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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彼端的現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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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在做好沏茶的準備工作後,就立刻退出了房間。

梅里艾菈說後面的步驟她自己來,叫侍女退下。

「別看我這樣,我對泡茶還有一點心得。」

梅里艾菈這麼說著,以熟練的動作來沖泡紅茶。她將茶葉和熱水放進溫熱的壺裡,冉稍微花點時間,就沏出了一壺色澤漂亮的茶。

(真厲害啊。)

原以為她是貴族千金,就一定會叫侍女來泡茶……瑞克提法爾對梅里艾菈精湛的茶藝驚嘆不已。

「請用。」

「我要喝了。」

瑞克提法爾正要將她端來的瓷碗連托盤一起接過,卻突然發現茶麵上起了波紋。他想探查原因,瞄了一下梅里艾菈的手,目光卻被附在上面的墨水給吸住了。

滿是小傷的手,那些傷痕和滲進指甲間的墨水,跟梅里艾菈美麗的身段實在不搭調。

「怎麼了——啊!」

梅里艾菈發現瑞克提法爾的視線朝向她的手,猛然想起那隻手剛剛被墨水弄髒了,急忙把茶硬塞給瑞克提法爾。

「對、對不起。」

她滿臉通紅,害羞地遮住手,低聲道:「真的很對不起,我老是這個樣子……」因為染上的墨水並不是隨便洗就可以洗掉,所以她不需要為此而致歉,但梅里艾菈卻仍然低著頭,不肯抬起來。

「呃,沒關係的。」

即使瑞克提法爾以開朗的聲音跟她說話,告訴她茶喝起來很可口,梅里艾菈也沒有抬頭,只能窺探到她耳根發紅,遮遮掩掩的表情。

整個房裡到剛剛為止還充滿肅穆的氣氛,如今卻顯得太過平和。

但當瑞克提法爾想到梅里艾菈死命遮掩的那隻手上有許多傷痕後,所有的笑容就瞬間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那些傷口,是怎麼回事?」

他掩飾動搖的神情問道。梅里艾菈靜靜地凝視自己的手,露出窘迫的微笑。

「不要緊的,我們這一族的治癒能力很高。」瑞克提法爾想尋求的答案,當然不是這一種。

而且,他也絕不希望看到梅里艾菈快要哭泣的表情。

沒有明確的理由,就只是不想看到那樣的臉。

「既然治癒能力很高,怎麼連這點小傷也治不好?」

「——你還真愛挖苦人。」

然而現在的他,還不知道該說什麼台詞才能讓梅里艾菈露出笑容。

既不懂俏皮話,也不懂耍猴戲逗人笑。

所以,他至少要惹她生氣。假如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看穿這種過於拙劣的小把戲,但這時他們兩人都沒有閒情逸緻去想這種事。

「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不。」

瑞克提法爾的目光沸騰著前所未有的堅強意志,直直盯著梅里艾菈的黃金之瞳。

起先梅里艾菈還能與那道視線抗衡片刻,但不久就像是忍耐不住似的移開了目光。

「——你真的很喜歡挖苦人。」

「論挖苦我還比不上你。你擺出這副表情,竟還想叫我閉嘴。」

要他就此閉嘴,瑞克提法爾還沒言聽計從到這種地步,他既沒徹底變成沒有主見的成年人,也不想變成那種大人,他覺得自己就像孩子般任性得不像話。

「難得一張漂亮的臉就這樣糟蹋了。」

「想說恭維話也該看一下場合。就算在這種沒氣氛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說,也只會丟臉而已。」

說這句話的梅里艾菈,臉頰害羞地染上了緋紅。

瑞克提法爾發言時蠻不在乎的臉,愈發刺激了她的羞恥心。

「能讓我看一下你的手嗎?」

「咦?可是……」

瑞克提法爾強行拉過梅里艾菈猶豫不決的手。假如梅里艾菈認真抵抗,就不會發生那種事,然而她卻滿臉驚慌,任由青年抓住自己的手而沒能抗拒。因為到目前為止,幾乎從沒有人這樣對過她。

人們都把她當貴族千金看待,只有軍中的長官和教官才勉強拿出對部屬應有的態度來。在工作與職責之外,知道她是白龍公的千金卻仍沒改變態度的人,眼前的青年說不定是第一個。

「——肌膚很白,就表示它容易變得粗糙嗎?」

瑞克提法爾說著,將梅里艾菈的雙手包覆在自己的手裡。

他的體溫漸漸傳到梅里艾菈手上。

「——唔。」

那感覺實在令人害臊。只要將傳來的體溫集中在一處,所體驗到的滋味就跟更親密的男女交往沒什麼兩樣。

他溫柔地裹住整隻手,輕輕撫摩她覺得粗糙而疼痛的地方。儘管那不是治癒魔法而是單純的愛撫,然而梅里艾菈白瓷般的手,上頭的傷口卻都接二連三地癒合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連魔法都不用就能治療傷痕,這不就宛如眾神賜予的奇蹟一般?

「或許我這樣說會惹你生氣。」

瑞克提法爾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能引發這種現象。

他只知道那不是奇蹟,什麼也不是。

「我覺得,你沒必要知道你想保護的人承受的痛楚是什麼滋味。」

梅里艾菈的肩膀大大地顫抖了一下。自己想藉由感受痛楚來獲得原諒的淺薄心態,竟被第一次見面的男人看透。隨之而來的衝擊令她的身體起了反應,內心也跟著撼動。

「但是,若不理解他們的痛苦……」

「模擬體驗跟擁有同感是兩回事喔,並不是像你這樣進行痛楚的模擬體驗,而是要有同感,不然一個人其實沒有辦法理解別人感受到的痛楚吧?」

「這麼說來,難道我一直都不能理解他們的痛苦?」

問他這樣的問題,是一件錯誤的決定。

然而,她除了詢問之外就沒有別的選擇。早在很久以前,梅里艾菈的心裡很想要一個答案。

「理解他們的痛苦有那麼重要嗎?」

梅里艾菈不能理解他這句話。

要是不懂民眾的痛苦和喜悅,那還當什麼為政者?又為什麼需要統治者?她的腦中不斷浮現疑問,而到了最後,只留下一個答案。

「那不是、不是當然的嗎……要是不這麼做,他們就不會承認我們是統治者了。」

「真的嗎?」

提出疑問的瑞克提法爾表情平靜,和梅里艾菈正好相反。他心中的答案並沒有受梅里艾菈的言詞所動搖。

「只要能理解人們的痛苦,人們就會認同你?」

「——」

她不能肯定,卻也無法否定。

若能理解痛苦,就會明白他們的期盼,然而在明白了以後是否能滿足他們的希望,這又是另一個問題。

「要是搞錯手段和目的,日後就會悔恨萬分。你不覺得你該做的不是以模擬的方式感受民眾的痛苦,而是該思考要怎麼做才能消除那份痛苦嗎?」

「但是,這麼一來,人們的需求就……」

「人們的需求,只能由人們的口中得知。就算你滿腦子胡思亂想、傷害自己,口口聲聲說要理解民眾,也只會搞錯目的和手段而已。」

對瑞克提法爾來說,梅里艾菈口中這個世界的現實,終究不過是別人的事情。要是旁人聽了他這番話,只怕當中有些人會怒火中燒吧。不懂現實的人幹嘛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

