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回想場面很輕鬆,對不對?(1/2)
——剛考進豐之崎學園沒多久。
由於在國中時期留下心理創傷,當時我將自己完全封閉,更不惜傷害所有接觸自己的人……
才沒那回事,我是個和現在完全一樣的御宅族,這段回憶就是那時候發生的事。
無心間拿到手裡的一本書——正確來講,是在Fantastic文庫出書日當天(因為Fantastic文庫不會偷跑上架),我到秋葉原將平面書架的所有新刊(已棄追的系列除外)拿去櫃檯結帳,那當中的一本書,使我新展開的高中生活發生了巨大轉變。
那本帶著蠱惑力的輕小說,我曾重讀好幾遍、落淚好幾遍,甚至讀得廢寢忘食、影響學業;大幅拉高續追動畫的門檻;並且不顧周圍地在自己的部落格及推特大肆推廣。
書腰印著「榮獲第四十回Fantastic大獎首獎備受期待的新人出道!」這般光鮮亮麗的宣傳詞。
儘管字面上捧得像主打強作,書店架上的庫存卻始終動都不動地沒有減少。
適逢付梓出版,由於那部作品在投稿時的書名太過樸素,由編輯部取的新書名是叫作《戀愛節拍器》……
※※※
一離開車站,映入眼帘的是睽違幾個月的景色。
圓環、客運中心、站前公園、還有更過去的整片光景,細部上雖然有變化,重現度依舊高得讓我觸景想起腦海里的第一集拉頁彩圖。
沒錯,這裡是和合市。
《戀愛節拍器》的故事舞台,同時也是作者霞詩子在小學、國中時期住過的地方(參照第四集後記)。
至於現在,這裡更是我為了找尋冷戰中的詩羽學姊,而在最後踏上的場所。
在六天場購物中心和加藤離別後,我立刻撥了手機想和詩羽學姊聯絡。
可是,無論撥幾次都接不通。
雖然詩羽學姊和英梨梨那種瞬間熱水器的沸點完全不同,一旦惹她認真生氣,那股怒火就會像保溫瓶一樣持久,因此我對沉默的手機感到膽寒。
我擔心,該不會又要連續好幾個月音訊不通……?
不過在那之後,我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打到學姊家裡,結果有個疑似她母親的人輕易告訴我學姊的下落。
『我記得,她說過要去見個熟人。會不會是她國中時期的朋友呢?』
以妙齡女兒的父母來說,這情報公開得還真慷慨。
呃,說不定是因為學姊一直以來都是能夠達成父母期待的模範生,家裡才會這麼放任她吧。
……不過伯母,那個讓你自豪的女兒,她在優秀的課業成績的掩飾之下,其實還挺膽大妄為的喔。
……哎,如此這般,總算掌握到學姊下落的我,就這樣從玉崎花了一個小時半過來和合市這裡。
也由於離開那邊時已經是傍晚,所以周圍早就暗下來了。
在這樣的夜色中,光找一個「人在街上某個地方」的女生,坦白講根本難到爆。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為了找她,而在這座街上流連徘徊。
無論如何,都要在今天內講明才行。
要儘早告訴她,我的想法才行。
要不然,我……
※※※
沿著街上走,我最初來到的是帖文堂書店和合市站前店。
雖然從某種角度來看算合乎常軌,簡單說,那就是學姊出現機率高的地方。
畢竟這裡是第一集四十八頁,主角直人和第一女主角……理應是第一女主角的沙由佳相識的地方。
然後容我僭越,這裡也是我和詩羽學姊,第一次認識彼此的地方……
『你好!能見到你真是太感激了,霞老師!』
『謝……謝謝……聽說,你很早就來排隊了?』
『不要緊!我沒有徹夜排隊,我按規矩搭首班車來的。』
『其實你也不用那麼辛苦……畢竟,排隊券好像還剩一半以上。』
『能排到第一個真的很幸運。因為我對《戀愛節拍器》迷得不得了!』
『呃,那很感謝你……』
『像第一集我讀過二十遍以上了。每個星期讀還是會哭。』
『這……這樣啊……你讀過那麼多次啊。』
