最近才傳開來的。
散布傳言的人,是名為亞信特的咒術師集團。
「我聽說他們是崇拜咒神的集團。」
「簡單來說,他們是想藉此將自己的咒術賣給某個地方吧……」
他們認為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所以主動承認自己是殺了五龍士的犯人。
這種謊言遲早會暴露吧?不過,應該多少能打亂搜索犯人的步調。
只是,我並不清楚異世界的情報網發展到什麼程度……
反正我們不久之後就要進入魔群帶。只要在那之前能多爭取到一些時間就好。
至於說到那個亞信特,現在在哪的話──
「我們是亞信特的守護者!」
酒館的門被大大推開。
「我們是守護著咒神落入凡間之子──慕亞齊大人的咒兵!好了,請讓出位子!」
穿著紫色長袍的集團一個接一個走進來。
就是剛才提到的咒術師集團。
他們似乎就在烏爾薩。
「喔?」
我轉動湯匙舀起湯。
「那就是咒殺了五龍士的咒術師集團嗎?」
店內大桌的客人們讓出座位。
對於要他人讓座,亞信特成員們絲毫不覺得抱歉,魚貫坐下。
「快點拿酒來!我們可是烏爾薩的救世主喔!」
傳聞是傳聞。
自稱是自稱。
可是,也不能說它完全是謊言。
或許他們真的殺了五龍士。
沒有人能斷定他們不是──沒錯,除了在現場的人以外。
……不論如何,他們還真是堂而皇之。
完全沒有鬼鬼祟祟的感覺。
最強騎士團的毀滅。
如果他們真的是做出這件事的元兇,國家應該會採取動作才對,可是……
難道,烏爾薩已經拉攏他們了嗎……?
酒客們散發出不想和他們有所牽扯的氣氛。
我試著暗中觀察亞信特那群人。
就現在看來,他們並不如屍人那般充滿壓迫感。確實沒有。
就我所見,他們僅僅是來酒館飮酒作樂而已。
……暫時放著不管也行吧?
我希望他們能夠繼續作為我的幌子,再撐一陣子。
酒館客人相繼回到原有的步調。
我喝完水,對瑟拉絲說:
「把剩下的菜吃完,我們就回旅社吧。」
我大致上記住走進店裡的亞信特成員長相了。
「知道了。請稍等我一下。」
我等著瑟拉絲吃完。
她食量不小,但都小小口地吃。因此吃的速度很慢。
瑟拉絲連忙將菜往嘴裡送。
「……你可以慢慢吃。」
「非、非常抱歉。啊唔……嚼、嚼……」
等待的期間,鄰座的人又開始聊起來了。
「那些人就是傳聞的『黑龍殺手』嗎?」
「果然是這群人咒殺的吧?」
「不過,就算是其他人殺的,他們只要說『那都多虧了我們的詛咒』,別人就無法反駁了啊。」
原來如此。還能如此解讀啊。
「假如是其他人殺的,但對手可是五龍士耶?還有誰辦得到?那些傳說中的名人強者,當時都不在烏爾薩,對吧?啊,死掉的瑟拉絲•亞休連剛好跟五龍士同歸於盡的說法,也說不通了。」
「唔嗚嗚嗚!」
瑟拉絲痛苦地捶胸。
她好像還不習慣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出現。關於這點,她倒是微妙地漏洞百出。
男人們繼續聊著。
「現在還沒人提過,又最有可能打贏五龍士的,就屬血斗場的豹人了吧?」
「啊~她確實是很厲害的怪物。」
血斗場裡好像也有知名人物。
「啊,對了,禁忌魔女已經被提過了嗎?」
「相傳居住在大遺蹟帶的那個魔女嗎?我記得她好像是黑暗精靈吧?」
「聽說她會用超級強大的魔法,不是嗎?如果是禁忌魔女,應該就能殺了五龍士吧?」
「不過,已經有十年以上沒人見過她的蹤影了吧?畢竟她住在那個可怕的大遺蹟帶,所以連是不是還活著,都沒人知道呢──」
「其實我聽說過,見過那位禁忌魔女的傢伙,似乎就在王都里喔。」
嗯?