然而.他手裡那隻細白的手,對他來說卻是現實。不論是刻在上頭慘不忍睹的傷口,還是她浮現在臉上的悲哀。

他努力思考該怎麼設法改變這個現實,而後就發現了屬於他的答案。

「首先,你該讓你自己保持在萬全的狀態。要是你倒下了,說不定連你能拯救的人都救不了。」

「這話是在安慰我吧。」

「怎麼可能?我可沒高尚到可以安慰你。」

瑞克提法爾靜靜地鬆開梅里艾菈的手,上頭一道傷痕都沒留下來。

這並不是在幫她治療,只不過是去除妨礙梅里艾菈原有治癒力的因素,消除梅里艾菈心中「必須留下傷痕」的邪惡願望。

「你所謂的搞錯並不是真的,從傷痕當中也能有所收穫,再來就只剩下好好利用了。」

「要是沒能好好利用呢?」

這問題簡直就是在惡意刁難。

然而,即使瑞克提法爾提出了惡意刁難的問題,她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你只是以為自己得到來之不易的失敗,再把從失敗中得到的東西好好利用而已。不管失敗了多少次,死心了多少次,只要沒有放棄,機會就會來臨。死心和放棄看似相同,實則不一。你現在還活著,還能走路,還能說話,而且還能像那樣笑得很平靜。」

「——?」

梅里艾菈

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在笑嗎?假如她在笑的話,那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是跟承平時代一樣的表情,還是職責在身,符合公爵家千金身分的笑容呢?

她直接把腦中浮現的疑惑拿來問瑞克提法爾。

「——我的臉,是什麼樣子的呢?」

瑞克提法爾露出了略帶深思的表情,然後點了一下頭,回答道。

「是能配得上你的美麗笑容。」

梅里艾菈觸摸臉頰的手掌感到一陣躁熱,她很肯定自己臉紅了。

兩人在平穩的氣氛中一邊喝茶,一邊交換了意見。

他們從茶的味道、點心的滋味開始聊起,談到這些東西名物的產地、製作方法-以及彼此喜歡的口味。途中,梅里艾菈一邊注視新泡好的紅茶,一邊低聲說道。

「——對了,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怎麼了?」

「你覺得愛吃甜食的女孩怎麼樣?」

「咦……」

梅里艾菈搶在他回答之前,手就伸向了砂糖壺。

她打開蓋子,把放在裡面的純白砂糖一匙、兩匙、三匙地不斷舀進紅茶里。

「其實啊,這杯茶真的很苦。」

梅里艾菈這樣辯解,口裡含著滿是砂糖的紅茶。而後她的表情一下就柔和起來,幸福地眯起了眼。

「呃,我覺得愛吃甜的也不錯啊。」

「對吧!一點也不可笑!」

然而,當砂糖多到完全抹殺紅茶的味道時又如何呢?

「第一杯還可以直接喝到完對吧?不然會對製作紅茶的農民很失禮。但若叫我一直不加料就喝,那就有點困難了……」

看樣子她也有屬於自己的一套想法。這麼說來,他剛剛發現她在喝第二杯時表情帶有一絲陰霾,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想必是因為第一次見面,要配合對方的喜好才忍耐吧。一臉幸福的梅里艾菈之所以雙頰染上緋紅,也是因為感受到那份幸福的滋味,以及隨之而來的羞怯心吧?

「其他的飲料就沒關係,為什麼只有紅茶會這樣呢?」

「誰知道,我又不懂個人的興趣嗜好……」

瑞克提法爾仿佛像在搪塞一般,啜飲了一口紅茶。

他一邊把玩盛了茶的瓷碗,一邊多次窺探眼前這名女子的臉。等他發現對方的表情比剛進房間時平穩了些,這才放下心來。

(唔……)

難道她……他心想。

難道她最希望傾聽自己內心話的人,就是他嗎?

就他所看到的——以及從事實上來說——她是個責任感相當強烈的人,所以當然也對自己很嚴格。這就表示,說不定她沒告訴別人,堆在心裡的想法其實出乎意料地多。

瑞克提法爾從頭回想從她那兒聽來的「如今的現實」,就覺得自己更能肯定這份假設了。

(但她卻沒有考慮到,我根本就聽不懂這些話。)

說穿了,他原本就不具備能理解當今局勢的基礎知識。

這個國家處於內亂當中,也完全看不出內亂何時會結束,以上的事情還能憑著腦袋裡的知識勉強明白,而他也曉得局勢混亂讓這名女子擔心得要命,但他卻對國號和地區名一無所知,看不出地理上和歷史上的背景,於是在談到深入的話題時,就只能默默地聽。

即使如此,但要是她想說,他也會沉默地聽下去。

她救了自己,這一點千真萬確。最重要的是,她說的話似乎也跟自己有關。

要是自己聽她說話,就能讓她的心情開朗一點,那就好了。

(好吧,接下來等著我的會是什麼呢?)

