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王都蒙洛伊(2/2)
「啊──非常抱歉,我雖然覺得太多管閒事,但還是把你的一起拿來洗了……」
「那就好……不過,連我的衣服也交給你清洗,沒問題嗎?」
「請你別放在心上。我還欠你很多恩情沒還,而且洗衣服這件事我也習以為常了。」
「我也習慣自己洗了……我們要不要輪流?不過……讓男人碰自己的衣服,你心裡可能也會抗拒,所以我覺得還是各自分開清洗比較好。」
她差點叫出一聲「登河大人」,但還是改變了主意。
目前陷入「兩人獨處」的尷尬氣氛。
登河也不敢叫出「瑟拉絲」三個字。
「如果是你──我一點也不介意……」
「是嗎?那麼……我們就先輪流吧。那樣比較公平。」
瑟拉絲頓時感到疑惑。
看來他對瑟拉絲的衣服毫無任何想法。
他果然不像自己一樣,會被意想不到的誘惑給吸引嗎?
該怎麼說呢……看得出他的自製心堅定得驚人。
「那個,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
「什麼事?」
「你對誘惑很有抵抗力嗎?」
「……你指什麼?」
「啊……不是,那個……」
瑟拉絲欲言又止。登河單手托住下巴,稍微想了一會兒。
「我想想……現在說不定是很有抵抗力沒錯。」
「現在嗎?」
「對。」
登河咧嘴一笑。他笑裡藏刀的嘴角,露出潔白的牙齒。
「因為我現在心裡想的就只有復仇。很難將意識放在其他的事情──就某種意義上,就想被下咒限制住了吧。」
「下咒限制……」
「不過,只要復仇成功,我或許就會去想其他的事。在那之前……就像被詛咒了一樣吧。」
「那個詛咒──」
她將登河的衣服緊緊抱在胸前。
「為了能早一點將它解開,我也會盡心盡力幫助你。」
登河用鼻子哼了一聲。
「啊啊,那就拜託你了。」
瑟拉絲帶著既靦腆又喜悅的笑容回應:
「是的,我的主人。」
◇【三森燈河】◇
瑟拉絲變身成身著精式靈裝的模樣。在旅館房間裡。
不管何時看,都覺得好像魔法少女變身的畫面。
當然,沒有演出用的動作就是了……
為何瑟拉絲要在這種地方穿上一身精式靈裝呢?
「因為在這個狀態下,直覺會變得遲鈍。」
她如此說明。
她不想讓自己在大展身手時動作變遲鈍──大概是這樣吧。
房間裡只有我、瑟拉絲、嗶嘰丸三個人。
窗戶關緊,窗簾也全拉上了。
房門也上了鎖……空氣有點悶。
幸好左右兩邊是空房間。
萬一有人過來,嗶嘰丸會告訴我。我也會加以注意。
因此,在房裡就不需要特別在意會不會被人發現真面目了。
瑟拉絲拔出劍,開始練習揮劍。
「練習揮劍」這詞彙,跟我印象中的動作感覺大大不同。
稱為之「表演」還比較適合。
華麗無比的劍技。我想她大概正在和腦海中的假想敵交手。
動作有緩有急。長發隨著離心力飄起,衣服布料也隨之飄舞。
她本人很認真。
我靠在牆上,雙手環抱在胸前,望著她的模樣。
還是不要跟她說話好了……不該去打擾她。
「──────疾!」
刀刃划過空中。
斬斷的只是空氣。但是,她的劍刃彼端卻彷佛存在著某個擁有質量的物體。
應該說──動作整體上看來相當真實吧?
「嗯?」
一屁股坐(?)在我腳邊的嗶嘰丸──
「噗啾、噗啾、噗啾。」
居然跟隨瑟拉絲的動作,左右搖擺身體。
……它也在想像自己進行特訓的畫面嗎?
