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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四龍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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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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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克提法爾從整齊柔軟的被褥中睜開雙眼,逐漸清醒過來,卻發現原本殘存在自己體內的「某個」氣息消失了。

他實在無法確定那氣息的來源是人類或是其他的什麼,只能感覺到是「某個」東西殘存的餘韻。

「國王,嗎……」

瑞克提法爾一邊盯著雕刻在天花板上的幾何線條,一邊自言自語。

王的職責——由「皇劍」將之記錄並保存。

歷代的國王面對什麼樣的問題導出什麼樣的結果,兩千年份的歷史都藏到了瑞克提法爾的體內。

「不過,唔……」

可話說回來,也僅僅只是保存罷了。

「皇劍」並未繼承歷代國王的「記憶」,它就只是將與國王合而為一時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換句話說就是只有問題與解答的題庫。拿到這樣一份資料,就算想認真研讀吸收,老實講也不簡單。

省略過程,純粹只留結果。這樣的題庫,到底有沒有實質意義可言?

皇劍里保存著歷代國王聽聞的事項及其回覆,但資料實在過於龐大,自己現在就像擁有了一間大到難以管理的圖書館。

認真調查的話或許可以知道哪個書櫃放了哪本書。但書在哪裡?要怎麼拿出來?光這個階段就夠讓人受盡挫折。

不管是什麼書,光靠書背上的書名並沒有辦法掌握其內容。大意或許還能抓一下,但只靠猜測絕對不可能徹底吸收,更別提將書中精華化為自己知識並善加利用。

也就是說——

「我根本沒有足以活用這些資料的知識哪。」

聽見自己脫口而出的心裡話後,瑞克提法爾不禁愕然。歷經了那麼多苦難,卻還是無法派上什麼用場嗎?

舉例來說,「皇劍」里有著與外交相關、歷代國王與當時外務院職員的對話紀錄。若是打算理解他們所交涉的內容,就非得跟這兩人擁有相同程度的知識不可。

這邊的知識指的是國家地區名稱、人物的名字,王閾與對方閾家的經濟狀況或當時的國際情勢等等,擁有這些背景知識正是埋解對話所需之條件。

再舉一個例子。

紀錄之中,有著某位國王所讀過的公文書。

如果想要看懂那份文書,就必須先理解文章中所使用的專業名詞或慣用的意思。與此同時,也需要了解該文書撰寫時的原委經過及相關知識才行。

更甚者,該文書所記載的部署或人物等情報也是必要的判斷材料。

「——真不愧是『紀錄』啊。」

繼承「皇劍」後,就可以獲得「皇劍」所保存之歷代國王見聞錄。但以瑞克提法爾目前的能力而言,能理解的部分實在少之又少。

況且各個時代的背景又都不盡相同。沒有相符知識的話,所謂紀錄也不過只是一堆無法解讀的影像或聲音罷了。

慶幸的是,那些紀錄並不會趁瑞克提法爾閃神時便私自占據他的腦海。

不論是誰,都不可能隨時意識到自己的大腦里擁有哪些情報。若是情報會擅自浮出記憶表層的話,瑞克提法爾搞不好會陷入混亂也說不定。

「需要記的事情實在多到有點討厭呢……!」

身為皇太子候補的他,總算能明白為什麼非得在國王底下接受教育不可了。

國王登基時,若沒有具備一定的知識,便無法活用「皇劍」的紀錄。反過來說,只要擁有知識,不管什麼樣的資料都可內化並隨心所欲地使用。

腦中塞了個兩千年份藏書量的圖書館,如果這些資源都能靈活運用於統治或是政爭之中,那會有多驚人?聰明的人稍微想一下大概就能理解。

持有「皇劍」者,只要能消化一項情報,便可輕易得到十項知識。

「說是這麼說,首先得要有足以理解的大量知識才行呀……」

擺在眼前的事實不止令人愕然,根本就是絕望。

到底該吸收多大量的基礎知識才足以活用「皇劍」?瑞克提法爾此時徹底理解了何謂窮途末路。可是,已經沒有嘆息煩惱的時間了。當瑞克提法爾開始努力思考現在開始該怎麼做時,傳來了打斷他思緒的叩門聲。

咚咚的敲門聲有著獨特的規律,那節奏讓瑞克提法爾內心湧起一股熟悉感。但還來不及回應,門便打開了。眼前光景似乎有點眼熟。而從門扉後現身的人物,讓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打擾了。」

來人是威妮雅。

對瑞克提法爾而言,和他在一起迎接人生大轉換的覺醒的,或許是威妮雅和那超越人類想像、不可思議的力量也說不定。

正當瑞克提法爾頭痛著自己的將來時,離他所在房間稍遠一點的走廊上發生了一起小事件。

當事者有兩名。

雙方都是被稱為公主之人物。

其中一人,白龍公的女兒梅里艾菈像在忍耐著什麼似地,一邊抖動單邊眉毛一邊出聲先發制人。她直直地盯著對手,眼神充滿魄力,絲毫不肯放過對方的一舉一動。

「——這位大人,您身為四界神殿巫女,身分尊貴,卻做出如此輕率的舉動,這樣會讓我們很困擾啊。」

正面迎擊梅里艾菈毫無善意的視線,四界神殿的巫女莉莉西亞也壓抑著內心洶湧的感情,面無表情地提出反駁。雙方都視對方為不可輕忽大意的敵手,互相較勁。

「這一點都不輕率,而是巫女為了協助國王,依照自己職責所採取的行動。」

「皇劍」繼承儀式結束後,順利完成任務並取回聲音與視力的莉莉西亞,比起先前給人的印象,現在更多添了一份符合她原本年齡的活潑氣息。

其活動力讓她姊姊梅蕾蒂亞也大為吃驚,現在的莉莉西亞像是要將至今為止活在黑暗之中產生的抑鬱煩惱全數拋棄般,每天都在大神殿中來回奔走。

她的服裝也隨著行為舉止一起改變,最近莉莉西雅在神殿裡常穿的,幾乎都是露出肩膀的襯衣和長度較短的傘型褲裙。

雖然這是她度過大半人生的大神殿,但對現在的她來說,現在的感覺就跟初來乍到一樣新鮮。周圍的場景以情報模式直接傳送至大腦的狀況,和直接以視覺取得還是有莫大的差異。在枷鎖解除之後,本來隱藏在她內心裡的原生性格,似乎也跟著覺醒了。

開始顯露野丫頭本性的莉莉西亞,這幾天每日必做的功課便是躲過梅里艾菈的視線,鬼鬼祟祟地探視瑞克提法爾的寢室。

只要人在大神殿裡,莉莉西亞就擁有絕對的優勢。雖然梅里艾菈會在時間允許之下待在瑞克提法爾的寢室旁,但畢竟她還有其他的工作,必須輔佐在神殿客室執勤的父親凱爾。隨侍在梅里艾菈身邊的威妮雅也會跟著主人同行,因此那時負責看守瑞克提法爾寢室就只剩大神殿的神官了。

莉莉西亞抓准梅里艾菈不在的時間,趁機非法入侵瑞克提法爾的寢室。大神殿的職員們比起白龍公的女兒更遵從巫女的意思。他們不但協助莉莉西亞入侵,甚至還向梅里艾菈隱瞞莉莉西亞入侵一事。天時地利人和,也可以說他們都是共犯。