他一看到她把瓷碗放回托盤像要論當今局勢,就再度把自己當成只聽不說的生物。

「我接下來要說的,是聯合軍逼近王都時的事。」

梅里艾菈目光朝向窗戶的方向,平靜地開始講下去。

「知道聯合軍沒有同意撤兵的意思後,原始貴族和其他軍隊就在王都附近的米蘭平原散開,以半包圍態勢逼近聯合軍。」

聯合軍要對抗的原始貴族,其軍勢不比以往擊破的弱小雜牌軍。嚴密的紀律、充裕的物資,以及「保護祖國」這完美無缺的正當理由.都讓他們的士氣直衝天際。即使還不及國王指揮的正規軍,但他們所具備的威嚇感也足以擊垮聯合軍將士的精神。

不過,原始貴族除了包圍外,也無法採取進一步的行動。而背著王都布陣的聯合軍也一樣,只能把王都拿來當威脅而不敢妄動。

據守王都的賊軍——假如擁護當今國王的貴族能力值得信賴的話,還可以採用夾擊的策略。原始貴族也期待固守王都的擁皇貴族還有些許的愛國心,盼能提供協助。他們懷著一線希望,認為既然現在聯合軍成了共同的敵人,就該攜手合作。

不過,在逃進王都的擁皇貴族心中,原始貴族也跟聯合軍一樣,都是意圖消滅自己的敵人。擁皇貴族對原始貴族再三的請求充耳不聞,直到最後仍為了守住自己的立場,而不與原始貴族合作。

要是聯合軍撤退的話,下一個遭到討伐的就是自己,屆時就得拿命來償還至今的所作所為。擁皇貴族的首腦人士這麼認為,深信這是無庸置疑的現實。即使這幫人的下場可說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但假如他們具備可敬的精神而能承認錯誤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進行如此絕望的守城戰了。

「王都的居民一定也很困擾吧。」

但不管居民再怎麼冷落擁皇貴族,他們還是得保住自已的性命,不能離開王都。

面對這種情況,原始貴族在深沉的悲痛中下了一個決定,他們將當今國王與擁皇貴族這些令王國陷入危機的人認定為國家的叛徒,並且要予以應有的制裁。這對熱愛王國的他們來說,等於是切膚刻骨的苦行。

即使走上的道路再怎麼不同,死守王都的貴族也毫無疑問是同一國的同胞。假使命運稍微改變的話,或許就能肩並肩一起保衛國家了。

原始貴族在被命運這殘酷而無情的現實唾棄中,下達了征討同胞的決定。

事已至此,他們只能雷厲風行、整肅綱紀,把分裂的國家再次合為一體,為了進一步邁向光榮的歷史而打好基礎——原始貴族的想法與願望都盡在這項決定里。

「已經無法回頭了。」

如此一來,所有錯綜複雜的事態全都糾結在一起,王國的首都有三支軍隊布陣,互相將對方視為敵人。

第一批人馬是整個戰場中保有最大兵力的邊境原始貴族,共五萬一千人。

第二批人馬是拿王都當人質來彌補兵力差距的聯合軍,共三萬九千人。

而最後一批人馬,則以浮在大陸第二大湖——阿卡迪斯湖上堅固無比的城塞為倚仗,他們是占據王國首都,也就是大陸最大的要塞都市王都「伊克希德」的擁皇貴族,共四千人。

三方為敵的態勢完全沒有解決的出口,膠著的局面已持續了五個月。

「五個月想起來似乎很短,但感覺上卻比原先預期的還要長。不過,這種毫無意義的敵對狀態似乎就要結束了。至於結果會怎樣則是另一回事,對吧?」

「為什麼他們不再互相為敵?」

總算找到機會說話的瑞克提法爾,將湧上心頭的單純疑問道出口。

到剛才為止都只聽不說的他第一次問問題,令梅里艾菈瞬間語塞。而後她以黯然而含糊的表情來回答這個疑惑,心中懷著極大的罪惡感。

「聯合軍的糧秣已經見底了。不,他們所帶來的物資應該只剩下武器彈藥和燃料,這些跟戰鬥直接相關的東西了。」

連餵餌食給馬匹都嫌辛苦的聯合軍,士氣落到了谷底。

原始貴族在自己的國內戰鬥,能從後方自己的領地得到補給。

擁皇貴族也擁有要塞都市「伊克希德」儲存的物資,該設施建造時所預估的守城時間能以年來加以計算。

然而,聯合軍卻沒有這些優勢,原本他們打算要是進入長期戰爭的話,就要按照密約從本國和王國的邊境貴族處取得物資,但通往本國的補給線卻被原始貴族掌握,當然也無法仰賴業已為敵的他們提供物資。

聯合軍將士連一天吃一餐都不能滿足攝取,水還可以從陣地的井口汲取沒有問題,然則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少到無法煮開水飲用了。

飲食量一天天減少,日益消瘦的同僚,氣絕身亡的軍馬和飛龍,舉目所及儘是這些慘狀,也就不難推測聯合軍將士的絕望了。

「但這時飲食量少歸少,只要能從王都周邊的穀倉地帶徵收物資,士兵也還不至於會餓死。不過這裡又出現一個問題,想也知道,戰場上需要的補給不單是糧食和武器。」

想在戰場上維持軍中士氣

和道德規範有幾項要素是要加以滿足的,進而才能保持士兵和將校的能力,以發揮軍隊最低限度要求的功能。特別是被稱為維持理智的三大欲望,要是未能迅速確實地因應,軍隊該有的紀律就會急遽崩壞。儘管這個世界上有某些種族是特例,缺乏這些欲望或對此需求淡薄,不過大多數人都對這些欲望很忠實。

「我在軍校也相當辛苦。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看在整個部隊眼裡卻非常重要……」

她曾偶然發現下士官兵秘密在開飲酒大會。

他們在大聲嚷嚷中,把長官們都痛罵詆毀了一番。

當時還年輕的她憤慨不已,向長官告發這件事,但長官卻只是笑著說:「別管他們了」。而當她問道為什麼要放過那些詆毀自己的人時,長官只告訴她一句話。

「軍人也是人。」

軍隊是某種反常的匯集之地,假如一個人想在其中活得有人性,就必須在別的地方把扭曲的心態矯正回來。

其中一個手段就是開飲酒大會,此外還有賭博和玩女人等各式各樣的方法。

「維持一支軍隊實在很難,尤其是在敵區。」

聯合軍司令部所苦惱的難題,受過士官教育的梅里艾菈也能輕易想像得出。

在從本國到軍中的補給線遭到截斷,現地徵收也很困難的情況下,沒有辦法滿足士兵的食慾。

睡眠欲可以藉由軍隊最擅長的規律生活,達到某種程度的補充,然而在不知敵人何時來襲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安眠的。當然,疲勞也會累積下來。

而戰時往往會突然高漲的性慾,也無法在位處敵區遭到包圍的軍隊裡解決。

特別是最後一項誘因,讓聯合軍以接近自取滅亡的方式從內部潰散。

崩潰過一次的規律,是不容易回復過來的。

「一般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透過業者雇用娼館或其他類似行業的人,但這裡可是敵國,而且軍隊布陣的地方,不管何時開始打仗都不奇怪,試問哪個好事之徒敢把女人送過去?」

她本人曾以軍人的身分到那種地方委託工作,那時她去的店面就跟普通商家沒什麼兩樣。而那家店不只可以玩女人,連能陪伴軍中女性成員的男娼也都一應俱全。這種專供軍用的娼館在國內具有相當的數量。