「而且,據說那個人連魔女住在哪裡都知道。」
「是指她住在大遺蹟帶里的某處嗎?那種事我也知道啊。」
「不是啦。那個人連魔女住在大遺蹟帶的『哪裡』都知道。」
「那傢伙是魔女的熟人之類的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你們聽了可別嚇到囉?不瞞你們說,其實這個人就是──」
「呵嘿嘿,我對那種事沒興趣。連是不是還活著都不清楚的黑暗精靈,怎樣都好啦。」
另一個男人打岔。
「比起那個,阿布羅姆的妓院,好像來了一個長相和穿著都跟亞萊昂女神相似的妓女喔?」
「喔喔?然後呢?」
「不過,聽說實際上似乎長得一點都不像,子安公爵一怒之下當場就斬殺了那名妓女!」
「哇哈哈哈!所以,才鬧得天下皆知啊!」
「還有,公爵大人後來好像又要求,要找長得像約納特聖女的妓女──」
話題歪了。我想知道認識禁忌魔女的人是誰啊。
我抓了幾枚銀幣,站起身來。
「嚼嚼……主人?」
「我過去一下。」
我將手伸向男人那桌的空位。
「抱歉。這個位子,我可以一起坐嗎?」
「啊?小兄弟你想幹嘛?」
「抱歉,冒昧打擾。那個見過禁忌魔女的人,我很想繼續聽聽他的事。」
「啊~?」
提起妓女話題的男人顯得不太開心。
「你是什麼東西啊?突然闖進來──」
「啊,在那之前,讓我請你們一人喝一杯最喜歡的酒……不,一人兩杯。然後每種菜都各點一份。當然,這個也算我的。」
一臉不滿的男人,表情為之一變。
「──哇、哇哈哈哈!對了、對了!禁忌魔女的事對吧!抱歉抱歉!不小心就打斷話題了!說實話,我也對那件事很感興趣呢!」
另一個人也附和。
「不錯嘛,少年!滿足求知的好奇心,就是年輕人最美妙之處啊!好,大叔我就告訴你吧!喂,小姐,同樣的酒再來一杯!」
這次換成男人們邀我坐下。要融入他們比想像中的還容易。
「曾經見過禁忌魔女的人,好像是被譽為蒙洛伊最強的血鬥士。她名叫伊芙•史畢德。」
血鬥士嗎?
「那位伊芙所擁有的情報,跟我們常聽到的『知道魔女住在金棲魔群帶』有什麼不一樣?」
「她連魔女住在魔群帶的哪邊都曉得。她好像曾經向血鬥士戰友透露過一次。」
「也有可能是假消息吧……?」
「或許吧!不過,我都說了,你還是得請我們喝酒喔~?」
「是的,當然。」
「好!我中意你!」
男人們對彼此哈哈大笑。
「…………」
禁忌魔女似乎是隱居在金棲魔群帶里的黑暗精靈。
至今我獲得的情報大概就這些。
對了……去見那個血鬥士一面也是個辦法。
「要怎樣才能見到那個伊芙呢?」
「去血斗場不就行了嗎?那位怪物好像生活在那裡吧?不過,她現在也會像一般人一樣在這附近走動。如果你能跟掌管血斗場的子安公爵說上話,應該就能好好與她見上一面了。」
「這樣啊,謝謝。那我就差不多告辭了──」
旅館大門的方向突然喧騰起來。接著,旁邊的男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太好了。少年你運氣不錯。」
來者身穿皮革制的輕鎧甲。身上配著劍。
身材精瘦結實。痩雖瘦,但似乎有肌肉。
只是,一開始吸引我目光的是其他部位。
豹頭。
不是那種人類姿態加上一些野獸元素的感覺。
我在網路上看過豹的頭。對方的頭部大概就是那樣的感覺。
雙腳步行的人類。黃、黑、棕色的體毛。