『故事末段,直人為沙由佳努力的部分太打動我了……可是他們卻微妙地錯失彼此的心意,讓我好著急。』
『…………』
『而沙由佳那邊,我這麼說也許不禮貌,但最初她有點讓人無法產生共鳴、也有一些想法不太能讓我接受呢。』
『……?』
『不過等到我讀完五遍左右,又感覺合情合理了。應該說,哎,她就是具備那種心路歷程的人物。』
『這個聲音……?』
『像那樣反覆重讀以後,就會發現好多環節耶。也許只是我閱讀能力不夠,但是我覺得內容好有深度。』
『這種……亂興奮又喋喋不休的說話方式……?』
『真的,我想東想西地,昨天晚上緊張得睡不著……霞老師?』
『你……該不會是……?』
『?怎麼了嗎?』
『才剛入學,就在辦公室和山城老師起衝突的……』
『山……山城?你怎麼會知道我的班導師名字……?』
『你花了一小時以上要他認同學生打工……而且還像剛剛那樣,用全辦公室都聽得到的音量。』
『話說,霞老師你怎麼會知道豐之崎學園辦公室發生的事情?』
『那是因為,呃……』
『……咦?』
『…………』
『那個,我也有點瑣事想請教,你是不是在之前的全國模擬考受過表揚?』
『你果然就是……記得……你姓安藝……對嗎?』
『……唔,咦咦!你是二年級的霞之丘詩羽?什麼嘛,幾乎和霞詩子都是同樣的字!筆名取得好隨便!』
『欸,不要大聲叫我的本名……還有你自稱書迷卻挺沒禮貌的耶。』
記得那是在第二集上市後,為了慶祝再刷而辦的感謝簽名會。
從初見面就差點嚇跑學姊以後,已經過了一年……
對她來說,身為一名作家,在首次簽名會上第一個簽名的對象其實是同校學弟,與其形容成命運,應該更像一場惡夢吧……
……思緒徜徉於那段令人懷念的往事之餘,我在三層樓高的那間書店裡,將每樓的各個角落都找了一遍。
可是,無論怎麼找,都沒撞見黑長髮美女把自己作品重新排在書架醒目處的畫面。
……不只來這裡而已,大致上,那個人到任何書店都會做一樣的事。
※※※
那次以後,面對我這狂熱粉絲,刀子嘴豆腐心的學姊臉上別說有一絲絲厭惡,她根本是滿臉反感。即便如此,學姊她仍變得願意跟我講話。
不過,因為她當作家的事在校內是秘密,所以我們大多在和合市的這座車站附近交談。
待在自己迷得神魂顛倒的作品聖地,還有作者親自解說書中場景,就那部作品而言,我當時也許算是最幸福的書迷。
另外,我們也在這座街上談過許多事。
比如《戀愛節拍器》往後的劇情發展、這部作品在輕小說業界的定位、跨媒體合作的要求、女主角論、男主角爆炸論之類……
儘管聊了許多,話題卻限定在同一作品裡的我們,感覺活脫脫也像御宅族作家和御宅族書迷就是了。
即使如此,在這座街上,我們待在車站前的平價速食店裡……
聊了好多好多的夢想。
『學姊,真的拜託你饒了我們啦,第三集居然用那種方式吊胃口……這故事會變成怎樣……這故事到底會怎麼發展啊~~?』
『都叫你別在店裡嚷嚷了。不過是區區小說的情節而已。』
『對於創造作品的神來說,也許那算「區區」小事。可是登場角色和讀者在神明的一念之間就會受到擺弄,麻煩學姊也為大家著想一下嘛。』
『……呵呵。』
『唔,詩羽學姊真的超惡毒。我完全預測不了之後的發展……』
『其實啊,在第四集……』
『啊~~!別說了別說了!讀到時的樂趣會變少~~!』
『……就算你沒那麼用力捂耳朵,我也不可能真的透露啊?』
『~~唔!』
『……連我說這些也沒聽進去呢。餵~~倫也學弟。』
『好痛!學姊你做什麼……』
『乖乖聽人講話。所以囉,我反而要問你。你覺得接下來會怎麼演變?怎麼樣的演變合你
喜好?』
『咦?什麼?我可以表示意見?』
『作者聽取讀者的感想或願望,是很自然的事吧。再說終究只是參考而已。』
『首先呢,這種雙女主角的拉鋸狀態太犯規了。到了這一步,還讓真唯迎頭追上,普通來想並不合理。』
『……所以你是沙由佳派?』