瑟拉絲揮劍的體態,用流暢華麗來形容也不為過。
行雲流水的劍舞,就算為她著迷而停下行動,也不會有人責怪。
由於我還是個門外漢,無法說得頭頭是道,但她運用空間的方式簡直無可挑剔。
室內空間勉強還算寬闊,但她居然能在有限的範圍內行動自如。
白色肌膚滲出汗水,不時彈飛出來。揮灑出來的汗水,甚至彈到我臉頰上。
她的專注力著實驚人。
我邊用袖子擦掉濺到臉上的汗水,邊眺望著瑟拉絲的動作。
……不愧是屍人賦予期待的敵人。
這和她之間的差距,就算用活動狀態補正值也無法填滿。
長年培養出來的戰鬥技術。這是我所欠缺的。
就在瑟拉絲身體散發出的熱氣讓我覺得有點熱的同時,自主特訓就此結束。
見她將劍靠在牆上放好後,我將手中的白布交給瑟拉絲。
「給你。」
「啊──不好意思,謝謝你。」
微燙的白皙頸子,浮現出晶瑩剔透的汗珠。
瑟拉絲撥開黏在脖子上的頭髮,以手中的布拭去汗水。
「──呼。」
瑟拉絲調整呼吸。
「你能不能利用冰之精靈的力量降低房間的溫度?」
瑟拉絲苦笑。
「也不是做不到。」
「我知道。只是開個玩笑。」
精靈之力。可以的話,最好不要使用。
除了會讓她付出想睡的代價之外,對瑟拉絲本身也會造成負擔。
「這次就此告一段落嗎?」
「對。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身手有沒有變遲鈍而已。」
「那個……關於近身戰,你有沒有什麼簡單的訣竅?」
擦拭臉頰的瑟拉絲,表現出明白我用意的反應。
「你對近身戰有興趣嗎?」
「但是,如果要實際對打的話,就得經常進行特訓,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因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出來的。」
現在的我在近身戰時,感覺都是靠活動狀態在硬來。
「太依賴技能也不好……我覺得在緊要關頭時,說不定會用得到近身戰技巧。」
「──我知道了。」
瑟拉絲將布折好放在床上後,朝我走過來。
「拿著武器的方式,還有拿武器時擺放重心的位置……先學這些比較適合你吧。」
瑟拉絲露出淡淡的微笑。
「怎麼了嗎?」
「沒有……我擔任聖騎士團長時,也曾這樣指導過騎士團員,頓時讓我懷念起往事了。」
全由女性組成的那支聖騎士團嗎?
也對,瑟拉絲看起來很會照顧人。想像得出來,她相當受人愛戴。
沉浸在回憶之後,前聖騎士團長表情變得緊繃。
「那麼──」
瑟拉絲雙腳併攏,站在我面前。
「請你襲擊我。」
「──我知道了。」
我想這大概是她要教我遭到襲擊時應對的方法吧。
此時──
「啊,不是的,那個──」
瑟拉絲連忙補充。
「我說的襲擊,是『使用暴力來打倒我看看』的『襲擊』……」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那麼,我要開始囉。」
「……!────好,隨時都可以。」
瑟拉絲再次繃緊神情。
……光看她的眼神和表情,我就能感受到些許氣勢。
瑟拉絲跟他人敵對時就會變成這樣。
「請你全力攻打過來。攻擊目標在我左臉頰……若打中了,我想多少會有些紅腫。關於這一點,請別擔心。」
我點頭。然後──用力踩踏地板,向前一步準備出拳。
我扭動腰部,連續出拳。
速度夠快,但力量根本不夠。
但是,若被擊中臉頰,多少會腫起來吧?
雖是訓練,但還是令我怯步──
抓住!拉扯!
「────、…………!」
我揮出去的拳頭,轉瞬之間就被她抓住並往上扭轉。
剛才還站在我面前的瑟拉絲,現在已經站在我身後。
我從手腕到肩膀,都隱隱作痛。
「這麼做就能用最低限度的動作,封鎖住對手的行動了。」
「……真厲害啊。」
「如果還想進一步封鎖對方的行動,就要像這樣──」
「嗚呃……!」
瑟拉絲的身體從背後緊貼過來的同時,我隱隱作痛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
原本行動自如的左手也被一把抓住,扯向背後。
接著,左手被往上扭轉,同時感受到扭曲的疼痛和壓迫感。
如此一來,雙手都被完全封死了。即便我使出全力試圖掙脫──
「力量使不上來。」
「沒錯,會變成這樣。」
不可思議的是,連腰都使不上力。
這就是在不傷害對手的情況下,令其無力的技巧嗎?大概比較接近格鬥技吧?
瑟拉絲小小喘了口氣,調整呼吸。
「若是這個技能,既不需要武器,當你不願給予對手致命傷害時也可以使用。」
她的語氣變得溫柔了一些。原來如此。
「就算活動狀態提升了,我還是很難學會這招呢。」
「某種程度上需要反覆練習……只練習這個的話,若由我一個個步驟親自指導你,只要短短几天……就、能……!」
啪!
