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米蘭平原事變(1/2)
青年哈伯·福斯有著一頭沾到泥土和砂石的茶發,以及一對無精打采的雙眼。
他心想,自從被分配到米蘭平原的王都防衛戰線後,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身為艾爾班海德邊境伯爵領地上的一名士兵,持續和布陣在王都前方的聯合軍相互對峙。不變的風景在眼前延伸,讓他都快要忘了時間感。儘管如此,軍隊這個組織也不可能讓人白白地等著時間經過。
早上,他被睡在同一個帳篷的同袍叫醒後,就要攜帶鐵帽、野戰服、簡易量產型魔動式甲冑、背帶、短劍、系帶長靴,以及他們這些輕步兵的制式裝備短槍,與同袍一起快速把儀容整理好。而隸屬於軍樂隊的喇叭兵,就會在差不多的時間吹起開始準備第一勤務的口令,然後他們就聽著喇叭聲,跑到野外營地中央的廣場去整隊。接著貴為士族的部隊長會開始訓話,這時睡意就全消了。
之後他們就要各就各位,到王國軍與聯合軍的對峙處,跟值勤到現在的部隊交接若干文件和物品。
他與成了命運共同體的同袍一起蹲在壕溝,查看組裝完畢的魔動式弩弓彈匣——能夠把好幾支箭收在一個盒子裡——是否經過裝填,整備完畢。旁邊的一個同袍在清點預備彈匣的數量,而另一個同袍則把純度低的紅珠石磨成粉末,封存在容器里,再檢查只裝上加壓術式引信的擲彈。當這些檢測工作結束之後,負責指揮壕溝陣地的下級士官就會操縱傳輸聲音的魔導道具,向其他壕溝和指揮壕報告「沒有異常」。
儘管現在的溫差絕不算顯著,但把血肉之軀暴露在敵人面前的行為,無疑會奪走我方士兵的精力。尤其是必須嚴防夜襲的第二勤和第三勤部隊,在執行勤務的途中都沒有機會放鬆心情。
每個人都說三班制中最輕鬆的,就屬早上站崗到傍晚的第一勤。
或許是因為這符合我們人類的生活習慣,然而獸人和半精靈,以及魔族和天族的想法也都一樣,所以王國人民幾乎都在日出時一起起床,在日落時一起就寢,過著早睡早起的生活。假如有例外的話,想必就只有那些夜行性的種族吧。
其實,對於他這個一出生就當農家三男的人而言,與太陽共度的生活就是他以往的實際經驗。
他一想到這樣的事情,思緒就突然往故鄉飄去。
「對了,帕爾馬芋也差不多該採收了吧……」
幾個月前自己栽培的芋頭差不多該收成了。儘管他已拜託哥哥和嫂嫂幫忙照料田地,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但一想到現在正逢到外地打零工的時期,而嫂子的產期也快到了,便又覺得不安。哪怕親如弟弟,或許他們也沒空照料別人的田地。
這麼一來,他也不能排除自己服完兵役回到故鄉後,那些芋頭還在土裡的可能性。
就算這些作物還在土裡,也不會那麼輕易就腐壞,不過在市場上的價格卻會下跌。而自己也正在考慮是否差不多該和故鄉的戀人結婚,一旦收入減少,則從各方面來說都攸關於生死問題。
當初他以農家三男的身分懇求對方的父母答應他們結婚,就已經十分辛苦了。要是再加上收入減少的問題,允諾結婚一事說不定也會遭到撤銷。先前他是因為光靠從父親那邊分到的田地掙不了幾個錢,才響應領主的徵兵,但如今的情況卻是本末倒置。
假如領主的話句句屬實,他不是早就該能回家了嗎?
早在他來到這裡的時候,領主不是說過,聯合軍已經準備要撤兵了嗎?
為什麼聯合軍至今還在王都的前方布下陣營呢?
「——可惡……那些傢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福斯知道是負責監督自國王陛下駕崩後失去進攻大義名分的聯合軍撤退的領主,決定派兵前來,而原本聯合軍老早就該回國了。
而他也從未聽說新的國王陛下登基的消息,明明聯合軍正兵臨王都城下,為什麼不讓新任陛下即位?為什麼不調動正規軍?這個國家到底會怎麼樣?
假如調動正規軍的話,他們也就沒必要待在這裡了。
如此一來,他們就能拿到領主發的津貼回到故鄉,這樣問題不就全都解決了嗎?
