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再次相逢的彼時──（1/2）

我又等了一陣子，看她是否會來。

但是，瑟拉絲完全沒有出現的跡象。時間已經接近下午3點半。

她先前說過，最晚下午1點會回來。

實在太慢了。

昨晚瑟拉絲分秒不差地造訪了我的房間。

她應該是個很守時的人。我對長袍底下的嗶嘰丸說：

「你怎麼看？」

「嗶……嗶嗚嗚～……」

嗶嘰丸發出微弱的叫聲。

「你認為她毀約，直接消失了嗎？」

「嗶咿咿～」

表示否定的紅色。但是，叫聲顯得有些遲疑。大概是無法充滿自信地斷言吧。

我可以感受到嗶嘰丸的衝擊。因為它跟她很親近。

「不過，尚未經過確認就說她毀約，還稍嫌太早。」

「……嗶？」

「是我沒有看人的眼光嗎──」

瑟拉絲身上說不定……

「還是說，她發生了什麼事嗎？」

應該先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對。就判斷我是否有識人目光的意義上來說，也該先確認一下。

「你賭哪邊？」

「嗶？」

「如果你認為她不告而別消失了，就叫兩聲。如果你認為不是，就叫一聲。」

「嗶！」

沒有第二次叫聲。

「我們兩個這次都搶著當好人呢。」

我踏出步伐。

「這樣賭局就不成立了啊。」

還有其他的疑點。

瑟拉絲選在這個時間點上欺騙我們、消失無蹤的動機太薄弱。如果不打算跟我們同行，她應該一開始就會拒絕我提出要她當護衛的邀請……還是事後，她才介意起我發現她真面目的事？

不對，既然如此，她應該會趁今天早上我起床之前，就先消失了吧？如果擔心身分被人發現，她應該早就離開米魯茲了──如果不打算收拾我的話。

還是她一開始就打算拿到300枚金幣之後再消失呢？這也令我感到疑問。

昨夜，我將青龍石交給了瑟拉絲。關於那顆石頭如何買賣流通，她是這麼說的。

『青龍石現在並未在一般的市場上流通。』

也就是說，瑟拉絲知道黑市的存在。她也知道換錢的門路。

如果因為真面目的事想儘早離開米魯茲，還是應該趁深夜或清晨拿著青龍石直接離開米魯茲才對。

或許是她身上的旅費，撐不到約納特。

但是，只要旅費省著點花，到可以換錢的大都市就沒問題了才對。

況且只要抵達烏爾薩的王都，應該就能換錢了。更重要的是──

「如果她一開始就打算欺騙我，那麼她實在做出太多多餘的行動了。」

以演員來說，瑟拉絲的表演實在太過拙劣。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她說不定是天生的女演員，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想確認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腦海里描繪著先前聽說過的侯爵府邸位置。

「從米魯茲過去，好像有點距離。」

光靠聽來的資訊，無法在腦內整合出地圖。我來這裡才幾天而已。對附近的地形也沒有方向感。

「看來需要米魯茲附近的詳細地圖……」

就在我走向大街，想去買這一帶的地圖時。

「喂，你們聽說了沒？關於那個發現龍眼聖杯的女人，她出事了！」

我停下腳步。主要街道的廣場上聚集著人群。

就像因為突如其來的新聞，而沸騰的感覺。

「我也聽說了！那女的就是正在逃亡的公主騎士，對吧？」

「────────」

難道……她真正的身分曝光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豎耳傾聽。一個男人開始對新加入的人們說了起來。將新鮮的獨家消息告訴還不知道的人，總是令人雀躍。人類的心理大概就是這樣吧。

「你們知道嗎？瑟拉絲•亞休連為了領取龍眼聖杯的報酬，造訪侯爵大人家，沒想到在場者居然有一位以破解幻術而聞名的魔法師！結果她用來變身的幻術就解除了！」

「幻術解除之後，竟然！她的臉居然跟前聖騎士團長肖像畫一模一樣！」

「是喔？原來精靈連臉形都可以用幻術改變啊！」

「竟然會有這種事！那女的，真的是傳聞中的聖騎士嗎！」

人群中也可以看見先前攻略遺蹟說明會時在場的傭兵。

「據我剛才聽說的傳聞，她好像已經逃往暗色森林的方向了！」

「喂喂，等等喔！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去追捕那女人的話，可以獲得鉅額的懸賞金囉？」