瑟拉絲突然解開對我的束縛,往後跳開。
「不好意思──在汗流浹背的情況下,還這麼緊貼著你。」
瑟拉絲輕輕聞一下自己的上臂。
「……距離這麼近,你可能會聞到我的汗臭味。」
後半句聲音愈來愈小。
我以為她是故意忽略這點來指導我……
看來只是太遲鈍了而已。
而且瑟拉絲的體味並不重……也不是令人不快的味道。只是──
「如果你排斥身體緊貼的話,口頭教我就可以了。」
「登、登河大人覺得像剛才那樣的指導……沒問題嗎?」
「我是無所謂啦。我不在意那些小細節,只想認真學習。倒是你呢?」
在這種情況下,比起我
,反倒是確認一下瑟拉絲的想法更為重要吧。
「我當然也沒問題……」
「那就好了。那麼──可以繼續嗎?」
既可以免費學到戰鬥技術,又可以在短期間內學會基礎。
如此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不多。我應該善加利用。
瑟拉絲放下心後,調整打亂的呼吸。
「那麼,我們學下一招吧。」
我也重振精神。
「──好,拜託你了。」
現在,瑟拉絲正在床上就寢。
規律的呼吸聲。她的胸部上下微微起伏。
睡臉非常平靜。
剛才我在瑟拉絲身上施加【SLEEP(睡眠性賦予)】。
她並不是因為精靈的代價而感到身心倶疲,但我能看得出來今晚的她顯得特別疲倦。
所以,我提議使用【SLEEP(睡眠性賦予)】讓她陷入沉睡。
我觀察她疲勞的程度,使用技能讓她入睡。她肯讓我這樣做就已經很誇張了。但是──
「…………」
對於我要讓她睡著這件事,她一點戒心都沒有。
施予技能讓她入睡後,只要我不解除,她就絕對不會醒過來。
不管對她做什麼,她也不會被吵醒。
瑟拉絲明明也知道這一點。
……那個血鬥士,說我是一個濫好人。
「嗯、嗚!」
我一邊凝視著翻來覆去的瑟拉絲,一邊碎碎念。
「貨真價實的濫好人,就是指像她這樣的人啊。」
濫好人。
腦海中馬上浮現出叔叔和嬸嬸的身影。
接著浮現的是同班同學。
我隔著窗簾,朝外頭遠遠望過去。
鹿島小鳩和十河綾香。
她們兩個現在怎麼樣了呢……?
我在那之後,便一直保持清醒。
夜已深。我坐在地上,拿著《禁術大全》一頁一頁翻閱。
旁邊放著製作禁術道具用的器具。燈光只有小型煤油燈。
此時,感覺身後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
原來……已經到了【SLEEP】失效的時間嗎?
「你還沒睡啊,登河大人?」
我已經很小心不發出聲音了。
「抱歉。把你吵醒了嗎?」
「啊,沒有……我並不是因為聲音或光線而醒來的。那個──」
瑟拉絲欲言又止。聲音聽起來有所猶豫。
……啊啊,原來是這樣。
我轉過頭來。
「你什麼話都不用說。還有──」
瑟拉絲用手挪著身子在床單上做出起身動作,她穿得很單薄。
油燈微微的暖光,緩緩照映在她裸露的身軀上。
在她大腿的旁邊,可以看到她脫掉的上衣揉成一團。
我的視線再度回到《禁術大全》。
「出發前記得變成可以偽裝的模樣啊。另外……也不要忘了改變你的臉。」
「──啊,不好意思……是的,我會提醒自己。」
持續傳來匆忙急促的衣服摩擦聲。看來她正倉皇失措地在整理要穿的衣服。
瑟拉絲不是故意要展現裸露的姿態,但她仍感到難為情。
似乎是因為剛起床而精神恍惚的緣故,才沒能顧慮到自己的打扮。
我翻了下一頁,並說道。
「果然還是分房睡會比較好嗎?」
「不,答應睡同一寢室的人是我。像這樣的,那個……對於會發生這種始料未及事態的可能性,我也有所覺悟了。而且……剛才說來慚愧,不知該說是我恍神呢?還是一時疏忽而惹禍──」
「瑟拉絲。」
「是、是的。」
我指著門的位置。
「我大概猜得到你起床的理由,那個……你不用出去一趟嗎?」
……還是暫時不要直接了當地去點破她好了。
「啊────」
瑟拉絲一下床後,表情就產生變化。
接著不知為何跟我行禮後,就快步離開房間。
腳步聲愈來愈遠。
房間終於恢復寧靜。目前嗶嘰丸也很聽話。
啪啦!