然而,這些業者卻一點也不想做聯合軍的生意。

就算跟聯合軍進行交易,依約付款的可能性也相當低。聯合軍的祖國正為了自己國家的軍隊在敵區遭到孤立而傷透腦筋,要是聯合軍全軍覆沒的話,下次就換成是王國和聯合軍各國間發生戰爭,到時就只能認賠了事了。

此外,這時聯合軍還受到一項謠言的糾纏,讓賣春業者和從事其他行業的商人對他們敬而遠之。

「——『綁架犯』並不特別稀奇,無論哪個國家的軍隊都在做這種事。」

當然,她並不容許這種行為。

然而,這些軍隊所做的犯罪行為不可能消失,卻也是事實。

她的父親白龍公,也獲得了聯合軍在進行這些犯罪行為的情報。

「父親也讓我看了自家密探所做的報告。那時我才知道,一個人要變得沒有人性,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事。_

她咬緊唇瓣,激烈的疼痛隨著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即使喝下甘甜的紅茶,血的味道也沒有消失。不過,報告中那些人的痛苦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受得了的。她死命忍住淚水,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住在王都近郊的一戶農家,在國王即將駕崩前,是把聯合軍當作解放者來招待的。這戶人家的主人夫婦和三個女兒,也都積極到聯合軍的將士那兒幫忙燒飯。正因為他們就住在國王眼皮底下,才會殷切期盼暴君能從這個國家中消失。」

從三個女兒在聯合軍的士兵當中頗受歡迎,還不時夾雜玩笑話說要和對方交往,可以窺知他們有界良好的關係。即使對方是異國的軍隊,但只要志向相同就不難成為朋友;他們的關係就證明了這一點。

「假如除卻國界的藩籬,我們就是以心相許的好友,我不但有了異國之友,而且直到現在都還跟他們互通音信。」

不過,結為一體的心卻在些微的誘因下遭到扭曲,使信賴變成了憎惡。

歸根究柢,誘因就出在當今國王的駕崩。

「我想聯合軍的士兵一定會就此回到祖國,那些皇族貴人的爭鬥跟他們沒有關係。我們的友情建立在殲敵之上,而這項任務已經結束了。不過——」

聯合軍沒有撤退。

理由是基於政治考量,與他們這些前線士兵和將校並無直接關連。就這個意義而言,聯合軍的將士也可稱得上是受害者。

話雖如此,但就算寄予同情,也安慰不了他們在戰爭中頹唐的心。

另一方面,除非聯合軍撤退,否則與他們互通情誼的王國國民,也不會有安定的生活。如今距離期待以久的國王駕崩已過了一個月,連國民都希望聯合軍能儘速撤退了。

這時王國的國民也發現聯合軍會妨礙到自己,而自己國家的貴族軍出現在王都附近的米蘭平原,也造成他們對聯合軍的敵意更形尖銳。

聯合軍身陷這些敵意當中,然而他們的狀況不管過得再久也不見好轉,更糟的是原始貴族還集結在此,以至於王都與原始貴族雙方不得不繼續單槍相向。這麼一來所費的勞力就不只是單純的兩倍。要是休息時間減少,精神沒有放鬆的餘地,其負擔就會擴大為三倍或四倍。

只要留意一下就會發現,剛才提到的農民一家人已在聯合軍和原始貴族軍之間左右為難。陷入半包圍狀態的聯合軍,以及拿王都當人質的原始貴族軍,無論哪一方軍隊的士兵都常露出險惡的表情。戰場的氣氛晦暗而膠著,甚至連跟戰爭沒什麼直接關聯的一家人都知道不對勁,那對夫婦總算明白自己究竟身在多麼危險的地方。

他們所在的地點並不是安全的老家,而是人們欲望交鋒的戰場。

一家人慌忙打包所有家具用品,把平常耕田的馬裝在帶篷的貨車上。

幸好貨車有兩台,還能拿走足夠積蓄讓生活暫時不成問題。夫婦倆也決定連同三個女兒在隔天黎明前穿越米蘭平原,前往古代城塞都市「博爾德」,這家人的親戚在「博爾德」生活,他們打算仰賴他的幫忙。

然而在那一夜,他們家卻因不明起火而燒光了。

即使原始貴族陣營的士兵聽到吵雜聲而進行滅火,房子也焚毀得一乾二淨,而從廢墟中只發現到夫婦兩人的屍體。

他們兩人都倒在靠近玄關的起居室,而非夫婦的寢室,不過屍體殘留的傷痕顯然是用劍所砍的,因此結論是這起兇案是由盜賊或其他類似的歹徒所犯下的。適逢戰時,原始貴族沒有餘力展開進一步搜查,畢竟他們是軍隊,不是警察組織,能力自然是有限的。

後來,附近的居民通報曾在聯合軍的陣營中,看到貌似那對夫婦女兒的女性,不過,原始貴族方並沒有馬上行動,在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聯合軍抓了人質,對本國國民不當拘束的情況下,不可能採取行動救他們出來。

只不過,根據報告記載,自從發生這件事之後,原始貴族這方的斥候(偵察敵情的哨兵)就夜夜聽見聯合軍的陣地內,傳來女性和小孩的哀鳴和哭泣聲。就如同連鎖效應一般,聯合軍陣地周圍的不明起火與居民相繼失蹤,讓兩軍之間的緊張關係更為高漲。