「好耶！那我們立刻前往暗色森林吧！獵捕聖騎士！」

就在此時。

「我勸你們不要去！」

一名不久前剛出現在此處的傭兵，高聲說道。

氣勢受挫的其他傭兵，不滿地反駁。

「啊啊？你說什麼啊……？我們這次攻略遺蹟，龍眼聖杯已經被那女的搶走了！現在至少得讓我們抓住她，用她換取一筆懸賞金才行啊！」

「我就說了，不要去比較好！這件事傳了出去後，他們好像已經出動了！」

「啥？侯爵大人要派自己的軍隊去抓她嗎？哈！那有什麼關係！既然都要抓，不如我先抓住她，再去跟侯爵大人領取報酬！」

「不是啦！」

「啊啊？不然是怎樣？」

「他們好像沿著追捕瑟拉絲•亞休連的神聖守衛走過的路，來到附近的都市了！聽好了！這裡輪不到我們出場！不對，現在不是『我們可以出場』的時候！」

「所以說，你到底在講什麼啦？我們好歹也是對武藝有自信的傭兵！如果不是哈克雷侯爵的私人部隊，那還有誰？到底是誰來了？你說清楚啊！」

「就是──」

森林裡的騷動和那暗黑的沉重壓力，幾乎同時從天而降。

「嘰咿咿嘎呃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啊啊啊────！」

高亢而混濁的叫聲。

尖銳的叫聲響徹雲霄。

廣場上的人們一同仰望天空。

黑龍在空中躍動。

「咕嘰呀嘎！嘎嘎！嘎吼啊啊！」

「咕嘎嘎嘎！咕嘎啊！嘎啊啊！」

「嘰咿啊啊！咕啊！咕嘎嘎嘎嘎！」

兇猛猙獰的龍吼接連而來。

由於距離遙遠，只看得見人影，但是可以確定飛龍身上坐著人。

飛龍消失在暗色森林的方向。

僅僅一瞬間。

先前高呼要去獵捕聖騎士的傭兵啞然無聲。

他的臉上，已經失去了剛才的氣勢。

「這──」

他以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說出「那個名字」。

「黑龍、騎士團……」

◇【瑟拉絲•亞休連】◇

在暗色森林中狂奔的高等精靈。

（竟然再次以逃亡者的身分回到這片森林……真是諷刺啊。）

瑟拉絲•亞休連緊咬著嘴唇。

她完全沒料想到竟會碰上破解幻術的魔術師。那人似乎是魔術師公會招來的賓客。大陸上屈指可數的幻術破解者。

只能說運氣實在太差。又或者是……

（最近機緣太好所產生的反彈吧？）

她想起了登河•三森的臉孔。

胸口一陣刺痛。

他可能以為自己拿著青龍石逃跑了。或者，以為自己發現身分曝光後，就這樣直接離開了米魯茲。他可能會目瞪口呆，覺得她是個輕率的女人。

（不管怎麼樣，我都背叛了他的信賴……）

瑟拉絲將鞋底滑過地面，反轉身體。舉劍準備迎擊後方逼近的「敵人」。

（果然還是甩不掉他們嗎……！）

她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知道侯爵的私人軍隊和傭兵公會的人會來追捕她。但沒想到……

「嘰嘎！嘰咿嘎嘎嘎嘎！」

逐漸逼近的飛龍叫聲。

（會在這裡碰上黑龍騎士團……）

先前已經和龍騎士交手了幾回合。對方實力驚人，不愧是號稱最強的騎士團。

（就連一般的團員，武藝都如此驚人，那麼上面的領導人到底……）

統領世界最強騎士團的五名龍騎士──其名為，五龍士。加入五龍士的「勇血殺手」在大陸上非常知名。但是還有一個名聲比他更加響亮的

人物。

「人類最強」。

相傳有一部分的人認為，帶領黑龍騎士團登上最強地位的，都是因為一名男人的存在──「人類最強」。

他並不是傳說中出現的神族遺子。既非勇血一族，也非異界勇者。他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卻能爬上「最強」的寶座。