『我兩邊都都選不了啦!所以才會說不合理。』
『優柔寡斷~~簡直像直人一樣。』
『錯就錯在那樣安排的神。根本已經是惡魔的行徑了。』
『哎,畢竟早從希臘神話時代起,神明的狠心早就成為天經地義了。』
『啊,還有,關於雨中那一幕……』
『嗯?那怎麼了嗎?』
『那個時候,直人對沙由佳講的台詞,完全和我之前提的妄想一模一樣對不對?』
『……作家這一行,會從日常生活的任何地方取材喔。』
『學姊果然夠狠……』
今年春天,加藤、詩羽學姊和我三個人第一次聚首的漢堡店。
去年秋天我們倆常坐的,能一覽站前公園的窗邊座位。
然而,在那裡,也看不見那個作家眼神睏倦地熬了整夜,明明知道有客人等著要坐,卻絲毫沒有離席跡象、還不停敲起鍵盤的倩影。
……冷靜回想起來,包括話題始終說不完的我,我們倆應該讓旁人困擾到極點吧。
※※※
剛抵達時,站前公園裡那座宛如宣告著夏天來到,而洶湧噴出水柱的噴水池,不知不覺中已經停了。
看向時鐘,時間將近十一點。
電車班次大幅減少,車站走出的行人也變得稀疏,幾乎沒有人要進車站。
我坐在公園長椅,茫然地望著變得那般冷清的車站出入口。
來這裡以後過了幾小時,我找遍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卻依然沒有下落,能想出的手段只剩當場攔截準備搭電車回去的學姊。
距離末班車,只剩三個班次。
不搭上其中一班車,我也回不去。
在那之前要是攔不到人,今天就只能放棄了。
冷靜想想,根本沒什麼好著急的。
頂多一天,最多也就兩天見不到面。
這應該是星期一跑一趟學姊教室,談兩句就能解決的問題。
……可是直到前陣子,我們之間還橫跨著一道三個月以上沒見面、也沒講話的歷史。
彼此沒有立刻道歉、沒有和好,才會造成那麼深的隔閡,這些我仍然記得。
相識的夏天。
長談的秋天。
還有,一度分袂的冬天。
是的,那天不出所料地下著雪……先不管到底什麼不出所料。
『這我不能讀啦……』
『沒關係喔,我不認為你會泄密,也得到編輯允許了。』
『何必那樣……我不想知道劇情。』
『可是我希望在書上市前,讓你先讀。』
『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內容可以得到你的認同。倫也學弟。』
『所以說,何必要我……』
『…………』
『只要最後一集在書店順利上架,我絕對會買,要多少感想我都肯講。而且,不管劇情怎麼發展,是學姊寫的我都認同。』
『那隻算盲目追隨而已,不是嗎?我想要的並不是那種感想。』
『要不然,學姊想從我這裡追求什麼……?』
『等你讀過……也許就會懂了。』
『你說「也許」……要懂什麼?』
『從這個結局,你能感覺到什麼……並且,想做出什麼樣的答覆。』
『…………』
『……我再問你一次喔。擺在這裡的最後一章初稿,你說什麼都不肯讀嗎?』
『……我拒絕。』
『……!』
『因為,我無法對這部作品負責。』
『為什麼……?』
『…………』
『你……什麼話都不肯說?』
『……唔!不說學姊就不懂嗎?』
『咦……?』
『那當然是因為,我迷這部作品迷得不得了啊!』
可以先讀最後一集並且挑問題……
那對書迷來說,簡直是誇張得離譜的特權。
然而,我將學姊的心意,連同她提出的要求一起拒絕了。
我心裡也有不想讀最後一章的念頭。
我希望能永遠接觸到《戀愛節拍器》這部作品。
但是既然那無法實現,至少故事的結局,我想在真正完結的那一天再迎接。
我想接納作品裡毫無雜質的訊息,純粹地受其擺布。
不過,我身為書迷的心意,到最後還是沒有傳到詩羽學姊心裡。
那從她之後的表情和態度,也表露得很明顯。
而那個時候,霞詩子身為作家的心意,到最後同樣沒有傳達到我心裡吧。
那從我至今仍留在心裡的這塊疙瘩來看,也是顯而易見。