連翻頁的聲音都能聽得相當清楚。
「…………」
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寧靜的夜晚,心靈顯得特別平靜。以前,晚上我總是因為不安而睡不著覺。
也是因為跟叔叔他們一起住後,才能整晚都不會產生痙攣。
……說到痙攣,瑟拉絲應該也跟我一樣。
身為逃亡者過著隱居生活。
截然不同的一點是,她的名字和臉都眾所皆知。
說不定就跟有名歌手或藝人隱居時一樣。
我注視著瑟拉絲的床,被單整個都捲起來了。
她似乎比獨自旅行的時候更能安穩入睡了。當事人也這麼說道。
「──蒼蠅王和公主騎士,是嗎?」
主從關係。
正因為有主從關係的立場,所以更不該帶給她不必要的沉重壓力。
反而主人必須要做的是,成為賦予她安定的存在。
反而主人必須要做的是,成為促進她奮發的存在。
然後,三森燈河必須要做的就是,飾演一個主人的角色。
我最擅長的就是演戲。
「……而且。」
正在翻頁的手停了下來。
總覺得……瑟拉絲也在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她盡心地要成為我的「劍」。
帶著強烈的意識去飾演一個「隨從」的角色──她給我的感覺是這樣。
「對我來說,是很幸運的事啦……」
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瑟拉絲在隱藏真心。
我凝視著她睡過的空床。
我對著四下無人的空間說道。
「謝謝你願意壓抑許多情感跟我相處。」
視線回到書本頁面上。
過了一會兒,瑟拉絲回來了。
她進到房間裡後,手伸向後方將房門輕輕關上。
「登河大人,你還不困嗎?」
「嗯?」
瑟拉絲故意輕咳了一下。
「跟我說明睡覺有多重要的人,可是你喔?勸說過我的當事人若睡眠不足,再怎麼樣也太不像話了吧?」
我翻著下一頁。
「如果感覺到需要睡覺的時候,我一定會好好睡……不管是何種生物,睡眠不足都是一種罪惡啊。」
反過來說的話,熟睡才是正義。關於這一點,正義和邪惡可以說是有絕對關係。
「雖然是這樣說啦,還是會有睡不著的夜晚呢……」
「──我懂。」
瑟拉絲點頭表示同意,之後往她放行李的位置走去。
她翻找行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隨後回來,在我身旁屈膝坐下。
有一些小瓶子在她手中。可以看到裡面刻印著像葉子一樣的東西。
瑟拉絲打開蓋子後,將裡面裝的東西放在她的手心上。
「這是屬於藥草的一種。」
「可以比較好入睡,之類的?」
「呵呵,就是你想的那樣。」
「藥草有好多種類啊……而且顏色也不太一樣。」
瑟拉絲用另一隻手拿起別的瓶子。
「是的。這種藥草顏色跟它很像,但跟另一種又是完全相反……據說吃了這藥草,具有兩種效果,既能變得有精力,同時又能提升氣勢。」
一說完,瑟拉絲看似很尷尬地低下頭來,開始在反省自我。
「──恕我失禮了。如果讓你不開心的話,非常抱歉……那個,我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我知道。而且我沒有不開心。話說回來──」
藥草,是嗎?
「如果跟那個混在一起喝,說不定還不錯。」
我從皮囊里拿出清湯粉。
這是在旅途中從魔法皮囊傳送過來的東西。
由於可以保存,所以我想剛拿出來的清湯粉應該沒問題。
「你等我一下。」
我站起身來,到共用樓梯下的廚房裡開始煮熱水。
我用剛借來的鍋子熱湯,將裡面的湯頭盛到碗裡。
接著再將清湯粉倒進去,並用木製湯匙將它攪勻。
瑟拉絲吞了吞口水。
「味道真香……」
「雖然看似普通,但這個真的很好喝喔。」
熱氣傳到鼻子裡,散發出獨特的香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這種時間聞著湯頭的緣故,反而激起了食慾。
……但瑟拉絲也未免太興奮了吧。
「在把藥草倒進去以前,你要不要先嘗一口看看?」
「──請務必讓我喝喝看。」
瑟拉絲喝了一口湯。喉嚨傳出輕快的聲響,湯就這樣進到她的胃裡。
瑟拉絲的手摸著臉頰,自言自語似地不斷說著「真好吃」。
「調味簡直絕妙無比。」
「絕妙嗎?」
「是的,絕妙。」
瑟拉絲好奇地拿起包裝袋。
「只要將這種粉倒進熱水裡,就能做成湯頭嗎……無論是做為旅途用,還是戰場用的攜帶糧食,都挺合適的。」
「話說回來……差不多能拜託你調配藥草了嗎?」
「啊──是的,我現在就去調。」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如果只是調配這個的話,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瑟拉絲秤著適當的份量,把藥草撒進去。
「啊──糟了。」
「…………」
因為沒控制好力氣,在第一杯時不小心發生了倒進太多的意外。
「好了。」
「……搞錯的那一份,要不要由我來喝掉?」
「不,這一碗我來喝。請務必讓我負起這個責任。」
「我知道了。」
總而言之,我喝下適量的那一碗。
加過藥草的湯。我將碗湊近到嘴邊,輕輕地喝了一小口。
「滋滋……咕嚕──」
有種辣辣的感覺。大概跟花椒的味道有點像吧?