「混帳。」
沒有人在聽福斯扔下的一句痛罵。
不過,一旁拿著單筒望遠鏡觀看的同袍卻低聲問福斯:
「——喂,今天騎士大人會來到前線嗎……?」
「什麼?」
福斯從同袍手裡接過單筒望遠鏡,對準同袍所指示的方向。
而後映在他眼帘的是一群騎兵,他們身穿白銀制的騎兵用魔動式甲冑,佩戴豪華的飾品,在軍隊的量產品當中算是特例,意圖造成敵方心理上的壓迫。
騎兵的數量約有三十人,騎著馬直直奔向聯合軍的陣地。
「這是怎麼回事?要是沒攜帶使者專用旗就接近敵人,一定會被殺的……!」
但是,騎兵的行動卻超乎他的想像。
其中一名騎兵單手朝天,在那隻手的前端展開魔法陣。
「居然用魔法?」
福斯的同袍叫了出來。
這時,指揮壕溝部隊的下級士官也發現福斯看見的東西。
下級士官把掛在自己腰上的望遠鏡對準聯合軍陣地的方向後,闖入眼帘的光景就讓他驚訝地瞪大了眼。
「笨蛋!在這種狀況下對聯合軍發動挑釁攻擊,是會陷入泥沼戰的!」
「——!」
福斯和其他同袍被自己指揮官的這句話嚇到氣都斷了。
然而,下級士官卻沒有斟酌的餘地,顧不了自己的用詞帶給部下什麼樣的衝擊。
「快聯絡指揮壕!到底是哪來的笨蛋騎士決定對聯合軍發動挑釁攻擊的!快點!」
「遵、遵命!」
靠近通訊用魔導道具的士兵慌忙拿起通話機開始進行通訊。
但福斯卻不認為這能阻止騎士的行動。
而且,這份預感成真的方式遠比他想像的還要糟。
「——!這些傢伙發射魔法了!」
浮現在空中的魔法陣光芒增加了。
一瞬間後,看起來像是火焰系魔法的四顆火球,就朝聯合軍的陣地施放出去。
「唔!快趴下!」
福斯判斷這是他在演習中看過的爆炸系魔法,他硬把隔壁同袍的腦袋壓下去,自己也躲進壕溝當中。
放眼望去,壕溝里連下級士官在內的全體人員都採取相同的行動。
「——可惡啊!」
福斯痛罵的聲音瞬間傳到壕溝全體人員的耳里。
轟鳴與衝擊掠過他們的頭上。
青年威廉·羅爾有一頭黯淡的金髮,以及一對在疲勞摧殘下混濁的碧眼,此刻他正在自己值班的瞭望台上胡思亂想。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六個月前他意氣風發地出征,要打倒鄰國的獨裁者,原本這時自己應該早就返回本國,加入英雄的行列。
然而,即使獨裁者死去的消息在聯合軍內部傳得人盡皆知,本國卻沒有發出撤退的命令。
不僅如此,就連補給物資也沒送過來。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威廉的成績即使在士官候補生中也很優秀,而這次還特別被編進討伐軍成為其中的一員。聰叫如他很容易就能想像的出,現在的狀況之所以會發生,都是基於國際間政治上的理由。
因此,他們能從這個國家活著回去的機會也很低。
(拜託……!今天絕不要出任何意外!)
他把視線朝向本營所在的王都方向,在心中強烈地懇求。
威廉剛來到這裡的時候,還是個不具正式軍階的士官候補生,然而在聯合軍被迫留在敵區的情況下,也沒空去管見習生的死活。
因此,他就以戰時任官制度的名義成了下級士官,負責管理其中一個能拉出警戒線的巡哨陣地。這裡是聯合軍與王國貴族軍對峙的最前線,敵方陣地近到只要他定睛一看,就能捕捉王國貴族軍陣地士兵的一舉一動。當然,要是敵人發動攻擊,這裡就會成為率先暴露在威脅下的陣地之一。
他很快就發現,被分配到陣地里的士兵,生命都遭到輕賤。儘管他們基於相同境遇的連帶感,以及憐憫這位被迫來到最前線的年輕士官,而沒有反抗指揮官威廉,然而他們對討伐軍司令部的謾罵卻從來沒有停過。
威廉每次回到設在本營的廣場時,都要辛苦地把酒和酒菜弄到手,招待部下享用,來勉強維持部隊的運作。然而在某一天,那樣的均衡卻被破壞了。
部隊裡的其中一個士兵,綁架了一名住在附近的少女。
很顯然的,這是為了讓這名少女,不,是為了對這名少女做些什麼,才把她給搶過來的。
「我們是為了拯救這個國家的國民而來的!接受他們一點感謝也不過分吧?」
威廉質問士兵為何做出這種行為的時候,他就這麼咆哮道。
而在同一陣地聽到兩人談話的士兵也一樣,他們嘴上雖然不說,然而看著威廉的目光卻流露出相同的心思,他們也全都掉進一己的私慾當中。
威廉告訴士兵,考慮到少女有可能是王國的密探,因此他要暫時把她留在身邊,從而勉強解決當下的問題。部下聽了這不自然的藉口後,似乎完全誤解了威廉的行為,於是他們就很好奇,平常為了他們拚命搜羅食料和酒類的指揮官,到底會不會讓出少女「賞味」權,除了衝著他露出黏膩的笑容外,就沒有做出別的反應。
威廉把少女帶回自己的帳篷,嚴令她暫時不能走出這個地方。儘管眼前的少女怯生生地懇求「我想回家」,但他卻只是一味地搖頭。
當威廉自己不在帳篷的時候,就把她帶到本營去。
平時威廉為了融通物資向各界交涉時,認識一名老主計士官,於是他就把少女託付給對方,設法繼續保護她的人身安全。
在延續這種生活的過程中,少女也在不知不覺間對威廉露出微笑。儘管威廉知道她顯然是在強顏歡笑,卻也為少女努力露出笑顏的心意而感到高興。
