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世上最不可信任的人種,就是創作者(2/2)
「唔!」
……於是乎,這次又換成鮮奶油加小倉紅豆餡加霜淇淋加楓糖漿的毀滅性甜味,扎進了我的喉嚨。
※※※
From:「澤村英梨梨」
To:「倫也」
Subject:抱歉
Date:Sun○○Dec02:43
抱歉。今天沒進展。
坦白說呢。我有點遲疑。
昨天我也提過,這條劇情線的文體和走向都不同。最重要的是寫手想法不一樣。
……呃,因為是不同人寫的嘛,當然會這樣了。
這半年來,我都是配合霞之丘詩羽的文章在作畫,所以目前還整理不出頭緒。
雖然也試著畫了幾張,可是總覺得不滿意。
明明圖的筆觸和之前相同,跟文章搭在一起卻顯得不協調。
這種情形以前不太有機會碰到。完全沒辦法向前推進。
我到底是怎麼了……
啊,不過我還是會如期交稿!我絕對會設法處理!
再等我一天。到時我就會恢復一天兩張的步調。
※※※
From:「安藝倫也」
To:「澤村英梨梨」
Subject:不要緊
Date:Sun○○Dec02:49
感覺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責任感不用那麼重。原本就是我讓進度變得這麼吃緊的。
像平常一樣抱怨「畫不完都是你害的」比較像英梨梨喔。
即使是現在你也做得夠好了,放輕鬆點沒關係。
有牢騷或者煩惱儘管說;進度卡住了就打電話給我。
就算大半夜打來也不要緊,反正我這邊也在趕工。
啊,不過畫技方面的事情我可不懂喔。
掰啦。你今天先睡吧。
※※※
『對不……』
『對不起,倫…………也。』
『我沒有,遵守約定……………對不……起。』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不會吧~~~~!」
到了星期四早上。
隨著令自己反感的慘叫聲,從床上跳起來的我,看見時鐘指著七點整。
對於沒有打工的這陣子來說,那算平時的起床時間,但眼皮和全身卻顯得沉重,醒來時的感覺實在稱不上舒服。
……唉,睡意直到黎明都沒來,就連派報的機車聲以及外頭泛白的光景也還讓我有印象,究竟睡了多久倒是個疑問。
「嗯~~……」
我之所以會如此,也是因為英梨梨那封郵件在字面上……
『然後是等級2。到這裡會開始自責。』
英梨梨信里那幾句怯弱的話,仿佛就是在為詩羽學姊的預言背書,一直揮之不去。
「真是夠了,晦氣!」
大概是雙方說詞的負面吻合一直停留在腦海的關係。
多虧如此,我甚至做了不吉利的夢。
地點與情境都模模糊糊,台詞也聽得斷斷續續。
但即使如此,唯有兩點我可以篤定。
英梨梨在道歉。
我毫無作為地杵著不動。
結果,那完全跟當下的狀況重疊在一起,也讓我的胃倍感沉重。
難道那是暗示遙遠未來的夢?