不用說,假如這些行為真是聯合軍干下的,原因一定出在沒能滿足的欲求;反正那只不過是幾個誘因當中的一個罷了。

然而,欲求不滿卻將士兵的道德心給奪走,而這種行為又再次麻痹了理性。

這些連鎖效應馬上就擴散到全軍,如傳染病一般侵襲士兵的精神。

瘋狂傳染開來。

「我們什麼也做不到,明明國民確實陷入水深火熱當中,明明我們就該提供援助……」

即使自己沒有親身經歷,也能夠想像當時的痛苦。一想到要是自己也遭受相同的慘況,心就痛得厲害。

「對不起,我壞習慣又犯了。」

梅里艾菈面向瑞克提法爾,她的笑臉比一開始又哭又笑的模樣來得開朗,然而眼角浮現的小小淚光,卻讓瑞克提法爾感到不寒而慄。

瑞克提法爾不了解貴族,不明白貴族是什麼樣的人,難以理解他們的本質。

單純名列宮廷位階的貴族、血統符合的貴族,以及奉行為人應有信條的貴族。

他眼前這名女子,恐怕是上述三種條件全都符合的貴族。

而就因為如此,瑞克提法爾才覺得她有一種無法碰觸的虛幻感,但他卻不希望眼前的她肩膀顫抖、忍著嗚咽的模樣成為現實。

也許是基於這個緣故,他才以平靜的聲音安慰她。

「要不要說到這裡就好了?」

他暗暗地說。他認為她沒有必要重溫心痛的滋味,這也是在延續剛才的爭論。

即使傷害自己,也救不了人。假如想要救人,就該思考拯救別人的手段。他暗暗地把這些想法寓意在話語當中。

世界上有些痛苦光是講出來就教人難受,單是把這樁悲劇告訴瑞克提法爾,就對梅里艾菈的心靈造成極大的負擔。

然而,她聽了他的話之後,卻只是搖頭。

「怎麼可能這樣就好……」

「有話可以明天再講,反正我還有其他事要做。」

自己是否不把這樁悲劇當作現實來接受呢?瑞克提法爾心想。

就是因為他不接受,才能這麼輕易地把安慰的話語道出口。

縱然明白眼前這名女子年紀輕輕就要統率他人,但她自己卻連為自身著想的責任都沒做到。

「謝謝你。不過,我還想再耽誤一點時間。」

「——我明白了。」

瑞克提法爾默默地打消勸說的主意。

而後,他以男人的志氣發誓,絕不要再將同樣的話說出口。

說一次是安慰,說第二次就是在侮辱她的自尊了。這點道理,一無所知的他也很清楚。

她挺直背脊,目光直視瑞克提法爾,繼續開口說話。瑞克提法爾望著那對金色的眸子,只能純然地讚嘆那份美。

這就是立於人上的生命體所散發的光芒嗎?他心想。

「兩軍的狀況幾乎崩壞到了極點。」

聯合軍陷入瘋狂當中,倫理已瀕臨崩潰邊緣,聯合軍陣地周圍的犯罪行為頻頻發生,簡直就成了無法治地帶。

本國人民遭到凌虐的慘狀就呈現在眼前,原始貴族陣營也已到了忍耐的極限。

但是,他們彼此都絕對不能妄動。

假如原始貴族軍開始攻擊,聯合軍就會視死如歸地攻到王都,因為這是最有可能生還的選項——至少聯合軍的士兵是這麼認為的。

王都就暴露在這些聯合軍士兵的面前,就算大陸最大的要塞城市再多,要對抗十倍戰力的對手還是有所不足。

把守護王都放在第一位的部隊,是如今淪為叛徒的擁皇貴族。

儘管近衛軍還留在國王的居城星天宮內,不過數量卻只有一千兩百名左右。原本近衛軍的規模將近是現在的十倍,然而自當代國王即位以來,無法將國王奉為主君的近衛軍所組成的近衛騎士——近衛軍將士的俗稱,傳統上的稱呼——都相繼退伍或編入預備役,而降級為原始族的騎士也很多,以至於現在只剩下防衛皇城與其周圍中央官廳的戰力。

原本為了保護國王安全而成軍的近衛,要奉國王為最高司令官。

但國王之位空缺,與自己一同防守王都的軍隊又是叛軍,於是他們的士氣也變得低迷,讓人無法相信這竟是保護首都的近衛軍。

而他們心中最大的恐懼,還是來自於定位為友軍的叛軍。

儘管擁皇貴族的軍隊已在王都內散開,但其大多數成員都是從貴族領地召集而來的平民和傭兵,他們暴露在聯合軍的攻擊時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才是近衛軍心中最大的未解之謎。

飽受怒濤般猛攻而陷入恐慌狀態的平民兵,即使在避難時,也不可能以紳士風度來對待超過五十萬的王都市民。而從傭兵的角度來看,也不會把自己的命和契約放在天秤上一較輕重,或許有些傭兵值得信賴,為了遵守契約連命都不要,但大部分的傭兵就跟盜賊差不多。

也就是說,如今的膠著狀態建立在非常危險的平衡上,只要三者當中有一方看起來像要有所行動,就會使王都化為灰燼,引發一場犧牲殘存市民的戰鬥,而接下來即將衰亡的,就不只是王都的街道和民眾了。

都市的崩潰就是文化的崩潰。

或許就連人們傳承不絕的心靈遺產,也會在這僅僅一場戰爭中喪失殆盡。

物、人、還有心,所謂的爭鬥不過是互相奪走生命的行為。

「不過呢,其實……這終究是我們王國的問題。然而你現在所處的地方是王國,一定沒辦法跟這裡撇清關係吧。」

「——」

瑞克提法爾對她說的話始終一聲不吭。

她壓抑內心的哀鳴所說的內容實在超乎他的想像,離譜的慘況堪比他在現實中知道的嚴峻難關,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一場惡夢。

他所生活的世界,不,就他記憶所及,至少以前他的周遭都是一片和平。

即使是一個人被另一人殺害,女人被歹徒侵犯,孩子遭父母凌虐的世界,但只要許多人都沒發現自己就身在和平當中,那就是一種和平。

但這裡卻不一樣。

距離他這個房間沒多遠的地方,現在也依然有害怕作戰的人們。而如今在這裡,在他周圍的人,也幾乎沒有一個認為自己就處於和平當中。

近乎悲哀的空虛,血肉橫飛的現實。

然而就連覺得悲哀,都與這個世界不相稱。

沒錯,這並不是在談與自己無關的遙遠世界,而是如今他所在的世界現狀。

「——還是說,你跟這個世界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

梅里艾菈在說這句話時,他看到了她的黃金之瞳。

試探、輕視,以及說不上來的乞求。眯起的金色眸光流露著悲傷,令他覺得心臟像是被猛然揪住一樣。

那道被各種感情所擺弄而動搖的眼神,一定是在尋求自己解不開的答案。

「沒關係……也不是這樣……不過……」

他一時語塞。

想要回答,回答卻是件可怕的事。

要是回答了,仿佛就再也回不了頭。

剛才還那麼伶俐的嘴巴,一認清現實之後就笨拙了起來。

「嗯,說的也是,你並不知道。太無知了。雖然我也一樣不懂,卻比你還要了解這個國家。」

梅里艾菈將身子往後退,目光掃視窗外。她的世界,她的現實就在那裡。

想必在她眼裡,瑞克提法爾看不見的世界正不斷延伸吧。

「我……」

他早就習慣別人罵他無知了。

工作時也一樣,剛開始別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輕蔑他,覺得他果然是這麼無藥可救的一個人。但是,人類卻是一種不能永遠無知的生物。