豹人──這樣形容好嗎?從身材來看,好像是個女人。
「哇哈哈,你是第一次見到豹人吧?也難怪,因為是很罕見的種族嘛。難怪你會驚訝。」
一旁的男人「啪」一聲拍了我的肩膀。
「那就是蒙洛伊最強的血鬥士,伊芙•史畢德。」
豹人在吧檯的座位坐下。兩邊座位都空著。
我觀察酒館老闆的反應,他的舉止就像在對待熟客。
我大概也確認了一下亞信特成員的模樣。那群人在裡面的位子喝得很開心。
他們並未特別在意豹人。態度感覺並不好,但是……
看起來好像早就已經看慣了豹人這種存在。
可以說,整間店都是如此。只有「看慣的名人來到店裡了」那種程度的反應。
只不過,沒有人去搭話。
「我直接去問她本人,看看剛才我們說的禁忌魔女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我對同桌的男人說。男人笑一笑,放開我的肩膀。
「年輕人真是大膽啊。好,我們差不多該走了……今天比平常喝得多,有點醉了。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嗚咿咿~」
同桌的兩人組離席,跌跌撞撞地走出酒館。
我回到瑟拉絲那裡,說完悄悄話,我拿出銀幣。
「那,我走囉。」
「如果有必要,我會馬上介入。」
「雖然我不打算要惹事,不過一旦發生什麼,就拜託你了。」
我想儘量避免在這裡使用技能。
這種時候就要仰賴瑟拉絲的戰鬥能力。
「拜託你囉。」
瑟拉絲一臉嚴肅地將手舉在胸前。
「包在我身上。」
我走向吧檯。
我在豹人旁邊的座位坐下,點了杯香草水。然後,在豹人的前面放了一枚銀幣。
「我能請你吃點什麼嗎?」
豹人只移動視線看向我。她稍作沉默後──
「你想幹嘛?」
她問我。能用人話溝通,沒有障礙。
豹人的聲音強而有力。而且,還很沉穩。
聲音不如想像中粗獷。非但如此,而且是清澈透亮的聲音。
「我聽到你的傳聞,很想見你一面。我叫哈提,是個傭兵。」
「我叫伊芙•史畢德。」
報上名字後,伊芙凝視了我一會兒。
「你第一次見到豹人嗎?」
「對。」
「不過,你的反應卻不像看到很稀奇的東西。」
我不能草率回答。因為我不知道什麼地方是她的地雷……
我笑著回答:
「我在旅途中見過各式各樣的事物。雖然可能有點失禮,但豹人還不至於讓我吃驚啊。」
別說豹人了,廢棄遺蹟里甚至有人形雙頭豹。
其他還有很多合成獸之類的東西。和那些魔物相比,豹人帶給我的驚訝就不算大了。
撕咬!
伊芙既豪邁又爽快地咬下帶骨肉。
她舔了舔殘留在手掌上的肉汁。同時,一雙貓眼凝視著我。
「真是豪邁的吃相啊。」
「哼~你沒有把我當野蠻人看待嗎?」
她是故意用那種吃法給我看的。
有種被試探的感覺──看來,她大概是想看看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也稱不上是有氣質的人。而且用餐時比起注重禮儀形式,能吃得津津有味才是最棒的。啊啊,這麼說來血鬥士──」
「說,你的目的是什麼?」
「…………」
「你感興趣的,不是我血鬥士的身分。我沒說錯吧?」
我露出困惑的笑容。
「被、被你發現了啊……果然名不虛傳呢……」
雖然我也是故意製造出那樣的氣氛,但是她能注意到真是太好了。
「你找我有何貴幹?」
嗯?她願意聽我說話嗎?