或者……呃,雖然光想像就恐怖,不過那該不會是接下來正要發生於現在的……
「哪有可能啊……」
沒錯,不可能會那樣的。
從以往到現在,那傢伙從來不曾將截稿日放掉。
無論多苦惱、多難過,也肯定會在最後關頭做出妥協……
……不對,她都克服了問題,讓作品來得及出爐。
所以,這次我也信任她。
英梨梨會畫完的。
她才不可能對我這種人道歉。
「上學吧。」
就這樣,我甩了甩思路陷入鬼打牆的腦袋,將懊惱趕跑,然後換上制服斷絕寒冷的空氣。
相信在今天,這種低潮的狀況肯定會獲得積極改善。
然而……
※※※
「呼啊~~~~」
「……安藝,你看起來很困耶?」
「稍微啦~~」
星期五午休。
啃著麵包當午餐的我一再打呵欠,同桌吃便當的加藤則是淡定度一如以往表達淡定的關心。
「所以呢,英梨梨有聯絡嗎?」
「…………」
「安藝?」
我再說一次,現在是「星期五」午休。
中間缺了星期四,並不是我忘記的關係。
只不過,昨天上課時我渙散得記不太清楚自己做過什麼。
「唔~~……她終於斷了音訊。」
「咦~~」
唉,而且因為這樣,沒什麼值得特別一提。
……不對,「沒什麼值得特別一提」這件事倒是值得一提。
『進一步是等級3,回信越來越慢。』
看英梨梨的症狀固定在惡化,我的話難免會變少。
「呃,那進度怎麼樣了?」
「所以從星期二晚上就沒有進展,完成到琉璃劇情線為止。」
「啊~~」
換個說法,雖然我不會特地講出來,但是大團圓劇情線的事件CG仍然掛零。
如此一來不只是我,連加藤的話都變少了。
即使如此,要說到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就是昨晚我沒有作那個不吉利的夢。
……哎,畢竟每隔十分鐘就檢查一次收件匣的我根本都沒睡,當然不會作夢了。
「不過像這種時候,總覺得牙痒痒的呢。」
「你為什麼會那麼覺得?」
「因為靠我們並不能了解英梨梨的煩惱,也無法給她建議。」
「咦……」
那個嘛,對我們來說算是理所當然過了頭,而且再清楚不過的兩難心結。
「畢竟英梨梨就是那麼超然的插畫家啊。」
縱使我們是遊戲的最高負責人和第一女主角……不對,正因為如此,我們只能從數據上得知英梨梨在最前線作戰的戰鬥能力。
我們無法從最真切的角度,去體會她有多厲害。
「英梨梨也沒有那麼了不起喔,畢竟她都願意和你當朋友了。」
「安藝,你那樣除了岔題得有點遠之外,還把我跟英梨梨損到家了對不對?」
「要說的話,你又不是因為英梨梨是個傑出插畫家,才跟她當朋友的吧?」
「是沒錯啦。」
「你不過是察覺到,那傢伙只有外表裝飾得光鮮亮麗,其實根本不中用又完全沒內涵,才會放心跟她當朋友的吧?」
「那就不對了。」
即使如此,被加藤明確指出「岔題」的我,就是想賭氣裝成沒聽懂。
我將討論的方向越扯越遠。
然而,目前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讓我這麼做的理由和衝動是怎麼來的。
「要不然,加藤你為什麼會跟英梨梨那種人當朋友?」
「呃~~你不要故意拿我們兩個排高低然後留下禍根好不好?」
「不是那樣啦,加藤,一開始你曾經對那傢伙適應不來吧?」
明明處於知道秘密的立場卻遭到威脅(第一集第四章),又毫無道理地被批評成表情沒特徵,英梨梨與加藤的這段關係,打從雙方認識時就可以說是多災多難。
到了現在,她們幾乎算是彼此唯一的好友,人類還真是難以想透。
「啊~~說起來或許是耶……尤其是六天場購物中心(第二集終章)那一次。」
「六天場購物中心?加藤,你也跟英梨梨去過嗎?」
「……啊~~那是誤會。抱歉,安藝,那完完全全是誤會~~」
奇怪,感覺加藤語氣平板過了頭,反而頗有角色性耶……?