可惜只有這天運氣不佳。

恰巧結束工作的梅里艾菈撞見莉莉西亞離開寢室的瞬間,所以才像現在這樣在走廊正中央教訓她。話說回來,莉莉西亞一點反省的打算也沒有。

「四界神殿的巫女是最理解國王的,被教誨必須成為支持國王的存在,當然,我也一樣。」

「瑞克提法爾還未正式成為皇太子。因此,他仍然是林德沃姆公爵家的客人。」

皇太子的位份繼承是必須先完成即位儀式,然後等到候補者覺醒後才能正式被認可。

因此,梅里艾菈堅持瑞克提法爾目前身分依然是白龍公的客人。

雖然她勉強讓自己的措辭聽起來不至於太失禮,可那尖銳的眼神卻足以讓同是龍族的男子們自知不敵落荒而逃。

「就算大人目前在林德沃姆公爵家作客,可梅里艾菈閣下您也並非公爵家當主,照理說應該沒有權力替瑞克提法爾大人篩選他的客人吧?」

即使沐浴在對方銳利的視線下,莉莉西亞也毫不畏懼,就某種意義來說,她或許擁有超越龍族的膽識。

莉莉西亞開口便指責梅里艾菈公私不分,而且為了讓梅里艾菈更站不住腳,她的措辭也愈發嚴厲。

「瑞克提法爾大人的維安可是國家大事,這樣的重大議題怎麼會是區區一位公爵家長女就能夠判斷的呢?」

「唔……」

梅里艾菈被莉莉西亞嚴厲的指責說得啞口無言。

隨著儀式結束,聖都開始流傳皇太子誕生的謠言,這背後當然和凱爾的刻意

操作有關,但要讓情報自聖都擴散至王國各地,至少也得花個幾天,如果一切順利,搞不好就能牽制住聯合軍與帝國的行動。

不過一旦瑞克提法爾的存在成為公開的事實,他便自然而然地從梅里艾菈的保護傘下脫離。即使梅里艾菈不保護他,整個王國也會傾全國之力守護瑞克提法爾。而神殿,對於這位等於在自己眼皮底下誕生的候補者,更不會置他的安危於不顧。

因此當瑞克提法爾的存在公諸於世時,梅里艾菈便無法以個人權限干涉與瑞克提法爾有關的事情。

雖然身分還未被正式承認,可瑞克提法爾的存在早就世人皆知。相較於在公事上和瑞克提法爾無直接關係的梅里艾菈,根據神殿教義,被公開明確賦予相關地位的巫女,其發言當然更有分量。

「照顧瑞克提法爾大人的職責將由我接手。梅里艾菈閣下,您還得輔佐白龍公,應該無法再分神支援瑞克提法爾大人了吧?請您專注於您自己的H作如何?」

這女孩心機真重啊——梅里艾菈如此想著。

原本清秀又惹人憐愛的巫女,沒想到才沒幾天就惡劣成這副德行。

實際上,身為支持國王的巫女,為了要銘記最低限度所需的大量知識,早已在神殿內接受嚴苛教育,一路鍛鍊身心至今。只不過對於不清楚這點的梅里艾菈而言,根本就像被騙了一樣。

梅里艾菈心想,梅蕾蒂亞要是知道的話說不定會長聲嘆氣,但因為牽扯到那個人,說不定她也只會一笑置之而已。意外地,這對姊妹本性可能非常相近。

梅里艾菈內心對莉莉西亞的警戒層級不斷升高,可她不會輕易認輸,由於目前這件事還未正式對外公開,所以她依然有理由繼續輔佐皇太子。

梅里艾菈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始突擊屹立於眼前名為四界神殿巫女的高牆。

「——大人您的意見所言甚是。但是,我也同樣有守護他的理由……」

「公主大人!!」

但是,梅里艾菈的突擊被從走廊對面現身、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己方同伴打斷了。

面對打斷自己說話的侍女,梅里艾菈像個任性的孩子賭氣般的投以淚眼。她正士氣滿滿的打算反擊,卻在話講到一半時被迫中斷而瞬間差點跌倒,這件事情就當做秘密吧。

然而,平時善於察言觀色的威妮雅,此時卻裝作沒有留意到主人難看的臉色,反而刻意在梅里艾菈和莉莉西亞面前提高聲量。

梅里艾菈突然回想起來,以前似乎也有類似的狀況。

記得當時應該是——

「那個倒在路旁的……不對,瑞克提法爾殿下醒來了!」

兩位公主因為威妮雅的這句話猛地對望,雙方視線像是要噴出火花般在空中交錯,最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在走廊上拔腿狂奔。

兩人都盡全力地跑著,試圖甩開對方。當被丟下的威妮雅慌張地打算追上時,她們居然邊跑邊展開第二回合的唇槍舌戰。

面對她們兩人的狂奔,神殿的神官和修女們滿臉驚恐,嚇得一致閃開。

「梅里艾菈大人!能否請您停止在走廊上奔跑的粗俗行為!?」

「大人您才是,巫女身為國民尊敬的對象,怎麼可以在跑步時發出乒桌球乓的嘈雜腳步聲!」

「我未來的丈夫——皇太子殿下終於清醒,我若沒有第一個向他請安的話可是巫女之恥,不,是女性之恥!」

「這是什麼怪理由!?這裡就交由我來負責,您之後再悠哉地前來請安不就好了!」

「您要我慢點再過去,是因為想要自己跟瑞克提法爾大人來個清醒之吻對不對!?」

「什麼!?」

這也講得太過分了吧?

(我生氣的原因,是因為莉莉西亞一時嘴快措辭不當,才不是因為被她說中了呢)梅里艾菈在心底說服自己。

說起來,梅里艾菈自認對瑞克提法爾並不抱持男女感情,也沒打算毀掉兩人保護者和被保護者的關係。

所以,莉莉西亞的發言確實是找碴。

「大人!作為一名巫女,粗野的措辭非常不適合您!」

「您想說我誤會了嗎!」

「沒錯!」

梅里艾菈用強硬的語氣斷言,她因為憤怒羞恥而滿臉通紅,整張臉轉向莉莉西亞。

但是,巫女看見對方的反應後顯得更亢奮。

「您每天在殿下的房裡賴著不走,難道就不下流嗎?」

「什麼!」

梅里艾菈的臉頰染上朱紅色。

她的雙唇一張一合,全身上下散發出慌張震驚的反應。

「還不只這些!瑞克提法爾大人的換洗衣物,都被您拿去洗了不是嗎!」

「為什麼您知道!?」

莉莉西亞乘勝追擊,繼續窮追猛打。

而梅里艾菈的奔跑速度則逐漸變慢。

「女官們告訴我的!她們說,白龍公的公主大人和皇太子殿下感情甚是融洽呢!我也想要和瑞克提法爾大人感情融洽呀!」

顧不得粉飾措辭的禮儀功夫,莉莉西亞高聲大叫。

「唔……」

聽到這句話,梅里艾菈只能咬著唇瓣發出嗚咽聲,臉上又再度加深了一層紅暈。不論在哪,女性們總是喜歡談論八卦,就算是大神殿裡也不例外。

其實,瑞克提法爾的衣服與其說是由梅里艾菈經手,不如說幾乎都給威妮雅洗了。梅里艾菈只是單純地抱著姊姊照顧弟弟心情,才在瑞克提法爾房內來回奔走——旁人看見的話,她都是這麼說明——看來周遭旳人並不是這樣看待。

兩人一來一往,當瑞克提法爾的房間出現在眼前時,勝負已定。

「瑞克提法爾大人和梅里艾菈大人的感情狀況,我一概不過問!但是現在這場比賽就由我取得勝利囉!」

「啊啊!」

瞄準梅里艾菈的速度落後的瞬間,莉莉西亞猛烈加速。她一口氣拉開了與梅里艾菈的距離,直奔至瑞克提法爾的房裡。

抵達終點後,莉莉西亞大口大口地喘氣後,隨即挺起身子,擺出準備向瑞克提法爾請安的表情,抬起頭來——

「唉呀,原本我只是打算在工作空檔過來探望一下,沒想到你竟然醒來了。看來我的運氣真不錯。」

「我不知道跟運氣有沒有關係,不過,你願意前來探視我,我致上萬分謝意。」

莉莉西亞看著和藹可親的姊姊和瑞克提法爾聊天的景象不禁一呆。

他們沒有發現莉莉西亞已經出現在門口,繼續進行對話。

被丟在一旁的莉莉西亞,呆呆地張著嘴巴,身體像是結凍般地僵直不動。

「講話太生硬了吧。你現在已經是皇太子,對我使用敬語不太妥當喔。」

「真的嗎?」

「畢竟我們在宮內職等排序是一樣的……算了,你也還沒正式被任命為攝政,暫時以資歷排序吧。還沒有登基就先繼承了『皇劍』,也不能算是半皇。話說回來,你對攝政等等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