無論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

有一種生物在無知當中會覺得恐怖,那就是人。

聽到真相,接受真相是件恐怖的事。

然而,不知道真相也一樣恐怖。

要接受哪一種恐怖,要拒絕哪一種——從這裡就能分辨一個人的本質。

他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這樣的話,那我……能不能請你把你所知的世界告訴我?」

朝向未知,活得一事無成的恐怖。

被這份恐怖逼得走投無路,應該要知道一切。他的本能這麼呼喊著。

無論如何,他都不想看到那悲傷的眼眸,他心中有某個東西正在怒吼。

「為什麼?你想知道什麼?」

他以往薄弱的存在感多了分厚實,發現到這一點的她斂去所有的表情,凝望他銀色的眼睛。

藉由這個問題的答案來認清他這個人,這就是她的用意。

或許他發現她的意圖,或許他沒有發現。

但他所擁有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尋找我生活之道的指標,邁向我所欲的未來之糧,通往你所求的明日之門。」

而後他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任由本能的感覺。

任由意志的引導。

「為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生而為我的,所有一切。」

負責留下來照顧瑞克提法爾的侍女叫威妮雅·哈爾貝隆,她有一頭淡藍色的頭髮。姑且不論外表,實際年齡也比他和那名女子還要大。她飛快地操作埋在牆壁里調整房間溫度用的晶盤——魔導道具的一種,觸控式遠距操控終端機。當她纖細的手指在晶盤上舞動後,房裡的溫度就稍微下降了一點。

顧及他沉睡時的身體狀況而稍微調高的溫度,就這樣調回通常的設定。

儘管在他的記憶中也有類似的東西,但事到如今卻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記憶。

或許應該說,原來的世界對瑞克提法爾而言,幾乎早就沒有意義了。

因為那個世界的自己已經死了,他——或許這只是錯覺——是在充分認知自己臨死的瞬間後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如今他既沒有親近的朋友,也沒有情人,更沒有懷念家人以外的情感。圍繞在他身邊直到臨死前一刻的世界,就在從該處脫離的瞬間成了遙遠而虛幻的過

去。要是他再年輕一點,或許會擁有對未來的依戀;要是他再老一點,或許就會產生對家人的依戀之情。

但在那一瞬間,他遺留在世界上的依戀就只有一個。

(用掉給薪假真是虧大了……)

要是在上司淫威下無法用到的假期能先消化掉就好了,這種依戀真是平民到了極點。

而且,明明連自己原來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卻還記得昨天之前所做的工作內容。這實在太可笑了,他笑了笑,露出空虛而悲傷的笑容。

(就算放假了,我要做的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呼——瑞克提法爾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威妮雅看著笑成那樣的他,戰戰兢兢地打了聲招呼,她也跟瑞克提法爾一樣,煩惱不知該如何跟人相處。瑞克提法爾只是單純的性格問題,威妮雅卻是因為工作需要,儘管她的主人兼公主下令要把他當自己的客人來款待,但要是客人兼病人的話,對待的方式則又要改變,就算那是精神上的疾病也一樣。

「——你還好嗎?」

「嗯,還好,我沒有大礙。謝謝你。」

瑞克提法爾從威妮雅疑懼的口氣中,發現自己露出的表情嚇到人家了。

他趕緊斂去原先的神色,浮現淡然而親切的微笑。

「是嗎……」

那就好。儘管威妮雅這麼說,表情卻沒有和緩下來。不久前他才跟她的主人聊到嚴肅的話題,這一點她從主人走出房間時的表情就明白了。

她這幾天看著主人掛著一張死白的臉在城裡走動,心裡覺得瑞克提法爾這個不速之客很有可能會讓主人更操心。就算主人自己要當他是客人,她這種想法也不會改變。

當然,這是極為私人的情感。即使留客人下來是錯誤的,她也不允許自己做出妨礙工作的行為。假如她這麼做的話,就會害主人更加辛勞了。

為主人設想的心,或許會讓主人陷入痛苦當中,各種感情混雜在一起,讓現在的她臉上出現複雜的表情。而跟她見面沒多久的瑞克提法爾,也很難察覺她這樣的心情。

即使如此,他還是儘量以相對友好,稍微平易近人一點的口吻來說話。

儘管要用不習慣的語氣,但人類沒有做不到的事。

「你叫做威妮雅吧……?」

「對。」

「她平常就那個樣子嗎?」

不過就算本人沒那個意思,這問題也未免太沒禮貌了。至少對現在正為主人苦惱的威妮雅來說是如此。

「——你剛剛說『那個樣子』嗎?」

當然,她的柳眉已往危險的角度變化了。

雖然還沒氣到怒髮衝冠的地步,但任何人看了這表情都會覺得她根本就在發火。應該要怪她的理性為什麼那麼脆弱,光是一句話就讓自己的憤怒逾越了職責呢?還是應該要感嘆他沒神經,單純一句話就讓深得主人信賴的侍女展現出她的憤怒呢?又或者是該詛咒他們兩人的性情為什麼會致命的不合呢?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勉強把憤怒克制下來,但要是瑞克提法爾接下來敢說她的主人很沒神經,或許憤怒就會越過堤防溢流而出。

但是,瑞克提法爾接下來的話卻和她的預期相反,令她瞬間就忘了憤怒。

「露出一張苦惱的臉,連我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都知道她在勉強自己。儘管如此,她還是把壓力堆在自己的心裡,這些對她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嗎?」

「——」

威妮雅聽到瑞克提法爾這句話時,不由得呆了一下,她花了點時間才明白到這句話的意思。

她怔怔地看著床鋪上的瑞克提法爾。

難道這個男人真的了解主人內心的感受嗎——威妮雅的腦子裡迴蕩著這樣的疑問。

或許是誤解她沉默的原因,瑞克提法爾又補充道:

「不,我並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反正像我這種倒在路邊的傢伙,也不可能要求她對我露出最棒的笑容,雖然我也不打算叫她笑給我看就是了。」

說起來,她本來就沒必要歡迎自己。

或許應該說,就算她內心深覺收留他很麻煩,但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

一文不名、居無定所、記憶缺漏,又不懂這個世界的常識,這樣的自己該怎麼做才能受到歡迎呢?這種人不管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很礙眼。

瑞克提法爾想到這裡,心情就低落了起來。

「呃,不管是或不是,你可以回答我……嗎?」

撇開梅里艾菈不講,但或許其他人就是這麼認為的。

(或許人類根本的部分是不會改變的。)

瑞克提法爾「呼」的一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威妮雅看到瑞克提法爾沮喪的模樣,臉上的表情藏不住困惑。