（我也聽說過，光是『人類最強』，就抵得過一個國家的戰力──）

從層層疊疊的樹木另一邊，衝出一隻飛龍。

飛龍直接朝此突擊。它是黑龍騎士團的象徵，騎乘用的飛龍。

瑟拉絲扭身，故意向後方倒下。

咬空的龍牙狠狠撞擊，發出「喀鏘！」的堅硬聲響。

瑟拉絲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了飛龍的啃咬攻擊。飛龍懷著明確的殺意。

（他們的目的不是捕捉我嗎？）

黏稠的唾液，不斷從錯失獵物的飛龍獠牙中滴落在瑟拉絲雪白的臉頰上。

帶著殺意的紅眼轉動，俯看著瑟拉絲。

那剎那──她藉助風精靈的力量，加速身體的旋轉。

她透過離心力追加重量。利用縱向旋轉斬擊。往後倒下的同時，以劍划過黑龍的喉頭。

黑龍發出不成聲的哀號，在地面上滑行，代替哀號的是漫天塵土。騎乘在上頭的龍騎士縱身跳躍，從飛龍身上脫離。

龍騎士落地，手裡拿著劍，準備重新站好。瑟拉絲利用風精靈的能力，使速度上升──輕踏一步，便逼近到龍騎士眼前。敵人接近，使龍騎士連忙後退。

但是，冰刃已經劃破了他的喉嚨。

「咳、咳──」

即使他身上穿戴著盔甲和頭盔，但是刀刃還是穿過了脖子和關節部位間的縫隙。

龍騎士吐血倒地。

「嘰嘶啊啊啊啊──！」

另一隻黑龍踢開樹木枝幹，出現在眼前。

（……好像沒有火球種的飛龍。）

這下就不用擔心森林起火，遭祝融焚身了。

瑟拉絲接二連三砍倒來襲的黑龍。

她邊奮戰邊思考。

今後該怎麼辦？該怎麼逃？又該逃往何處？

因為幻術破解者的影響，使光精靈陷入混亂。在混亂鎮定下來之前，她無法變身。

（得先爭取時間才行……）

「你乖乖受死吧！瑟拉絲•亞休連！」

劍戟躍動、刀光閃爍。此時，瑟拉絲的劍描繪出一條引誘般的導線。敵人全被引誘到近身攻擊的位置。砍了幾刀之後，龍騎士才猛然發現。

「完蛋──」

唰咻！

為時已晚。龍騎士送了性命。緊接著，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立刻反身一划。瑟拉絲以尖銳的冰脈刀刃，劃破了黑龍的喉嚨。黑龍噴出大量鮮血，斷氣倒地。

「呼啊、呼啊──！」

她擦拭下巴的汗水。還不能大意。

「！」

瑟拉絲打掉了飛來的黑色長槍。

「──！」

後方傳來黑龍的氣息。她連忙將視線轉向背後──接著，她恍然驚覺。她想起以前登河使用的欺敵手法。那時，她在森林裡被聲音分了心，背後露出了空檔。

（不對。背後的飛龍是幌子──真正的敵人在正面！）

瑟拉絲靠著風精靈的強風向前挺進。乘著風沖入茂密的樹叢中。

「你竟然能看破我們的手法！」

樹叢前方站著一個舉著劍的男人。他身上穿的盔甲跟其他龍騎士略有不同。

「我叫基琛。我在五龍士之一、歐本大人率領的部隊中擔任副隊長！雖然我不恨你，但是你乖乖受死吧！瑟拉絲•亞休連！」

瑟拉絲瞬間明白。他是比之前的龍騎士武藝更高強的對手。

現在無法使用光精靈。因此也不能使用三精一體的精式靈裝。

（看來只好以還能用的精靈，來對付他了。）

視野右方有一塊聳立的岩石。

（好，先跟他交手一刀，然後以那片岩石為背──）

劍刃互相撞擊。

（可惡！劍速也超乎想像地快……！）

雙方的劍刃互相抵著對方。

「就之前巴庫歐斯的行動來看，我以為只是想抓住我而已……但是看來行動方針已經轉向要收拾我了，是嗎……」

「哼，上頭的方針沒變！只不過……呵，好吧！我就在你死前告訴你吧！我們歐本部隊，接獲了某個人物的密令！」

基琛視線往下落到瑟拉絲的胸口。基琛伸出舌頭舔舐嘴唇。

「你那如蜜汁般清透甜美的美貌、撩動男人本能的肉體……！那些掌權的人物，會想將你當成籠中鳥飼養，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別忘了這世上也有想要殺了你的人！哼！」