後來沒過多久,《戀愛節拍器》完結了。
和直人結成正果的,是從第二集才登場,理應屬於第二女主角的真唯。
以故事而言顯得意外;以人氣而言倒顯得妥當的那個結局,到現在仍在部分書迷間引起激烈爭辯。
※※※
然後時間一路流逝,站前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〇分。
結果在那段期間,走進車站的行人不到五十個,當中沒有一個是留著黑長髮且臉帶困意的美女。
電車班次依然稀少,但已有兩班擱下我而發車,只剩末班車還停在月台。
「回家吧……」
嘆息的同時,我擠出好久沒發聲的嗓音。
於是,仿佛被自己催促的我從長椅站起,緩緩走向車站驗票口。
結果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卻一無成果地帶著渾身的徒勞感踏上歸途。
依然做什麼都半途而廢、依然帶給許多人麻煩、依然沒有下一周的具體計劃,只能鬱鬱寡歡地度周這個周末……
『那麼,我們在這邊道別吧。』
『最後一集,你要期待喔。』
『再見,「倫理」同學。』
「……啊。」
穿過驗票口時,半年前道別時的問候忽然從我腦海閃過。
那是學姊對我的稱呼,從,「倫也」變成「倫理」的瞬間……
從公園走到驗票口的路上,只要稍微繞一點路……
「啊……啊……!」
那個地方的景像在腦海里重現,霎時間,我已經轉身從驗票口全力沖向車站外了。
萬一撲空就會錯過末班車。
萬一學姊真的在那裡,我也不清楚該怎麼找人。
那些瑣碎的問題,早從我腦袋消失得乾淨溜溜了。
「她在……」
是我不顧後果的行動,終於博取到神明同情嗎……?
太過輕易地,讓我找到了對方。
「她在……!」
隔著玻璃窗,是留了一頭烏亮長發的那道背影。
從車站步行到那裡要三分鐘。在站前大樓中聳立得最高;這附近最高級的住宿設施。
『欸。』
『什麼事?』
『今天,你要不要在這過夜?』
『現……現在別開那種玩笑啦,學姊!』
和合傑佛遜飯店。
曾留下許多不堪,讓人實在無法待下去,受到封印的記憶沉眠之地。
然而不出我所料,今天,在那回憶中的地點、在那間位於大廳的咖啡館……
詩羽學姊,她人就在那裡。
「學姊!詩羽學姊!」
我用力敲著玻璃窗,大聲呼喚學姊的名字。
那道背影我絕對不會看錯。
再說,縱使是我看錯,現在也根本沒有猶豫的理由。
「學姊~~~~!」
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那超脫常軌的行動,讓咖啡館裡的眾人同時轉頭看向我這裡……
然後只有坐在內側客席的黑長髮的她,才看我這裡一眼,就立刻裝成互不認識,將臉別過去了。
太過分了啦,學姊……
※※※
「欸,倫理同學。」
「什……什麼事……?」
「我希望你去死耶,現在馬上。」
「我拚命趕路又不要
命地找人,你卻這麼冷淡?」
飯店附設咖啡館的座席。
在旁人充滿好奇地用目光硬生生扎來的環境下,我被學姊賞以超冷酷視線。
她那輕蔑的眼神,簡直把我當成「與他人妻子有染以後,又和那家的女兒相好,想拋棄姘頭卻讓對方惱羞成怒地逼女兒下嫁別的男人,所以就心有不甘地強闖結婚典禮劫親的狼心狗肺男」。太過分了。(註:影射1967年的經典美國名片《畢業生》當中的情節)
「從根本來說,你要是沒做那種丟臉的舉動,正正常常地從自動門進來,我應該就不會對你這麼冷漠。」
「呃,想到之前付出的辛勞非同小可,我總覺得不表演成那樣好像划不來。」
「看自己有多辛苦,你就會要求別人陪著玩丟臉程度成正比的把戲?每次嗎?」
「沒有,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喔。」
「那你更不應該弄那些意味不明的花樣。」