嗎?」

「我記得攝政是除了國王以外有權行使國事和國政行為的職位,是實質上真正的國王。一般來說,攝政是由當今國王指定皇太子所就任的職位,主要是為了預防國王不在,法律上無法進行王位繼承的狀況——對吧?白龍宮中有位嚴厲的好老師,這點內容我還記得住。」

「那是假設在能夠登基的前提。根據法律的解釋,登基指的是國王以外之人也可列席參加,只是正式即位儀式的一部分而已。在當今國王守喪期間舉行實在有些不妥……即使以特例強制進行,也可能會遭到嚴重的抗議。啊,順便一提,半皇指的是……」

根據皇家典範,皇太子原則上會先在國王列席時登基——也就是法律上的王位繼承儀式,登基之後,等到國王駕崩時再報稱新年號。再過一年,當前任國王的守喪結束後,皇太子才會對外宣布繼承王位,進而執行繼承儀式的下一個階段——即位儀式。

根據法律條文解釋的話,在皇太子登基並經歷國王駕崩的階段之後,才能正式登上國王之位。通常要經過登基和即位兩種儀式,才能算是正式繼承王位。因此,只進行登基的國王稱為「半皇」。

「也就是說,你的身分甚至不是半皇。畢竟你已經在登基的同時即位,也不可能稱作半皇。」

「嗯……」

當兩人的對話進行到一半,被晾在一旁的莉莉西亞終於恢復思考,或許是因為她感覺到被她拋在背後的梅里艾菈和威妮雅兩人追趕上來的氣勢了吧。

但是,莉莉西亞才剛從打擊的呆滯狀態下回神,她上前的腳步踉蹌,令人擔心她似乎要——

「姊、姊姊——呀啊!」

可能是因為才剛回神,莉莉西

亞的雙腳打結整個人朝著地上的絨毯摔去。

在完全沒有防備的狀況下,她跌向自己的正前方,臉部重重的著地,撞上絨毯。

砰一聲,低沉的撞擊聲在瑞克提法爾的房裡擴散,長度不長的傘型褲裙搖曳掀起,暴露出底下穿的布料。那最高級的淺藍色是宮內在服裝上大量使用的裝飾用布料。

「——」

瑞克提法爾和梅蕾蒂亞看著突然出現的闖入者自己造成的悲劇,兩人都不發一語。

他們被撞擊聲響嚇的中止對話,轉頭盯著闖入的當事者,靜靜地看著那位四肢趴地的巫女。

「請您等一下,巫女大人!咦……唉呀……?」

「公主大人,發生什麼事……咦,巫女大人……?」

片刻之後,梅里艾菈終於衝進房內,隨即撞見巫女趴在地上的模樣後,只能啞口無言。而後出現在梅里艾菈身後的威妮雅也跟著撞見房內地板上的慘狀,保持沉默了。

虛無殘酷的尷尬時間籠罩著在場的五人。

「嗚嗚……怎麼……怎麼會這樣……我今天特地穿上自己最喜歡的內褲,竟然被看光了……」

「好了,莉莉西亞,反正決勝內褲這種丟臉的東西都被看見了,接下來再被看到什麼都沒什麼好怕的了。」

「嗚啊~~!如果要被別人看的話,與其穿中意的內褲,不如穿看起來成熟的還比較好——」

莉莉西亞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開始啜泣。

她的姊姊雖然拚命安慰她,可惜方法實在太拙劣,只是不停地加重對妹妹的打擊罷了。莉莉西亞的哭聲越來越大,甚至不顧一切透露出讓姊姊嚇一跳的真心話。

久未見面的瑞克提法爾和梅里艾菈終於逮到說話的機會,他們決定暫時無視一旁姊妹倆的騷動。

「恭喜你完成皇太子就位儀式,殿下。」

「聽到梅里艾菈用鄭重措辭向我打招呼,感覺實在非常奇妙……總覺得不太開心……」

「這是君臣之間的界線。殿下若是不習慣的話,會對今後各種事項造成影響。」

「哈哈,你說的對。」

瑞克提法爾乾笑。

即使對方是以私人名義來往的對象,今後這些人看待他的立場也會隨之改變。就算得到「皇劍」的情報,看著眼前的人轉而對他展現出畢恭畢敬的態度時,他寧願不要得到「皇劍」了。從此之後他和梅里艾菈的密切來往也會畫下句點。受到若干打擊的瑞克提法爾這麼想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時,梅里艾菈開口說出:「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殿、殿下若是在私人時間中,希望我繼續保持那種態度的話……就是……像以前那樣對待你的態度……」

「咦?」

瑞克提法爾對低著頭喃喃自語的梅里艾菈所說的話感到驚訝。

他擺出就算被嘲笑愚蠢也無法反駁的表情盯著梅里艾菈。

「如果是公開場合……『現在的』我畢竟也是殿下的臣子,但如果在私人時間……和殿下建立你所希冀的關係……應該是沒有問題……」

「這、這樣啊。」

梅里艾菈重複表達了兩次,讓瑞克提法爾的思考迴路加速。

(將公私作區別的話,私下繼續維持朋友關係也沒問題的意思嗎?)

「那個……所以殿下……希望和我建立什麼樣的關係呢……?」

梅里艾菈滿臉通紅地反問,像是要偷看瑞克提法爾的臉似的偷偷瞄著他。

瑞克提法爾感覺到站在梅里艾菈背後的威妮雅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而已。現在的他只希望不要被梅里艾菈狠狠斥責,努力思考該如何回答。

接下來,他開始重新思考和梅里艾菈的關係。

(雖然說是朋友,但至今為止都是我單方面被照顧,實際上我的身分也像是客人,硬要說的話應該像是姊弟……?)

不過,要他今後就叫對方為姊姊的話不太好吧。他的額頭冒汗、五官糾結,即使梅里艾菈察覺到他神情有異而出聲叫他,也無法放鬆他的緊繃模樣。

(不如成為乾姊弟算了?但是,如果考慮到和公爵家的關係,這個提議過於莽撞……)

「殿下?」

還好梅里艾菈沒有習得窺伺瑞克提法爾的思考這門魔法,這無疑對雙方來說都是幸運之事。

梅里艾菈不需要因為對方的思考而產生原因不明的憤怒,瑞克提法爾也不會因為她的憤怒而被迫再次過著病床生活。

不久,梅里艾菈開始因為瑞克提法爾的態度而稍微感到焦躁時,瑞克提法爾終於作出結論。

「——嗯,那就這樣吧。」

「什、什麼?」

梅里艾菈挺直身體。

瑞克提法爾打算向急迫知道答案的梅里艾菈好好解釋,並對自己苦思之後的結論抱持沒來由的自信。他覺得梅里艾菈一定能接受這個答案。

「以維持健康為目的的武術師姊弟兼阿姆雷亞同伴——好、好痛好痛好痛……」

不過,男性用自己的價值觀隨意猜測女性的態度,得出正確答案的機率會有多高呢?

