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rls Side 3 第十二?六?五話 龍虎俱傷,相依相憐(2/2)
已經無法停下。
不管歷經了多少躊躇、不管體驗了多少苦惱、也不管品味了多少絕望。
詩羽只能在這條路上……
按著她在百般苦思後制定的計劃、勇往直前了。
「把一切都傾吐出來吧,澤村同學……
向前邁進吧。」
因為,她作出了陳諾。
向著自己的頭號弟子、向著自己的晚輩,她作出了陳諾。
她陳諾了說服英梨梨,並促成團隊的再結成。
而這也就意味著——
「然後……放手吧。」
「你根本沒有資格對我說這句話——!!!!」
為這一切的一切,畫上句號。
※※※
「嗚嗚、嗚、嗚、嗚嗚嗚……」
「……也差不多該哭夠了吧。」
三十分鐘過去了。
而狀況卻沒有絲毫改變,屋裡依舊不斷迴響著英梨梨的啜泣聲。
「嗚、嗚嗚、嗚嗚……為、為什麼、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啊……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殘忍的事啊……你這個人……還有你做的這種事……我真的完全、沒法理解啊……」
時隔良久從英梨梨的嘴裡發出來的話語,帶著濃重的鼻音含混不清,卻又無比清晰地傳達著她的怨恨。
只不過,即便對著詩羽拋出了這慘絕的詛咒,
英梨梨卻還是沒有把詩羽從這個屋子裡、從這棟房子裡攆出去。
而且,即便對著英梨梨拋出了這麼多狠毒的話語……
詩羽卻還是沒有鬆開英梨梨,而是將她一直留在了自己的身邊。
「明、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和他和好的……好不容易,又走到了一塊兒的……」
「確實又走到了一起呢……作為發小,作為作者和擁躉,作為病弱的女孩子和愛操心的男孩子。」
但在這得到修復的人際關係中,卻致命地欠缺了某種聯繫,對此,兩個人無須明言也能達成共識。
所以,英梨梨又開始對詩羽怒目而視,而詩羽則無視了英梨梨的視線。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我們倆沒能和他發展成那種關係的理由其實就在那裡呢。」
這滿是指示代詞、包含了各種隱語、如同禪機一般的問答,到底還是能在兩個當事人之間獲得讓她們痛徹心扉的共感,並且讓她們不斷傷害著彼此。
「所以,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啊。」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想讓這苦澀的悲劇升華成愚昧男女的喜劇啊。」
「我、我……我可沒有做錯任何事啊!」
「你這種精神特質還真是值得敬佩呢,畢竟對於作家而言這種特質是必不可缺的,也必須好好呵護,當然就我個人而言也很喜歡這種特質,但是……」
「但是什麼……?」
「你大錯特錯了。」
「唔……」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反覆玩弄著她們淺慮、任性而又自私的理論。
一方主張包括自己的所有人都沒有過錯。
另一方則主張包括自己的所有人都有過錯。
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不斷延伸的平行線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遙遠。
「不管你如何深信自己沒有過錯,事實上,他還是被束縛在了詛咒中……不管對方如何切近,不管心意如何相通,卻還是會擔心有朝一日的背叛——他還是被束縛在了那個名為怯懦的詛咒中。」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
「越是靠近對方,越是試圖靠近對方,越是意欲靠近對方,在得不到回報的時候……不,是在受到背板的時候留下的傷口,就越是深刻、越是疼痛、越是讓人困苦不堪吧?」
「……」
「而這傷口,甚至會沉痛到讓兩個人再也無法接近彼此。」
「你是想說、你是想說……這一切都是我的所作所為嗎?」
「因為在九年前,你們倆之間的距離,可是比起任何人都要切近啊。
就像世界系的主人公和女主角一樣,
本來是可以選擇在閉鎖的世界裡尋求逃避的啊。
……然而,你卻沒有那麼做。」
「不是的!沒有選擇逃避的是他!
明明可以不作聲息地等到大家都把我們忘記的!
可是那個傢伙卻把事情越鬧越大……」
「他選擇了堂堂正正地把你們之間的宅友關係宣告給大家。
他選擇了用他的奮力頑抗去守護你們共處的樂園。」
「這種事,避人耳目偷偷摸摸地干不就好了?
為什麼非得獲得大家的認可?
為什麼非得讓老師和同學們知道我的興趣愛好啊?
把這種事隱瞞起來又有什麼關係啊?
只要我們兩個人知道不就好了嗎?
和同學們低調共處,躲在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世界裡偷偷地享受不就好了嗎?」
「而他沒有認同這種行為,恐怕就是為了你。
同時,也是為了他自己。
他只是想讓自己作為你摯友的身份,獲得世人的認可。」
「根本沒有必要獲得別人的認可!