基琛連劍帶人將瑟拉絲往後推。

「唔……！」

想像以上的臂力。高等精靈的臂力比不上人類。

現在，連專注力都被削弱了。因為她得在提防背後黑龍的同時，和眼前的對手戰鬥。

（沒有精式靈裝，果然應付不了這個對手……──！）

（糟了！）

腳不小心踩中了泥濘，瑟拉絲失去平衡。

雙腳不聽使喚的瑟拉絲背後，黑龍如嚇阻般展開雙翼。

「嘰嘶啊啊啊啊啊啊！」

基琛以劍腹擊打瑟拉絲的手腕。

「──！」

瑟拉絲皺眉，手中的劍掉落在地。

「看來你好像很疲勞呢！瑟拉絲•亞休連！我看得出你無法發揮原本的力量！長期以來的逃亡生活，讓你累了嗎？」

「可惡──啊！」

瑟拉絲想撿起劍，但是腳邊的劍卻被踢飛了。

下個瞬間，她就被基琛給制伏在地。瑟拉絲移開視線。

「想殺的話……就一刀殺了我吧……」

「雖然上面交代我們立刻殺了你……但是我改變心意了。面對一個這麼誘人的尤物，卻要我們忍耐，才是強人所難呢……」

（可惡……要是可以使用精式靈裝的話……）

只要光精靈的混亂鎮定下來，應該就能使用了。

為了加速鎮定混亂，瑟拉絲自己也必須冷靜下來。

「亡國的公主騎士，你應該感到開心！如果你還不經世事……就由我基琛來教你男人的好再殺了你吧！沒嘗過身為女人的喜悅就死去，實在太遺憾了吧？」

基琛扭轉拉起瑟拉絲的手。

「你沒有身為騎士的驕傲嗎……做出如此下流至極的行為，不會感到羞恥嗎……」

「閉嘴！」

基琛一巴掌打在瑟拉絲的臉頰上。

「……唔！」

「你給我聽好。若是你膽敢輕舉妄動，那隻龍就會用爪子挖出你的眼球。如果你想要我一刀殺了你，就暫時乖乖聽我的話！」

「…………」

「啊啊，真沒想到！我竟然能以男人的身分，等到品嘗以美貌聞名的聖騎士這一天！我真的得感謝掌管命運的天界眾神，讓我等到今天！」

「【PARALYZE】。」

「來吧，好好──期、待……嗯？啊？怎麼、了……？」

「嘰、咿、嘎……？」

（剛才的聲音是──）

他從草叢後方現身。

「喂！」

他朝這邊伸出手。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很久囉。」

◇【三森燈河】◇

黑龍飛去的方向，以及龍群的鳴叫聲。

我追尋著黑龍的身影和聲音進入森林。因此，要追蹤她的去向並不困難。

奔跑的力氣和能量，比起以前確實增加不少，也助我儘早到達。

大概是活動狀態補正，所帶來的益處吧。

瑟拉絲從身穿黑色盔甲的男人身體下面鑽出來。

複數對象指定可以撇除任何想要避免的對象。因此，她並沒有受到麻痹。

真是一項方便的技能。

「登──」

話說到一半，瑟拉絲閉上嘴巴。她差點叫出我的本名。

不過，這也正好避免掉身穿盔甲的男人聽見我的名字。看來她的思緒仍舊相當清楚。

「呃……謝謝你救了我。」

瑟拉絲畢恭畢敬地向我鞠躬。

「幸好趕上了。對了，這傢伙就是黑龍騎士團嗎？」

我看著黑色盔甲。瑟拉絲邊整理衣服邊回答。

「對。他們是巴庫歐斯帝國的龍騎士。

」

「是喔，就是傳聞中的五龍士嗎？」

「不，他剛才聲稱是五龍士率領的部隊副隊長。」

我朝站在身旁的瑟拉絲一瞥。

「你好像很辛苦呢。」

「……你怎麼會來這裡？」

瑟拉絲視線緊盯著麻痹的龍騎士和黑龍，好像在提防著他們。

我回答問題之前──

「【POISON】。」

先朝龍騎士賦予毒。我暫時先設定為不會致死的量。至於黑龍，就設定為致死份量。

確認他們已經被賦予毒素之後，我才回答瑟拉絲的提問。

「你的事情很快就在米魯茲傳開了。就連你逃亡的經過，我也都聽說了。還有你逃往這裡的事也是。所以，我再度進來這片森林，就是為了找你。」

瑟拉絲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凝重。

「我想問的，不是那件事。我想問的是──」

「等一下。」

「咦？」

「【SLEEP】。」

我重複施展技能讓龍騎士跟黑龍睡著了。

接下來的對話，可能會包含一些被他們聽到就大事不妙的內容。

瑟拉絲羞愧地垂下視線。

「很、很抱歉我沒有留意到他們還在聽。要談一些深入的話題，確實需要處理才對。對了……你、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已經雇用你擔任護衛。就我從先前在米魯茲獲得的資訊推測，感覺上你不可能背叛我們自己逃跑。所以，我就過來接你了。」

「嗶♪」

嗶嘰丸開心地接著回答。

「你、你真的懂嗎？繼續跟我在一起──」

「我也會遭到黑龍騎士團追殺，是嗎？」

「沒、沒錯。所以，請你立刻離開這裡。現在除了那個男人之外，其他人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存在……」