至少對現在這位耳朵被高高拽起的瑞克提法爾來說,機率趨近於零。

「喔……原來瑞克托是這樣看待我的啊……嗯……」

「梅里艾菈小姐!耳朵!耳朵快被扯掉了!」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在場有會使用恢復魔法的人,況且擁有『皇劍』的話,就算耳朵被扯掉一定也能馬上接回原狀。」

「最後一句哪算沒問題,根本會出人命吧!哇啊——!」

要不是梅蕾蒂亞和莉莉西亞隨即發現一旁的騷動而趕緊前往制止的話,瑞克提法爾可能得馬上跑去大神殿找恢復魔導師,或是請求「皇劍」關照了。

作為「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皇太子瑞克提法爾的第一天,就在這紛擾吵鬧中劃開序幕。

在此時也發現了某件事實。

其實「皇劍」的情報領域中也有關於何謂女人心的內容,如果瑞克提法爾想要活用,可能還需要莫大的時問鍛鍊身心才行。他並不討厭女性,也沒打算實行禁欲主義,只是因為各種因素,出於無奈地與女性相處的經驗尚淺。

當他理解女人心時,就能證明「皇劍」已完全成為專屬他的東西——也說不定。

『繼承儀式已完成』的傳聞比空中遨翔的飛龍還要快速的傳遍全土。

這可以說是靠著白龍公凱爾的人脈及連結至他國的魔法通信網徹底發揮其威力的結果。

剛越過西方國境的聯合軍增援部隊的進軍速度大幅下降。也就是說,朝著北方國境線「帕拉提奧要塞」進行攻擊的帝國征南軍的攻勢開始逐漸增強。與「皇劍」相同的概念兵器所散布的災厄記憶,到現在依然深植在建國時日尚淺的帝國之中。

「帕拉提奧要塞」目前正遭受帝國不分晝夜的攻擊,而在要塞司令部內的長官室中,一位身形削瘦的男性發聲說話。

「——傳聞極有可能是事實,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是,正如中將閣下所說。除了出入要塞的商人們以外,我們也向山腳下的兩位居民確認了。不管是哪條街巷都流傳此傳聞,可以判斷應該是從聖都散布……」

褐色的肌膚和剪至肩口的灰色頭髮,以及站在部下面前張著像是在凝視萬物般的赤色瞳孔。

這個帶有居住於王國內的黑精靈族濃厚特色的男子,就是這個屋子的主人。

幾乎看不出來他在一小時前才親自指揮了要塞防衛戰的工作,身為長官室之主的他,全身上下散發出毫不衰退的霸氣。

他是拉古達納男爵家次子及王國陸軍中將,迦拉哈·多·拉格達納。職位為王國北方總軍、北方國境區所屬的帕拉提奧要塞防衛軍司令官。

外表看起來大約是二十五歲左右的他,實際年齡其實已超過百歲了。

陸軍內部將他尊稱為稀世的戰術家,自二十五年前,帝國侵略攻擊以來便已將他配置於北方總軍。

「我正想著為什麼北方的笨蛋這麼努力,原來是這樣。若是立太子此事為真,就能夠理解他們焦躁地增強攻勢的原因了……」

二十五年前的戰爭中議定了與「新生阿曼達帝國」之間雙方國境的非軍事區。從非軍事區南下約十公里的位置便是「帕拉提奧要塞」。在成為國境分界線的白狼山脈和天狼山脈之間展開的法爾貝爾平原。連結兩條山脈並切割平原而建造的即是「帕拉提奧要塞」。

要塞以平行並列的三條長城構成,各長城相距一定間隔內會設置支塔作為防衛分部。靠近王國的最後一條長城,也就是要塞的最終防衛線的第三條長城中央則設立了要塞司令塔。

迦拉哈直到

剛才為止,都坐鎮於遭受帝國持續攻擊的第一長城中央支塔,為了聽取負責情報分析的部下報告國家大事,才回到要塞司令塔。

「那麼,閣下,我們今後的方針是……」

面對用手托著下巴默不作聲的上司,部下感到些微焦急緊張,便開口詢問今後該如何行動。

以國王駕崩的現狀來看,若是真的有資格坐上能夠全權代行國事的攝政之位的皇太子的話,就是王國軍全體該正視的一件大事了。當然,這也和此處的「帕拉提奧要塞」防衛軍脫不了關係。

但上司卻說出讓部下震驚的發言。

「——就算已經立了皇太子殿下,和我們的職責又有何關聯?帝國的那群野蠻人也還在攻擊要塞不是嗎。」

看來的確是如此。

但是,部下將嘴巴湊到迦拉哈的耳邊,左右顧盼之後開口說。

「——殿下掌握軍隊一事為確實情報,這麼一來,北方總軍的司令長官拉法爾大將閣下……」

「啊,那個酒桶大將是王都逆賊們的支持者這件事啊。」

那位軍服線條描繪出肥胖體態的司令長官拉法爾,私底下被戲稱為酒桶,還不只迦拉哈一個人這麼說。對迦拉哈來說,在這個和帝國針鋒相對的最前線「帕拉提奧要塞」中,每個人總會不時地給他造成各種有形無形妨害,要塞內能讓他帶有好感的人可說是一個人也沒有。

平常要是前往士兵們聚集的餐廳或宿舍,就能聽到不少他們在茶餘飯後間夾雜著對上司們的誹謗等抱怨。酒桶這個字眼更是天天不絕於耳。

司令長被當今國王任命至此職位前,也只是個被降轉成閒職的人,明明不成大器,卻只有架子比誰都要高。客觀觀察他的行動的話,會留意到他別有意圖的隔絕送往要塞的情報,或是刻意錯開補給物資的輸送預定時間,很明顯的他與帝國私通,儘是做些癱瘓要塞機能的行為。

做到如此地步卻完全沒有任何處分的原因是,就算將這些疑惑上呈報告,陸軍參謀本部的陸軍參謀總長或陸軍總司令部的長官都不會有任何動靜。姑且不論總軍司令部以下的組織,上述的兩方組織和總軍司令部早就被當今國王所支配的軍人們牢牢掌握。

但是,如今作為國王的代理者、掌握軍權的皇太子已現身,將那些桎梏扯下的時機終於到來。

皇太子不可能會原諒將軍隊私有化,在國家瀕臨危機之時卻只為了自保而奔走的傢伙。這些人必須為自身的行為負責,拿命來贖罪才對。

實際上,根據部下所收集整理的情報來看,總軍司令部直屬的部隊正進行毫無計劃的可疑行動。從部隊規模或是斥候們的偵查行動來推測,他們似乎企圖突破要塞,逃亡至帝國領土。

「該部隊規模為一個半程度的加強旅,若是他們從要塞後方攻擊的話,或許可以藉機補足不利的要素。」

「他是笨蛋嗎?這些好歹都在騎士學校學過吧?」

迦拉哈打從心底對他們的愚行感到驚愕。

「帕拉提奧要塞」並不只針對來自帝國的攻擊才發揮它自豪的戰力。

根據狀況,要塞也能將入侵的敵軍從內部消滅殆盡。雖說是加強旅,但只有一個半旅團程度的話,就算他們真的突破了司令塔,支塔增援部隊也能在第三長城和第二長城之間的封殺領域,將他們全數殲滅。

面對擁有壓倒性兵力的帝國,「帕拉提奧要塞」如鐵壁一般,從未讓帝國入侵至領地以內。同時,也從未出現讓打算逃亡至帝國的背叛者通過的案例。

「況且,我不認為在這次騷動中毫無斬獲的帝國會歡迎那無能的傢伙。那傢伙也不是人類種啊。」

帝國為了得到王國情報,會將王國的背叛者先視為賓客極盡款待,之後再私下處分作結。背叛王國卻被帝國重用這種事,迦拉哈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麼,閣下若是發現總軍司令長官閣下出現在要塞附近的話——」

