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rls Side 3 第十二?六?五話 龍虎俱傷,相依相憐(1/2)
「哦,我清楚了……說服澤村同學的事兒就交給我吧。」
「……真的可以嗎?」
「今天晚上我會辦妥的。一定會想辦法辦妥的。」
「詩羽學姐……」
「所以,從明天開始,就是一如既往的……」
「不,是時隔一年的,團隊再結成了。」
※※※
「晚上好,澤村同學。」
「……有什麼事啊,霞丘詩羽?」
九月下旬的周四……在即將進入周五的深夜(前兩章的數小時後),
能夠俯視城市容貌的小丘上建著一棟豪宅,在豪宅中能夠一覽城市美麗夜景的二樓陽台上,把胳膊支撐在欄杆上,一邊眺望著夜景一邊用慵懶的聲音進行著手機通話的,就是澤村・Spencer・英梨梨。私立豐崎學園的三年級生,遊戲製作社團「Blessing Software」的「前任」角色設計和原畫家,同時也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只是有點在意你在那之後過得怎麼樣而言。」
「有什麼怎麼樣的……再說了其實也沒過多久吧?」
和英梨梨通話的,就是霞丘詩羽。早應大學文學系的一年級生,遊戲製作社團「Blessing Software」的「前任」寫手,英梨梨的現任合作夥伴。
是的,曾經同屬一個社團一起製作過同人遊戲的畫師和寫手,現在則是受任於同一公司一起製作商業遊戲的畫師和寫手……
「其實有些事想和你談,方便嗎?」
「什麼事啊?我還有工作,說得簡略一點。」
「這可不行……總之能先見個面再談嗎?」
「見面?……你現在在哪裡啊?」
「與你的垂直距離五米,水平距離三十來米的地方。」
「……原來如此。」
英梨梨應著詩羽的話把視線從夜景稍稍向下挪了一下,在她的家門口輕輕地揮著手的留著黑色長髮的女性就躍入了眼帘。
※※※
「給,咖啡……砂糖和牛奶放在桌上請隨意。」
「那麼晚還來打擾真是抱歉了。」
能夠一覽絕景的陽台直通英梨梨的房間。因為最近常來這裡,詩羽就用雙手捧著咖啡杯,自然地坐到了一邊的沙發上。
「得了吧,你這旁若無人、粗魯無禮的厚臉皮德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英梨梨看樣子也已經習慣了接待這個客人,隨即就把來客扔在了一邊回到了自己的書桌,開始舞動起手裡的草圖鉛筆。
畢竟最近這兩個人基本每周都會坐在這個屋子裡,幾乎沒有言語交流地渡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夜晚。然而……
「怎麼樣,得出結論了嗎?」
「……剛才不是說了連一個小時都還沒到嗎?」
現在,詩羽還是沒有去享受這種充實的創作時間,而是直奔主題而去。
……而這個主題,大概是現在英梨梨最想要迴避的。
紅坂朱音企劃、詩羽劇本、英梨梨原畫、遊戲製作公司Mars的招牌RPG系列最新作《Fields Chronicle 13》的開發在最近撞上了暗礁。因為這個企劃的主心骨,同時也是兩位主創人員和Mars之間的中介人的紅坂朱音突然因腦梗塞病倒,作家和製作公司之間的聯絡徹底斷絕,才會產生現下的危機。
直至今日,與製作方的信息共有才得到恢復,遊戲開發的重啟也有了眉目……到這裡為止還算一切順利。然而又有誰會料到,代替紅坂朱音並承接了與Mars方的中介任務的功臣,居然是兩個人曾經所屬卻又違背情義退出的社團的代表(倫也)呢。
「可是離Masterup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本來應該當場就決定下來的啊。」
「怎麼可能啊!這事兒哪有那麼簡單啊?!」
直面這混雜著尷尬、棘手、難以名狀的欣喜以及其他各種複雜情感的波折,英梨梨的感情直至現在都處在無所適從的狀態。
「只要倫也在我身邊,我就畫不出來。」
「倫也也不可能強逼著我去畫。」