少女似乎是農家的女兒,給人一種土裡土氣的感覺,但那純潔的心靈卻和威廉認識的都會女子不同,於是他也不知不覺受到少女的吸引。
假如他能儘量爭取時間撐到撤退命令下達為止.就可以設法保護她。威廉這麼想。
然而這兩、三天,部屬的目光卻開始攙雜了急切之色。
威廉很清楚,要是這件事處理不當,自己就會被殺。他不禁把少女和自己放在天平上衡量,並下了一個決定。
(等到值班結束後,就放走那個女孩吧……)
他決定在下次值班前空出一整天交接日,趁機帶少女逃出軍隊。
至於是否要回到軍隊,這時他也下了決定,既然少女說她覺得就這樣跟自己在一起也不賴,那麼他就要把自己在聯邦光明的未來和家人全都拋棄,留在這個國家過活。
即使形跡敗露而遭到殺害,死亡也不過是遲早的事,假如保護不了那個女孩,還不如死了的好。
(可別發生任何意外啊……)
到了要逃跑的那一天,威廉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這麼祈求著。
他告訴部下,差不多該把少女交給他們了。
儘管威廉說出來的話還不至讓部下歡聲雷動,卻也不難察覺現場歡喜的氣氛。他們原本也是善良的市民,戰場這種怪物卻那麼輕易地就讓這些人墮落,對此威廉只覺得厭惡萬分。
部下問威廉少女的味道嘗起來怎麼樣,他一邊含糊的回答,一邊被沉重的罪惡感所襲擊。這些部屬也是受害者,被卷進政爭,得不到足夠的飲食,硬塞給像他這種毫無經驗的指揮官,這不是受害是什麼呢?
然而,他可不能把她交出去。
他也想過,要是自己不在了之後,或許會有別的少女遭部下凌辱,他也認為這是偽善,這是自我滿足。
儘管如此,威廉的決心依然不變。
「——抱歉了,各位。」
他連懇求原諒的機會都沒有。
只要跟少女一起消失,事情就了結了,縱然回去跟屬下道歉,自己也會立刻在他們的憤怒面前遭到殺害。
他覺得這樣就好。
他覺得這輩子就該被罪惡感苛責。
他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但是,命運的女神卻不允許他那麼輕易地逃出去。
威廉拿起軍中發給他當裝備的望遠鏡,觀看周遭的情況。
闖進他眼帘的是三十多匹馬所組成的騎馬隊,從王國貴族軍的陣地奔馳而來。
「宣告投降的使者嗎……?但身上卻完全沒有使者的標誌……」
他在猶豫該不該善盡職責把敵軍接近的消息發出去,而後整團馬隊中央附近的一名騎兵單手朝天,接著魔法陣就隨著空氣振動的低音展開了。
「——!」
當威廉發現這一點後,他就不再猶豫了。
鍾就吊在瞭望台的屋頂上,他拿起垂掛在附近的木槌奮力連敲。
這信號代表敵軍接近,且具攻擊的意圖。
「隊長!」
一名部下聽到鐘聲,登上了瞭望台。
威廉把木槌交給部下後,就直接那樣撲到升降瞭望台專用的梯子上。
「我下去指揮!你繼續敲鐘!」
「是!」
部下回答之後,威廉就點點頭,順著梯子滑下來。
他對著跑到自己下方的部屬發出迎擊的命令,然後就奔向設置在陣地的指揮壕。
就在這個時候。
「——敵人的魔法對準這邊了!」
他聽見瞭望台上的部屬叫出無比悽厲的聲音。
威廉聽到部下駭人的聲音後,本能就已經做出良好的判斷,讓整個身子滑進附近的木箱陰影處。而後,他就只感受到撲過來的衝擊、熱風,以及部下的喊叫聲。
「可惡!」
他聽見某個物事飛到離自己很近的地方。
那是什麼東西?是物品?還是人?他在衝動驅使下想立刻站起來查看。然而這股熱浪與隨之而來的暴風,讓他知道自己只能等它過去再說。
所以他拚命忍耐。
威廉承受襲擊身體的衝擊和折磨內心的焦躁,他只能等熱浪和暴風平息。
魔法炮擊之後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不久,他的周圍又開始恢復寂靜。
暫時把身子蜷縮起來的威廉,確定溫度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暴風和轟隆聲都消失之後,才起身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殘骸。
「——!」
空氣堵住喉嚨,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開展在威廉眼前的畫面,是一幅他從來沒有看過的地獄圖景。
燒焦的大地與陣地中的建築物。
儘管施過耐熱與耐衝擊魔法的壕溝和野戰工事沒有受損,然而除了渾身沾滿沙土在裡頭蠕動的部下,以及藏身於勉強保住外型的建築物旁邊、躲在其陰影處的避難者之外,會動的東西就只有熾烈的火焰。
燃燒木頭和耐水性塗料的臭味、燃燒存放引燃劑的臭味、燃燒囤積燃料的臭味,以及不知從哪裡飄來燃燒肉塊的臭味。
威廉一陣作嘔,用盡全副精神忍住想吐的欲望,而後張望四周。
瞭望台垮了,到處都找不到原本該在上面的部屬。
他頂著泥斑斑的臉環視陣地。
剛才還在的部下,以及如今映入眼帘的部下人數完全不符。
「隊、隊長……!」
和威廉一樣全身髒兮兮地走過來的部下。