「若戰鬥中發現意圖接近要塞後方的傢伙,有時會將其誤認成敵人吧。若是如此,我也會被追究責任。沒什麼,那只是小事一樁。」

「——我了解了。我們會將第三長城的警戒階段提升至第一警戒。」

「很好。交給參謀們了。」

「是!」

看著迦拉哈揮揮手腕時所說的話,部下將腳後跟併攏,彎曲手肘並將右拳靠在左胸,以王國陸軍式的敬禮作出回應。

部下再次行禮離開房間後,迦拉哈獨自抬頭看著掛在背後牆面的王國全土地圖自言自語。

「花了三天掌握軍隊中央,再花兩天拿下北方總軍,並編列增援部隊來到這裡的話……不,打算先控制王都嗎……?」

用手摸摸下巴後拿起桌上的軍帽,用手指輕輕撫觸純金的帽章。平常對裝飾品之類物件毫無興趣的他,只會把錢花在他自認為是死亡裝束的軍裝和相關飾品等等,這點眾所皆知。

他曾說:「只要還任職於軍務,我就決定自己赴死時所穿的服裝非得是軍裝。因此,這令人憎恨同時也值得信賴的軍服,不正是我在這世上最後所能揮霍的事物嗎?」話說回來,每件王都裁縫師所製作的深綠色軍裝、外套、衣襖,不管是哪件,兵卒一年份的薪水都買不到這些衣服一半的布料。只要樣式相同,軍規上並沒有明定各將領不能自行製作軍服。根據士兵們謠傳,迦拉哈的軍裝製作金額幾乎比照國王在軍事式典時著裝的特一級國主大軍裝。

士兵們雖然會嚷嚷著要偷走迦拉哈的軍裝變賣,但其實也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罷了。

「不管怎麼說,在這種時期打算成為國王的人簡直是笨蛋。不過是投機者,湊熱鬧的傢伙。」

迦拉哈將手邊的軍帽放到桌旁,嘴角上揚成了極為兇惡的笑容。

他曾經是狩獵妖精種的精靈族。他的笑容,甚至被人類種視為森林殺手的黑妖精種——黑精靈族的本性。新任皇太子到底會如何掙脫束縛的鎖鏈,又如何出現在迦拉哈的眼前呢?實在是非常令人期待。

「愉快,嗎?……是啊,當然愉快。」

對貴族來說前任國王果斷無情,但對諸國或人民來說,前任國王為穩當的王者。即使在因為和帝國外交交涉問題而掀起戰事、歷經二十五年的戰爭中,反侵略地占領帝國土地的行為也只是前任國王拿來當作外交談判的最後一張牌,他從未著手進行實質上的他國侵略。不過,當時此舉也只是為了得到他國信賴而進行的外交手段。

國家之間不存在友情或愛情,只存在信用兩字。當國與國締結了某種約定後,理所當然會徹底調查對方的過去,倘若查出令人不安的要素,雙方交涉將陷入困難,甚至可能失去國家信用。

反過來說,如果有相當程度的信用,即使只靠信用也能作為交涉的牌。不論國家規模大小,若能展現真摯之心和對方交流,雖然說來容易實行難,但真能執行的國家的確能從他國得到較多的信任。

前任國王的外交手段讓他國認為王國是信用之邦,比起眼前的利益,他更能領會十年、甚至百年後的利益之重要性。

雖說如此,前任國王的兒子、也就是當今國王卻只是個丑角般的傢伙。發生騷動時,雖然沒有把身在「帕拉提奧要塞」的迦拉哈捲入中央的騷動,但王國軍卻因為他們上頭的主君行為而喪盡氣勢,力衰不振。事情演變至此,不知不覺丑角竟然化為骨骸而去,只殘留騷動於世間。除了把他形容為丑角以外實在沒有其他貼切的詞句。想起為了將親人的遺產吃干抹淨而存在的當今國王,迦拉哈只能將腦海中浮現出的侮辱單字加諸於他。比起憤怒,對國王的行為感到吃驚的情緒反而先表現於前。迦拉哈認為,臣服於那種國王的貴族也應該列為同罪才是。

正因如此,他非常的期待。

「接下來的王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其實大多不抱期待。只要帶領臣子們的上位者具備能在治世時不犯大錯的實力,並召集眾多擁有專門知識和經驗的臣下,就能順利地治理國家。君主不需要有能,只要不要成為扼殺他人能力的無能者就夠了。

若是可以的話,上位者能製造出讓他盡全力馳騁沙場的戰場就更好了。

如果上位者能在這世上製造出可將敵人吞食、殘殺的戰場是再好不過了。

雖然他喜歡防衛戰,但對他來說,緊緊咬著落荒而逃的敵人不放,一邊聽著落敗者的哀鳴一邊啃食對方,才是讓他醉心的戰鬥。

思考至此,迦拉哈開始壓抑被浮躁血氣所支配的自己。安逸地追求戰鬥的人沒有資格稱為勝利者,所謂的勝利者必須先戰勝自己才行,這點經驗他早就銘記在心。

對洋溢著戰爭才華的他來說,戰場等同於奉獻給他的金銀玉帛,但這不代表可以將他人捲入戰爭。

與其說他是個戰術家,不如比喻成自古以來好戰的鬥士

較為接近。

他單純的想和能將自己的力量發揮至極限的敵人爭鋒,並獲得勝利,甚至希望對峙的場面能擴大至戰爭的規模。這不表示他期望見到國家間的戰爭。他滿腦子只想著,要是他的願望真的實現,或許能與原始貴族中屈指一數的軍略家米德加爾特侯在戰場中相見。

「如果是個無趣的國王,我就得告訴他這世界多麼有趣。」

生命並非歷經戰鬥才能綻放光彩。

未經認真思考就脫口「生命可貴」等言論的人,說到底,也只是害怕失去性命才說出這種妄言。畢竟這世界從諸神時代開始就充滿著爭執。

「爭執是人的本能。生命、光榮、富貴,全都是無趣之物。」

爭執後的未來,才能發現真正的平穩之世。

「不知爭奪為何物者,高唱安穩與和平也只是空談。經過爭執所得到的平和,人們才能看出其中價值。」

先有苦痛,才能理解何謂快樂。

只知道快樂的人,無法想像苦痛為何物。

「——來吧,皇太子。你打算給予這個國家什麼?」

征戰嗎?安寧嗎?

馬上就有答案了。

迦拉哈想著過往的情景,慢慢地闔上雙眼。

他身體漸漸放鬆,像是要穩定精神般地大大吸入一口氣,在他闔上的眼皮里出現的是以往獨一無二的好友。

那是一同歡笑、一同描繪著未來夢想的光景。不知何時,畫面中增加了好友的家人。他曾天真的想著,這樣快樂的日子可以持續到永遠。

直到那天,他和好友同時接到緊急召集命令。

「——我知道。我絕對不會忘記。」

即使想要忘記也無法遺忘——迦拉哈回憶中的好友如此回答。

「總有一天,在那女孩理解你為何赴死的日子到來前,我會一直在這裡等待。」

所以,在那之前絕對不能敗陣。他心中盤算,不惜使用各種手段都要死守這個場所。

「快來吧。戰場正在等著你。」

他腦里盤算的手段,也包含自己的君主。

要是客人再晚一步來,耳朵說不定真的會被扯掉。

沿著大神殿中庭的迴廊步行的瑞克提法爾一邊搓揉耳朵,一邊認真地如此想著。不知道為什麼,「皇劍」的自我修復功能完全沒有發揮作用,讓他的耳朵到現在還在腫脹作痛。

凱爾在非常恰巧的時機現身,見到當時的喧鬧景象十分驚訝,而後用怒斥聲平息騷亂,讓在場全員苦悶地搗住耳朵。瑞克提法爾的耳朵就物理層面來說得救了。但就機能層面來說鼓膜現在非常疼痛。

聽到瑞克提法爾清醒後,凱爾馬上趕來傳達皇太子應做的工作事項,卻當場撞見包括女兒在內的公主們的醜態,即使到現在他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還不清楚大神殿內構造的瑞克提法爾自然地跟在凱爾的後面。他能感覺到凱爾的背影散發出非常沉重的憤怒波動,這比什麼都可怕。世間將龍族、魔族、神族並列為恐懼的存在,其理由在此時可以略知一二。