我畢恭畢敬地詢問。
「聽說你知道禁忌魔女在哪……」
「魔女在金棲魔群帶。任何人都知道這個傳聞吧?」
「但我聽別人說,你曉得魔女在魔群帶的『什麼地方』……」
伊芙的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笑聲。
「連你也相信這種不切實際的傳聞?」
「也就是說,只是空穴來風嗎?」
「我確實去過魔女居住的金棲魔群帶。但是,並未見過她。」
「可
是,聽說你告訴過血鬥士同袍,你知道魔女的住所。」
「……我在魔群帶生死徘徊了兩個星期。我能活著回來,說不定是禁忌魔女施展魔法出手相救──我記得以前也向其他血鬥士說過這樣的玩笑。」
「原來如此,是玩笑話以訛傳訛……也就是說,你並不知道住處在哪?」
「很抱歉,正是如此。」
我失落地垂下雙肩。
「這樣啊。」
「抱歉無法回應你的期待。不過,這就是事實。」
伊芙把肉吃得精光。她邊擦手邊問我。
「你為何要尋找禁忌魔女?」
「大概是探究的精神吧。我將來的夢想是成為學者。」
我將今天買到的部分器具擁在懷中。
我將器具拿給伊芙看。
這是立志成為學者的人會攜帶的道具。雖然只是我的想像就是了。
「我想在蒙洛伊雇用傭兵,前往魔群帶見見魔女。說不定還能發現未知的植物──」
「我勸你還是放棄比較好。」
伊芙像是在警告似地打斷了我的話。
「那裡不是一般人進入後還能活著出來的地方。連人稱蒙洛伊血斗場最強的我,都撐不到半個月了。我知道這樣說很沒禮貌,但你根本活不過三天。」
我低頭微笑,帶著感謝之情。
「伊芙小姐你在擔心我的安危嗎?謝謝你。」
伊芙露出有些意外的反應。就算是豹臉,表情也相當豐富。
「哼。」
伊芙目瞪口呆地嘆了一口氣。
「你真是個濫好人啊。」
我害羞地搔了搔頭。
「大家常這麼說。」
確實經常被這麼說。只不過,是在叔叔嬸嬸領養我之後的事情了。
「你外表來看起來還很年輕。要好好珍惜生命。」
伊芙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銀幣,並將銀幣擺在我面前。
「雖然如此……血鬥士就好比拿生命當賭注的代名詞,我來說這種話,或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吧。」
留下這句話後,伊芙走出酒館。
我收好銀幣,離開座位,望著伊芙身影消失的酒館大門。
……好像有點相似。
然後,我叫住身後的「她」。
「彌絲拉。」
這是瑟拉絲目前使用的假名。
我和伊芙對話時,她一直靠在吧檯座椅附近的樑柱後面待命。
「走吧。」
「是。」
我們離開酒館。稍微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對於剛才伊芙•史畢德所說的話,你有什麼看法?」
首先最需要釐清的是──
一開始就該搞清楚是真是假。
沒錯,也就是──
「她在說謊。」
『你真的知道禁忌魔女的住處在哪裡嗎?』
對於這個問題,伊芙的回答是「不知道」。
瑟拉絲•亞休連能夠分辨謊話。
瑟拉絲依照指示,靠在附近的樑柱後面,聽著我們談話的內容。
為的就是判斷真假。
「因為她否認,所以反過來證明了她的確知道。」
也就是說──
「伊芙•史畢德清楚禁忌魔女在哪裡。」
我和瑟拉絲一起回到旅館。
「嗶啾~♪」
嗶嘰丸從床底下出現。
此時我注意到了。
「糟糕。」
瑟拉絲正準備將劍立直在牆邊,她問我:
「登河大人,你怎麼了?」
咒術師集團、豹人血鬥士、禁忌魔女……
因為接踵而來的事情使我陷入慌亂,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忘記帶嗶嘰丸的食物回來了。」
「嗶啾咿~」
嗶嘰丸左右激烈搖晃著。彷佛在搖頭似地。
它好像在跟我說「沒關係喔~」。
我托著下巴。
「只好久違地用用那個了……」
我從背包里拿出皮囊,瑟拉絲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
「那個是……皮囊,對吧?」
我把魔素注入寶石,皮囊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這個啊,是能證明我是異世界人的手段之一。」
「唔啾啾~♪」
吃飽的嗶嘰丸身體變成淡粉紅色。
這次出現的是起司塔。
一半給了嗶嘰丸,剩下的由我和瑟拉絲平分。
因為是嗶嘰丸表示要這樣做的。
這隻史萊姆果然細心得非比尋常……
「烤得偏硬的麵皮和……這是起司嗎?」
瑟拉絲聞著香味。異世界沒有起司塔嗎……?