這根本就不是我所期望的。
這種行為根本就是自私自利的自我滿足!」
「面對你這種態度,他一定會這麼想吧——
『和我在一起就是那麼丟人的事嗎?』」
「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根本什麼都不懂!」
「而你也什麼都沒有懂。
所以你們兩個人,都崩潰了。」
※※※
「那時候你們倆都只是三年級的小學生……那種還沒有學會如何體諒他人的孩子,是不可能保持住『不論經歷何等風浪友情永不破滅』這種純粹的感情的。」
「有的……一直、一直都心懷著那種感情的!」
兩個人的主張漸行漸遠,心靈的距離也不斷擴大。
但不知為何,只有兩個人之間的物理距離在不斷縮短。
「那時候的你和那時候的倫也,一定不知不覺地對對方產生了真真切切的憎惡。」
「才沒那回事!」
兩個人靠在了牆壁上,兩個肩頭緊緊地挨在了一起。
「確實,這可能是周圍的過錯。其實,如果沒有周圍人的干涉,你們兩個人應該能一直保持超越了友情的關係……但你們倆最終還是萌生了那種感情。」
「別自說自話了!」
「而那就是唯一的真相。」
「都說了讓你不要再自說自話了!」
正如英梨梨的反駁所言,詩羽的主張不過於自說自話。
不管在誰聽來,都不可能存在什么正當性。
「所以,你們就擦肩而過了。因為你們都不承認自己的過錯,都不願意通過對話反省自己的過錯。」
「你要我們怎麼去承認根本不存在的過錯啊!」
但想要否定詩羽那出於主觀的結論,英梨梨的反駁卻也過於缺乏根據。
不管在誰聽來,都不可能存在什麼說服力。
「因為你們倆在還沒有學會體諒他人的兒時邂逅了……所以,才沒能順利地培育你們的感情。」
「才不是,你們倆不也……不對,你們倆才沒能順利發展!」
「就是因為他身負著那名為怯懦的詛咒,在高中和我邂逅了啊……」
「才不是!你們兩個沒能走到一起,都是你這種不管什麼事都把責任推卸給別人的又陰鬱又病嬌又沒有交際能力的性格的錯!」
「……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大概是被這空虛的舌戰弄得精疲力竭了吧,詩羽的臉上浮現出了自虐的苦笑……
「也就是說……加藤同學和你我都不一樣呢。」
「什麼意思啊……說得像是惠取得了最終勝利一樣。」
「倫也就是選擇了加藤……已經不可能改變了。」
放手吧——就這樣,詩羽親自踐行了她剛才對英梨梨提
出的要求。
「……根本,不理解你到底在說什麼。」
「是麼……」
「因為,惠、惠她……和我們倆可不一樣,又平凡,又可愛,是個沒有缺陷的女孩子……」
「大概吧。」
「所以、所以惠她……她怎麼可能會去選擇那個、和她截然不同的、煩人的死宅……」
「是啊……連我也不知道,加藤同學到底會如何回答。」
「是、是吧?那麼……」
「但是,『他』看樣子已經下定了決心。」
如此喃喃道,詩羽的臉上泛起了苦澀而又釋然的神情,抬頭仰望英梨梨家高高的天井。
接著,她用右手輕輕地拍打起英梨梨的腦袋,仿佛在哄一個迷路孩童。
「為什麼……你能說出這種話啊……」
像是要連同詩羽的手把她殘酷的話語一起揮開一般,英梨梨拼命地左右晃動著自己的腦袋。但詩羽還是無意停止對英梨梨的安撫。儘管對她陳述著殘酷的事實,詩羽的口吻卻溫柔得像是能夠包容一切的母親。
「因為倫也同學到我們這邊來了……
一年前發生了那種事,他明明已經發誓不會再犯……卻還是為了你和我,捅了這個大簍子。
置自己的社團於不顧,背叛的加藤同學。」
「這、這、可是這……
這是他珍視我們倆的證明啊……」
「可能確實如此。
但是,他同時也一定抱有這種念頭——
『如果是和加藤惠的話,一定能夠重歸於好吧』。」
「我……我、我……」
「當然,就結果而言,他和我們倆的關係也是得到修復了。」
詩羽用胳膊緊緊摟住了英梨梨的肩頭,像是想要溫暖她因極度的寒意而瑟瑟發抖的嬌小身軀。
「可是,能讓他確信可以重歸於好的,只有加藤同學一個人。」
「為什麼……為什麼……」
明明剛才已經聽了無數次對於這種質問的答案,但英梨梨還是像尚未哭夠一般,再度揮灑下了酸楚的淚水。
※※※
「十年了啊……和他相識相知,已經十年了啊……」
「準確地說,應該已經十一年了吧?」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誰知道呢……」