「因為份量不對,味道可能會有點重……但果然喝下這個後,會有一股清爽的感覺呢。」
喝完湯後,我一手拿著碗,皺起眉頭。
「清爽的感覺?」
我們兩人的感想完全不一致嗎?
「登河大人的感覺不同嗎?這藥草的話,一般來說是……──!?」
瑟拉絲臉色發青。她立刻拿起小瓶子來確認……該不會──
「你搞錯了嗎?」
「是的。」
沒想到能幹的瑟拉絲居然會犯了這種大家都會犯的錯誤。
瑟拉絲搞錯了第一杯的份量。
接著是第二杯。就在第一杯失敗後,她馬上動搖了。
受到動搖的影響,她竟然完全不確認一下手中的瓶子,就把內容物加進去啊?
「登河、大人。」
瑟拉絲帶著擔憂的眼神,將手放在胸上看著我。
呈現出一副對不起我的氣氛。
「那個,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把跟助眠效果完全相反的藥草……」
「不要緊。多虧如此,今晚我似乎可以看這本書久一點了。」
我試著翻開《禁術大全》……沒錯,我相當逞強。
心臟的脈動異常加速,身體也好熱。神經都處在一種亢奮狀態。
……這下傷腦筋了。
心完全靜不下來。
「心靜不下來的話,那個──有沒有我能為你做的事情?」
你是因為知道我的狀態才這樣說的?
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才這樣說的?
我無法判斷。
算了……無論如何,都不用瑟拉絲幫忙。
「你去睡吧。明天要去搜集情報。」
「但是,登河大人你……」
「我也會小睡一下。總之,我要再使用一次【SLEEP(睡眠性賦予)】了。」
瑟拉絲說了一聲「那就麻煩你了」,乖乖地回到床上。
「在我看來,好像一直在給你添麻煩……那個,真的沒問題嗎?」
瑟拉絲保持仰臥的狀態,眯著眼問我。
「……我沒問題。好了啦,你快睡。」
「──是的。」
我賦予她【SLEEP】後,終於能聽見有規律的呼吸聲了。
順帶一提,雖然規定上是不可以連續賦予同一對象,但只要有間隔冷卻時間就沒問題。
由於當時在廢棄遺蹟時是失效後立即使用的,所以才會像是沒辦法連續賦予。
確認瑟拉絲已睡著後,我開始看《禁術大全》的後續。
「嗶啾~」
一直一語不發地在房間角落待命的嗶嘰丸,朝我這裡過來。
它一跳,彈到我肩膀上。
「嗯?怎麼,你也睡不著嗎?」
我也搞不清楚它到底有沒有睡覺的概念就是了。
「那麼,我何時才會想睡覺呢……」
徹底熬夜的話,那也未免太勉強了。
我一度將《禁術大全》闔上,仰望著天花板。
「話說回來,叔叔好像有說過。只有年輕的時候,才有辦法勉強自己。」
「嗶呢~」
「這麼說來,你幾歲了啊?」
「嗶嘰?」
「這樣啊,你不知道啊?」
「嗶嘰。」
「……嗯。」
於是──嗶嘰丸變形後,開始按摩我的一側頭部、肩膀、腰部。
感覺變得舒服起來了……交感神經亢奮的程度也緩和許多。
它察覺到我因睡不著而困擾的模樣,似乎想要讓我放輕鬆。
「嗶嘰丸,你啊……不管怎麼說,也未免……太可靠了吧……」
「嗶嘰~♪」
該說是史萊姆式按摩的功勞嗎?我比預料中更早入睡了。
隔天早上。
「我換好衣服了,登河大人。」
瑟拉絲在我身後換好衣服。
「那麼,我們出發吧。」
我摸著嗶嘰丸。
「今天也交給你看家囉。」
「嗶!」
今天先去血斗場。為了搜集伊芙•史畢德的情報。
我們在旅館的一樓吃完早餐後,就到外面去了。
「……嗯?你怎麼了?」
瑟拉絲拿自己沒輒似地縮起肩膀。
「非常不好意思,我吃得太慢了。」
「別介意。比起這個,你睡得還可以嗎?」
瑟拉絲的臉部變化能力是借用精靈之力。
相對的代價就是睡眠欲。
昨晚我在瑟拉絲身上施予【SLEEP】。
因等級提升,所以增加了持續時間。現在,效果最多可以持續到三小時為止。
「我三小時後就起床了。」
「一直醒到早上?」
「是的,因為必須支付代價。但是,在還清以前,比起每一天完全無法熟睡的狀況,目前已經好上好幾倍。」
的確,聽她的聲音,感覺比以前還要健康許多。
瑟拉絲一直以來在旅途過程中,都沒有適當的睡眠時間。
在償還代價以前,都難以入睡。
然而,現在我利用【SLEEP】來縮短時間。這就有了很大的差異。
雖然有點作弊的感覺就是了。
「畢竟你當時在米魯茲遺蹟就一副軟弱無力的樣子了嘛。」
「……那、那次真的讓你擔心了。」
「不過仔細想一想,你在那種狀態下還可以靈活地行動,不是嗎?反而要好好誇獎你擁有堅強的意志力,對吧?」
瑟拉絲苦笑了一下。
「主人總是都在稱讚我呢。」
「你基本上是誇獎就能成長的類型嘛。」
我們抵達血斗場。這地方是大街旁的一個地區。
看到血斗場,果然最先聯想到的是……古羅馬競技場嗎?