「所以如果我繼續留在這個社團,只會落得一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因為,英梨梨曾經在與自己的髮小、同時又是社團代表的倫也訣別時留下過這樣的話。
所以,如果再次置身於他的庇護之下,英梨梨就沒有把握自己是否還能畫出像之前那樣的畫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無疑是因為紅坂朱音病倒了啊。」
「對、對!會落到這種地步都怪那個女人……」
「不過把她逼到那種地步的說不定就是我們倆呢……」
兩個人的上司(紅坂朱音)是在與客戶(Mars)的碰頭會中倒下的。而據說,那時,準確地說是最近雙方商討的議題全部源於失控的劇本寫作和過分執著於品質的原畫繪製。看樣子,就是這兩個作家不知何時從她們的上司、同時也是最大的敵人的手心裡展翅高飛,並在她的心臟……不,應該說是在她的大腦中狠狠地扎入了一把匕首,將她逼入了關乎生命的絕境。
「……就算是那樣那又怎麼樣啊?」
「……也沒怎麼樣。」
只不過兩個當事人在此事件中既沒有動機也沒有自覺就是了。
倒不如說,她們至今仍然認為這種結果只不過是擅自庇護她們的朱音的自作自受而已。
「只不過呢澤村同學……說到底,就算這只是別人的責任,能成為我們就此放棄的理由嗎?」
「誒……」
「現在不就是我們倆決定今後前進方向的時候嗎?」
「這……」
「登上畫師的巔峰難道不是你一貫的目標嗎?」
「不是的!我的目的是打倒紅坂朱音!」
「那麼現在,這個目標實現了嗎?用這種方式打倒她你就滿足了嗎?」
「……」
確實,英梨梨的目標以出乎她意料的形式實現了。
然而,這種實現的形式和她所追求的勝利條件實在是相去甚遠。
兩個人所追求的目標,是讓《Fields Chronicle 13》成為神作。進而以這個成果,讓紅坂朱音認可她們的實力。也就是說,憑藉自己的實力打破她的庇護和壓力。
然而,在遊戲尚未完成的現在,她們的戰鬥還並未結束……
※※※
時間已經過了12點,現在是周五的深夜。
「……我說澤村同學。」
「我還沒決定呢。」
「我知道……」
詩羽時隔半小時的詢問在英梨梨優柔寡斷的高牆上碰壁了。而這種優柔寡斷,正是英梨梨鮮為人知(然而社團夥伴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和她的才能相去甚遠的膽小、懦弱而又頑固的性格的恩賜……哦不,應該說是負面遺產。
「只是想說說閒話啦。我這樣待著也是閒得慌,稍微陪我說說話嘛。」
「如果覺得閒要不就睡覺要不就回去。」
「別說這種話嘛,好嗎?」
「真拿你沒轍……」
到底是誰拿誰沒轍啊……儘管詩羽的腦海里也浮現出了這樣的念頭,但她還是用著比起平時更為緩慢的語調,用言語輕柔而又溫和地安撫著英梨梨焦躁的內心。
「其實啊,下個月我就要在不死川發表新作了呢。」
「都忙成這樣了你還真是有精力啊……《純情百帕》來著?不是還在繼續嗎?」
「話雖如此,這邊的工作眼看著也要完成了……町田小姐最近求我在接到別處的委約之前無論如何都要發表一部新作呢。」
「那個副主編還真是一心想把你變成她旗下的御用寫手呢。」
「畢竟也受了她那麼多的提攜和恩惠……」
為英梨梨能坦率地迎合她的話題而感到安心的同時,詩羽還是咽下了一口乾唾,慎重地斟酌了言辭開口了。
「而且我也想到了一個適合寫成小說的有趣企劃呢……所以也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因為,接下去她要說的,就不是什麼閒話了。
「……也就是說,那會是一個充滿了霞詩子個人喜好的企劃嘍?」
「畢竟已經有連續兩部作品熱賣了,現在那個企劃應該不會被駁回吧。」
「不錯嘛,霞詩子個人喜好全開的企劃,要是完成了別忘了給我一本,當然要帶簽名的。」
對話爽快的進行程度超出了詩羽的預期。
而英梨梨對於霞詩子新
作的興趣也超出了詩羽的預期。
「也不是那麼遙遠的事啦……現在能幫我看看這個企劃書嗎?」
