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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輪迴的命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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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公爵之女、王國軍人,除非是為了王國人民,否則她絕對不會動搖。

打著拯救王國的大義,殺了相遇不久的朋友,是她能做的最佳選擇。

連感嘆無力挽回的時間都不給,連後悔無知愚昧的權利都沒有,連承認無顏面對的氣概都沒有。她能夠做到的事情,就只有幫助朋友安心地往生。

「假如你想逃跑,直接說就行了。假如你不想死,哭出來就好了。為什麼你要露出這種表情?」

——為什麼不責備我?

梅里艾菈很想這樣問他。

然而,她好害怕。

害怕她沒有遭到責備,害怕他笑著原諒自己。

要是獲得寬恕,很多事就會遭到遺忘,遺忘現在這樣苦惱的自己,遺忘那名為了守護他們的國家而死的人。

而後總有一天,臉上會再次浮現笑容。

不覺得幸福是幸福的偌大幸福,將會讓她在不知不覺間露出衷心的笑容——把他們殺害的溫柔之人忘得一乾二淨。

「我把你當作朋友,把你當作真正的朋友。你擁有我不知道的想法,看到與我眼中不同的世界,但你卻總是在笑,不肯說出真心話。你就直說等著被我父親殺死,搞得我像是在玩家家酒一樣,為了自我滿足而跟你來往。」

她也覺得寂寞。

甚至感到空虛。

儘管如此,他仍然沒有失去笑容,令她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是憎恨。

「王國並沒有規定不能以言語欺凌他人,以前我曾經打斷朋友說話,卻並不算是失禮。」

所以,她才希望對方至少能將言語表露出來。

她無法開口叫他展露自己的真心,也不打算開口,只不過是希望能聽到朋友應該說的話。即使在充滿虛偽的世界裡,也渴望些微的真實。

「這裡沒有人聽得見我們的聲音,水精湖的湖面魔力豐富,具有妨礙偵測魔法的功能,不管我們講些什麼,都不會讓任何人聽見。」

所以,你就說出來吧。

把話語刻在我的心坎里。

說你曾經在這裡活過,好讓我忘不了這句話。

說你曾經在這裡活過,好讓這個無能為力的嬌小女孩,忘不了畢生之罪。

「——」

別沉默不語。

看看我,看看我的心。

不想忘記,你的笑容。

不想忘記,與你這個朋友共度的短暫時光。

假如你不是「白」就好了。

這樣一來,就不會如此心痛。

儘管如此,你還是要走。

為了相遇不久的人,為了沒有見過的人們,為了你不知道的國家裡的所有人。

所以——至少把你想對我說的話說出來。

梅里艾菈期盼著。

而後再把這句話送給她,從她報以期望的人那邊,得到她必須背負一生的話語。

「——為了你。」

他就只是靜靜地這麼說。

「咦?」

一切都是為了對我微笑的你,一切都是為了告訴我許多事情的她——瑞克提法爾睜大了眼,聽著梅里艾菈真心誠意的告白。

「其實王國的人怎麼樣都跟我無關,反正我連他們的長相都不知道,也不覺得自己對他們該盡什麼責任。」

「瑞克托……」

然而老是在死心的自己,的確也有不能讓渡的事物。

比素不相識的人們更重要,比拯救國家的崇高目標更重要。

「但你一定又會哭泣,躲在沒人會發現的地方,一個人偷偷流淚……」

「我!我……」

她沒辦法發誓叫自己別哭。

因為她現在也在強忍著淚水。

「以前你在哭的時候,我無能為力,但我現在卻有辦法幫助你,而這隻有我才辦得到……」

哪怕僅僅片刻,也能確實止住你的淚水。

他明白那只能應付一時,但儘管如此,他也不會對任何人讓步。

「現在我的世界裡,就只有梅里艾菈、威妮雅,以及從窗外看到的這座湖。對我來說,這些的確就是全世界,除此以外都像夢一般虛無飄渺。王國也好,聯合國也好,王都五十萬人民也好,在我心中都不過是既不可靠又含糊不清的概念。然而,梅里艾菈和威妮雅的確就在那裡,給了我整個世界。」