嗯,有理。只要冷靜下來思考,我也會全面支持詩羽學姊。
所以我很希望可以在發現你之前就被點醒。雖然我知道沒辦法。
「話說回來,我找了好久……想得到的地萬幾乎都找過了,卻每次都落空。」
「我來這座街上時,都是在這裡投宿。我以為你也知道那一點就是了。」
呃,那件事我知道,可是就有些雜七雜八的往事刻劃在深層心理,不讓我想起這間飯店……這話我也說不出口。
「呃,那個……基本上手機要是撥通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啦!」
「那又沒辦法。我從傍晚就一直在討論工作啊。還不都是因為……」
說著,當詩羽學姊有些倦怠地瞥向自己旁邊的瞬間……
「欸,小詩小詩,快點幫我介紹嘛!他就是TAKI小弟吧?」
有陣音量壓低,卻又情緒興奮的澄澈嗓音,提起我那只有身邊親友才知道的網路代號。
「……囉嗦耶,你安靜一點啦,町田小姐。」
「……學姊?」
同時,語氣如臉色般倦怠,精神年齡卻顯得比平時更接近肉體年齡(年幼)的詩羽學姊,緩緩地攔住了對方的話。
沒錯,詩羽學姊這一桌,其實從最初就有客人先到了。
遞來我眼前的名片上,寫著作戰目的和ID……不是,所屬公司行號和姓名是這麼寫的:
不死川書店股份有限公司
不死川Fantasitic文庫編輯部
町田苑子
以出版社編輯來說算罕見的,從上到下筆挺俐落的黑色套裝。
然而妝畫得偏淡,鞋跟略低,還有剪短的髮型,看來倒也顯得奔放好動。
年紀感覺上微妙地超過三十,但是這總不能隨便問。
「哎呀~~不過沒想到TAKI小弟真的存在耶。畢竟我一開始,還以為那個網站是小詩自己設的隱性行銷部落格。不然像這樣突然蹦出來的新人作家,怎麼可能會吸引到那麼熱情的瘋狂粉絲嘛。」
「你把自己公司選出的新人獎作家講到那種地步……?」
……還有,我對那張臉、髮型和服裝隱約有印象。
記得有那麼一次,學姊表示:「剛才談事情拖了些時間。」遲到三十分鐘才出現在約好見面的場所,而她就是當時在學姊身後不成熟地瞎起鬨的成年女性。
「欸,TAKI,往後你那個部落格要不要正式和我們連動?那樣我就可以將還沒發表的情報和素材下放給你,對彼此都好處多多喔。」
「呃,那樣做就正式變成隱性行銷了啦!」
「不然你也可以表明自己是官方部落格喔。我對你,應該說敝公司對你的宣傳力很感興趣。畢竟那部樸素過頭的《戀愛節拍器》,原本屬於『即使評價好也賣不掉的作品』的頭號楷模,它能攀升到輕小說部門的網路銷售排行榜第一名,肯定是你那個部落格的功勞。」
「沒……沒有啦,你太看重我了!」
「同時也讓我覺得自己太被看輕了呢……」
「怨誰呢~~?第一集剛出那時候,可是完全沒有再刷的動靜喔。總編也說過:『這樣三集就要腰斬了吧』。當時,我已經拿到連第五集最後一話在內的完整劇情大綱了,還怕她難過而說不出口。」
「咦,有那麼慘嗎?」
「我還真希望你永遠別把那些情報說出口……」
「結果第二集一出,書店卻忽然開始追加下單,我覺得納悶就上網路搜尋,頭一筆登出來的正是你那個網站……唉,雖然比我們公司的官方介紹排得還前面,有點刺激到我就是了。」
「啊,不過,我想那是貴公司不好。」
「那時候官方放牛吃草的態度真的很過分呢……」
「唔……哎呀,先不談那個!所以囉,編輯部分析過,這部作品有三成銷量屬於你的功勞。雖然某個看不清局面的作家常常發牢騷說:『真正有趣的作品即使不宣傳,也遲早會大賣。』坦白講那麼晚才獲得好評,到時也早就腰斬了,公司這邊也嘗不到跨媒體行銷的甜頭,經手那種作品可真傷腦筋呢。」
「呃,這種話和讀者坦白講出來真的好嗎?」
「我沒有發過牢騷……我才沒有看不清局面……」
「然後啊,接下來就是正題了,《戀愛節拍器》的熱賣已經打好基礎,所以這次我們預定從一開始就主動出擊。從第一集就要大張旗鼓地與和合市舉辦地方性的提攜活動。」