「只要你用之前那個幻術改變長相，就能跟我一起逃了吧？還是說，你無法製造出跟之前那張臉不同的長相？」

「我可以……但是，因為破解幻術者的影響，導致現在使用幻術的精靈陷入混亂。在狀態穩定下來之前，我無法使用幻術。」

「什麼時候才會穩定下來？」

「……我不清楚。」

瑟拉絲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袋子。

「很抱歉，但是請你撤回護衛的事吧。這顆青龍石，還給你。」

「要我撤回的理由是？」

「就跟你說了！」

瑟拉絲手摀住胸口。表情沉痛不已。

「跟我在一起，你也會暴露在危險中！」

「……老實說，還真麻煩呢。」

「沒──沒錯！跟我在一起，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我搔了搔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那是什麼意思──」

「要重新找一個條件比你好的護衛，很麻煩呢。」

「────」

我看得出瑟拉絲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她還是不肯罷休。

「從、從米魯茲北上，抵達魔群帶之前，會先經過烏爾薩的王都。只要去了那裡，應該就能僱請到武藝高強的傭兵了。如果為了雇用高額的傭兵，得先將青龍石拿去換錢的話，我認識一個人可以幫忙換錢，我能介紹你……」

她果然知道暗地裡換錢的門路嗎？

「瑟拉絲，我問你，這件事你覺得哪邊有問題？」

「問、問題……？」

「我是指你想要毀約的理由。問題出在你身上，還是出在我這邊？」

「……不、不用說，當然是我的問題。」

「既然如此，就沒問題了。契約繼續。」

「哈提大人！」

「你現在把衣服脫了。」

瑟拉絲全身僵硬，驚愕地直眨眼。

「──咦？」

我放下背包，從裡面拿出我買來的女裝。

「尺寸可能有點不一樣，不過我幫你買了幾件衣服。我想，你身上那件，已經在米魯茲那群人記憶中留下強烈印象了。謹慎起見，進入魔群帶之前，你就先換上這套衣服吧。」

「啊──原、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瑟拉絲露出害羞的表情。

嗯？啊啊，原來如此……

「我話沒說清楚，害你誤會了。抱歉。」

「就是啊……事實上，我真的不小心動搖了──」

瑟拉絲突然驚覺。

「請、請等一下！什麼時候變成要繼續執行護衛的契約了？你知道嗎？我現在麻煩纏身，比你想像的更加嚴重……」

她看了一眼臉色痛苦地陷入沉睡的龍騎士。

「關於黑龍騎士團有多厲害，我已經聽說了。他們是這片大陸最強的騎士團，對吧？而你現在遭到最強的騎士團追殺。所以，必須逃命、隱藏行蹤。」

「…………」

再試著進一步吧。

「我可以問你要去約納特真正的理由是什麼嗎？」

瑟拉絲噤口不語，過了一會兒，她才像是放棄了堅持，坦白對我說：

「位於約納特西端的港口，有船隻開往西方大陸。只不過，需要一筆鉅款才能搭上。」

所以，她才需要300枚金幣啊。

「也就是說，你之前說想參加聖勢，是假的囉？」

「對……很抱歉對你撒了謊。」

我並不驚訝。因為我覺得那也是有可能的。

「簡單來說，你只要躲去安全的地方就好了，對吧？」

「沒錯。那就是給我的──」

瑟拉絲握緊放在胸口上的手。

「那位大人給我的最後一道命令。」

從她的口吻聽來，似乎有個人物，指示瑟拉絲逃亡。

不過，現在那並不重要。

「我有一個提議。」

我說出提議。

「去跟禁忌魔女談判，看她是否願意藏匿你，你覺得如何？」

「去找禁忌魔女……？」

「現在還沒有人知道魔女所在的地方，對吧？反過來說，不就是最適合你隱身的地方了嗎？」

「的、的確是這樣沒錯。」

禁忌魔女……試著以青龍石為籌碼，請她藏匿瑟拉絲吧。

老實說，瑟拉絲的精靈可以感應對方是否在說謊，這種能力非常有用。

到時候如果需要跟禁忌魔女交涉，判斷真假的能力應該會大有幫助。