「不過,關於那個嘛……說起來答案會很普通就是了,應該是因為,我到最近才明白了真正的英梨梨吧?」
「你說的『真正的英梨梨』……是什麼樣子?」
「呃,鬧彆扭鬧得很直接,容易理解又不好相處……」
「我看你說來說去還是把那傢伙看得滿低的吧,對吧?」
「而且,她一旦卸下心防,就絕對不會背叛對方。」
「…………哈哈。」
問了加藤問題還對她做出這種反應,我也覺得挺說不過去就是了……
可是,連我自己都不敢領教的誇張乾笑聲,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我說安藝……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以前發生過什麼,但你要相信現在的英梨梨啊。」
因此,加藤注意到我的扭曲,難免也露出了比之前嚴肅點的表情,直直地盯著我。
「但是,那傢伙現在一樣在欺騙周遭的人耶。真面目明明是情色同人作家,還裝成大小姐,隱瞞自己御宅族的身分。」
「但她快要瞞不住了喔?不管是御宅族的身分或冒牌大小姐的身分,都接近穿幫了耶?」
「哪會啊……」
那傢伙才不可能犯下那種平庸的失誤。
畢竟都八年了耶。
足以從小學三年級升上高中二年級的這段歲月里,她都是用謊言來鞏固生活的耶。
「而且,原因似乎就是出在她跟我當了朋友。」
「什麼意思啦?」
「誰叫我怎麼看都和安藝是朋友,倒不如說像手下吧。」
「呃,我想你也不用把自己貶得那麼低。」
說歸說,要想出其他合適的形容方式也挺費事,這部分我倒不會深究。
「所以,差不多會有風聲在猜測:既然英梨梨和身為安藝手下的我是朋友,那麼她應該也有和安藝接上線吧?」
怎麼會有那種三段式論速啊……
不只拿我跟加藤當八卦,還傳出那種類似陰謀論的風聲,豐之崎學園其實滿狗仔的耶。
「不過,那單純是臆測嘛。只要英梨梨一否認就會平息了吧?」
「並不會喔。」
「為什麼?先不管我們,普通的同學兩三下就會被她用花言巧語唬住……」
「不對,並不是風聲不會平息,而是英梨梨不會否認。」
「咦?」
「儘管她都是曖昧地笑一笑,將話題隨便帶過去……可是絕對不會說出口喔。」
「不說什麼?」
「她不會說自己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絕對不會。」
「…………」
為什麼?
事到如今,才這樣,是為什麼?
反正,我們的確沒有關係吧……不是嗎?
「我想再過不久,你和英梨梨,肯定可以『真正』和好。」
你不要,把那種話,說得那麼輕鬆……
「所以,我們現在絕對要為她盡一份力,好不好?」
我打從心裡,有多怨恨那傢伙……
而且我有多執著在那上面,你都不知道吧?
加藤,就算你是出於好意,我也會記恨的喔。
那會讓我變成既蠻橫又不講理,還明知自己在記恨的窩囊廢喔。
「要是星期六以前英梨梨沒跟你聯絡,我們還是去一趟那須高原好了。我記得搭電車要兩個小時左右吧?」
加藤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前更平淡。
「啊,安藝你在家待命會不會比較好?要是資料寄來了,你就可以立刻動工。」
不,不對。
單純是她講的那些內容,我無法聽進腦子裡罷了。
※※※
『對不起,對不起,小倫……我、我遵守不了約定,對不起。』
※※※
「~~~~!」
這次,我連聲音都叫不出來。
喉嚨里仿佛塞了異物,又不能不吐之而後快的焦躁感,驅使我從床上跳起來,數位時鐘在昏暗中發亮顯示的「04:00」頓時跑到眼前。
日子,當然已經來到星期六。
換句話說,離母片送廠壓制,只剩下一天。
「呼、呼、呼……」
喘過頭的呼吸,和汗濕黏在身上的睡衣都讓我不舒服。