……以英梨梨的興趣為據點,詩羽慢慢地、慢慢地在周圍布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地雷。
「誒,這就不用了啦。」
「別這麼說嘛,現在正為這個企劃發著愁呢,也想聽聽你的意見啊。」
「但我想讀的可是你獨自一人在反覆的苦惱中精煉出來的純度百分百的霞詩子文體啊!」
聽到了這仿佛在別處聽到過的拒絕,詩羽不由自主地擠出了泫然欲泣的苦澀微笑。
「沒關係的……就算知道了劇情,成品的文體也會讓你讀得很開心的。」
「是嗎。還真是在你身上難得一見的自信呢。」
「當然了,還是沒有能夠熱賣的自信……不過這書的品質至少絕對不會讓至今為止的霞詩子擁躉後悔啦。」
但即便如此,詩羽還是強裝著平靜,從包里取出了兩枚A4紙。拼命抑制著雙手的顫抖,極力地消去了臉上的表情流露,詩羽把稿紙遞給了英梨梨。
「請,澤村同學。」
「……好吧好吧。」
滿不情願的英梨梨卻也無法抑制臉上興奮的神情,從詩羽的手上接過了稿紙。
而此時,詩羽卻懷著與英梨梨截然相反的心情,鬆開了捏著稿紙的手。
因為,這個企劃書……
很可能會成為將她們用了整整一年的共處才得建立、用了整整半年的澆灌才開花結果的友情在一瞬間炸得灰飛煙滅的炸彈的導火索……
※※※
「這一次和之前的旨趣不同,打算做一個短篇集呢。」
「……」
企劃書上其實並沒有太多文字。
「而且,才寫出了一話的劇情大綱。」
「……」
在這兩枚紙上,只是簡潔地書寫著主題、登場人物(而且只有兩個)和劇情概要(只有短篇一話的分量)。
「不過還是從不死川Undead Magazine那兒得到了隔月連載的份額,已經說好了在那兒積蓄到一定文本量以後就出單行本。」
「……」
所以,在詩羽漫長的說明結束之前,英梨梨應該早就已經讀完了,然而……
「……」
「還有,讓一個女孩子成為了主人公呢。對輕小說這個體裁而言算是相當大的冒險吧,說不定會在Fantastic文庫以外的廠牌出版呢。」
「……麼啊」
「……怎麼了,澤村同學?」
事實上,英梨梨確實也在轉眼間就讀完了。
那之後,她只是伴隨著漫長的沉默不斷地顫抖著。
「這到底算是什麼啊?!」
「不是跟你說了嗎,新作小說的第一話的大綱……」
「你明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吧————!」
所以,到爆發真的只需一瞬。
而且,一旦爆發,就真的一發不可收拾了
「你、你、你……你是想讓我去演小丑是不是!?」
「都是到如今了還在說什麼傻話啊?我們不早就已經演過了小丑嗎……在倫理同學的劇本里。」
「問題根本不在這裡好不好!」
詩羽所言無疑是正確的,但也無疑讓人難以接受。
因為……
「略顯苦澀的愛情故事」
「也會描寫悲戀、失戀等苦澀的結局」
詩羽這個企劃的目的,對「當事人」而言已經明晰得痛徹心扉。
旨趣與確定會進入Happy End的戀愛遊戲截然不同。而且更要命的是,這個小說的作者,將會是那個在出道作中就拆散了女主角和主人公的悲戀的傳道士——霞詩子……
「為什麼,讓我看這個?為什麼不在完成之前瞞著我……?」
即便如此,英梨梨本人畢竟也是一個創作者……
所以,不管詩羽以什麼體驗作為敘事藍本,不管詩羽以誰作為角色原型,她也能夠將這種行為理解為「一個瘋狂的作家的失控」。
然而,在事前就特地把企劃拿出來招搖過市的惡劣的暴露癖好,實在是讓英梨梨難以接受
「其實啊,一直想不出劇情概要接下去的展開……」
「你、你這傢伙、難不成……」
「所以呢,就想來聽聽你那個扭曲乖張的往事呢……
我不在乎你在這九年間是如何看待他的。
也不在乎倫也同學在九年前是如何看待你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對九年前的事件的記憶究竟是怎麼樣的。
只是想知道,
九年前……你究竟是以何種方式,帶著何種心情拋棄他的呢?」
「霞、霞、霞、……詩羽————!!!」
「唔……」
在這個瞬間的悽厲的嚎叫中……