受傷的人也很多,還有血流不止,任由斑斑鮮血滴落而走過來的部下。
威廉這才意會到,單單一次攻擊就讓這座陣地喪失了戰鬥能力。
還生還的部下滿臉鬍渣,全身都是泥巴,血液垂流而下,任何人看了都只會想到殘兵敗將這個詞。威廉逐一清點人數,他開口問:
「——受重傷的人呢?」
「葛瑞格已經……不行了……」
「——休斯也是,都流了那麼多血。」
「假如帶奧利佛到本營的醫院去,或許還能設法救他。」
「露露基亞的腳還能走路,沒有生命危險。」
就連原本該懷有的感情都失去了,以乾涸的聲音來報告的部下。
帶著些微安心感來報告的部下。
是生是死,形諸言語後差異就只有這些。
儘管如此,命運確實出現了分歧。
「——全軍撤回本營。把傷者載到擔架上,要是還有殘存的台車和輸送車也可以拿來用,其他人只需拿自己持有的武器就行了。」
「可是,其他的武器彈藥……」
不處理也沒關係嗎?聽到部下狀似責備的話語,威廉搖了搖頭。
「——不必了,拿了也只會成為累贊。」
部下聽到比自己年輕的上司這樣說,全都陷入了沉默。
在戰場上扔掉武器的確讓他們難以接受,但也有人執著於武器而死。
軍人需要武器是為了繼續活下去,絕不是為了捨棄生命。
部下相互點頭,做出決定。
「了解!現在馬上開始準備撤退!」
其中一個部下這麼喊道,接著其他的部屬就向威廉敬了一個禮,再各自散開。
他對部下的行動滿意地點了點頭,而後目光轉至本營的方向。
「——愛拉……!」
威廉很難想像那幫騎兵會奔向本營,就算擁有多少魔導師,那點人數也只會壯烈犧牲。
儘管如此,那名少女的名字依然從他的嘴裡泄漏而出。他預料自己所屬的聯合軍將會對王國方的兩貴族軍進行反擊,到了那個時候,那名少女平安無事的機會根本是微乎其微。
要是她被聯合軍的人發現,他們馬上就會知道她是王國的人民,那樣的少女不可能會在聯合軍當中。
這麼一來,無論軍規再怎麼禁止施暴掠奪的行為,也是沒有用的,失去戰友的聯合軍將士,一定會將怨恨發泄到王國人民的身上。
「——拜託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你要等我,等到我抵達為止。
威廉對著本營喃喃說出這句話後就邁開步伐,對那些正在準備撤退的部屬下達指示。
王國曆二〇〇九年的這一天,王都防衛戰線的聯合軍和原始貴族軍發生衝突。
那場戰鬥讓固守王都的擁皇貴族大為動搖,而他們與保衛王都的近衛軍之間也出現緊張的氣氛。無關各個軍隊的意圖,戰亂的序幕就此拉上。
後來這場戰爭以「米蘭平原事變」之名刻進了王國史當中。三天後,「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誕生出新的風潮。
白龍宮遭受到衝擊。
「米蘭平原的貴族軍竟然對聯合軍發動挑釁攻擊……!」
在凱爾辦公的途中,他就聽到部下慌忙跑進房裡報告這項消息。
凱爾一下就按捺住打擊,他立刻對幾個部下發出指示後,就走向「白」之青年的房間。
事到如今,他只剩一個該採取的手段了。
黑之第二月二十一日,原始貴族陣營的首腦會議發生了糾紛。
疑似隸屬我軍的騎兵部隊,對聯合軍發動了人人都能一目了然的先制攻擊。
聯合軍的緊張氣氛突然高漲,就算現在這一瞬間突然開始攻擊王都和原始貴族都不奇怪。不,還有情報指出,敵方一部分軍隊早就為了自衛而對原始貴族方發動攻擊。
原始貴族方勉強控制我軍不要加以反擊,以防局勢陷入泥沼。
出席者看到現實狀況後,也顧不得貴族的體面,高聲怒罵「那支部隊隸屬何方」、「指揮官是誰」,於是集會的帳篷就成了原始貴族軍本營最吵的地方。
「還不知道隸屬何方?聯合軍那邊已經派使者來了很多次,要求我們說明狀況、道歉,還要引渡嫌疑犯!要是聯合軍從現在這種零星的攻擊換成總攻擊的話,我們也絕對不能沉默!」
坐在帳篷內長桌前的貴族當中,有一個坐在最上座的男人站起來大吼。
發話的人是艾爾班海德邊境伯爵,米德加爾特侯阿爾布雷希特·馮·維維爾,據說他是原始貴族方主要將領中武藝最優秀的人。
他有一頭巨人族特有的棕褐色短髮,健壯如熊的體型,四方臉上粗大的雙眉雜了白毛,蓄著濃密的鬍鬚。這副模樣與其說是過著宮廷生活的原始貴族之一——米德加爾特侯,還不如說他是恐怖的山賊頭目,人們還比較相信。
身為下級貴族的次男而沒有領地的他,十五歲就敲響了王國軍的大門。爾後這二百年來,他都一直擔任王國軍的將領,即使在長壽種族占了大半的王國,擁有二百年經驗的人也沒那麼多。整體來看,由於軍隊的法定退役年齡是以短命的種族為準,所以像他這樣服役超過一百年的人就很少見。
而且,他這二百年來幾乎都在戰場上。
他在戰場上屢屢建立戰功,獲得已遭斷絕的維維爾家家名,當時的國王也多次直言稱讚。蒙受此等榮譽的他憑藉功績而名列原始貴族之一,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現在所佩帶的大劍,也是國王賜給他做獎賞的,原本該視為家寶裝飾在屋內的劍卻拿到戰場上來,說不定正是因為這份膽識,才擁有如今的地位吧!