就是在古代羅馬系列的故事中很常看到的那個。
我找了一下場外公布的內部地圖。
觀眾席呈現團團包圍競技場中心的形狀。
這個形狀,無論在什麼場景出現都不會產生變化嗎?
血斗場外的廣場人來人往。
場內一陣歡呼聲傳到空中。今天似乎也在血斗中。
「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呢……今天伊芙•史畢德的血斗在──」
「伊芙•史畢德好像沒有血斗行程。」
瑟拉絲探頭看了一下布告欄的內容,如此說道。
「這樣啊。」
從現狀來看,觀望血斗之
爭好像也沒有什麼幫助……
「總之,我們就先跟那裡的人打聽一下伊芙•史畢德的評價,或是一些奇聞軼事吧……在沒有網路的世界裡,能深深體會這種不方便的感覺啊。」
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更加慶幸有一個如瑟拉絲這般知識淵博的存在。
「網路是什麼?」
「嗯?啊啊,在我待過的世界裡有一種方便的手段,能閱覽全世界的資訊喔。不過好像還無法閱覽最高機密之類的資料就是了。」
雖然如此,基礎的情報,在網路就已經能搜集到很多了。
「那東西就跟誰都能自由出入的書庫是一樣的嗎?」
「好像不太一樣。」
「在這裡的話就無法使用網路了,對吧?」
「看來是這樣。」
智慧型手機也沒開機。
我望著人來人往的光景。
「我們暫且去強化基礎情報吧。」
對豹人興致勃勃的王都新手鄉巴佬──差不多偽裝成這樣吧。
「我們分頭搜集情報嗎?」
「說得也是。時間寶貴。」
昨晚我分了一袋硬幣給瑟拉絲。
「如果有需要的話,這些錢就靠你自行判斷要不要使用。有的人只要請他吃一頓飯,話匣子就會打開了。」
正好在血斗場前也有路邊攤。
「……這樣好嗎?」
「這也就是所謂的『經費』吧。不,其實我對經費也不是很瞭解。」
以前,叔叔曾講過經費的事。
在工作上使用的金錢就是稱為經費。我的理解大概也只有這樣。
這到底算不算得上「工作」,還挺難說的。
我們開始搜集關於伊芙的情報。
大約過了三小時以後,我們再度到血斗場前會合。
「有一段時間都沒看到你呢。」
從途中就不見瑟拉絲的蹤影。
「其實我特地跑到更遠的地區去了。」
「這樣啊。」
我交給瑟拉絲自行判斷。她個性負責、耿直,不像會摸魚。
「所以,結果如何?」
「該說不愧是人氣高的血鬥士嗎……只要一提到伊芙•史畢德的事,一堆人都說個不停呢。」
我也碰到同樣的情況。
大家都欣喜若狂地談論伊芙•史畢德到底有多強。
人們只要提到自己喜歡的事,就會爽快說出來。多虧如此,情報很好搜集。
我們將成果拿出來互相比較、總結。
伊芙原本好像是個奴隸。據說她是被奴隸商賣到血斗場的。
再來──伊芙被賣過來的時期,當時客人們也對血斗感到膩了。
因此,負責營運的單位,便投入來自少數種族的豹人參與血斗。
結果,她從第一戰就將場子炒得盛大無比。
血斗就像是被注入生命一樣重生了。
「這三年來,沒有一次吃過敗仗,還真是厲害啊。」
「因為只要有伊芙在的陣營,就一定會獲勝,所以聽說從半年前開始,她就不被准許再參加團體戰了。」
「也就是說,團體戰的勝敗關鍵,是因為伊芙個人能力很高嗎……不僅如此,印象中,伊芙的支持者相當多。幾乎沒有人期待她戰敗。」
同一個參戰者一直打贏,觀眾會看膩,但伊芙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同。
「想必她有特別留意能吸引到觀眾的戰術吧。她大概很熟悉觀眾期望的獲勝方式是什麼。她給我一種印象,就是大家都是為了看她打贏才前來觀戰的。」
所以才這麼廣受歡迎,是嗎?