「咦,舞台又是在和合市嗎?」
「那當然,故事對這座城鎮提到這麼多,有地方能贊助我們就沒道理放手。」
「嗯……啊!那麼,下部作品在同一處舞台,就表示和前作也有關聯囉……?」
「你很機靈呢。大致上會是相同地點、相同時間軸,發生在不同登場人物之間的故事,雖然我希望要是能稍稍將前作角色帶進故事裡就更好。」
「原來如此,要營造霞詩子世界嗎?是打算用共通世界觀推銷出去對不對!」
「正是那樣。所以白天時我們不只去了書店,也拜會過幾個會出現在作品裡的候補地點,想尋求他們的贊助。」
「唔喔!夢想變得好大!那……那麼,除了那些以外,也可以聯絡觀光協會,訂定製作觀光手冊的企畫;還可以趁早預約當地的活動場地!」
「對!就是那樣!不愧是宣傳力十足的TAKI。談什麼都容易!」
「呃,兩位……」
「還有,先找好鐵路公司以及遊覽車公司也是基本的吧?彩繪電車大概會花多少費用?」
「那就非要等原作、動畫、相關商品都賣到翻才有得談了,但是也不用從一開始就割捨那種可能呢。」
「你們停一下……」
「對了,有沒有先申請網域名稱?書名發表後才申請,就會被怪傢伙將合用的名稱先搶走,趁早行動比較好喔。」
「啊啊,我忘了!因為我也要照料其他作家,總不能時時都顧著小詩。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幫忙申請幾個可以當候補的名稱?」
「那為了動工,我需要的情報是書名、角包設定、主要圖稿還有……」
「倫理同學…………!」
「有!學姊——?」
儘管那陣嗓音絕不算大,應該說音量比之前更低,而且更小……
可是,震源深度似乎相當可觀,連我的膽子都沉沉地震撼到了。
「受不了,我早就認為絕對不能讓你們倆見面,實際像這樣目睹,真是煩得超乎想像。」
「對不起,學姊……」
「就算你那麼說,做我這行就是要開口,哪有辦法嘛……」
詩羽學姊的怒氣不只針對我,也發在町田小姐身上。
不過,連面對年長許多的責任編輯都用那種口氣好嗎?
「真的耶,為什麼我身邊的御宅族都這麼饒舌?」
「唔哇~~明明都要靠御宅族做生意,你卻講出那種瞧不起顧客的發言。這是誤以為自己變成大人物的不長眼作家常常會犯的一種中二病。從編輯部立場來看,病情已經深刻到必須重新考量往後的相處模式囉~~」
「你不用在指正別人以後就馬上親身示範。」
然而,町田小姐的舌鋒也毫不遜色……應該說,她幾乎從一開始就沒把詩羽學姊的態度放在心上,始終挑釁個不停。
原來是這樣,學姊的毒舌就是每天如此鍛鍊出來的。那屬於必要之惡……
「況且……」
說著,詩羽學姊這次望了坐在正面的我,然後果不其然地深深發出嘆息。
「我這輩子的第一個書迷不只煩人,而且既沒用又膽小……真是的,為
什麼會落到這種下場呢?」
「啊,學姊剛剛的台詞是不是太樣板化了?你想嘛,感覺就像:『啊~~我為什麼會喜歡上這種人呢?』那種調調。」
「……TAKI小弟,那可不好笑,你最好別繼續說下去喔?」
「但是你不覺得嗎?以寫出《戀愛節拍器》的霞詩子來說,台詞挑得有點輕率耶~~」
「拜託,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形容比較好呢?你這一桿太貼近洞口了啦。」
「咦?町田小姐你剛剛說什麼?請不要用那種即使不是遲鈍耳背的男主角,也一樣聽不見的音量嘀咕喔?」
「好了,雖說兩位聊得酣暢淋漓……都給我閉嘴。」
學姊這次出聲,震源似乎是來自巴西一帶。
「那麼……倫理同學。」
「是……」
如此這般,町田小姐在臨走以前,嘴裡同樣不停調侃著詩羽學姊,最後才總算離開咖啡館。
於是,與方才比較只顯滑稽的靜寂造臨現場,讓我們深深體會到,自己究竟給旁人添了多少困擾。
這麼說固然失禮,不過干擾者也消失了,我們終於可以進入正題。