會議上最擅長軍事的他,無疑是統率原始貴族軍的其中一人。
「——目前還在調查當中。同樣的話別逼我一說再說,米德加爾特侯。至少在文件上,當時發動攻擊的地點並沒有騎兵部隊存在,而且那幫人不是還帶了魔導師嗎?我軍可沒有騎魔混合型的部隊。」
坐在米德加爾特侯正面的金髮女將報告道,雙臂依然交叉在胸前。
她色素淡薄的皮膚是妖精種的特徵,儘管剪齊到肩口的金髮失去光輝,但那模糊的顏色卻賦予她武人應有的風采。
她是阿斯托利亞侯塔堤安娜·莉亞特·馮·哈爾瑟子爵。
擁有原始貴族阿斯托利亞之名的她,不久前還在王國情報院任職。
情報院負責掌管國內外的資訊,她從事公務的經歷全都在此。儘管她在退職之後繼承並經營亡夫哈爾瑟子爵家的領地,卻在請託之下暫時成為國王私人諮詢機關的一員。
緊接著,王國與帝國發生了大規模的糾紛,當時她被派遣為和平談判的使者,不但以其罕見的談判能力搶救了所有的俘虜,還讓負責交涉的帝國使者甘拜下風,成就了一番豐功偉業。
據說當時她談判用的輔助工具,就只有幾張書面文件而已,她的能力不只在王國出類拔萃,甚至形容為大陸第一都不為過。
那份文件的內容尚未公開,據說是她透過私人關係而到手的帝國機密情報,知道內容的只有她和一名男親信,以及後來聽取她報告的前任國王。
「阿斯托利亞大人……我懂你的意思,不過……!」
「我會盡一切能力解開現在的局面。閣下想知道的事情,我得負責查明其真偽——難道你不服嗎?」
阿斯托利亞侯回答得極為冷淡,讓米德加爾特侯悶哼了一聲。儘管如此,同為原始貴族而與對方長期交往的米德加爾特侯,卻沒有對阿斯托利亞侯萌生敵意。
只要稍微交往後就會發現,阿斯托利亞侯說話的方式是對全天下的人都一律平等的,即使對方是國王也是如此,除了正式場合之外,語氣都是一樣,這是米德加爾特侯從前任國王本人那邊聽來的。
而且,他也知道阿斯托利亞侯和自己一樣,對王國的感情是沒有差別的。
「——我明白了,我相信阿斯托利亞大人的話。」
「謝謝你。」
阿斯托利亞侯輕輕地垂下眼,表明謝意。
米德加爾特俟對同輩這樣的態度報以苦笑,噗通一聲坐在椅子上。
「調查出問題的部隊就交給阿斯托利亞大人和她的屬下。至於我們今後的方針,希望能在此得到大多數的同意。」
聯合軍在這個時候要求原始貴族軍謝罪並引渡嫌疑犯,假如不能接受這項條件,他們就會在和本國聯絡後向王國宣戰。
原始貴族得到消息,聯合軍的增援部隊早就跨越西方的國界,總數約有六萬。考慮到他們還要在北部留下部隊來對抗帝國軍,就能發現這個數字等同於聯合軍出征戰力的半數。
至今仍為王國友邦,對王國善盡情義而沒有發兵的諸國,也對原始貴族軍向聯合軍的攻擊一事掀起撻伐之聲。要是王國仍沒拿出有效的對策,說不定這些國家也會派兵前往王國。
過去的王國不會容許這種小國反抗它,然而現在的王國忙著要對抗聯合軍,可說是沒有餘力去應付。國土分裂,賊徒占據首都,而標榜專制君主制的國家,卻沒有代表象徵意義的國主。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大國之所以輕視王國到這種地步,藉此即可說明梗概。
但是,以往待遇形同王國附屬國的小國,之所以對落到這般地步的宗主國張牙舞爪,卻有其他的理由。
他們這些小國處於大國割據的大陸中,必須在某個地方的大國庇護下才能保住國家。至於選擇哪個國家則不是問題,問題在於該國能否保護他們,有沒有統治他們的力量,把限制主權當作得到好處的代價。
於是王國就逐漸失去這項條件了。
隨著國內的治安惡化,不但經濟活動停滯,象徵國力的軍事能力也在國王缺位的影響下四分五裂。再加上國家受到其他大國的侵略,這場事變就成了王國衰敗的肇因,甚至有可能導致王國滅亡,要是在這種狀況下疾呼與王國交好,則無異於自殺行為。
假如,就算小國考慮拋棄先前的恩義,擁戴新的宗主國,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在國家之間,這樣的行徑多少會遭到非難,卻絕不是做不得的行為。要是王國就這樣消失,聯邦和帝國意圖延伸其勢力範圍,他們也只有滅亡的份。
「『梅耶大公國』、『布雷德利公國』和自由城市『拉萊耶』,以上這些國家已經派兵朝我們王國而來,而『薩克森』和『阿米爾』的軍事動員也結束了。我們沒有時間,但在目前沒能逮到嫌疑犯的情況下,不可能將兇手引渡過去。而在事情