原本我應該還在熬夜等聯絡,卻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狀況頗尷尬。
「那是……」
更重要的是,再度作的「那個夢」所含的真正意義,讓我醒得很難受。
英梨梨在道歉。
我毫無作為地杵著不動。
不會錯,那個夢和兩天前夢到的內容相同。
然而這一次,地點和情景我都明確地「想起來了」,台詞也清楚聽見了。
換句話說,那並非在暗示遙遠的未來,也沒有指出正要發生的現在……
「水……」
我打開枕邊的寶特瓶,一口氣將水灌進喉嚨。
然後我使勁甩了甩頭,斷然將那個夢視為雜念,從記憶中趕出去。
畢竟,現在得思考的其他事情像山一樣多。
因為離母片送廠只剩一天……簡單說,來到遊戲資料交貨日的前一天了。
目前還沒完成的,是整整五張大團圓劇情線的事件CG。
相反的,其他部分已經全部完成……
成品的有無一釐清,我要下的判斷就顯得很簡單。
同時,也顯得十分困難。
『把大團圓路線砍掉直接變貨』。
把我注入心血、詩羽學姊也肯認同的,那份既歡樂又稚拙的靈魂劇本,當成「不存在」……
只要把我和詩羽學姊一起熬過的失心瘋周末倒回去,我們的遊戲,現在立刻就可以完成。
其實,在昨天,我已經把那個暫定版本的母片做好了。
所以只剩做出取捨,到壓片廠交貨,我們的冬COMI作品就可以告成。
既然如此,我該選的路是……
一、把大團圓路線砍掉直接交貨。
二、不,還有一天時間。
若是選一,大概就有普通等級以上的結局。
然後,假如在目前階段選了二……
一、前往那須高原,逼英梨梨……不對,協助她完稿。
二、相信英梨梨繼續等。
我就必須做出,這個以遊戲攻略來說很簡單,實則艱難的抉擇。
「……去洗個澡吧。」
不過在這種大半夜兼剛醒來的狀況下,我根本沒自信做出抉擇,便脫掉了汗濕的T恤,準備逃出房間。
「……咦?」
只是在那之前,最近已經把檢視郵件當習慣的我,卻動了先看過收件匣再說念頭,當真是氣數已盡。
※※※
From:「澤村英梨梨」
To:「倫也」
Subject:(無主旨)
Date:Sun○○Dec04:00
今天,我看了海。不再覺得害怕。
※※※
「英英英英英英英英英梨梨~~~~!」
這不是吐槽栃木並沒有面海的時候了……
※※※
「我是在想,倫也你應該快面臨困難的抉擇了。」
「光因為那樣你就要寄那種讓人身心發寒的信嗎!」
時刻是星期六,凌晨四點十分。
簡單說,我在看到那封信以後急急忙忙打了電話過去,結果連一聲都還沒響完英梨梨就接起來了。
「話說回來,有事你就直接打手機啦。寄信也可以寫一句『回電過來』不就好了?」
「那樣子不就會讓你以為是我寂寞得忍不住嗎?」
「唔……」
冷靜,我要冷靜。
但求今日之我,更勝於昨日之我……!
「……所以你那邊怎麼樣了,英梨梨?」
「嗯,現在在下雪。外面從昨天就一片白,很夢幻喔!」
「……那真似太好了。」
咬緊牙關的我,連「是」這個字都發音走調,只能故作平靜地回答英梨梨那句不長眼的台詞。
畢竟英梨梨在電話另一端的語氣聽起來既活潑又開心,絲毫沒有沉重感,讓我不得不花上吃奶的力氣裝平靜。
「不好意思,在你忙的時候打岔,能不能告訴我目前原畫的進展狀況?」
但我是製作人兼總監。
避免讓創作人的工作動力滑落,才是第一要務。
所以,舉凡「你以為我有多擔心!」、「哦,您過得真是愜意自在,都不知道別人多辛苦呢」、「喂喂喂,我是小倫。現在就在你背後」這些話,都不能說出口。
「呼,這個嘛……我想大概來得及。」
「真、真的嗎!」
然而,大概是我低聲下氣換來了回報,英梨梨給的答覆,在我預期的各種套路當中算是非常正向的。
「其實呢,我昨天靈光一現,想到了好主意。」
「哦,這樣啊!」
難道她沒跟我聯絡,是因為之前忙得正來勁,其實累積的稿子幾乎都到齊了?