「學姊,我……」
我在大腿上緊緊握起雙拳,鄭重嚴肅地開口……
「我們差不多也可以走了吧?」
「事情根本還沒開始談耶?」
然後瞬間遭到岔題。
「這裡最後接受點餐的時間是晚上十二點。所以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唔,真的假的?」
看向時鐘,距離最後點餐時間,將近過了三十分鐘。
對喔,結果我什麼都沒點……給店方添了好幾層困擾。
「不過就這麼回去,確實會讓倫理同學白跑一趟……怎麼辦呢?」
「呃,那麼我們離開這裡,去附近的家庭餐廳怎麼樣?」
「會很久嗎?你要談的事情。」
「唔,多少吧。」
「是嗎……那你跟我來。」
「啊,好……」
說著,詩羽學姊看完手機簡訊,就拿起帳單為我帶路。
所以我沒有多想,只顧著跟到她後頭。
……不過就是「沒有多想」才惹了禍。
※※※
「…………」
窗外,是和合市的整片夜景。
在深夜,這處離都市核心略有距離的通勤住宅區,燈光正從車站周圍開始慢慢減少,和燦爛通明的彩光洪流相比,別有一番閒靜風情。
「…………」
好安靜。
在隔音完善的建築內部,聽不見外頭的任何一絲聲音。
來往於十字路口的車輛、依舊營業中的店家、走在路上的行人,即使看得見形影,他們生活的聲音也傳不到這裡。
「…………唔。」
呃,那片寂靜里混進的些許雜音,顯得格外入耳。
那來自我從剛才就默默盯著的門後面。
飯店房間裡,從浴室傳來的沖澡聲音……
「咦咦咦咦咦!這什麼狀況?」
目前,我所待的這個地方不是家庭餐廳,也並非網咖。
記得門上寫著一三二五,所以那就是店名……才怪,代表這裡是十三樓的二十五號房。
當然,也不會用「其實這裡是大樓頂層的C○STO(註:連鎖家庭餐廳「GUSTO」)」之類的方式收尾喔。
就在三十分鐘前,我沒有多思考地,聽從了詩羽學姊那句:「跟我來」。
在我腦子裡,原本邊走邊想的,是到家庭餐廳談完事情以後的行動規劃。
事情大約會談一、兩個小時,之後在首班車發車前的幾個小時要怎麼打發……
讓詩羽學姊先回飯店,我則一個人拿飲料當成混時間的朋友;或者轉移陣地到網咖,拿飲料和漫畫新刊當成混到早上的朋友。
另外,我也想著早上要在松○、食其家、吉○家、東京○食(註:「松屋」、「吉野家」、「東京力食」皆為知名牛丼店鋪)當中選哪一家吃;是說已經敲定非牛丼不可了喔?而且這裡根本不是東京,會有東京○食嗎?
……就因為我淨想著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才會連詩羽學姊並沒有走向飯店外面,而是搭上飯店電梯這種事都渾然不覺。
「啊……啊啊?」
而現在……終於連浴室的沐浴聲,也停下了。
「讓你久等了。」
「啊,不會,那個……」
浴室門一開,眼前理所當然地,是這個房間今天的主人。
她披著白色浴袍,一邊還用毛巾裹住長長的黑髮擦拭水分。
「對不起喔,白天到處奔走流了汗,讓我很難受。」
「您……您說的是。」
「倫理同學要不要也洗個澡?」
「不用,心領了!」
「…………」
「……唔?」
這段對話到了最後,詩羽學姊臉上忽地露出放鬆的笑容,並且十分自然地坐了下來。
……就坐在我旁邊。床鋪上面。
話說我怎麼會坐在這種要命的位置啦,我真蠢。
「欸,倫理同學。」
「有,學姊……」
詩羽學姊大概正望著我這邊。
沖完澡的肥皂和洗髮精香味、以及替太強的冷氣稍稍減緩寒意的肌膚體溫,都輕輕瀰漫包裹著我。
「那麼我告辭了!」
「……我們什麼都還沒有談完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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