「你有聽說明天伊芙•史畢德要參加最後一場血斗的消息嗎?」
「是的,我手中的情報也跟你一樣。」
「最後的血斗,代表她已經幾乎賺到能換取自由之身的金額了嗎……這樣的話,提出金錢交易,她可能未必會接受。」
她也不像見錢眼開的類型。
「不過,有一個情報讓我滿在意的。」
瑟拉絲身體靠了過來。她呢喃細語地繼續說道:
「據說她早在兩年前,就已經獲得了可以贖回自己的金額。」
「嗯?那麼,後來的這兩年,她是在賺取自由後要花的錢嗎?」
那也很有可能。表示她的儲蓄一定也相當充足。
「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
「什麼意思?」
「她似乎打算要贖回自己以外的人。」
「……所以她才要在兩年期間,多賺一點額外的費用嗎?她到底要贖回哪裡的誰──我想你應該不知道吧?」
瑟拉絲遞出一張紙片。
「請看這個。」
我拿著紙片確認內容,上面記了一些簡單的情報和名字。
「小孩子?」
「她是跟伊芙同一個時期,在蒙洛伊被奴隸商賣掉的孩子。」
「她是伊芙的女兒嗎?」
「不是,她似乎不是豹人。」
「喔~?」
內情似乎有些複雜。
「無論如何,我們能用金錢打動她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
我回想起當時跟伊芙談論禁忌魔女的話題。
那種感覺……她雖然為人爽快,但卻給人一種頑強的印象。
或許禁忌魔女有恩於她。
若要讓她說出實話,看來我必須給她更大的恩情才行嗎?
我心裡盤算著。
「那麼,要利用什麼交易呢……」
贖回剛才提及的那女孩的資金,伊芙早已經賺到了……
這下子只能忽略伊芙,直接進入魔群帶了嗎?
或者是──雇用自由之身的伊芙,來當我的護衛嗎?
「那個,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訴你。」
「…………」
瑟拉絲的情報量是怎麼回事?我搜集到的數量,根本無法與她相比。
「在那之前,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那些情報,都是怎麼來的……?」
瑟拉絲猶豫地回答。
「我利用了情報販子。」
「情報販子?」
「雖然在米魯茲無此管道,但像蒙洛伊這樣大規模的都市,就會有處理地下情報的情報販子。」
所以她才去了其他地區啊?
知道可以拿青龍石典當的地方時也是,她的這一點真是不容小覷。
這麼說來,她曾經當過騎士團的團長啊……
莫非她平常就常利用情報販子來獲得地下情報嗎?
「關於『陰暗處』的事,我是跟公主學來的。我也聽說,宮廷內曾有過人人處心積慮、勾心鬥角的時代。據說公主巧妙利用了地下世界的人,來保護自己。」
負責經手骯髒工作的地下世界。
在這個世界似乎被稱為『陰暗處』。
原來如此。瑟拉絲如此精通的原因,就是受到她效忠的公主影響啊。
「關於我一聲不吭獨自跑去找情報販子,我非常抱歉。只不過,因為他們極端討厭委託者帶著不認識他們的同行者找上門……」
「我都讓你自行判斷了,你不用這麼介意。順便一提,他們是怎麼判斷來者認不認識他們的?」
我純粹感興趣地問道。
「我知道他們的『規矩』。這個『規矩』若非情報販子的『客人』,是不知道的。那些『規矩』是身為『客人』的證明。不懂裝懂的『規矩』,他們一下就輕易識破了。」
就像知道的人才會懂的暗號嗎?身為一個必須貫徹機密的集團,很像他們的作風。
我也能瞭解瑟拉絲獨自前往的理由了。我根本不知道所謂的『規矩』。
如果我跟著瑟拉絲,說不定反而會讓情報販子對我產生過度的警戒心。
「但是,我至少應該要告訴你,我利用了情報販子……非常抱歉。還有這個──」
瑟拉絲誠惶誠恐地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空的小袋子。
「你給我的錢,我全部都拿去花在取得情報之上了。畢竟……跟他們殺價,不是很恰當。」
「那樣一點問題都沒有。多虧你,我才能獲得如此貴重的情報。我反而要感謝你呢。」
瑟拉絲鬆了一口氣。
「主人果然很溫柔呢。」
……正常來想,根本就沒有斥責她的道理吧?