瑟拉絲戰戰兢兢地將起司塔放入口中。
我也吃了一口。
稍硬的餅皮。起司的部分濃厚又甘甜。
起司軟硬適中。嚼勁恰到好處。接著傳來清淡的檸檬香。
餅乾和起司在口中融合……
這個濃稠的奶油起司好吃極了。同時享受餅乾和起司硬軟不同的兩種口感,也令人開心。
「……哎呀,我得小心別把餅乾屑撒到床上去了。」
不過其實也沒差,反正嗶嘰丸會幫我清掃乾淨。
瑟拉絲吃完後,雙手摀著臉頰。
「──太好吃了。」
她眼裡滿是驚訝。
「登河大人。」
強而有力的語氣。瑟拉絲跪在床上,探出頭,上半身整個往前靠。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這在你的世界裡,是普通的食物嗎……?」
「……是沒錯。」
這積極主動的態度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是要把我壓倒的氣勢啊。
瑟拉絲回過神來,立刻往後退回身子。
她清了清喉嚨,一邊整理好她的衣襬,一邊端正姿勢。
「失、失禮了。」
「你喜歡異世界的食物嗎?」
「……是的,好吃到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我很想再讓你多吃一點,但很可惜,我不能隨心所欲地拿出一樣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會變出什麼。而且還得再等一段時間才能使用。」
瑟拉絲接下我遞出的皮囊。
「這是勇者的異界道具,對吧?」
看來她知道勇者特殊裝備的存在。
我向她說明皮囊的效果。
「如果沒有這個皮囊,我恐怕無法從廢棄遺蹟中生還。因為那裡既沒有食物,也沒有水。」
只不過,這次並沒有出現飮料。
「我第一次聽說這樣的異界道具……因為據我所知,它是用來提升勇者活動狀態的裝備。」
瑟拉絲拿著起司塔的包裝,並仔細觀察。
「這是透明的袋子……?上面記載的是──文字嗎?到底是用什麼材料和方法製作出來的呢?」
「是我們世界的特殊技術。擁有那些技術的是企業之類的機構,我是做不出來的。」
「喔喔……企業是嗎?」
瑟拉絲感到稀罕地不停觀察起司塔的包裝。
正如我所預料,包裝紙可以用來證明我是異世界的人。
「登河大人。」
「嗯?」
「這個真漂亮呢。」
她覺得這個塑膠包裝很漂亮嗎?
另一方面,我看著眼前這個高等精靈,也覺得很漂亮。
「或許愈是自己世界沒有的東西,就愈顯得美麗吧。」
不過……我之所以覺得瑟拉絲漂亮,可能不止因為她是高等精靈這麼簡單。
我抱著嗶嘰丸到床上坐下。
「好,我們來思考一下今後的方針吧。」
禁忌魔女的住處。即使是大致上的方位也好。
只要知道在哪裡,就可以縮短許多時間。比起胡亂尋找,可以省下好幾倍的時間。
「如果有方法能從那個血鬥士口中問出情報就好了。」
若想靠技能解決,感覺還挺困難的。
讓她睡著後,再施以催眠術,讓她從實招來。
如果辦得到的話,倒另當別論……但目前並沒有抓住她拷問這個選項。
「如果伊芙•史畢德是跟某個叫薇希斯(混帳女神)的一樣的混帳,說不定事情就好辦了。」
「要
不要先去搜集她的情報?」
「就這麼辦吧。」
「如果能知道她成為血鬥士是為了什麼目的,說不定也比較好擬定方針。我聽說血鬥士的動機也有很多種……有為了賺錢才一直當血鬥士的、有以活命為優先,同時等待被傭兵團挖角提拔的、有用獲得的獎金和主人交易,換取自由之身的。」
「也就是說,我們得視她的目的改變談判方法嗎?如果能找到具有效果的談判籌碼,就能好好利用了。」
雖然我很想知道禁忌魔女的住所位於何處,但我實在不想在蒙洛伊久留。
我想在短期間內解決這件事。
「……瑟拉絲,我想再問你一件事。」
「請儘管發問。」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是因為剛才瑟拉絲的說明,才注意到的。
不論哪一種血鬥士,都有個共通點。
雖然會依伊芙的狀況而異……但說不定出乎意料地,很快就能解決了。
「血鬥士除了性命之外,最重視的是什麼?」
有時,甚至是不惜賭上性命也想獲得的東西。
「我想大部分是錢。自願參與血斗的人,目的也是錢。想要被傭兵團挖角的人,或是想要金盆洗手的人,只要有錢,基本上就能動用從主人手中『買回自己』的制度了。」
血鬥士可以用錢換取自由之身。據說在蒙洛伊的血斗場裡,有這樣的制度。
換句話說,就是一種「贖身」吧。