經過還沒水落石出之前,也不能夠道歉。」
說起來,王國進行攻擊這件事本身也有可能是一場騙局,是聯合國做的嗎?還是帝國?又或者幕後黑手是其他哪個國家,想利用這件事來扼住王國的咽喉。
倘若事情變成那樣,王國的歷史就要終結了。
「事關王國的存亡——沒錯吧,艾梅路希安侯……!」
米德加爾特侯挾帶著不動聲色的怒氣,斜睨一名坐在長桌中間的老翁。
與會者循著那道視線,把目光朝向那位尊稱艾梅路希安侯的老人。
「——沒錯。」
老人靜靜地點頭。
那名老者的頭上幾乎被帶有綠色的白髮占據,仿佛在訴說他日積月累的人生。短命的人類也好,其他的長命種也好,老了之後容貌都不會改變,不同的只有老化的過程而已。
他就是奧根邊境伯爵,艾梅路希安侯海德爾·祖·立典亥姆。
他是現場最後一名原始貴族,是造成這次聯合軍進攻的罪魁禍首。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是閣下與聯合軍交易,引他們進入王國。這一點就連四龍公也很清楚。」
「——的確如此。」
即使艾梅路希安侯整個人都受到周遭形同憎惡的惡意,他的臉色也依然不變。這名男子已超過人類種的七十歲高齡,大半的人生都為王國的政務犧牲奉獻,這點程度的敵意就猶如微風般毫不足道。
「這下該怎麼辦?就算國王陛下躲起來了,但聯合軍卻還繼續留下,而導致王國現在的危機,這責任可是很重的……!」
對米德加爾特侯來說,艾梅路希安侯就和戰友一樣重要。
他們本該是一起支撐王國的好朋友。
正因如此,這件事才會讓米德加爾特侯覺得是難以容許的背叛。
米德加爾特侯到現在依舊相信,艾梅路希安侯絕不會做出出賣王國的行為,然而現實是如今危機已降臨王國,艾梅路希安侯需為此負起重大的責任。
「閣下是要本人以這條命來解決問題嗎?」
艾梅路希安侯明白米德加爾特侯想要說的話。
原本只要賠上自己的一條命就能解決問題,然而折磨王國人民的偽皇一死,一切就失控了,這人連死了都要為王國帶來災厄——他的內心深處沸騰著對國王的憤怒。
他能理解一片愛國之心為何反遭怨恨,既然自己想靠這副老朽殘軀贖回王國的未來,而與聯合國做了交易,就不能說是沒有責任。
不過,這已經不是靠艾梅路希安侯的一條命,就能設法解決的問題了。
「要是情況允許的話,閣下早就這麼做了。既然閣下現在身在此處,就表示閣下對這場爭亂已經無計可施了,不是嗎?」
沉默到現在的阿斯托利亞侯閉著眼問。
「閣下說的是。這樣好了,等到這場戰爭結束後,本人將奉上這條命來當作維繫國家的基礎,請容我與各位兄弟一起作戰。」
「既然閣下說要將功贖罪,這樣也好,我贊成他的作法,諸君以為如何?」
坐在長桌前的貴族聽了阿斯托利亞侯的詢問後,全都默默贊同了。
儘管這次的責任是避不了的,但有鑑於艾梅路希安侯以往拿下的功勳,或許會把這當作是他最後一次為王國效勞而原諒其過失吧!在場人士心裡是這麼想的。
面對同僚的默許,艾梅路希安侯眼皮抖了抖,深深地點了點頭,接著就抬起臉,以銳利的目光環視排排坐著的諸將。
「——本人最大的過失,乃是當初未能信任各位王國的兄弟朋友。倘若我相信各位兄弟,不厭其煩地向國王陛下提出諫言,就沒有今天的問題了。現在的情況可說是壞到了極點,儘管如此,集結在此的各位兄弟是否仍做好心理準備,為了王國而獻出生命?」
「閣下何必多問!早在前任國王在位期間,我們就把這條命獻給國家裡,怎麼可能在國難當頭的時候開溜!」
回答艾梅路希安侯的人仍是米德加爾特侯。
他站起身子,挺起胸膛,以破鑼般的聲音,向聚集在帳蓬里的貴族喊出自己的決心。
與會者受到他的情緒所感染,都紛紛發出贊同的聲音,最後只剩一個阿斯托利亞侯還能保持冷靜。她鬆開緊緊交叉的手臂,緩緩起身,之前一直閉著的細秀雙眼迸出銳利的光芒。她出聲道:
「——各位兄弟的決心我都確實聽到了。既然如此,我想就今後的方針來提出總結意見,不知可否?」
同意的聲音此起彼落。
她滿意地點點頭,與米德加爾特侯交換視線後,就開始談起自己的方案。
第一,面對聯合軍的攻擊要貫徹守勢,以免再發生小規模的戰鬥。
第二,動用所有的貴族軍,大規模清查引發這次問題的部隊是哪一支。
第三,將固守王都的叛亂貴族視為逆賊來討伐。
她所提出的三大方針,出席者都接受了。
特別是第三點方針,假如想主張這場戰爭是王國內部的問題,這就是必不可缺的要素。