「之前我畫角色和背景,不是都會分別開圖層嗎?」
「畫遊戲的原畫,當然會那樣啦……」
「可是,我也有參加美術社對吧。大概是因為那樣,把角色和背景分開來,作畫時感覺就是不太對。」
「是、是喔……?」
「總覺得就是不協調嘛,好像在一塊沒有人的風景里,把原本待在其他地方的人貼上去……那也難怪啦。畢竟,實際上就是另外貼的啊。」
「……英梨梨?」
然而,英梨梨講出來的話,不知為何卻讓我背後竄上了冷森森的寒意。
「所以我改變了想法……說起來,油畫和水彩畫根本就沒有圖層啊。」
「……你等一下。」
「在一張圖當中,還是應該讓人物和景色互融,才能發揮相得益彰的效果……」
「我叫你等一下,英梨梨!」
「嗯?怎樣,倫也?」
英梨梨講話的語氣和內容,都熱情得讓人覺得不妙。
她轉換既有的思考方式,想出了新主意,對那樣的自己興奮不已。
「你說那些是指……要從現在改變畫法?」
「是全套作法都會換掉喔。先拿畫具畫圖,再用彩色掃描器掃進電腦,然後以那個當基礎來進行上色……」
「……那不是多此一舉又浪費時間精力,外加趕鴨子上架嗎?」
「行得通行得通!哎,可能只有我做得到就是了,啊哈哈。」
「英、英梨梨?」
而且,她完全不顧風險,只堅持要往前沖。
「啊,那樣確貫會跟以往的CG變得筆觸不同。不過,均衡方面不會有問題。反正,大團圓劇情線打從文章本身就無法和其他篇章取得均衡了嘛。啊哈哈哈哈。」
「唔?」
我打了哆嗦。
目前的英梨梨,並不是單純變得開朗,也不是在強顏歡笑。
「所以囉,我想立刻動工。現在的雪景正美。你想嘛,大團圓劇情線的結局沒有指定季節,畫成冬天也可以吧?CG景色里出現積雪也沒關係,對不對?」
「在那之前,英梨梨,拜託告訴我一件事情。」
「怎樣啦,我好不容易才High起來的耶……」
沒錯,英梨梨目前High過頭了。
以某方面來說,整個人都壞掉了。
好比陷入出神狀態的詩羽學姊那樣……
「那現在,你的圖畫好幾張了?」
「我說啦,現在才要開始畫。」
換言之,目前依然是零張……
「然後,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所以我要用畫具畫圖啊,然後再……」
「從現在起,畫五張?」
「不確定。可是最少會交五張出來,所以放心吧!」
在截稿一天前,C
G張數仍未定,你要我怎麼放心?
還有,這傢伙剛才還講了其他無法忽略的話耶。
『CG景色里出現積雪也沒關係,對不對?』
喂,你打算在哪裡作畫啊,英梨梨……?
「那樣太胡來了吧……」
「我辦得到!」
「唔!」
英梨梨,已經變得和過去的她,完全不同了。
『只要倫也肯期待,我就辦得到……』
難不成,那就是創作人打算將我以前一直疾呼「還不夠」、「不厲害」的某種要素拿到手時,所展現的進取面貌?
難不成,那就是劇本家霞詩子縱使壞話說盡,仍然熱切希望見到的……插畫家柏木英理的終極進化型態?