「所以,你還要告訴我的另一件事情是什麼?」
「是的,關於那
件事──」
瑟拉絲露出玄妙的神色。
「過去被譽為最強的血鬥士,多半都在決戰中死亡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啊啊,那件事我也聽說過。」
最後一場對決大多都會吃敗仗。正因為如此,總是特別熱鬧。
是活是死?
機率超低的生存率。彷佛就像廢棄遺蹟。
「不過,正因為是最後一場對決,所以只要擊潰難以對付的對手就好了不是嗎?」
如果只是那樣的話,感覺也算不上什麼地下情報。然而──
「看來,不僅如此。」
瑟拉絲觀察了一下四周。接著,她更加靠了過來。
她稍微踮起腳尖,將嘴巴湊近我耳邊。
「其中一個經營血斗場的公爵家,會在對決之日當天做出對血鬥士不利的行為。」
那絕對不是值得讚賞的行為。
不,可以說是卑鄙無恥。是一種踐踏著血鬥士希望的不當行為。
即使如此,我居然將那件事──
「哼嗯?」
視為一個好機會。我深深覺得自己是個人渣。
「突破口說不定就在那裡。」
瑟拉絲歪著頭,臉上浮現出問號。
「但是,為何要在光榮的最後一場血斗中,暗地做出那種事呢?」
最後的血斗,在當紅血鬥士獲得勝利中畫下休止符。
無庸置疑的快樂結局──沒錯,對血鬥士而言是如此。
然而,對於那些愛好血斗的觀眾們來說,又是如何呢?
「能招攬觀眾的血鬥士離開後,就會需要下一個人氣王。那麼……想在一夕之間打造出人氣王,你覺得怎麼做比較有效果?」
「啊!」
看來瑟拉絲也想到了。
「沒錯。殺死當紅血鬥士的人,就能一鼓作氣衝上『下一個人氣王』的位子。」
最完美的「世代交替」。
營運負責人想要準備好下一個招觀眾的人(新英雄)。
利用了人氣王的最後一場血斗。
「至於在招攬觀眾方面沒有特別成效的傢伙,一定是在他們獲勝之後,就給予他們自由了吧?」
有人獲得了自由之身。
可能性不是零。這一點很重要。
數量雖少,但仍有成功的案例。
名為『希望』的贗品就此誕生。
「只不過,伊芙•史畢德是百戰百勝的王者。她深受歡迎。如果想製造出一個能超越她的人氣王──」
「可以確定營運負責人一定會在最後的血斗中殺死她……為了製造下一個人氣王。」
「正是如此。」
殺死伊芙•史畢德的人,可獲得不敗殺手的稱號。
隔天就能坐在伊芙的寶座上。
瑟拉絲露出一副想不通的神情。
「但是,她深受嗜好血斗的市民歡迎吧?大家就是為了看她獲勝的英姿,才特地前來觀賞……既然如此,民眾期望的,應該是最後拿下勝利並重獲自由的伊芙•史畢德,不是嗎?」
原來瑟拉絲的人類觀,是這樣的啊?
「很遺憾,我認為你錯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聚集在血斗場中的觀眾,喜歡的是『能取悅他們的伊芙•史畢德』。我覺得觀眾並不是特別喜歡伊芙•史畢德本人。」
雖然這兩句話很像,但截然不同。
如果伊芙•史畢德不是血鬥士,對他們而言,幾乎等於毫無價值。
觀眾們只是想看伊芙的『血斗』而已。
「原、原來如此……若是嗜好血斗的觀眾,我想你說得沒錯……」
喜歡作者創造出來的作品,但並不是喜歡作者本人。
不創作的作者就等於毫無價值。也讓人對他不感興趣。
我想大概就跟這樣的價值觀很相近吧?
我跟幾乎如膠水等級般貼著我的瑟拉絲稍微拉開距離後,切換到下一個話題。
「不過,最重要的不是那個。」
最重要的只有一點。
「首先,負責營運的公爵,明天一定會在伊芙的血斗中,設下陷阱。」
「也就是說,我們明天要去阻止他嗎?」
瑟拉絲似乎很起勁。大概是因為心境上偏向伊芙那一邊吧?
「不,我不打算這麼做。」
「咦?」
我看著血斗場。
「你太客氣了──我們用不著特地等到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