目前還不知道原始貴族的軍隊是否真的攻擊了聯合軍,但對方卻宣稱,聯合軍的增援之所以要越過國界,是為了保障駐留在王國內的友軍和王國國民的安全。
既然來路不明的武裝集團在此橫行,那他們就有了進軍的理由。
當然,這樣的邏輯之所以行得過,也是因為王國正規軍陷入機能不良的窘境。假如正規軍能取回原有的功能,容許聯合軍駐留本國的理由就會消失,而能要求對方撤兵。
然而,就算原始貴族發出號召,也不能調動王國軍。
原本該當王國軍統帥的國王缺了位,而三軍參謀總部與總司令部還頑固地拒絕動用王國軍。
只要王國軍一動,聯合軍就會撤退。不過成了賊黨的擁皇貴族及其共犯,卻利用原始貴族遭撤換後的原軍隊高層部門,將人從法庭中拖出來加以審判。到了這個地步,光是調動軍隊也足以被判重罪,除非人身安全能夠得到保障,否則現在的軍隊高層是不會點頭答應的。
雖不曉得先前駕崩的國王是基於什麼考量而把軍隊託付給這些人,但他們卻連軍隊應盡的義務都沒能做到。
單單一個男人對這個國家造成的傷害,說不定遠比自己所認為的還要深——三名原始貴族想著同一件事情,最後卻還是得不到答案。
重新編整各個軍隊,安撫內心動搖的士兵,此外還要決定如何處分趁亂違背軍規的頑劣份子。原始貴族全軍和集合在現場的人都真正明白到,如今的狀況是多麼混亂。
骰子已經投下去了,事到如今,就算交出嫌疑犯,聯合軍也可能會主張那是冒牌貨而不罷兵。儘管如此,但若在原始貴族軍中進行大規模的搜查,就能揭示先前對聯合軍的攻擊並不是原始貴族軍正式的軍事行動,而是一部分將士的獨斷專行。
或許對方會懷疑整件事是原始貴族方在造假,但這樣也可以牽制聯合軍的活動。就算聯合軍想反擊,不過只要在他們攻擊原始貴族軍之後,表明我方仍要尋找嫌疑犯,這下就能懷疑聯合軍是不是在自導自演了。
姑且不論彼此的企圖為何,總之無論如何都必須以看得見的方式來證明清白。
他們重視貴族的體面,因此厭惡卑鄙手段的人也不少。
尤其在王國中,貴族遭到消滅更是家常便飯,就連王國貴族中最高等級的原始貴族,也會成為身死族滅的對象,懲罰地位更低的貴族自然更不會猶豫。
因此,王國貴族的處境遠比平民更常面臨生死的威脅,在王國中,貴族的待遇比在別國更嚴苛,沒有能力的貴族被視為一種罪惡,容易遭到敗亡。縱然僥倖保住一命,他們這千年來也從未聽說過貴族名位一度遭到剝奪的人,還可以在王國安穩度日的。
一般來說,這種人會受不了王國人民輕蔑的視線和明顯的迫害,而離開這個國家。
所謂的王國貴族,就是以獲得的名聲和大權為報酬,為國家奉獻一切心力,才能逐漸讓民眾認可其生活方式的階級。
「——這下所有意見大概都齊全了吧?」
阿斯托利亞侯將原始貴族軍諸位將領發表的意見歸納完畢後,就催促米德加爾特侯接著說話。
米德加爾特侯對阿斯托利亞侯和艾梅路希安侯點了一下頭,告訴諸位將領,
「我軍對帝國的防備已萬無一失,就讓吾等突破難關,開拓王國的未來吧!」
米德加爾特侯絲毫沒有露出現狀艱苦的表情,硬是以沉著冷靜的態度強調道。
米德加爾特侯深信,現在國家需要的是並排坐在他眼前的全體人員,大家都抱持「王國不敗」的自信。
只要將領失去自信,就算剩下的戰力再多
也沒有意義。反之,不管削減的戰力再多,只要指揮官擁有自信,也能等待潮流的變化,進而扭轉局勢。而且,指揮官的自信會直接影響士兵的自信,可以讓他們發揮超越人數的力量。
「背負王國興亡的戰爭絕不是一樁不幸,對於我們這些被譽為王國純臣的王國貴族來說,這才稱得上是最能建功的場所。」
沒錯,諸將紛紛發出同意之聲。
點頭的人也很多,至少可以看出現場的這些人確實如米德加爾特侯所言,是「被譽為王國純臣的王國貴族」。既然如此,那他們又算是什麼樣的人呢——阿斯托利亞侯在一瞬間,突然想到那些不配當真正貴族的王都貴族。
可是,她馬上就把他們的事情驅趕到腦海的一角了。
就算現在思考這個問題,也無濟於事,不管他們會在王都採取什麼行動,但只要我們不突破聯合軍,就無法抵達城內。既然如此,就該傾全力來對抗聯合軍。
「正因各位兄弟的奮鬥,才能帶來國家的安寧。正因如今國王陛下缺位,才要追問我們王國貴族存在的真正意義是什麼。」
沒錯,在國王缺位時維護國家是貴族的使命,這是首任國王陛下對原始貴族的期望請求。王國的皇位並非世襲,支持國王的貴族才是真正支撐這個國家的推手。
「在新的國王領導我們之前,我們就是王國的守護者。希望各位兄弟能把這件事放在第一位,採取適當的行動。」