我聽說精靈很少出現在人類村落。況且瑟拉絲的精靈似乎是特殊種類。

這表示我今後很可能再也無法找到其他能取代她能力的幫手。再說……

我看著瑟拉絲的臉。

「？」

對我而言，她是個「容易應付的對象」，也是不爭的事實。

「為了隱藏行蹤，你應該前往禁忌魔女所在的地方。再說，金棲魔群帶本身就被認為是危險地帶，人們不太會靠近那裡吧？」

聽說魔群帶聚集了許多危險的魔物，若是金眼魔物，我的技能很大機率可以確實殺了它們。有瑟拉絲在的話，安全性應該更上一層。我這麼告訴她。

「為了獲得先前告訴過你的古代文字資訊，我也必須進入魔群帶。順利的話，魔群帶將會成為最適合你隱藏行蹤的地方。」

「話是那麼說沒錯，不過……」

「既然如此，就繼續執行契約，可以吧？」

「登河大人……你為何要對我做到這種地步？」

「……因為我覺得你跟我的嬸嬸有點像。」

「我像你的嬸嬸嗎？」

「沒錯。我叔叔嬸嬸領養了被親生父母拋棄的我，將我養育成人。他們跟把我視為麻煩的親生父母不一樣，善良得不可思議。我從來不曾忘記心裡對他們的感謝，現在仍然尊敬著他們。」

我突然想起跟叔叔嬸嬸一起生活的回憶。緊繃的嘴角，自然而然放鬆下來。

「你的外表和說話方式跟她截然不同，個性也不是很像……但是硬要說的話，應該說是你們呈現出來的感覺吧……」

還有明明很聰明，卻偶爾會做出一些危險的傻事，這點也很像。

瑟拉絲可以擔任護衛。還能操縱特殊的精靈術。嗶嘰丸跟她也很親。

只不過，我來這裡的理由，果然──

「丟下你不管……感覺就像見死不救拋下嬸嬸逃跑，我實在過意不去。」

瑟拉絲微微一笑。說她的微笑彷佛散發著光芒也可以。

「登

河大人……你果然是個溫柔體貼的人呢。」

「我不得不承認，我對跟我叔叔嬸嬸擁有共同特質的人特別好。我自己也知道。」

就在此時，黑龍發出「嘎」一聲短短的哀號，斷了氣。

我的等級並未提升。而龍騎士還活著。

「接下來……要是可以從他身上打聽出任何有關黑龍騎士團的有用情報就好了。」

我部分解除頭部的【PARALYZE】。順便也解除了【SLEEP】。

麻痹血條的殘量還遊刃有餘。

「──唔呃、啊……？好……痛苦……！好、好痛……」

我低頭看著中毒卻死不了的龍騎士。

想起他之前準備對瑟拉絲所做的事，以及我在賦予麻痹之前，他的一舉一動。

光是想想這兩點，也知道他算不上什麼好東西。這種人死不足惜。

這男人已經看到我的長相了。沒有理由不收拾他。

我態度淡然地說：

「只要你誠實回答我們的提問，我就救你脫離痛苦。」

我並沒有撒謊。因為我會解除非致死設定，救他脫離「苦海」。

我想問的，首先是黑龍騎士團的現況。接著是戰力、位置、行動、今後的方針。

「如果你也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瑟拉絲沉思後，開口說：

「你說有人想要我的命，那個人是誰？」

「其、其他人……怎麼了？」

龍騎士對瑟拉絲的問題充耳不聞。我嘆了一口氣。

「我來這裡的路上，把他們全都解決了。」

「我聽你在放屁……嗚……像你這樣的小鬼，怎麼可能辦得到？可惡！是用了這個奇妙的術式嗎？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已經知道了吧？只是個普通的小鬼。」

「敢跟黑龍騎士團作對，就別想安全脫身……！嗚……還有那邊那個前任聖騎士，你也一樣！嗚嗚！咯、咯咯……等你一旦被捕，就會立刻成為黑龍騎士團的玩物，長久受到大家的疼愛吧！呵、呵哈哈！還有你拚命保護的涅亞聖國那群女人，也相當可口──」

瑟拉絲屈膝跪下，以冷淡的表情，低頭看著龍騎士。

「我在問你，那是誰的命令？」

龍騎士露出些許震懾的反應。

「好啊，我就告訴你吧……！反正我也有點、感興趣……我也想看看，以騎士身分獻上生命舉劍保護聖國的前高等精靈公主，知道真相之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一陣寒意──我感到背後寒毛直豎。