以前自己就只是群眾當中的一個人,而現在的他確實就活在世界之中。

因為這個世界非常渺小而溫柔。

在梅里艾菈的心目中,瑞克提法爾並不是大多數人中的一個。對威妮雅來說,瑞克提法爾不是別人,而就是他自己。

他從不知道別人看重自己竟會是這麼幸福。

「你讓我明白到我就是我,讓我知道肯定自我是一件幸福的事。假如問我在這個世界上應該負什麼責任,那一定就是為了不讓你哭泣。假如問我存在於這裡究竟有什麼意義,那就是讓威妮雅往後的人生能幸福到忘了幸福。假如你們兩個人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我一定會欣然赴死。」

他沒辦法告訴對方這並不可怕。

他不可能不認為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

然而還有更可怕的事,更恐怖的事。

「將來你們受到傷害的時候,我就無能為力了吧?要是戰爭持續下去,或許總有一天你們會受到傷害。」

可怕——不論是消失,還是迷惘。

恐怖——不論是死亡,還是失去。

既然如此,他希望能選擇稍微不可怕的那一邊。

「好可怕、好恐怖,我要死了。」

「既然如此……!」

「但我更怕惹你哭泣,太恐怖了。」

儘管只有兩人份的悲傷,卻源自於兩個支撐他世界的重要人物。

這就和世界崩潰一樣恐怖。

「對我來說,你就是一切。」

這不是比喻,不是求愛的話語。

對瑞克提法爾來說,世界就是梅里艾菈和威妮雅。

「我是小小世界的王,我是除了自己以外,只有兩個人存在的世界之王。」

既然如此,那麼想要保護世界,又有什麼不對呢?

假如渺小,一無是處,沒有任何人需要的自己能夠保護的話。

「拜託你,請一定要讓我在這個時候保護你們,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因為我是個弱小的人。」

他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即使賭上性命,也只能守護轉瞬的一刻。

儘管如此,但微不足道的人也有願望和志氣。

「我不在乎你忘了我,但我希望你能在某個地方常保笑容。你一定能超越這份可怕,超越這份恐怖,所以……」

「——笨蛋,笨蛋……!」

就如微不足道的人擁有願望和志氣一般,銀之公主也有願望和志氣。

「既然你說你不想死,那也沒有理由要我忘了你。」

這不是自我犧牲。

即使怕得發抖,也想保護身為龍族公主的自己,就是這樣而已。

「就算你不擔心,關於你的一切也終將成為過去。到了那個時候,我一定會笑給你看的。」

既然如此,那麼她也要強顏歡笑。

描繪充滿矯飾和傲慢的未來。

別忘了,要以笑容繼續活下去。

這是自己的贖罪。

「——所以,現在哭也沒關係吧?」

只有現在,為了失去朋友而哭。

往後要以笑容面對,直到最後的送別。

要記得淚珠奪眶而出弄濕臉頰的感覺。

就算不再哭泣,也不能忘了流淚的過去。

「你在問我之前,不就已經哭了嗎……」

要記得你為難的笑容。

要記得你拭去淚水的手指。

「你也一樣,想哭就哭吧……」

要記得你哭得跟自己一樣的臉。

要記得你手臂緊擁時的溫暖。

要記得拚命露出笑容,不想讓自己擔心而勉強打起精神的你。

要記得發出嗚咽的時候,吸著鼻涕的時候,哽住呼吸的痛苦。

「既然我們兩個都在哭,那就算是扯平了吧。」

「——嗯,扯平了。」

直到此身歸於虛無的那一天,要牢記在心。

記得這一天,與你一起度過。

「——我哭出來的事情,你可別告訴任何人,好嗎?」

「當然。」

拭去眼淚的她羞答答地這麼說著,雙頰染上了緋紅。

瑞克提法爾覺得梅里艾菈現在的表情實在很好玩,忍不住笑了一下。

當然,被嘲笑的人可並不好受。

「你真的能夠保守秘密嗎?要是敢泄漏出去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

「我答應你,因為懲罰太可怕了。」

「這樣就好……」

梅里艾菈並不認為瑞克提法爾會做出那種事。

儘管如此,這卻是掩飾害羞的最佳途徑。

「喏,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威妮雅他們在等著呢。」

「——我知道了,那我們就回去吧。」

梅里艾菈點點頭,似乎答應得有點勉強。而後她拿起了船槳,劃向岸邊。還以為回去的路上會由自己

來劃。

瑞克提法爾慌了起來。

「這點小事你不必自己來,由我這個吃閒飯的人去做就夠了。」

「你不是吃閒飯的,而是客人。既然如此,禮貌上就應該讓我來劃。」

「不不不,你願意陪我來這邊也是恩情一件,還是由我來劃……」「不——行,你的身體才剛好。」

「——咕……可是……」

瑞克提法爾一時語塞,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死心,想要伸手把船槳拿過來。

梅里艾菈一邊躲開,一邊笑著告訴他:

「你就承認先搶先贏吧。最重要的是,我划船的速度還比你快。」

「唔……」

直刺肺腑的一句話讓他停下了動作。

瑞克提法爾無力地垂下頭,這場爭執肯定是梅里艾菈獲勝。

聽了這話之後無法反駁的瑞克提法爾,只好勉強自己接受這樣的安排。正當他抬頭之際,突然有一股衝擊的力道襲擊小船。

「——哎呀!」

一件物事就像突來的暴風般與小船擦身而過。

小小的船體也跟著激烈搖晃起來。梅里艾菈輕叫了一聲,抓住船邊,她將視線移動到別處,想確認共乘的人是否安全。

然而她看見的東西,卻不是跟她一樣在忍受搖晃的瑞克提法爾。

「——咦……?」

瑞克提法爾朝自己的方向緩緩倒下,呆愣地咕噥一聲。

「咦?」

她也呆愣地咕噥一戰,看著朝自己的方向倒下的瑞克提法爾。

不,她也只能用看的。

她支撐不了他的重量,也沒辦法把他推回原位。

「等等……!」

「咦……?」

瑞克提法爾完美地把臉壓到梅里艾菈的胸口上,就宛如瞄準過一般。

接著這股力道就順勢推倒了梅里艾菈。

「咦!瑞克托?你怎麼了?」

「——哎呀,我的頭好像在旋轉!」

梅里艾菈原本要馬上推開瑞克提法爾的身子,卻發現他的模樣不對勁,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行動。銀色的瞳眸顯然沒有對焦,她急忙搖晃他的肩膀。

「不要緊吧?撞到頭了嗎?」

「——不……意識都飄遠了……」

一口氣遠離的現實感。

就算他想保留意識,意識也無法自覺到該留下來。

「瑞克托!」

「——咕……」

瑞克提法爾只好任由意識完全飄到遠方去。

似乎能感覺到梅里艾菈柔軟的身體,又似乎沒有感覺到。他就在這異樣的心情中,直直墜入了黑暗。

「——」

「——結果怎麼樣……?」

「——射偏了……」

「太,太好了——咦,你為什麼突然雙手扶地,還把頭低下來?」

「居然會失敗……太可惜了……」

「失敗才好吧!就因為水精湖的魔力讓瞄準出現偏誤,我們才沒變成罪犯!」

「太可惜了……!」

「可惜個頭!你鬧夠了沒,好好聽別人說話!」

儘管兩個侍女在水精湖的湖畔大聲喧譁,但不巧的是梅里艾菈卻手忙腳亂地在照顧瑞克提法爾,沒有聽見她們在吵什麼。

看到凱爾的眉間刻著深深的皺紋時,攜帶報告前來的部下就覺得背脊一寒。

儘管他知道自己的主人不像出現古代史上的龍族一般旁若無人,但要是主子發起火來,自己一定會遭殃。對於普通的人類來說,龍族所散發的氣魄就已經夠可怕了。

「——聯合軍的大部隊集結在西方的國界上,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當、當然不是!」他才不開這種玩命的玩笑。

龍族威名遠播,像這種觸逆鱗的行為,那名部下本人是絕不會做的。

「還有消息指出,這次的軍力總數超過六萬,而且聯合軍各國還陸續派兵增援。也有情報顯示主力不在聯邦而在『雪魯米共和國』身上,但這一點尚未證實。」

由於各國的諜報機關投入莫大的勞力和預算來保密防諜,因此凱爾並不認為這麼簡單就能引得出情報來。儘管如此,凱爾還是想稍微獲得一點資訊,這是他慎重的性格使然。

不過,凱爾也不會死皮賴臉地要求沒有的東西,於是他就當場放棄取得更多的情資。

「——算了,報告上說帝國的軍勢集結在北方的國界上,局勢進展得怎麼樣?」

「帝國重新編練征南軍——重新編練一支軍隊來侵略我國的消息是千真萬確的。據說北方各國都收到帝王簽署的文件,還惹得各國大為動搖。」

「哼,斷定我們是妖魔還發兵攻打,帝國的國策還真棘手。」

「新生阿曼達帝國」以王國北方廣闊的凍土地帶為國土,自稱是曾經掌控這片大陸的舊阿曼達帝國後繼者。

當然,將阿曼達帝國之名挪為己用的新生阿曼達帝國,也具備名符其實的國力,但與「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和「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相比,卻不具壓倒性優勢。假如王國和聯邦聯手,就能反咬帝國一口。