多虧這制度,想要成為血鬥士的奴隸不計其數。
因為這樣就有機會從被束縛的身分中逃脫出來了。他們懷抱著這樣的一絲希望。
這個希望也提升了他們血斗時的動機。
血鬥氣氛隨之變得熱血沸騰。如此必然就會增加賣點。
觀眾們看得開心。成為話題後,就能招攬更多觀眾。
也是一種對營運單位非常有利的制度。
「但是,血鬥士要換取『自由之身』,還是需要相當龐大的金額。」
「龐大的金額,是嗎?」
我將手伸入懷中,緊緊握著裝有青龍石的袋子。
「我一直認為這塊寶石太引人注目,可以的話,實在不想這麼做,但是……」
……我手上正好有一個適合拿去變賣,以換取「龐大金額」的東西。
◇【瑟拉絲•亞休連】◇
「──好了。」
瑟拉絲•亞休連捧著放滿衣物的竹籃,前往旅館的洗衣場。
她繞到一樓的後門,那裡有一間屋頂凸出的小屋。
就是這家旅館的洗衣場。
(這裡給人的感覺,似乎連女性客人也能放心地使用。)
米魯茲旅館的洗衣場欠缺清潔感。
放眼望去,這家旅館的洗衣場晾著的衣物只有床單而已。
洗好的衣服大概都被晾在旅館房間裡吧。
沒有其他人的氣息。瑟拉絲帶著悠哉的心情,踏進洗衣場。
簡單準備好後,她從放置一旁的籃子中拿出衣服。
她迅速洗好自己衣物,接著再將手伸向掛在旁邊的男性衣物。
拿起衣服後──又暫時盯著衣服看了一會兒。
(這是登河大人的。)
雖然說是順便拿過來的,但其實並未經過本人同意。
(這麼一想……)
這是她第一次清洗異性的衣物。
就在此時。
或許是一時鬼迷心竅吧?
瑟拉絲突然拿起登河的衣服──將高挺的小巧鼻尖埋入其中。
她輕柔地垂下眼帘,腦海里浮現出衣物主人的身影。
隨後閉上雙眼,在心中呼喊他的名字。
(登河大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議感受,緩緩地縈繞在她體內。
彷佛就像是他的一切逐漸融入自己的感覺。
(光是味道──就能使人如此強烈感受到他人的存在啊……)
一種奇妙的感情,短暫而強烈地停留在瑟拉絲心中。
那是一種交雜著安心和些微激動的不可思議感受。
她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
(──怎麼可能!)
瑟拉絲慌張地將臉龐從登河的衣服中移開。
她感受到兩邊臉頰愈來愈燙。心臟怦然跳動,脈搏不斷加速。
(……我做了什麼?)
她左右環顧四周。
(沒有人看到吧……)
胸中泛起安心的感覺。緊張的情緒緩和下來,繃緊的肩膀開始放鬆。
她將手背抵在嘴上,身體暫時呈現僵硬的狀態。
(我為何會這麼做……)
她隱藏不住對於自己的驚訝。
就像受到吸引一般,莫名地聞起他衣服的味道。
(就算再怎麼有好感,我也不能……)
厚顏無恥的行為。接著湧上心頭的,是自責的念頭。
(實在──既卑鄙,又卑劣……)
就在那一瞬間──
「可以打擾你一會兒嗎?」
驚訝之餘,瑟拉絲整個身體彈了起來。
「呀──非常抱歉!」
「……為何要道歉?」
不知何時,登河居然出現在洗衣場。
心臟跳個不停,心音更是急速加快。
(什麼時候來的……?登河大人是什、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的……?)
眼神焦點不定,思考極度混亂。身體發熱,耳根子痒痒的。
「不好意思,我、我沒注意到你在場……因為你突然從背後說話,我嚇了一跳。」
「抱歉啊。」
「啊,不…………那個,你來多久了……?」
她心想:幸好我背對著他。
現在無法回頭直視他的臉──由於罪惡感和自責。
「嗯?啊啊,我才剛來。一過來就看到你伸手抵著嘴巴,整個人僵在那裡……是不是看到討厭的蟲子?」
「──是、是的。」
「……算了,我就不問你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登河聳了聳肩。
剛才的反應──大概是謊言被他拆穿了。之所以不追問,想必是出自他的溫柔吧。
「對、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因為我的衣服不見了……所以來確認一下。」
「啊──非常抱歉,我雖然覺得太多管閒事,但還是把你的一起拿來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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