「瑟拉絲！」

────唰！────

那是一把白色長槍。

從空中飛來的一把白色長槍。

長槍貫穿了路徑前方的人。刺穿了那個名叫基琛的男人頭部。

被釘縫在地面上的龍騎士，明顯身亡了。我們往上移動視線。

我和瑟拉絲都勉強才反應過來。

瑟拉絲回頭，望向上空。

「到底是什麼……────！」

夕陽西下。

三隻黑龍。

跟先前的飛龍相較之下，體型非常巨大。

另外還有一隻不知名的生物，混在其中。

他們明顯位於射程之外。不對，重要的是那傢伙──

「瑟拉絲•亞休連！」

堅硬、不帶一絲溫暖的聲音，撫過我們的耳朵。

白色的男人。

服裝是白的，頭髮也是白的，只有雙眼是──鮮明的血紅。

男人可以說是異於常人。在黑色龍騎士和黑龍之中，唯一穿著白色的人。

只有他，身上連盔甲也沒穿。騎乘著白色的飛龍。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瑟拉絲睜大了眼睛。

「怎麼會──」

白色男人開口。

「我的名字叫屍人。」

自稱屍人的男人眯起雙眼，但是他看的不是瑟拉絲，不知為何，他緊盯著我。

「不過，世人多半用另外一個名字稱呼我。他們似乎是這樣叫的──」

男人淡然地說出他另外一個稱號。

「『人類最強』。」

◇【聖王】◇

奧特拉•休妥拉謬斯。

他從前曾是統治涅亞聖國的國王。

現在他做著一場惡夢。夢境不時喚起他過去鮮明的經歷。

那是奧特拉身體健朗、雙腳還有餘力行走的時候……

△

涅亞聖國與巴庫歐斯帝國。

橫跨兩國國境的遺蹟群。有時，遺蹟群中會湧出金眼魔物。

兩國決定聯手處理。

此時，巴庫歐斯的皇帝親自率領軍隊現身。

奧特拉也不甘落後，親自領軍前往遺蹟群。

那時，涅亞聖國軍隊晚了一步抵達當地。

奧特拉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他以為傳說中的邪神降臨到這世上。

最初的場景，甚至令他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少年的紅色眼瞳，發出燦爛的光輝。白色頭髮沾上魔物鮮血，血跡斑斑。