而後臥床者不知怎的開始嘀咕,說他每次覺得有人用銳利的目光看著自己時,下一瞬間就會突然自顧自地消沉而發起牢騷來。這反應讓威妮雅嚇得倒退了一步,而後隨即覺得自己害怕瑞克提法爾——的異樣舉動——很可恥。即使她講話有一點結巴,也要狠狠地反駁瑞克提法爾。

她也有侍女該具備的矜持。

「的、的確,最近的公主常常露出那種表情,不過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她可從不吝於對我們這些傭人投以溫柔的笑容。而且公主在社交界當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名花,被譽為執劍第三代國王,『劍之公主』伊莉莎白蒂雅再世。她的模樣洋溢莊嚴的氣質,猶如蒼天的流星,讓龍回首顧盼——」

噢,白龍公的千金多麼傑出而美麗啊——威妮雅就像這樣喋喋不休地詠嘆公主的讚美歌。為了把主人的優點告訴眼前不遠處的男子,也為了振奮竟被這種什麼力量都沒有的男人嚇退一步的自己,她嘹亮地唱了起來。

瑞克提法爾起先還讚嘆威妮雅口中的公主才幹多麼非凡,然而她說的話卻愈來愈激情四射,聽得他開始冷汗直流。

他發現自己似乎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方。

「公主她——」

歌云:一劍橫掃千賊。

歌云:一眼即能屈服亞龍種飛龍。

歌云:四龍公千金中最強者。

歌云:其實以她的身分,根本不該在這種地方陪一個倒在路邊的人。

歌云:倒不如說,光是能和她講上幾句話,就該死而瞑目了。

「沒錯,你已經充分品嘗到幸福的滋味了……」

威妮雅說完這些話,興奮到眼珠子不知掉到哪裡去,雙眼完全發直。

「咦?難不成我會被殺?」

也難怪瑞克提法爾會忍不住低聲這樣說。

威妮雅陶醉在自己說的話里。她脹紅了臉,朝向瑞克提法爾,布滿血絲的雙眼怎麼看都殺氣騰騰。接著一個瑞克提法爾不知道的東西——其實是魔力——從她的身體冒出,周遭的氣氛也隨之一變,仿佛再這樣下去就會在無意識間喀嚓一聲被殺掉。

「——哇——喔……」

瑞克提法爾現在真想馬上溜走。

而實際上,他也的確從床鋪掉下來,逃了出去。

房間裡不斷響起威妮雅爽朗的聲音。

瑞克提法爾在她對面,盯著腿上厚厚一本書的大意在哀嘆。

「——也就是說,神殿指的是四界神殿,用來祭祀歷代國王和周遭四界的帝王。他們要負責在選定新任的皇太子時,以神諭的形式接收從四界而來的結果通知,傳達給當時的國王知道。當然,皇族的婚禮則要由立於神殿頂點的總大主教與巫女,給予新郎和新娘祝福與稱號。而貴族的婚禮也是一樣……」

威妮雅直挺挺地坐在床鋪旁的椅子上,像個老師般在進行講解。這是因為主君兼公主下令,要她教導瑞克提法爾一般常識和「關於皇族及其生活」的知識,所以她自從受命以來每天都來這間房裡講課,把這件事當成工作的一部分。

而要聽課的瑞克提法爾也感到疑惑,「為什麼要對自己下這麼大的工夫?」要他搞懂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必備的知識還說得過去,為什麼連關於皇族的事情也非得學起來不可?然而這些疑問和不滿卻因威妮雅很難應付而被衝散了,於是他就這樣毫不抵抗地接受填鴨式教育。

一天寫完一本筆記本,這樣的學習量實在強人所難。想當然爾,當他被問到記在腦子裡的有幾成時,就只能露出含糊的笑容。這樣的學習效率實在稱不上良好。

「因此,神殿與皇族之間有著深厚的關係……」

「等、等一下。呃,神殿發源在這個時代……與皇族有關係是從建國以來……?不對,到底神殿始於何處……」

瑞克提法爾急忙翻閱借來的資料,沿著自己做過記號的敘述部分挑出來,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再釐清自己的思路。

瑞克提法爾拿著筆潦草地抄下重點,發出沙沙的聲音。威妮雅從旁邊探出頭偷看他的筆記,心裡納悶了起來。

「這是……你在寫什麼?」

「這個啊,是我對於神殿發源及其存在意義的個人考察……」

宗教在發展過程中會變化成各種不同的形式,有時分裂,有時鬥爭,有時融合。

威妮雅講課用的「神殿」資料中很少看到類似的描述,是因為威妮雅所說的「神殿」是缺乏變化的宗教呢?還是因為它沒有遇到變化的契機呢?又或者是它變化的程度並不具備宗教應有的發展性呢?

「——你在來這裡之前是神學家或其他什麼的嗎?」

「怎麼可能。」

他沒有這樣的記憶,但不知為何,就是覺得很在意。

「該說這確實有其關連性,還是該說不對勁呢……」

「不對勁……嗎?」

「不,你一本正經地問神殿始於何處,我也很難回答啊……」

瑞克提法爾「唔」了一聲,百思不解。

是適應環境後露出本性了嗎?最近對方即使在跟自己說話時措詞也很慎重,威妮雅對著這名來路不明的青年露出訝異的表情。

「假如你想知道的話,要不要叫神殿的司祭大人過來?」

邀請神官參加各種活動並不少見,其目的在於從他們身上聽到神殿的教篇,以及只限神官之間傳承的秘聞,進而從這些故事中得到教訓。

眾所皆知,四界神殿不像聖職人員的聖職人員比其他宗教還多。他們的生活規範中並沒有禁止嗜好品的戒律,結婚生子完全沒問題,但還是具有適當的規定,不得滋擾他人。於是這些人遵循這項律法,過著與俗世之人相差無幾的生活。

威妮雅認識的司祭也會喝酒、抽菸和玩女人,盡情享受人生。

「——還是不要好了。」

儘管那位司祭也的確是個信徒,虔誠無庸置疑,卻有可能對這名一無所知的青年植入奇怪的價值觀,這種風險可是不能忽視的。

要是她主子迷戀的這名青年染上奇妙的色彩,那可就糟透了。

威妮雅心裡反覆思考好幾遍之後,得到了一個答案。

「假如蒙獲公主恩准,我就帶你去附近的教會。」

白龍宮的城下町有間教會,保管了各種從神殿流傳過來的資料。儘管大部分是抄本,但若想知道神殿建立的經過及其教義則是綽綽有餘。

「呃,雖然我很高興,不過……」

瑞克提法爾指著腿上厚厚的書,向威妮雅問道:

「要念的書會不會太多了——」

「並不會。」

「果然……」

瑞克提法爾無力地垂下肩來。

即使如此,他還是立刻拿出空白筆記本,看樣子他真的是在努力搞懂自己的現況。

(話雖如此,但公主之所以變得那麼奇怪,全都是這男人害的,我可不能大意。)

她不只一、兩次懷疑他是不是別國的間諜。

那頭近乎白色的頭髮,也可以視為意圖迎合公爵家的手段。

然而每當她勸諫主人應該要調查其來歷時,給她的回應卻都是沒有必要。主人似乎得到什麼確切的證據而知道那男人的真實身分,卻沒有告訴她。

她追問原因,主人就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得經過父親的批准才行」。

只不過就威妮雅所見,她實在看不出為何青年必須要由公爵來親眼鑑定,就算假設——對,假股—那個青年的確是貨真價實的「白」,也對現在的情況於事無補。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白」的存在,但連威妮雅都能了解現況是不容小覷的。

時機實在太糟了。「白」要統一的國家局勢太過混亂,就算得到統一的機會,本事平平的人也難以辦到這一點。話雖如此,但這畢竟只是假設,即使從主君的態度和城內流傳的謠言中判斷,假設也終歸是假股。

威妮雅的上司侍女長和總管也與她抱持相同的疑問,還私自派人去市區打聽相關情報,然而卻沒有在行政機關協尋申請表上出現的失蹤者當中,發現具有相同特徵的人物。

單純年齡或特徵一致的人有好幾個,但在仔細調查之後,卻發現容貌體型不同,失蹤時期不符,結果連線索都沒得到。

原本必須讓青年本人到該去的行政機關驗明身分,主人卻不同意,這真的只是因為他身體才剛好嗎?

「——你連自己的國家都想不起來,這怎麼想都不合常理啊。」

「——?怎麼了?」

「不,沒什麼。」

她想也不想的就把疑問道出口,引得埋首於資料的瑞克提法爾抬頭望過來。

那對銀色的眼睛沒有如她所知的武人那般,具備其該有的「銳利」。

假如是武人的話,則無論是身居幕前或藏居幕後,都會從他的氣息、動作和神態中呈現應有的「銳利」。

但這名青年沒有這項特質,那就表示他跟那些平凡無奇的人差不了多少——

(公主對這個男的很執著。)

她就是沒辦法理解這一點。

雖然他還有點知識,不過跟精修此道的人相比,卻跟幼兒沒什麼兩樣,那就更遑論他比幼兒差勁的部分,簡直多到隨處可見了。

儘管就是因為這樣才要教他各種知識,但只要想到那個男的偶爾會展露驚人的卓見,反而會覺得不論教得再多都不夠。

特別是跟這個世界的常識「魔法」有關的基礎知識,他連學習比初等教育更初階的東西都沒能輕易搞懂。

「——我的故鄉是沒有『魔法』的。」

連故鄉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卻還記得那裡沒有魔法。

不過他說故鄉沒有魔法,是代表那裡是禁止魔法的國家呢?還是基於地理因素而無法使用魔法的地區呢?

從這一點著手也能找出許多情報吧。

「威妮雅,這裡我還是不太懂……」

「是千華節的祭典嗎?呃,這就要說到半年前舉行的萬雪節……」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把主人的話牢牢記在心裡,隔著青年的肩膀窺探資料的內容。

瑞克提法爾這名青年,身邊時常纏繞著厭世的氣氛。

假如白龍公軍中從區區士兵做到少將的城內警備司令說法可信的話,他散發的氣氛就像是「曾一度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或是已達到與之相近的境界」了吧?

負責照顧生活起居的威妮雅一整天都會看到他的身影,她對瑞克提法爾的評價是,除了自己擔綱講師傳授各種知識時,他露出的表情「簡直就像領悟到死亡的老人一般」。

神色平靜,在這世上連一個依戀都沒有,只為了活下去而活。幾年前她逝世的祖父也在晚年時展現出那樣的姿態。

祖父把家裡的事情託付給能夠繼任的年輕夫婦和可愛的孫子們,他連在臨死前的瞬問,都露出讓人們羨慕的平靜笑顏。

而她面對和祖父露出相同表情的青年時,則會懷著說不上來的恐懼和厭惡。

「公主。」

當她在走廊下呼喚主人時,對方轉過身,氣色十分良好。

主人一星期前臉色還活像幽靈般蒼白,如今卻已恢復到跟這場無益的戰爭發生前沒有太大不同;城裡每個人都相信是那名青年辦到了這一點。

即使威妮雅仍對青年懷有芥蒂,卻也承認他的功勞。

「啊,威妮雅。」

只不過每次主人有問題時,內容一定是:

「他情況怎麼樣?」

最近的主人眼裡只有那名對著自己的青年吧。

「——食慾也恢復一大半了。御醫大人說,他應該也能跟我們吃一樣的東西了……」

「是嗎,太好了。我想父親也馬上就要回來了,在這之前就拜託你照顧他了。」

「——是。」

威妮雅目送主人徑直走向自己房間的背影。

假如說她對主人沒有不滿,那是騙人的。

但她不敢將這種情緒表達出來,於是這份不滿自然就會指向別的地方了。

「今天要不要來學王國法呢?」

她以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消失在無人的走廊里。

她的目的地是城內的資料庫。

她在那裡借了好幾本厚厚的法典,前往那名青年所在的地方。

「——咦,這些全都要念嗎?」

「是的,這是公主的意思。請你把主要的部分全都記在腦子裡。」

瑞克提法爾收到王國大法典後,臉部一陣痙攣,還追問好幾次是不是哪裡弄錯了。然而站在他眼前的侍女卻嚴肅地打碎他的夢想,又追加了好幾

本資料。

「想在這個國家生活,就該先知道基本的法律。」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極了.可是……」

他的手臂壓著沉甸甸的重物,在微微地顫抖。

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慢慢記住的法律,他也必須一口氣全都背下來。

「以後也要麻煩你再記住關於皇室法的內容。」

「——你是在騙我吧。」

「侍女不會說謊。」

「我希望你在說謊,真的……」

瑞克提法爾想到近在眼前的威脅,身體就疲倦地鬆弛下來。

「那麼,開始吧。」

「是……」

瑞克提法爾右手拿硬筆,左手按著筆記本。

如果這是出於惡意存心要來氣他,他一定想盡辦法來抵抗,不過這些行為卻都是那名公主的一片好意。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違抗。除了默默忍耐之外,沒有別的法子。

「那就先從簡單的各法大意開始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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