貴族聽了米德加爾特侯的話紛紛起身,口裡高呼「王國萬歲」。
阿斯托利亞侯處在這份激狂當中,卻只是平靜地喃喃道出一句話。
「——萬歲。」
在白龍宮的一個房間裡,瑞克提法爾和梅里艾菈開心地閒話家常。
自從他在水精湖因不明原因而喪失意識後,就不得不再次過著病臥在床的日子。
和以前不同的是,梅里艾菈每天來探望瑞克提法爾時,總是連續暢談好幾個小時,而照顧他的威妮雅,則依舊採取不客氣的態度。但威妮雅不客氣歸不客氣,工作卻比以前還要謹慎,再加上下午茶時間還請他吃親手做的甜點,與先前的待遇明顯有別,讓不知原因的瑞克提法爾完全不曉得接下來會怎麼樣。
不管怎麼說,瑞克提法爾大抵上都過著平穩的日子。
然而在這一天的傍晚,當梅里艾菈之後的第二位客人來到他的房間之際,他的命運就開始轉變了。
聽到敲門的聲音後,瑞克提法爾和梅里艾菈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臉。
就連站在門邊的威妮雅也一臉驚訝地望著門,這個房間之前從沒有客人來過。
但總不能讓客人一直站在門口。
梅里艾菈見瑞克提法爾點頭後,就告訴外頭的人「請進」。
威妮雅聽到這句話後把門打開。她一看到走進來的人,急忙低下了頭。
「父親……!」
梅里艾菈也在知道來者的身分後驚訝地叫出聲,站了起來,椅子沉聲倒地。
目前為止她的父親都沒有來過這個房間,她一直都認為,父親的態度象徵著瑞克提法爾是個「犧牲品」的事實。
而瑞克提法爾也是這麼認為的。
白龍公絕不會把自己當人看,之所以讓他在這裡過著衣食無虞的生活,也只不過是因為自己要替王國赴死,而貫徹最低限度的禮儀罷了。
白龍公來到這裡的理由,瑞克提法爾心知肚明。
那就是自己要履行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任務的時刻已經到了。
瑞克提法爾瞅了瞅驚詫萬分而弄倒椅子的梅里艾菈一眼,才以從容的態度下床,想要站起來。梅里艾菈見狀,急忙阻止他起身,凱爾也知道他身體才剛好,不管來者是誰,既然知道拜訪的對象是個病人,那麼就算躺在床上招呼客人,也不能算是失禮。
然而,瑞克提法爾搖了搖頭,用梅里艾菈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我也是個男人。男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必須在對方面前充充面子,免得丟臉。」
而這也是為了遵守約定保護你們——瑞克提法爾皺了皺眉,聲音帶著自嘲。梅里艾菈幫瑞克提法爾下床,聽到他說了一聲謝謝,卻沒有回答,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是現在的她所能表達的唯一的意見,凱爾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瑞克提法爾對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魁偉男子筆直而立,再緩緩地低下頭。
「——很高興見到你,我是被令嬡救回一條命的人,名叫瑞克提法爾。想必你就是白龍公——凱爾·馮·林德沃姆公爵了。」
「沒錯。我就是林德沃姆公爵,凱爾。」
凱爾並未表現出輕視區區一個人類的態度來。
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龍族在面對人類的時候,人類會在那具有壓倒性差距的存在感下顫抖不止。
這可說是出自本能的畏懼,遠在舊帝國時代更早以前,龍族和人類種還是敵對陣營的時候,龍族在人類心目中就跟神明一樣重要。
人類曾因龍族心情浮躁而遭到殺害。
人類數以萬計的軍隊,也曾被單單一條龍蹂躪摧殘。
然而,瑞克提法爾不知道龍族與人類之間的歷史,沒有那麼強烈的恐懼感。
不過,他的本能還是明白生物上的等級差異。
最好不要反抗對方,他的生物本能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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