「相識了十年,就算會對對方產生厭惡的感情,不也很正常嗎?根本不足為奇吧?」
「是啊……」
「但如果那一時的鬼迷心竅會變成無法挽救的致命傷,那長久的交往分明很不利嘛!」
「在失敗的時候確實是這樣呢。」
「這種事,叫人家怎麼接受啊……」
英梨梨把那個讓一時的鬼迷心竅持續了五年以上的愚昧的自己忘在了腦後,只顧詛咒著這個不合情理的世界。然而她這種徹頭徹尾的任性,在詩羽眼裡卻顯得無比惹人憐愛。
「而且、而且,要真是那樣的話,惠她……和倫也才認識了一年,往後兩個人也可能會對彼此產生厭煩的情緒吧。」
「嗯,這也很有可能呢。」
「要真是那樣的話,又會……?」
「當然,分手也不是不可能。說到底,就像我剛才說的,都不確定加藤同學是否會接受倫也同學的表白呢。」
「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啊,一個人把便宜都占光了,一旦厭倦了又能輕而易舉地拋棄,這叫人家怎麼接受啊……」
「……話說回來,也不覺得加藤同學是占了便宜啊。再說了,我其實根本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選擇伴隨在那種滿身缺點的男孩子身邊啊。」
「如果有這種想法,為什麼你還會對他……」
「那不是明擺著的麼……」
而詩羽……這個明明已經放棄了抗爭這個不合情理世界的(自稱)達觀女人……
「因為我和你一樣,也是個滿身缺點的女人啊。」
卻還是驕傲地誇示著自己的自作自受。
「不要緊的澤村同學,如果你還是想留在他的身邊的話……這個願望還是能夠實現的。」
「這種最低限度的關懷沒有任何意義啊。」
「是麼……」
「……真的?他往後也真的不會疏遠我?」
「當然了……因為他可是柏木英理的超級粉絲啊。」
看著英梨梨這迅捷無匹的自我矛盾和一如既往的膽小怯懦,詩羽的嘴角不禁露出了苦笑……
「所以呢,只要你不拒絕他,我可以保證,往後他也不會離開你的。」
詩羽的這番話里,飽含著過來人的堅強、沉重……以及些許的哀怨。
「恭喜你了澤村同學。終於,你也像我一樣,
變成了一個他不可能作為女孩子看待的女孩子,
變成了一個他絕對不可能愛上的,
崇拜的偶像。」
當然,還有一個絕對無法言明共鳴。
儘管這既不是針對劇情大綱的交流,也不是對於過去經歷的採訪,
而只不過是可悲的詛咒和丟人的牢騷……
但這對兩個人而言,卻又是必不可缺的「儀式」。
※※※
「我說,霞丘詩羽……」
「怎麼了?澤村・Spencer・英梨梨。」
「別直呼我的名字啊!」
「你倒是不怪我稱呼你的全名啊。」
天際開始漸漸泛白。沐浴著從窗外瀉入的晨曦的光輝,耐不住睡意的英梨梨,終於還是躺倒在了地板上,眯縫起了雙眼。
「今晚的事……就當做全都沒有發生過,好嗎?」
「如果這是你的希望的話。」
……把腦袋擱在了詩羽的膝蓋上。
「明天……不,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們倆就已經處在追趕Masterup日程的煉獄中了……」
「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呢。」
「就像平日一樣,和代替那個病倒的無能監督過來救火的廢物監督一起,製作遊戲……」
「像平日一樣……不,是像往日一樣。」
「嗯……」
「明白了……那麼,你就稍稍休息一會兒吧。」
「我說,霞……詩羽。」
「……我倒是不在意你叫我的全名啦。」
「能原諒今天我的所作所為嗎?」
「應該下跪請求寬恕的反倒是我吧?」
「可是、可是,你就算沒有朋友也毫不在乎吧……可是我,卻不想失去朋友。」
「澤村同學……」
「如果只有惠這一個朋友……果然,還是會感覺很寂寞呢。」
儘管是自己心上人的心上人(加藤惠),英梨梨卻完全無意否定與她真摯的友情——詩羽溫柔地愛撫著英梨梨的秀髮,來回應她這份天真的堅強和溫柔的傲慢……
「晚安,詩羽……」
「晚安……英梨梨。」
笨拙而又才華橫溢,幼稚而又純粹無瑕。
因此才引人嫉妒,因此才惹人憐愛。
在詩羽的眼裡,這位名為澤村・Spencer・英梨梨的少女……
就是這樣一位絕倫的不起眼女主……不,是不起眼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