在這個瞬間的猛烈的耳光中,到底還是沒有絲毫的情意。
而這個瞬間的英梨梨,只是被純粹的恨意和激烈的怒火支配並驅動著,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只是將銀牙咬得幾欲碎裂。
「你這種行為……與紅坂朱音並無二致啊……」
「這……還真是榮幸呢,澤村同學。」
也不在意自己眼看著就飛速紅腫起來的臉頰,詩羽只是對著英梨梨露出了淒絕的笑容。
是的,這笑容簡直就像出自方才英梨梨評價中的怪物(紅坂朱音)。
「向我、向我……打聽這些,到底是想要幹什麼啊——!」
英梨梨撕心裂肺的叫聲已然不成話語。即便如此,她的吶喊還是通過那慘絕的表情和聲響被清清楚楚地表達了出來。
「我只是想繼續向上攀登……想要打破自己的極限……」
但即便如此……
面對英梨梨這惡鬼般的壓力,詩羽還是毫無退縮之意。
「只是想要挑戰……與《純情百帕》迥然相異的,比起《戀愛節拍器》更為深刻的……交織著愛憎情仇的純愛故事……」
「就算是那樣、就算是那樣……為什麼要拿我……拿我和倫也的……」
「因為我覺得你們倆這種扭曲到無以復加的關係作為藍本一定能成功呢。」
「啊啊啊啊啊啊!!!!!」
「唔……」
儘管並不是因為剛才打的是右側臉頰……
但英梨梨的憤怒到底還是讓她不惜用上了自己的慣用手,她的右掌終於狠狠地抽打在了詩羽的左頰上。
然而,即便如此……
「發怒到了這種地步……之後的請求也有點難以啟齒了呢。」
「什麼、請求……」
「本來是想求你為我的小說畫封面的呢。」
「……」
霞丘詩羽……不,霞詩子再次將自己的右頰衝著英梨梨的方向探了出去。
「你瘋了……你絕對瘋了……」
「可是,這對我們倆而言可是個絕好的時機啊。畢竟剛趕上《Fields Chronicle 13》發售,就商業價值而言,我們可是絕對會取得勝利的組合啊。」
「開什麼玩笑給我去死啊!!!」
「對,我就是想聽你這種咒罵呢……」
一邊說著,詩羽一邊伸出了舌頭舔了舔嘴角的鮮血。
然後,再一次向著英梨梨探出了自己的左頰。
「九年前,你一定對著某個人發出過這種咒罵吧?
是欺負你們的同級生?
是坐視不管的老師?
還是……還是說莫非……」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沒有沒有沒有就是沒有!」
「在你推開他的時候,他到底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他就沒有向你拋出剛才那樣的咒罵?
因為你想啊那時候你們都是小學生啊?就算那樣做了也不奇怪吧?
畢竟當時兩個人都是純粹、任性、而又殘酷的孩子啊?」
「沒有沒有就是沒有!你要我說多少遍啊!」
「就沒有一瞬真真切切地討厭過他?
就沒有一瞬意識到自己被他真真切切地討厭了?
有沒有想像過那個時候他到底受到了怎樣的傷害?
有沒有想像過這事對他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能告訴我那時候你自己到底受到了怎樣的傷害嗎?
能告訴我這事對你又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嗎?
能把那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詳詳細細地說給我聽,
讓我能夠想像出當時兩個人的心情並將它化作文章嗎?」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
這已經不再是閒談,也不再是說服……而只是單純的取材了。
是這個作家霞詩子毫不顧及受訪者感受的、愚蠢的、傲慢的、卻又純粹的採訪了。
已經無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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