就算這樣,也比留在那個房間裡還要好。從這一點就可以知道瑞克提法爾這個人,面對名為異性的生物是多麼不拿手。

「唉……」

但是,身為皇太子,面對不拿手的事務也不能逃走。

出席社交場所的機會多的是,因為工作得和異性會面的事也不少。這種程度的接觸就膽怯的話,那真是太欠缺鍛鍊了。況且,他對異性覺得棘手原因是他無法了解女性的想法。他喜歡符合自己心中理想的漂亮女性,在對他抱有好感的女性面前,即使墊起腳尖挺著胸膛,他也想讓女性見到他好的一面。更別說也會浮現想與女性交好的欲望,其實,當別人告訴他,梅里艾菈和莉莉西亞是「可以公開出手的女性」時,他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但是,他害怕表露出自己的想法而被人討厭,無論如何,他總是非常謹慎地對待自己所重視的人,這是瑞克提法爾身為男人的本質。假設有人對梅里艾菈等人出手的話,他也會用他的權力,不惜任何手段把對方給排除。這也只是非常低程度的獨占欲,他和一般男性一樣具備相同的精神構造。

(啊——今後到底該用什麼方式和未來的婚約者交往?「皇劍」在這方面也完全幫不上忙……可是……唉,腦袋打結了)

為了活用小從一般常識、大至兩千年份的紀錄而努力學習,以及從名為客人的米蟲華麗地搖身變成皇太子,他必須徹底進行自我改革。該做的事突然堆積如山,在這緊要關頭還在原地踏步真的很不妙。非常不妙——

「但是……我實在不知道到底該從何處著手……」

瑞克提法爾一邊低聲煩惱著,一邊踩著毫無危機感的腳步在走廊行走。走在前方的凱爾瞥見他的模樣後,只能發出嘆息並輕輕地搖著頭。

瑞克提法爾穿著綁上皮製裝飾束帶的白色長摺裙和襯衣,以及綴入樸素銀絲裝飾的上衣。這是一套和儀式當時大相逕庭、較為方便移動的衣裝。當然,神殿的職員們也為他準備和儀式當時類似的服裝,由於瑞克提法爾本人希望能穿著便於行動的服裝,也只能順著他了。

這件似乎本來是讓貴族子弟在騎馬時所穿的服裝,就連皮製的裝飾束帶也是以前拿來固定馬具或是武具的東西。

「雖然困擾的時候想去找威妮雅幫忙,但她最近心情似乎很差……」

瑞克提法爾知道對方是位在關鍵時刻可以求助的可靠侍女,但自從完成儀式清醒後,卻只從威妮雅身上感受到一股只針對他的兇惡態度,甚至絲毫沒有軟化示好的打算。就算想跟她搭話也被忽略,反而還會露骨的投以冷漠的視線,久久喝到一次她泡的茶也苦澀至極。就算如此,瑞克提法爾也從沒想過要請神殿的其他女官協助,這畢竟也算是他身為男人的堅持吧。說是固執也好,心底想著希望能珍惜威妮雅這位認識最久的人,也是瑞克提法爾這個生物的本質。

沒料到,他這種態度正是被威妮雅嫌惡的其中一個原因,這點他還真的想都沒想過。

現在的瑞克提法爾最大的缺點,是他不在乎且不理解除他以外的人類情感。這是與生俱來的氣質嗎?還是以前做為社會最底層時殘存的痕跡?抑或是欠缺學習能力,只是單純的笨蛋?包含他本人在內,誰都對瑞克提法爾的本質不感興趣,因此,到現在都無法針對這個問題給出明確的答案。

根據推斷,若要用一句話形容瑞克提法爾這個人物,那就是「無法察言觀色的傢伙」。

「——嗯。下次約她出來散散步吧。人只要真心相待的話一定能互相理解。」

即使再怎麼被刻薄對待,他也毫不退縮這點,說不定值得大家學習。

或許他只是難以感受到人的惡意,果真如此,今後的教育就必須想辦法矯正這問題。一國之主無法理解他人情感的話,百害而無一利。過於介意他人的內心雖然也會造成問題,但過於不介意的問題更大。

不過,該怎麼邀她一起散步呢?——瑞克提法爾開始思考。走在他前方的凱爾再度往後看了他一眼,但馬上把視線拉回正前方,走了十步左右突然停了下來。

「殿下。」

發出嚴肅的嗓音後,凱爾往後轉,用些微險惡的視線俯視瑞克提法爾。

瑞克提法爾下意識地發出嗚的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不知何時,兩人位在橫跨神殿中庭的走廊中間。

周圍空無一人,在約略開始有冬季跡象的環境裡,只聽得見對氣候忍耐性強的昆蟲發出細微的蟲鳴聲。瑞克提法爾在寒冷的空氣中,聽到凱爾毫無溫度的聲音。

「做為殿下的臣子,最初向您說明的僅只是如此事項,實感慚愧。」

「什、什麼事……?」

怎麼了?這次我做了什麼嗎?——瑞克提法爾一口氣把自己最近的行動在腦中回想一遍。不知是否為「皇劍」的機能,他在這裡度過的短暫光景開始在腦里清晰地重新上演。

但,目前為止還沒做出碰觸凱爾逆鱗的事。應該沒有才對。

在驚恐的快速思考導致手足無措的瑞克提法爾面前,凱爾卻說了出乎意料的發言,還做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首先,至今為止對您做出的各種失禮行為,我衷心表示歉意。」

凱爾在走廊屈膝跪下,並深深叩頭。

這條一路連接到中庭正中央的地板並未鋪上絨毯或任何緩衝物,他就在如同鏡子般光滑的磨石地板上做出這種動作。

就算是王國貴族——林德沃姆公爵家的當主,同時也是原始貴族第一人的白龍公,在地上屈膝下跪這種事,不可能在儀式以外的時間對國王做出此舉。林德沃姆公爵家的勢力高到可被允許不需如此。

因為凱爾的態度更為驚慌

的瑞克提法爾左右環顧四周,幸好附近沒有人的氣息。重臣突然毫無意義地下跪,有對君主之位問鼎輕重之嫌,凱爾的立場也可能依情況好壞而變得危險。

站在這裡的瑞克提法爾只是一名皇太子,是個連王國一個職位都還未就任的不完整存在,只確認他即將成為下任國王而已,真要說的話,他不過是個被抬上轎子的人罷了。

相對於此,凱爾身分是白龍公,還是在貴族議會中負責進行統整一職的王國重要人物。更擁有等同於中規模國家的領地,持有相當於國家預算的資產。作為四公爵家的第一人,他甚至能夠得到比照國王規格般的尊敬。和現在的瑞克提法爾比起來,兩人身為人的水平毫無疑問天差地遠。這世間雖然不會列出公開的地位順序,但私底下的排序確實存在。