值得一提的是，他臉上那張明顯在享受著戰鬥的表情。

魔物開始閃避著少年。明明那些是以凶暴聞名的金眼魔物。

不僅如此，少年兇狠地咒罵著四處竄逃的魔物。

『為什麼？你們這些堪稱兇惡代名詞的金眼魔物，怎麼會做出有辱兇惡之名的行動？為什麼不過來？你們一點身為兇惡魔物的自尊心也沒有嗎！』

渾身鮮血、咒罵著魔物的少年。聲音裡帶著絕望。

或者可以說是悲痛的嘶吼。

奧特拉後來才知道，少年在尋求著「強敵」。

這時，少年發現了奧特拉。

奧特拉現在仍能想起，紅色眼眸捕捉到自己的那個瞬間。

期待國王擁有強大力量的眼神。

即使少年走近貴為一國之王的奧特拉，也無人膽敢阻止。

不對，是沒有人阻止得了。少年以被戰意點燃的紅色眼眸，凝視著奧特拉。

但是，奧特拉看得出他眼眸里的熱火一瞬間冷卻消退。

『看來，你不是什么小卒。』

少年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聲音在顫抖。

發自內心感到沮喪的少年抬起頭來，對騎在馬上的奧特拉伸出手。

『交出來！』

少年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認真神情，對他說：

『把你國家最強的人交給我！』

▽

起身！

「──啊、呼啊、呼啊……！」

奧特拉從床上跳起來。

可能是做了惡夢的關係吧。他滿身大汗。

杳然無聲的室內。

建在帝國領土南方湖畔的宅邸。現在，前聖王奧特拉靜靜地在這裡生活。

向巴庫歐斯投降後，這裡就是他的「居城」。

只要往北走，就是故涅亞聖國。從前的王城，由黑龍騎士團負責管理。

皇帝將涅亞的大半領土都給了他們。

（黑龍騎士團……）

他至今仍會夢到那名少年。

（那名少年現在已經是黑龍騎士團團長……啊啊，多麼可怕啊……）

從那次率兵出征之後過了幾年，奧特拉再度遇見了紅眼少年──屍人•加德蘭。

正好是亞萊昂女神薇希斯造訪涅亞時發生的事。

金眼魔物開始從位於王都東方的遺蹟冒出地面上。

不僅如此。魔物中還混雜著人面種，導致周圍陷入大混亂。

而且就在此時，涅亞聖國引以為傲的最大戰力聖騎士團，正巧離開了王都。

『沒辦法。只好由我出面解決。幸好碰上我造訪貴國，您說是不是？奧特拉國王。』

女神口中說出這段話時，奧特拉感到安心不少。

碰巧遇上女神薇希斯到訪，還真是幸運。他發自內心感謝主神。

被指定為超級危險的魔物──人面種。

若送本國聖騎士團過去，就得做好兵力將會損耗不少的心理準備。

況且，奧特拉並不認為那些魔物是人類應付得來的對手。

但是，即便人面種再怎麼危險，只要貴為神族的亞萊昂女神在……

問題是現在聖騎士團不在，因此即使只是形式而已，身為國王的自己仍必須親率軍隊前往當地。得維持面子才行。

如此判斷的奧

特拉，跟女神一同趕向人面種出現的地方。

於是──奧特拉便遭遇到那幅令他懷疑雙眼的光景。

死屍堆積如山。

一群野鳥正在啄食魔物的血肉。簡直就像惡夢化為現實般的場景。

眼前這幅慘象後方，人面種──以悽慘且醜惡的表情丟了性命。

『這、這是……他幹的嗎……？』

紅眼白髮的男人以長槍尖端抵著人面種頭部，臉上卻帶著彷佛在說「還不夠」的模樣，靜靜睥睨著死屍之山。奧特拉從他身上看出了某個人的身影。

──把你國家最強的人交給我！

他正是當時那個少年。

他長大了啊。成長到足以毫髮無傷地輕易擊倒人面種。

『他已經……不是人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那是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或許是受到的衝擊太過巨大之故，腦海里的思緒直接化為語言脫口而出。

『他就是人稱「人類最強」的屍人•加德蘭。他身上並未混著神族血脈，純然就是人類之身，卻厲害得驚人……他為什麼會那麼強，我也無法說明。』

女神態度泰然自若。甚至看起來有點開心。

『若是造成魔物蠢動的邪惡根源復活，我亞萊昂王國召喚出來的異界勇者，將會成為重要的存在，這點無庸置疑……就純粹的戰鬥能力這點而言，我很懷疑是否能出現超乎屍人•加德蘭的人……我聽說只要發生戰爭，他就會打頭陣，在戰場上築起屍體之山。恐怕在不遠的將來，他就會成為統率黑龍騎士團的存在吧。』

女神眺望著混濁眼瞳里殘餘著渴望的白色男人，繼續說道：

『說不定有一天，會以他為中心掀起一陣巨浪。屍人•加德蘭即便在身為神族的我眼裡看來，也可以說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那男人……真、真的那麼厲害嗎……』

即使在女神眼中看來，也等於怪物的存在。

奧特拉對鄰國有著這樣的男人，感到恐懼。

『呵呵，但是你麾下的聖騎士團團長，不也擁有精湛過人的才幹嗎？我對她也有相當高的評價喔？』

回憶結束的奧特拉，緩緩解開長袍領口。

愈是令人討厭的預感，愈可能發生。事實上，他的擔憂後來的確成真，涅亞聖國遭到巴庫歐斯帝國占領。只不過，還是成功避免掉了最糟糕的結果。

（然而……）

奧特拉雙手掩面。浮現在腦海里的是，聖騎士團長的面容。

（啊啊……瑟拉絲……）

黑龍騎士團抵達王都前，她離開了城堡。據說至今仍在逃亡。

（放你走我並不後悔……我不後悔，但是──）

卻止不住擔心。她現在平安嗎？

（不……）

他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內心深處迸出後悔的念頭。

（我……可能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啊啊，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

奧特拉猛然瞪大了眼睛。

「當初先霸王硬上弓就好了……！」

問題是，女兒不讓男人靠近瑟拉絲。

就連身為她父親和國王的奧特拉也不能例外。

瑟拉絲擔任團長的聖騎士團禁止男人加入。

追本溯源，都是出自女兒的想法。

奧特拉也只有在公共場合上才能見到瑟拉絲。

就連貴為一國之王的自己，見得到她的時間和場所也受到限制。

雖然是自己的孩子，但奧特拉對女兒感到棘手。不，說是害怕也可以。

因此關於瑟拉絲的事，他也只好放手，不干涉。

（啊啊……）

每次回想起她，就有一股甜蜜而惆悵的感覺揪住胸口。

她那令人心煩意亂、描繪出動人曲線的肢體。淡粉紅色的柔滑嘴唇。總是讓人煩惱布料不足的豐滿酥胸。溫柔撫過耳朵的清澈嗓音。清淡而芬芳的女人香。

為人態度凜然而胸襟寬闊。令她更臻完美的是，那無懈可擊的美貌……

瑟拉絲•亞休連的一切，讓年老衰敗的國王，再度成為精力洋溢的男人。

（啊啊，真討厭……）

他極度害怕她成為某個人的東西。奧特拉發自內心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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