帝國擁有豐富的地下資源,由於國內擁有魔法技能的人才稀少,所以科學技術相當發達,這兩項優勢都不容輕視。此外,他們所掌控的軍事力量也很強大,為數眾多的士兵和優異的武器性能皆遠勝於王國和聯邦。

然而,帝國也存在一個其他國家沒有的問題,甚至可以用宿疾來形容。

那就是該國從建國以來就信奉人類族至上主義。

儘管一部分的亞人族還能勉強與人類一視同仁,卻不承認魔族、龍族和獸人族等人類族以外的種族為國民。不僅如此,該國公文還明言舊帝國之所以敗亡,就是因為其他種族造成了危害。換句話說,凱爾他們這些王國人民在他們心目中是有害的野獸,該以國家的名義來討伐。

至今沒能與帝國締結正式邦交的理由就在於此。

「那幫人還以為我們是野獸,就算遭到迎頭痛擊也只能默不作聲、任人宰割嗎?」

由於王國跟這樣的國家相鄰,所以才要集結王國軍的精銳,在當地建立北方國境警備軍,而貴族也是由優秀的人才齊聚而成。因此,陸地上便不會出現像樣的威脅。而因為南洋海上運輸路線的警備工作是由海軍的主力來負責,所以若把這支地方軍和南方地區的陸軍做比較,兩者訓練度的落差甚至會大到讓人忍不住笑出來。

雖然東方儘是一片汪洋,而使得海軍成為主力,不過隔海相望的「出雲神州聯盟」卻與國境接壤,聚集了一定數量的部隊。

無論如何,北方的王國軍絕不容許帝國的進犯。事實上,國界附近至今也發生多起戰鬥,然而到目前為止,王國的國土連一次都沒有遭到敵軍的入侵。

想必帝國軍是看準國王缺位的時機才動手的吧?再這樣下去,王國軍也只能跟以前一樣,在國境附近的迎擊並擊破敵人。

「但我們也要考量到萬一。為求保險起見,北方的情報也要多收集一點。」

「是!」

凱爾目送部下低頭退出房門後,身體就直接靠在椅背上,闔閉雙眼。

儘管王國遭到圍攻的形勢依然無法預料,但只要將「白」之少年引渡到聯合方,所有問題幾乎都能解決。而在新國王即位之前必然會有空檔,只要驅逐內憂,就可以爭取時間找到適合的人選。

(——差不多該跟那位年輕人打聲招呼了……)

目前為止,凱爾為顧及女兒的感受,而還沒特地跟「白」接觸過。然而站在強迫對方赴死的立場上,他不該連聲招呼都不打。要是對方直到臨死前都認為白龍公不知禮數的話,那就成了公爵家的恥辱。

聽聽他最後的願望也不壞。

或許女兒早就為他實現了某些心愿,卻還有女兒做不到而他能做到的事。

建造城池來代替廟宇,他還有這個手段可以用——凱爾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沉浸在思考的海洋里。

擦身而過的樹果把瑞克提法爾後腦杓的頭髮扯掉了好幾根,頭部遭受樹果引發的衝擊而產生腦震盪令他突然倒下,這項事實仍然沒有明朗化。

梅里艾菈把隨身攜帶的手巾沾濕後,就放在瑞克提法爾的額頭上。當她慌忙把小船劃回湖岸後,兩個侍女就在梅里艾菈面前表現出跟平時相差無幾的態度。儘管她們倆也為了別的事情而直冒冷汗,然而梅里艾菈卻因瑞克提法爾昏倒而驚慌失措,沒有發現兩人的舉動和模樣摻雜了些微的不協調感。

假如要從結果說起,那就是瑞克提法爾突然昏倒的原因被認定為過勞,而讓他又再次回到臥床休息的生活當中。

然而他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這段臥床生活會成為他最後的安歇時光。

與他所在的白龍宮相隔甚遠的王都,王國最大都市的情勢開始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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