因此,瑞克提法爾非常焦急。他發出粗野急迫的聲音,抓著凱爾的肩膀。

「白龍公!要是被人看到該怎麼辦!?」

「此處早已要求旁人退避。神殿雖與王國政治毫無牽扯,但內部依然得以進行政事。而這也是絕對不能公諸於俗世之事……」

正因如此,他們現在準備要前往的地點是大神殿內防諜措施最完善優秀的場所。凱爾像是自嘲般的苦笑,他似乎在說,那種場所正是他們這種政治型生物的地盤。

但是,凱爾的神情馬上恢復成一如既往的撲克臉,抬頭看著瑞克提法爾。

「在前往該場所前,希望殿下您能夠擁有領導者,也就是『君主』該有的最低限自覺。被『臣子』的言行左右並非為惡,但若是將應親自考量的議題委以他人,則是罪惡至極。」

瑞克提法爾反覆思考凱爾所說的話,將話語分解、剖析。再從凱爾的表情中讀取情報,推測他的言語中所包含的感情。最後,導出唯一的解答。

瑞克提法爾一邊確認凱爾的表情,一邊開口說出答案。

「——也就是說,接下來不管誰說了什麼,我都不能放棄自我考量,是嗎?」

「正是。」

瑞克提法爾發現,遍布在他體內的「皇劍」紀錄中,曾出現好幾次相同的對話。

在紀錄中,有個人也向當時的國王告知相同的言論,長相和眼前的凱爾非常類似,不只是態度和氣質,就連容貌也幾乎相同。

「這是父親傳承給我,需要教導國王的其中一項事項。繼承了皇劍的您應該已經察覺了吧。」

瑞克提法爾默不作聲,只點頭回應。原來那個紀錄是凱爾的父親啊。他理解了。

凱爾看著他的樣子,表情稍微緩和。

「實在萬幸,您已能不被劍之力牽制,進而自由讀取歷史了。」

「——那也是從您父親那聽來的嗎?」

「是,若是輕易被劍所牽制者,無論對方是何人都必須將他斬殺捨棄。」

聽著凱爾果斷的發言,瑞克提法爾嚇的低語呻吟了一下。

為了避免愚昧的王者誕生,在對方坐上至尊之座前都必須先嚴格挑選。

如果不適合成為國王,必須在對方成為國王前徹底排除。必須快速剷除不適任者是合理的思維。

「我合格了嗎?」

「以目前情況,暫時會將王冠加諸於您……」

也就是說,在他成為國王以前必須繼續接受各方的審查。

等到抵達王座後,凱爾在實際意義上才會對瑞克提法爾發誓其忠誠。因此,在那個時刻到來前,凱爾僅對他抱持著暫時的忠義罷了。

被斷定不適任的話將會遭殺害。雖然如此,瑞克提法爾依舊對凱爾展現笑容。

「正如我所願。一旦發生狀況,我會坦然面對死亡,沒有比這更有公信力的保證了吧。」

瑞克提法爾認真的回答。

他其實沒有看破死亡的意義,如果自己成了錯誤的存在並會立刻遭到制止的話,那麼他害怕出錯失敗的理由就不復存在了。

這和死心的感覺有點類似,但他不認為這是死心。

「我早就有覺悟,在生命終結以前都只能以王的身分存活,這點,白龍公也應該了解了。」

「是。」

看著出聲應允的白龍公,瑞克提法爾再次點頭。

「那麼,該死的時候必須赴死,也是國王的職責不是嗎?」

這是非常嚴酷的事實。

所謂的國王,即是當他開始願意奉獻人生的瞬間,方能允許他坐上尊貴之位。

無論公私,他的行為都是為了要完成他應盡的職責。只要他還擁有國王身分,就不可能從國王這個責任中逃走。即使死亡,死後也會被王之稱號束縛。成為王的瞬間,這個人便不再是王以外的角色。

「你若有惦記之事,希望能毫不諱言的教導我。我還不成熟,想必你一定有非常多想諫言的話吧。所以,包含你的心愿在內,白龍公你會受盡辛勞。作為代價,我會登上國王之座。」

這是個契約。

瑞克提法爾面對打量細看自己的凱爾宣言。

初代國王和初代白龍公當時為了確保自己的生存圈,締結了守護王國契約。第十代國王和第二代白龍公以同樣的理由在此處交換約定。

為了對王國和所有居民負起責任,只要瑞克提法爾位居國王之位,白龍公將為了國家拋棄一切。

「白龍公凱爾,你的回答是什麼?」

聽著瑞克提法爾沉靜的嗓音,凱爾低下頭。

雖有不滿、尚有不安但是同時也懷有希望。

「白龍林德沃姆凱爾,遵從己任。」

在此時,建立在希望之上的新契約締結而成。

大神殿中庭的中央設置了小型人工森林,四季更迭的風景讓造訪大神殿的訪客們沉浸在造景中。其實,人工森林是為了掩飾正中央的建築物而建造。

中央建築物的外壁周圍鋪設半透明的玻璃,大神殿職員之間只稱呼此建築物為「溫室」。在古代語中,代表神話的四季之神。溫室內種植藥草、藥木或是栽種作為調味料或香茶等廣為人知的香草類植物,以印證溫室所代表的古代意義。王國歷史中,當大神殿在此處開始建造時,溫室就已存在。

但別有實情。

一般認為在溫室中建造的亭子應該是當作平日給職員們的休息場所,但亭子本來的用意,是作為大神殿中視為禁忌的政事討論場所。這裡是私下聚集在神殿的王國核心成員們舉行極機密會談的地點。

正因為神殿表面宣稱不接觸政事,才最適合利用這個設施。任何人都認為「不可能」的地點,才是最適合拿來藏身的場所。而「溫室」也為此具備了完善機能。

「溫室」本身用魔法障壁轉化為堅固的城牆壁壘,並從亭子內部阻斷一切聲音與光線,除了術式所設定的人物以外,一概不可能進入要塞化溫室內部。周圍也密集配置了負責護衛的神衛騎士團精銳騎士們,以備不時之需。

平常在大神殿中庭會發生的緊急事態,頂多是不知道會談正在進行的聖職者不小心誤闖而已。騎士團的任務只是趕走誤闖者,確保會談順利進行而已。

不過,考慮到今天準備要在此會談的人員頭銜,不管配置多少騎士都不嫌太多。

「皇太子殿下駕到!」

當白龍公凱爾·馮·林德沃姆公爵高聲宣告時,騎士們的緊張感一口氣提升到頂點。在會談結束以前,他們被命令一刻都不得鬆懈。

騎士們一邊藏身於木叢之中,一邊看著站在凱爾背後的青年,向他投射含有各種感情的視線。

作為聖都大神殿所屬的神衛騎士,此時他們不得動彈,除了工作職責以外,還因為他們正以王國居民身分不停地屏息思考。因此,沒錯,正由於他們是騎士,同時也是王國人民,不可能不期待新任皇太子的到來。腦里混雜的思緒便形成複雜的視線,全投射到一位青年身上。

凱爾宣告數秒後,前方的大門開啟,白龍公和皇太子隨即進入溫室里。走入大門前,皇太子環視「溫室」周圍並投以微笑神情。

他發現了——騎士們面面相覷,隨即將視線擺回原處時,發現皇太子的身影已消失了。

他們冉次互相看著彼此浮現的苦笑模樣,大大的吐了一口氣。

明天開始一定要進行更嚴苛的修練。他們想著。

在充滿溫暖空氣的溫室中,瑞克提法爾幾乎得用追逐的腳步跟在凱爾後方雖然道路已整備到可供人行走的程度,但步道延伸出許多分支岔路,第一次來到的瑞克提法爾感覺這裡像個迷宮。

他自己並未察覺,「皇劍」早已記錄過這個溫室的構造。而他無法調出紀錄化為自己的知識這點,也誠實表現出他還不能將「皇劍」運用自如。

最大的問題點在於,即使他本人希望自由運用「皇劍」,也無法一朝

一夕就達成他的目標。

皇太子本應在國王底下接受長時間的教育,包含如何運用「皇劍」。只有使用「皇劍」的國王能夠理解「皇劍」的正確用法,因此必須由國王本人親自指導。或者說,除國王以外沒有其他適合人選。在失去「皇劍」製造技術的現今,理解它的機構或構造的人,除了國王以外無第二人。

但是現在王國雖有皇太子卻沒有國王。因此,能夠指導皇太子何為「皇劍」的人完全不存在。把「皇劍」視為兵器或歷史殘存痕跡而進行研究的人不在少數,研究者們所留下的資料和分析用書籍也全都保存至今。如果能獲得資料之中某種程度以上的知識情報,或許理解「皇劍」就不會那麼費工。

但是,那些研究資料不過只是「皇劍」所持有的莫大情報的一小部分,對「皇劍」持有者來說其實只是毫無意義的瑣碎情報。

在記錄兩千年歷史,包含第一次文明時代的「失落的記憶」,甚至是記錄了世界構造的「皇劍」面前,人類憑藉本身的微薄能力研究出的知識能有多少用處?