可是,我……
「我明白啦……可是,你不要,太勉強喔?」
「怎麼了,倫也?你在講什麼?」
「沒事,反正就算來不及,我這邊也會想辦法處理。」
「萬一來不及……你要怎麼處理?」
「總之,到時候就把大團圓劇情線拿掉……」
「不可以!我不接受!把那丟掉可就不妙了!」
「英、英梨梨?」
「欸,倫也,我老實告訴你喔。我不會說第二次喔,一輩子都不會再說喔!」
「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寫的這條劇情線!喜歡得不得了!」
「咦!」
「明明文筆差勁透頂,明明劇情結構亂七八糟,明明讀起來超不親切,卻讓我大受感動!還高興得哭出來了!讀了覺得好幸福!」
「呃,那個……」
「我終究是追求快樂結局的無腦玩家……和你一樣。」
「……嗯。」
從英梨梨以往的態度,難以想像她會那麼讚賞,即使如此,唯獨這次我一下子就理解了。
因為我們是吃同一鍋飯……不對,看同一塊硬碟的動畫一起長大的心靈同伴。
「所以我會畫的,我會畫……雖然拘泥得太多,才拖到這麼晚就是了。」
「這樣啊。」
「要等我,倫也……在明天以前,我絕對會交出超棒的畫作!」
這麼慷慨激昂的英梨梨,我從來沒見過。
這麼熱血、感動又讓人鼻酸的話語,我從來沒聽英梨梨講過。
即使如此,我還是……
「明天,要不要我過去一趟?你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東西?」
「你別來!」
「唔……」
「……可是,我想見你。」
「到底是怎樣?要不要我過去?」
「誰叫你要打電話過來……」
「還不是因為你……」
「你讓我聽到聲音,不就害我忍不住寂寞了嗎?」
「…………」
果然,英梨梨現在亢奮得不太對勁。
仿佛發了高燒。
仿佛忘了自己的定位。
「所以,給我一項補給品就好。」
「我明白了。你想要什麼?」
「給我鼓勵。」
「咦……?」
而且,仿佛回到了八年前……
「像你,對霞之丘詩羽做的那樣。
像你,對冰堂美智留做的那樣。
像你,對波島出海做的那樣。」
「說我絕對辦得到。
說我其實很厲害。說我是天才。
跟我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絕對會贏。」
「英梨梨……」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中斷了,只剩下,略顯用力的呼氣聲。
然而那陣沉默,感覺不像在後悔自己說過頭,也沒有對自己難為情的台詞感到害羞。
似乎,只是打從心底在等待我這邊的反應。
似乎,只是一味地等待著自己希求的東西。
如她話里所說的,似乎正等著,我的鼓勵。
既然如此,我非得回應才行。
我必須用真心,來對抗英梨梨那樣的真心。
『我明白了,你給我畫……
努力畫,拚命畫,無所保留地畫!
一天五張。不,十張,就算一百張也行,給我把圖畫出來。
先說清楚,不是畫了就好喔?
因為在合力作業中最重要的,是期程。
還有對創作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品質。
所以你就算賭一口氣,也要兼顧那兩點。
按照期程,用最棒的品質,將出色的畫作趕出來!
將以往你畫不出的東西……
將別人也畫不出的東西,在轉眼間畫出來給我看!』
所以,我心裡冒出了那麼多的話。
連自己都覺得蠢、都擔心會不會嚇壞對方,御宅族平時那種沒營養的戲言,明明就冒了這麼多出來。
「嗯,是英梨梨……就辦得到的。」
而我卻……
「所以,照著你想做的去做吧。做完以後,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我卻把平時說不完的廢話,通通省略了。
我選擇把話篩選。
我忘了,自己的熱情……
這算什麼?你真的是安藝倫也嗎?
難道說,腦子出問題的不是英梨梨,而是我……?
「嗯,我懂了。」
英梨梨再次傳回來的聲音,有種溫柔的感覺。
對我好聲好氣的她,仿佛並不是澤村·史賓瑟·英梨梨。
「我要拚囉,倫也。」
「嗯……」
可是,從溫柔語氣流露出的決心,到底是堅強的。
對於我的軟弱,她根本不為所動。
那使我醒覺過來。
其實,英梨梨已經不需要藉助我的力量了。
她才不是沒有我,就什麼也辦不到的柔弱女生。
……不對,那種事我明明在好幾年前就明白了。
「……掰囉。」
「英梨梨!」
最後的一聲呼喚,並沒有傳到英梨梨那裡。
迎接我的,只有通話結束後的電子音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