為了證明「皇劍」的存在,皇太子教育都需要花費超過十年的時間才得以完成。也就是說,即使召集王國內外最精英的分析集團,包含皇太子本人在內,要讓皇太子完善使用「皇劍」的話,就必須有花費如此程度歲月的覺悟。

未接受這種教育的瑞克提法爾能否適任皇太子這個頭銜,老實說,就連凱爾都無法判斷。但這不會讓凱爾因此停下腳步,這是因為方才見到瑞克提法爾堅定的言論和態度,讓凱爾願意信任他的關係。

接下來瑞克提法爾要面對的對象,是有朝一日能夠和凱爾匹敵的王國核心人員,凱爾認為他們可不是能夠隨便讓人閃爍其詞就過關的泛泛之輩。

瑞克提法爾是否能勝任,並不是取決於他是否具備國王該有的經驗或知識的問題。凱爾只是想賭賭看他身為人以及身為王的本質。

或許凱爾只想相信女兒心儀的對象並非凡夫俗子而已。

「——殿下,如同方才我所說,請您務必留意。否則,接下來您遇見的人可能會對您做出輕視並侮辱之舉。」

這番教誨般的言談,讓瑞克提法爾笑著回應。

「我早就習慣被侮辱或被輕視了。在那種狀況下,讓對方閉嘴也是君主的責任對吧。」

「——遵旨。」

凱爾悄悄地感到如釋重負。

瑞克提法爾不只是溫柔的人,也不是個性死硬的固執男人。剛柔並重不正是值得仕奉的君主該有的特色嗎?君主願意聽從並接受自己提示的建議,對凱爾來說是何等的幸運。

他們暫時進入綠叢之中,凱爾的意識專注在眼前的亭子裡。一想到那些在亭中等待的同胞們,他不禁眉頭深鎖。

那些同胞到底能否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他們曾出於無奈的互相將對方視為背叛者,而藉此再次攜手合作的可能性到底有多高?

凱爾稍微思考,他認為還是不要抱持能再度合作的希望比較好。

事到如今,也只能信任瑞克提法爾了。況且,只要實際讓他親眼見識亭子內的同胞們,應該就能知曉能否合作了。這個青年作為國王的才能仍舊是未知數,但如果是作為龍的君主之才能倒是能給予肯定。畢竟他對於眼前道路毫不退縮,也服從「皇劍」了。

「前方的亭子即是會談舉辦地點。雖然我已是殿下的臣子,在亭子中也須保持中立,望請殿下海涵。」

不知是否因為初次執行皇太子的職責,瑞克提法爾用稍微蒼白的臉色點點頭。

那神情表達了他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對手出現。

不過,將動搖之心顯現於臉色上,也可以表示他知道對手大有來頭吧。

「——那麼,我們走吧。」

瑞克提法爾沒有察覺凱爾稍稍放慢步調,開始往亭子前進。

當瑞克提法爾進入亭子中,亭內擺放的圓桌旁已經坐了三位男女。

第一位是眼睛細長,擁有一頭直長黑髮,用多層裝飾布製成的衣裳包覆她細瘦身軀的嬌小少女。她眯著眼睛打量瑞克提法爾,那視線似乎想在瑞克提法爾身上找出什麼東西似的。

第二位是有著一頭紅色短髮的美男子,他和凱爾的穿著類似,服裝所描繪出的精瘦線條其實帶著厚實的肌肉。他明明早就察覺瑞克提法爾抵達,卻故意閉上雙眼,擺出完全不打算轉動身體面向人的態度,這可能是他不歡迎人的表現吧。

第三位是將蒼藍色的頭髮編成辮子垂散在背上的女性。相較於其他兩人,她散發出溫和穩重的氣息,實際上,她是最深不可測的人。

瑞克提法爾短暫地觀察三人後,凱爾便站在他旁邊,一面向三人示意一面介紹。

「黑龍公,安娜史塔夏·馮·尼茲漢格。」

「紅龍公,弗雷迪克·巴爾加·斯瓦洛格。」

「蒼龍公,瑪莉亞·薇薇·馮·利維坦。」

按道理來說,自己起身報上名字才是正確禮儀,但這三人並沒有需要向瑞克提法爾行使禮數的理由。

為了對抗當今國王的不良素行,進而宣布從王家獨立的他們並沒有任王國內的公職,更毫無理由需要對區區一位皇太子瑞克提法爾行禮。

如果是面對王國以外的國家貴族,他們或許會表現出應有的禮數。

但這裡是王國,他們也是由初代國王任命成為王國守護者的四龍子孫。

如果王國陷入內亂,他們擁有斬殺捨棄國王的職責。

雖然他們目前不打算徹底排除瑞克提法爾。

只是——

「——凱爾……這下子,還清你人情了。」

黑龍公安娜史塔夏靜靜地起身,面對凱爾和瑞克提法爾說道。凱爾的肩頭顫動,就連瑞克提法爾也感受到他的動搖。

接著紅龍公弗雷迪克放下交叉抱胸的雙手,從座位上站起。他俯視瞪了比較矮的瑞克提法爾一眼。

「說的沒錯。我們已經在有限的時間內做足讓步,你沒有意見了吧?」

看著他們目中無人的行動,瑞克提法爾無法隱藏他的吃驚。

他還沒報上名字。

或許對他們來說,瑞克提法爾只是個毫無輕重可言的存在,但他無法理解這些人為何可以如此輕視可能成為國家元首的人。

按照個人喜好來選擇對象總是人之常情,但無論如何都不能以好惡來選擇一國之主。如果誠心為國家著想的話,比起個人好惡感情,更應該優先處理其他重要的公事不是嗎?

「凱爾小弟,接下來就交給你囉。」

嫣然露出溫暖笑容的蒼龍公瑪莉亞接著起身,站在瑞克提法爾身旁對著凱爾微笑。這時的她,鐵定沒打算看瑞克提法爾一眼。

瑞克提法爾非常驚訝,他無法順利讓大腦思考。沒想到就連一旁的凱爾也一樣。凱爾的面容泛紅,擋在打算離開的三人面前。

「你、你們……到底在想什麼?」

他雙唇顫動瞪著三人。在王國內亂的當下,他們卻對最強底牌的皇太子不屑一顧,到底是何居心?但是,就算看到凱爾的視線,三人也毫不動搖。

對於與凱爾同為龍族的三人來說,那種視線並不具有多大的威脅意義。弗雷迪克搖搖頭,向瑞克提法爾和凱爾說道。

「可想而知不是嗎?我們已經從王家獨立了,守護王國雖然天經地義,但我們不再歸順於國王之下。」

「荒唐!和初代國王陛下的契約可是……」

「關於這點呀,凱爾小弟。」

瑪莉亞對凱爾露出看似困擾的笑容,但她金色的眼瞳卻毫無笑意。

「初代陛下的遺言是要我們守護王國,我們也的確對國王家展示忠誠,但不表示我們必須向不知對國家是好是壞的皇太子忠心。況且,也沒有證據能證明他能平息這場混亂吧?雖然我不討厭賭博,但也得先視當下的時間場所而定吧?」

比起賭上充滿不確定要素的可能性,更應該選擇能確實平息混亂的方法。瑪莉亞這麼說。

「——」

凱爾無法辯駁,看向剩下的最後一人,黑龍公安娜史塔夏。你也抱持同樣的想法嗎?凱爾用視線質問對方。

雙方的視線互相交疊,最後,安娜史塔夏輕輕的點了頭。

「——嗯。再見兄凱爾,我再來找你玩。」

安娜史塔夏語畢,毫無躊躇地轉身離去。

瑪莉亞隨之邁開步伐,弗雷迪克也背向凱爾等人。

「等等!既然要守護王國的話,你們該不會……」

眾人聽見凱爾的詢問,卻只有弗雷迪克回頭。

「——早就決定了。我們將率領自己的軍隊把聯合軍一網打盡。不藉助王國軍之力,只和答應協助我們的貴族一同出兵,再把

帝國的野蠻人們全部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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